第三部 晚上11:00~次日凌晨1:30(美国中部时间) 10(1 / 2)

航空港 阿瑟·黑利 5477 字 2024-02-18

环美航空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上的爆炸就发生在一瞬间,威力迅猛无比。由于飞机内部空间有限,爆炸声犹如雷霆万钧,数条火舌喷薄而出,整架飞机就像是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似的。

D·O·格雷罗当场死亡,因为靠近爆炸中心点,他被立刻炸了个粉碎。前一秒还是一个大活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只剩几块血淋淋的碎肉残片了。

机身被炸开了个口子。

格温·米恩离格雷罗最近,成了爆炸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脸部和胸口受到直接冲击。

机身口子一开,舱内气压骤降,急速释压。在这之前,舱内气压一直保持在正常水平,此刻像飓风一般迅猛无比,发出又一声巨响,从裂开的口子逃散到高空近似真空的大气中去了。一股厚厚的尘土穿过整个客舱,向机舱尾部滚去。整股气流就像一个裹挟着各种垃圾的大旋涡,夹带着大大小小的零星杂物——纸片,餐盘,酒瓶,咖啡壶,手提行李,衣物,乘客的随身物品——打着旋冲向机尾,仿佛那里正有一台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型吸尘器。连窗帘也被刮掉了。机舱内的几道门——驾驶舱、储藏室和洗手间的门——都被震坏了,从活页上脱落下来,和其他杂物一起滚向尾部。

几名乘客不幸受伤。还有一些乘客没系好安全带,此时只能死命抓住任何能抓住的地方,免得被气流裹挟着吸入机尾的大洞。

机舱内,每个座位上方的紧急储备箱全部自动打开。黄色的氧气面罩应声垂落,每个面罩上都有一根塑料短管,与氧气供给系统相连。

那股气流的吸力突然弱了下来。机舱内部雾蒙蒙的,而且冷得要命。飞机发动机的噪声和狂风呼啸的声音震耳欲聋。

弗恩·德莫雷斯特此刻还在经济舱的过道里,他本能地抓住一个椅背,站稳扶好,大声咆哮道:“赶快吸氧!”说完自己也拿下一个氧气面罩。

德莫雷斯特接受过相关训练,懂这方面的知识,眼下的情形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可他再明白不过了:机舱内的空气现在几乎和外面一样稀薄,不足以支撑人的呼吸。如果不能立刻吸上飞机应急系统里的氧气,15秒后就会大脑缺氧,不省人事。

就算5秒钟没有氧气,人的判断能力也会大大削弱。

再待上5秒,缺氧造成的暂时兴奋会让很多人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吸氧。接着就只能逐渐失去知觉,了无牵挂了。

那些了解释压危害的人早就一直敦促航空公司,在起飞前向乘客详细讲解氧气设备的用途和用法。他们认为,航空公司应该告知乘客:一旦面前出现氧气面罩,什么也不要问,立马抓住戴在口鼻处。如若真的发生释压,一秒都耽搁不得。如若只是虚惊一场,随后也可以把面罩摘掉,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做过释压测试的飞行员都简单体验过高空缺氧的感受。在释压舱内,他们会带上氧气面罩开始签字,中途氧气面罩会被摘掉,于是字迹逐渐变得歪歪扭扭,甚至潦草难认。在他们昏迷之前,氧气面罩会重新戴到他们脸上。

事后,飞行员简直无法相信纸上是自己的笔迹。

可是,航空公司的管理层认为,详细的讲解会在乘客中造成恐慌,因此坚持弱化飞行须知,只做些无关痛痒的广播。于是,面带微笑的空姐——也不知是因为觉得无聊透顶还是滑稽可笑——总会漫不经心地向乘客演示这些设备的使用方法,同时由另一位并未露面的空姐赶在起飞前念完千篇一律的广播词: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而且……按照政府规定,我们必须告知您这些。可出现紧急情况需要使用这些设备的事,他们却一向只字不提。

结果就是,乘客被航空公司及其工作人员表面若无其事的样子蒙蔽了,也大大咧咧的,对那些紧急供氧设备毫不上心。(乘客以为)头顶那些储备箱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演示方法是一群偏爱制定各种规章的公务员一拍脑门硬加进来的。(无聊得要死!)显然,这些都只是那群只知腆着脸收税,花钱时却一毛不拔的公务员放的烟幕弹罢了。管它呢!

平时在正常航班上,偶尔也会发生储备箱意外打开,氧气面罩突然垂落到乘客面前的情况。这时,大多数乘客往往只会盯着那些氧气罩面面相觑,根本没打算戴上它们。即便真的出现了紧急情况,他们的反应也差不多。此时的2号航班上,正上演着这一幕。

看到大家的反应,弗恩·德莫雷斯特顿时火冒三丈,想起了那些他和其他飞行员过去常常大肆批判的轻描淡写的氧气面罩广播。可他没时间再大喊一声提醒乘客,也顾不上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的格温,也许她已经死了,也可能还一息尚存。

现在只有一件事最重要:设法回到驾驶舱,尽力挽救这架飞机。

德莫雷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计划着怎么往飞机前面走。

经济舱的每组座位上面都有4个氧气面罩垂下来,座位上的乘客每人一个,外加一个备用面罩,方便站在过道里的人在必要时使用。德莫雷斯特抓过来戴上的就是这种备用面罩。

但是,要想走回驾驶舱,他必须丢掉这个面罩,换上能让他行动自如的手提氧气瓶。

他知道,再往前走一点儿,头等舱舱壁附近的一个顶层行李架上就放着两个手提氧气瓶。只要他能拿到那两个手提氧气瓶,随便哪一个都能支撑他从舱壁走回驾驶舱。

他沿着一排排座位向前方头等舱的舱壁走去,边走边抓过沿途垂下来的备用面罩,一个接一个用过去。他看到,再往前几排的一组座位上,4个氧气面罩都被乘客用上了,三名乘客一人一个,其中一个是一位十几岁小姑娘,她手里拿着第4个面罩,把它罩在旁边一位母亲抱在膝头的小婴儿脸上。那个小姑娘临危不乱,正在教周围的人怎么做。德莫雷斯特急忙转向机舱另一侧,看见有个备用面罩还没人用,于是深吸了一口氧气,松开手中的面罩,伸手去拿没人用的那个。拿到之后,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眼下,经济舱还有一多半才能走完呢。

他前脚刚迈出去,突然感觉飞机猛地向右滚去,随后急速向下俯冲。

德莫雷斯特站稳脚跟。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也无能为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取决于两点:首先要看爆炸对飞机的损害有多严重,然后就看安森·哈里斯独自掌控飞机的能力如何了。

比起机尾,驾驶舱内对几秒钟前发生的事更是毫无防备。格温·米恩和昆赛特太太离开后,弗恩·德莫雷斯特也跟了过去,驾驶舱里只剩下安森·哈里斯和第二副驾赛伊·乔丹。他们俩对后面客舱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直到爆炸晃动了整架飞机,随后又立即出现爆炸性释压。

和客舱里一样,驾驶舱内顿时浮起厚厚的尘土,随着门锁活页突然断裂,舱门脱落,这股尘土立即被吸到外面,冲出去了。驾驶舱内所有未经固定的东西全都飞起来,卷入那股夹带着各色杂物、旋风似的气流里,向后面滚去。

第二副驾的桌子下面,一个警报器立即发出阵阵警报声。前面两个座位上方的黄色警示灯也开始闪个不停。警报器响,警示灯亮,说明舱内气压已经很低,情况十分危急。

浮尘过后,舱内出现一层薄雾。气温骤降,冷得要死。安森·哈里斯觉得耳膜肿胀,疼得厉害。

好在此前他已经快速做出了反应——多亏了常年的训练和多年的经验。

在晋升机长的漫漫长路上,航空公司飞行员必须狠下一番苦功,在教室和模拟飞行器里勤学苦练,反复研究和演练空中的各种情形,包括正常飞行操作和紧急遇险处理。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他们随时都能做出迅速而正确的反应。

通常,重要的空军基地都会设有模拟飞行器,所有大型固定航线的航空公司也会配备。

从外观上看,模拟飞行器就像是一架被砍掉机身的飞机,只剩一个机头。进去一看,里面各种设备和真正的驾驶舱并无二致。

飞行员在模拟器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为的就是模拟飞机长途飞行时的情况。等舱门一关,一切都像是真的,甚至还能感受到飞机的震动,听见四周的噪声,各种飞行途中的物理效果十分逼真。其他条件和实际情况也没什么分别。驾驶员面前的玻璃前方有一块屏幕,上面会投射出机场和跑道的影像,通过放大或缩小来模拟飞机起飞和着陆时的情形。模拟飞行器和真正驾驶舱的唯一区别就是,模拟飞行器永远不会离开地面。

模拟器内的飞行员会和附近一间管制室里的管制员通话,就像他们在空中通过无线电对话一样。管制室内,训练有素的操作员也会模拟空中交通管制的各种程序和其他飞行条件。操作员还可以不打招呼,即兴为飞行员加入各种不利的飞行条件。比如,多个发动机失灵、飞机失火、恶劣的天气、电力和燃料问题、爆炸性释压、仪表失灵等各种险情。甚至还可以模拟坠机,有时还会反过来利用飞行模拟器推导空难发生的原因。

操作员偶尔会把好几种紧急情况叠加起来,训练飞行员的反应。事后,飞行员往往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大多数飞行员都经历过这种考核,没能通过的个别人也会被记录在案,参加重考,而且还要受到仔细观察。这种模拟训练一年之内会陆续进行多次,贯穿飞行员整个职业生涯的各个阶段,直至退休。

结果就是:险情真正来临之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非常清楚该做什么,而且会果断采取行动,不会犹豫不决,浪费宝贵时间。搭乘固定航班出行之所以能够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安全的交通方式,这一点功不可没。也正因为如此,安森·哈里斯才能条件反射一般,迅速行动,挽救2号航班。

在应对爆炸性释压的训练中有一条铁律:机组人员必须先照顾好自己。弗恩·德莫雷斯特照办了,安森·哈里斯和赛伊·乔丹也不例外。

他们必须马上吸氧,甚至要先于乘客吸上氧气。只有率先保证头脑清醒,才有可能避免决策失误。

每个飞行员的座位后面都挂着一个方便快速使用的氧气面罩,样子很像棒球接球手戴的面具。哈里斯以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他迅速摘下头上的无线电耳机,把手伸到背后去抓那个面罩。使劲一拽,夹子应声而断,他赶忙把面罩戴上。面罩不仅跟飞机里的供氧系统相连,里面还有一个麦克风。现在,他的耳机已经摘掉了,为了继续收听,哈里斯换了一个旋钮,打开头顶的一个扬声器。

在他身后的赛伊·乔丹也反应敏捷,做了同样的动作。

安森·哈里斯继续像条件反射一样,开始照顾机上的乘客。通常情况下,一旦气压出现异常,舱内的供氧系统就会自动打开,但为了以防万一,飞行员的上方还有一个超控开关。只要这个开关一开,乘客的面罩就会自动落下,氧气也会输送过去。哈里斯扭开开关。

他把右手放在油门杆上,把4个油门杆全部向后拉。飞机的速度慢了下来。

还得再让它飞慢些。

油门杆左侧是一个减速板手柄。哈里斯把它朝自己这边拉到底。沿两侧机翼上表面排列的减速板升起,增大阻力,进一步降低飞行速度。

赛伊·乔丹把响个不停的警报器关掉。

到目前为止,所有程序都是自动进行的。现在,驾驶员做决定的时刻到了。

飞机必须往下找到一个更安全的高度继续飞行,这一点至关重要。飞机此刻的飞行高度是28000英尺,必须下降3.5英里左右,那里的空气密度相对较高。这样,即便没了氧气供给,乘客和机组人员也能正常呼吸,保住性命。

哈里斯要做的决定是——慢慢下降,还是高速俯冲?

放在一两年前,按照规定,飞行员在飞机爆炸性释压时应该立即俯冲。很不幸的是,这条规定造成了至少一起飞机解体事故,慢速下降则有可能避免悲剧的发生。有了前车之鉴,如今的飞行员都知道:应该先检查机体有无受损。如果受损严重,俯冲可能会雪上加霜,这时就应该选择慢慢下降。

但这种做法也存在风险。在安森·哈里斯看来,危险显而易见。

毫无疑问,2号航班的机体已经受损。突如其来的释压就是证明,而且刚才的大爆炸虽然就发生在不到一分钟前,但可能已经造成了巨大的损害。如果有德莫雷斯特在,哈里斯还可以派赛伊·乔丹去机尾看看受损情况到底有多严重,但此刻他不在,乔丹必须留下来。

可是,无论机体受损有多严重,还有一个因素也许更不容忽视。飞机外的气温是零下50摄氏度。哈里斯感觉四周寒冷无比,人都快要冻僵了,所以舱内的温度现在一定跟舱外差不多。在这种极冷的气温下,没有御寒的衣服,谁也活不了几分钟。

两害相权,哪个更轻?慢速下降,肯定会被冻死;快速俯冲,兴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哈里斯立即做出了决定,到底正确与否只有事后才能断定。他用内部通话机对赛伊·乔丹喊道:“提醒空中交通管制!我们要俯冲了!”

与此同时,哈里斯驾驶飞机猛地向右倾斜转弯,放下起落架。俯冲前倾斜转弯有两个作用:第一,此刻在座位上没有系好安全带或站立的乘客或空乘人员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留在原地,保持不动;直接俯冲则会把这些人全部抛向天花板。第二,转弯可以让2号航班离开他们之前使用的航路,但愿能避开下面的其他航班。

把起落架放下来可以进一步降低前进速度,使俯冲角度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