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昆赛特太太还是用那套说辞,骗机舱门口那位当值的空姐说她是来给儿子送钱包的。那位空姐正在处理挤在门口的几个旅客的问题,一听说“钱包里有不少钱”便不愿意让钱包经自己的手——昆赛特太太吃定了她会这么做。而且,不出意料,她还让这位老妇人自己去给儿子送钱包,不过叮嘱她动作要快。
那位高个子的金发男子还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成了昆赛特太太口中的“儿子”。他在前面几排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昆赛特太太朝他的方向走去,不过只走了几步而已。她一直偷偷留心,等着门口那位空姐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那位空姐几乎是一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
昆赛特太太很会随机应变。她身旁就有一个座位,她本可以坐下去,但几个乘客突然往前走去,空出一条路,直通飞机上的一个洗手间。过了一会儿,她从门缝里看到之前的那个空姐向前走去,看不到了,另一个空姐开始从前往后清点人数。
那位空姐一边数人头,一边向后排走来,昆赛特太太趁机从洗手间钻了出来,快速从她身边经过,嘴里还低声说了句“借过”。她听见那位空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昆赛特太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算在里面了——不过是被她嫌弃一下而已。
前面几排靠左边,三个一排的座位里面有一个中间的位置没有人坐。凭借以往逃票的经验,这位圣迭戈来的老妇人已经学会了专找这样的座位,因为大多数乘客不喜欢最中间的位置。因此,这些位置都是最后才卖出去的,如果飞机没有满员,这些位置就有可能是空的。
一坐到那个空位上,昆赛特太太就把头埋起来,尽量不让人看见。她并不奢望永远不被人发现,因为到了罗马还要接受移民处和海关总署的例行检查。虽然她常常偷乘飞机到纽约,已经习惯下了飞机就万事大吉,但她知道这次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顺利地从机场走掉。不过,要是运气好,她就能过一把去意大利的瘾,还能再高高兴兴地飞回来。而且,这趟航班上有好吃的餐点,好看的电影,说不定一会儿还能跟她旁边的两位好好聊一会儿天。
艾达·昆赛特对坐在她旁边的乘客很好奇。她注意到两个都是男的,但暂时没仔细看坐在她右边的那个人,因为看他就得把头扭向过道,两个空姐此时正走来走去,重新清点人数。
但是,昆赛特太太偷偷瞄了一下坐在她左边的那个人,其实用不着偷瞄,因为他正半躺在座位上,闭着眼。那个人看上去很憔悴,骨瘦如柴,脸色暗黄,脖子细长细长的,好像很久都没吃一顿饱饭了。他还留着一小撮淡褐色的胡子。
昆赛特太太注意到,坐在她左边这个人的膝头放着一个公文包,虽然他双眼紧闭,但手却紧紧地抓着那个公文包不放。
两名空姐已经点完人数了。此时,从前面的头等舱又走来一位空姐,三个人凑在一起匆匆商量着什么。
昆赛特太太左边那个男人把眼睁开了。手还紧紧抓着他的公文包。圣迭戈来的这个老妇人不由得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奇是她的天性。
回海关大厅的路上(这次是从航站楼乘客区走的),哈里·斯坦迪什检查员还想着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他没办法盘问那个人。只要出了海关大厅,海关关员就无权盘问任何人了,除非他能肯定那个人逃避海关检查。登机口那个男人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当然,斯坦迪什可以给意大利海关发一封电报,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样子,提醒他们那个人可能携带了什么违禁品。但斯坦迪什觉得还是算了。各国的海关部门平时鲜有合作,只有激烈竞争。就算是和近在咫尺的加拿大海关也是一样。有记录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美国海关曾获得线报,一批非法钻石会被走私到加拿大,但根据相关政策,美国海关绝对不会通知加拿大相关部门。嫌疑人一旦在加拿大入境,美国的缉私特工就会尾随他们,只有等嫌疑人进入美国境内才会对其实施抓捕。美方逻辑是:违禁品这种东西,哪国查到归哪国,而海关部门向来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战利品。
算了,斯坦迪什检查员决定还是不给意大利发电报了。但他可以把自己的怀疑告诉环美航空,让他们公司自己拿主意。
他看到,刚才在2号航班登机口帮忙的那位乘客关系维护员利文斯顿太太就在他前面。她正和机场的一位行李搬运工还有一群乘客交谈。一直等到那位行李工和乘客离开,哈里·斯坦迪什才走上前去。
“你好,斯坦迪什先生,”塔尼娅说,“海关那边比这儿安静一点儿吧。”
“哪有啊。”他告诉她,突然想起了哈里特·杜·巴里·莫斯曼太太,这会儿肯定还在海关大厅接受问话。
塔尼娅还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斯坦迪什却犹豫起来。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太过相信自己的直觉了。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我一直在看你们2号航班的乘客登机,”斯坦迪什道。“有个情况我有点儿担心。”他把那个神色憔悴身材瘦削的男人,还有他拿公文包时可疑的样子描述了一下。
“你怀疑他的包里走私了什么东西?”
斯坦迪什检查员笑了。“如果他是回国而不是出国,我一查就知道。利文斯顿太太,现在我只能说他包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塔尼娅若有所思地说:“那我能做些什么呢?”就算那个人走私了什么,她觉得可能也轮不到航空公司来管。
“可能什么也做不了,但你们的人跟我们有合作,所以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们一声。”
“谢谢,斯坦迪什先生。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们的地区航运经理,也许他会通知机长。”
等这位海关检查主管离开,塔尼娅瞟了一眼航站楼上方的挂钟,还有1分钟就是晚上11点了。环美航空公司的行政办公室设在航站楼夹楼的行政办公区,塔尼娅一面朝那儿走,一面思忖着:现在去登机口找2号航班太晚了,就算飞机现在还没离开,过不了多久肯定也走了。不知道地区航运经理在不在办公室。如果主管觉得这条消息很重要,可以趁2号航班还在地面滑行的时候用无线电通知德莫雷斯特机长。塔尼娅加快了脚步。
她在办公室没看到地区航运经理,却发现了彼得·科克利。
塔尼娅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位年轻的环美员工不好意思地告诉她,他让那位圣迭戈来的老妇人跑了。
彼得·科克利已经挨过一顿臭骂了。那位被他叫到洗手间的医生傻乎乎地白跑了一趟,气冲冲地把他骂了一通。年轻的科克利知道利文斯顿太太一定骂得更厉害。果不其然。
塔尼娅大发雷霆:“该死,该死,真该死!”她责备道:“我不是提醒过你,她有一肚子花招吗?”
“您是说过,利文斯顿太太。可我,我……”
“先别说了!打电话给公司每个登机口——提醒他们留心一个穿一身黑、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老太太——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她打算去纽约,不过也可能绕道去。如果找到她了,一定要把她留住,打电话给我们。不管她说什么,一定不能让她上飞机。你这就去,我打电话通知其他航空公司。”
“好的,太太。”
办公室里有好几部电话。彼得·科克利拿起一部。塔尼娅用另一部。
塔尼娅脑子里记得环美、美航、美联航还有西北航空这几家航空公司在航空港的电话。这四家公司都有直飞纽约的航班。她先打电话给环美的工作人员珍妮·亨兰,只听彼得·科克利在一旁打电话说:“对,很老……穿一身黑……你看见她,根本不相信……”
塔尼娅知道,她和那位诡计多端的艾达·昆赛特斗智斗勇的时刻到了。她不知道,最后到底谁会胜出呢?
眼下,她暂时忘了和海关检查员斯坦迪什的谈话,也忘了找地区航运经理。
2号航班上,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发火了:“还等什么呢?”
这架N–731–TA右舷的3号和4号发动机已经启动了。整架飞机此刻都能感受到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几分钟前,驾驶舱内的飞行员从对讲电话里收到停机坪主管的通知,发动3号和4号发动机,但是还在等待发动1号和2号发动机的通知,这两个发动机在登机的一侧,通常只有机舱门全部关闭时才会发动。一两分钟前,仪表盘上的一盏红灯灭了,说明后舱门已经牢牢关闭。紧接着,后舱门的登机通道也撤走了。但还有一盏红灯一直亮着,说明前舱门还没有关。他们透过驾驶舱的窗户往后看了一眼,前舱门的登机通道还放在原地。
德莫雷斯特机长坐在右侧座位上,转头命令身后的第二副驾乔丹:“把门打开。”
赛伊·乔丹坐在两名飞行员身后,他们面前是一堆复杂的仪表和发动机控制杆。他猫着腰站起来,探了一下瘦长的身子,把朝外开的驾驶舱门打开。他们看到6个身穿环美航空制服的空乘在头等舱的过道上站着,格温·米恩也在里面。
“格温!”德莫雷斯特喊了一声。她朝驾驶舱这边走来。“到底怎么回事?”
格温面有难色。“经济舱乘客人数有问题。我们数了两次,还是跟乘客名单和机票数对不上。”
“停机坪主管在吗?”
“在,他正在核对我们清点的人数。”
“我要见他。”
到这一阶段,无论哪趟航班,都会出现权力分散的问题。通常机长是总指挥,可是没有停机坪主管的许可,他既不能发动引擎,也不能让飞行滑行。机长和停机坪主管的目标是一致的——按航班表准时离港。但是,他们职责不同,有时就会出现冲突。
过了一会儿,身穿制服的停机坪主管来到了驾驶舱。制服上的一道银杠表明了他的级别。
“听着,老弟,”德莫雷斯特说,“我知道你那儿还有问题,但我们也有啊。我们坐这儿多久了?”
“我刚下令重新查一遍机票,机长。经济舱多出来一个。”
“好吧,”德莫雷斯特说,“你听我说。我们在这儿多耽搁一秒,3号和4号发动机就得多耗一些燃油,这可是你让我们发动的……这些燃油对我们今晚的飞行很重要。所以,要么让这架飞机马上走,要么我就把发动机全关了,再叫油罐车把我们的燃油箱加满。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空中交通管制刚刚告诉我们,这会儿起飞降落的飞机刚好不多。如果我们马上滑行,很快就能起飞;10分钟以后情况可能就变了。好了,你来说,选哪个?”
停机坪主管觉得两头都很重要,有些犹疑。燃油的事,他知道机长说得没错。如果现在关掉发动机、蓄满油箱,已经晚点一个小时的2号航班还得再延迟半个小时。可话又说回来,这是一趟很重要的国际航班,乘客人数和机票数必须一致。要是真有不法分子上了飞机,查到以后被带下去,那他让飞机延迟起飞的决定就没什么好诟病的。不过,万一最后发现是工作人员把人数写错了呢——这很有可能——地区航运经理非把他活剥了不可。
谁都知道该怎么选。他在驾驶舱门口喊道:“别再核对机票了。准备起飞。”
驾驶舱门关上的那刻,面带笑意的安森·哈里斯正用对讲机跟地面的一位工作人员通话:“可以发动2号发动机了吗?”
对方回答:“可以发动2号发动机。”
飞机前舱门此刻牢牢关闭,驾驶舱里的那盏红灯也随之熄灭了。
2号发动机发动,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可以发动1号发动机吗?”
“可以发动1号发动机。”
前机舱的登机通道像一条被剪断的脐带,慢慢朝航站楼里缩回去。
弗恩·德莫雷斯特正用无线电呼叫地面管制,请求滑行。
1号发动机发动,保持运转。
坐在左边的哈里斯机长负责滑行和起飞,此刻双脚正放在方向舵踏板上。
外面仍下着大雪。
“地面管制呼叫环美航空2号航班。可以滑行……”
发动机加速转动。
德莫雷斯特心想:罗马……那不勒斯……我们来了!
现在是美国中部时间晚上11点整。
“D”候机大厅,有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跑到47号登机口。
即便还喘得上气,也不需要问什么了。
登机坪已经关闭。通知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离港的活动标志牌也摘了下来。一架飞机正在滑行,离开登机口。
伊内兹·格雷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绝望地看着那架飞机的灯光渐渐远去,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