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飞机前舱门关闭,开始慢慢滑行准备起飞时,乘务长格温·米恩才觉得总算能松口气。今天也是一样。
停在航站楼前的飞机就好比寄人篱下的亲戚,万事只能仰人鼻息,靠人接济度日。这种生活毫无独立自主可言,自己的身份也模糊尴尬。补给一断,寸步难行。还有各种陌生面孔进进出出,不会成为空中一家人。
可是,等到舱门关闭准备起飞,飞机便恢复了自由。几乎整个机组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回到熟悉而又配备齐全的工作环境中,他们就可以如鱼得水地施展自己训练有素的技能,甚至独当一面。没有什么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的,因为一切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所有工具和设备都是最好的,各类用品有无短缺都盘点过,心里有数。一切自给自足,翻身做回主人。那种同事之间的情谊再次在空中凝聚,虽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觉得十分真挚。
就连乘客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一旦飞到空中,较为敏感的乘客对这些变化的感受会越来越强烈。从万里高空向下望去,日常琐事似乎变得不值一提。善于分析的人会把这种新的视角看作一种解脱,可以让他暂时摆脱凡尘俗虑。
此刻,格温·米恩正忙着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哪还有工夫想这么多。机上共有5名空姐,其中4个正忙着处理机上的各类杂务,格温则开始用机内广播欢迎各位乘客搭乘本次航班。她照着乘务员手册上写好的欢迎辞读起来,一口英式口音极尽温柔。广播词虽然都是些毫无诚意的漂亮话,但公司再三强调,每趟航班都非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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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谨代表德莫雷斯特机长和全体机组成员,向各位旅客致以最诚挚的问候,祝您旅途舒适愉快……稍后我们即将奉上……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们将竭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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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有时会想,航空公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种每次起飞和降落都会广播一次的客套话,其实大多数乘客都觉得相当无聊,甚至不胜其扰。
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那些关于使用紧急出口、佩戴氧气面罩以及和飞机紧急迫降注意事项的广播。在另外两个空姐配合演示的帮助下,格温很快就把这些播完了。
飞机此刻还在滑行,格温注意到,今晚的滑行速度比往日都慢,滑到起飞跑道所用的时间也比往日长。肯定是因为交通流量和暴风雪的缘故。机舱外传来一阵阵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还剩最后一个广播没念,机组人员最讨厌这个广播了。不单单是林肯国际航空港,凡是离居民区较近的航空港,比如纽约、波士顿、克利夫兰、旧金山,都要求飞机在起飞前向乘客宣读这些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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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后您很快就会发现,发动机噪声明显减小了,这是飞机推力减小的缘故。这很正常,因为航空公司顾念住在机场附近航线必经之地的居民,特意要求执行这一减噪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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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的第二句在撒谎。减小推力既不是正常程序,也不受飞行人员待见。实际上,这是航空公司受不了民意压力所做的妥协。有些人说,这只是公司为了维护公共关系故作姿态而已,不过确实会危及飞行安全和乘客生命。飞行员强烈反对减小推力执行减噪程序。许多飞行员甚至冒着葬送前程的风险,拒绝执行这一规定。
格温曾听到弗恩·德莫雷斯在私底下嘲笑过这段广播:“女士们先生们,在飞机起飞的紧要关头,我们本应设置最大推力,完成驾驶舱内各种操作要求,此刻却不得不大收油门,在重载低速起飞的情况下急转弯爬升。这种操作简直蠢极了,飞行学员会因此葬送大好前程,被教练员赶出飞行学院。可是,应公司高层和联邦航空管理局的要求,我们现在必须执行此类指令,因为就在飞机掠过的地面上,有一小部分人于航空港建成多年之后在这附近盖了房子,现在还一直嚷嚷着要飞机蹑手蹑脚地飞过去。他们才不管飞行安不安全,也不管我们和诸位乘客的死活。还请各位,赶快系好安全带!上帝保佑,自求多福吧!”
想到这里,格温不由地笑起来。弗恩身上有很多让她欣赏的地方。他总是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的;他敢爱敢恨;一旦对什么来了兴致,总会全身心地投入。就连他的缺点——那种因自信而生的傲慢、待人接物简单粗暴的做派——也充满了男人味,煞是有趣。他也有柔情款款的一面,和格温欢爱之时总能急切地回应她的激情,这点她是再明白不过的。在与她交往的所有男人当中,要说格温最乐意给谁生孩子,绝对非弗恩·德莫雷斯特莫属。想到这儿,真是苦涩中带着些许甜蜜啊。
格温把广播的话筒放回机身前舱的一个专属凹槽内。她发现飞机的滑行速度慢了下来,马上就要到起飞的地方了。这是她能胡思乱想的最后几分钟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会忙得不可开交。起飞后就得专心工作了。格温不仅要监管底下4个女乘务员的工作,还要负责头等舱的服务。很多飞海外的航班会由男乘务员指挥机舱服务,但环美航空鼓励让格温这样的高级女乘务员来负责,只要她们能胜任即可。
此刻,飞机停了下来。格温向窗外看去,前面有架飞机发出点点亮光,还有几架飞机排在后面。前面那架此时正转向跑道,下一个就轮到2号航班了。格温把一个折叠椅拉下来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其余几个空姐也纷纷在别处找到位子坐好。
她又胡思乱想起来:那种带着苦涩的甜蜜,还有那个不断在脑海中打转的问题。弗恩和她的孩子——要不要打掉?打还是不打?生还是不生?飞机驶入跑道……打掉还是不打?发动机越来越响。伴随着阵阵轰鸣,飞机正快速朝前移动,用不了几秒,他们就会升到空中……打还是不打?让它活着还是就这么死掉?爱情与现实,理智与情感,到底怎么取舍?
今晚,格温·米恩无须广播那段减小推力的通知。
飞机滑行期间,驾驶舱内的哈里斯机长对德莫雷斯特粗声粗气地说:“今晚我不想管那个减噪程序了。”
弗恩·德莫雷斯从无线电里收到复杂的航路放行通知,刚刚复述完毕。这项工作通常都是由第一副驾来做的,今晚由他代行第一副驾之职。他点点头:“太对了!我也会这么做。”
换了别的飞行员,这事大多就这么定了,无须报备。但德莫雷斯特就是德莫雷斯特,他把飞行日志拿到面前,在“备注”一栏里填上:未执行减噪程序。理由:天气,安全。
飞行结束之后,这一栏的内容可能会招致一些麻烦,但德莫雷斯特正求之不得呢,他会理直气壮地给予回击。
驾驶舱的光线暗了下来。起飞前,检查已经完成。
他们还算走运,此时的地面交通还不算太紧张,不必像今晚大多数航班那样长时间在地面等待,叫苦不迭。他们很快便滑到了25号跑道入口的起飞点。可惜,后面的航班就没这么幸运了,很快就得遭受下一轮滞留。在环美航空2号航班后面等待的飞机越来越多,排起了长龙,还有一批正从航站楼那边滑行过来。空中交通管制的地面管制员正通过无线电向美联航、东航、美航、法航、飞虎航空、汉莎航空、布兰尼夫航空、美国大陆航空、中湖航空、达美航空、环球航空、欧扎克航空、加拿大航空、意大利航空和泛美航空等航空公司的航班快速发布一连串指令。各个航班的目的地五花八门,仿佛世界地图的索引一般。
因为担心飞机长时间在地面运转油耗过大,安森·哈里斯之前特意多要了一些燃油。现在看来,2号航班并没有用上。不过,正如第二副驾乔丹刚刚算过的那样,他们的载油量虽然比较大,但并没有超过安全起飞限制。在今晚和明天的飞行结束之前,他还要多次摊开图表,做此类计算。
德莫雷斯特和哈里斯的无线电此刻均切换到跑道管制的频率上来。
25号跑道上,就在这架环美航空的航班前面,一架英国海外航空的VC–10正收到指令,准备起飞。它开始向前移动,最初非常缓慢,随后越来越快。英国海外航空的蓝白金三色标志在其他飞机灯光的反射下瞬间闪闪发亮,穿过迎风飞舞的茫茫大雪,乘着黑漆漆的喷气飞走了。无线电里立即传来地面管制员的声音:“环美航空2号,滑行至25号跑道,等待;有飞机在17L号跑道着陆。”
17L号跑道与25号跑道直接相交。同时使用两条跑道虽然有风险,但地面管制员早已练就了娴熟的本领,总能及时错开不同航班的起飞和降落,既不浪费时间,也不会让两架飞机同时到达联络道。飞行员每每在无线电里听到两条跑道同时使用,总害怕发生碰撞事故,但除了一丝不苟地遵守管制员的指令也别无他法。
安森·哈里斯机长迅速而又熟练地驾驶着2号航班,驶入25号跑道。
德莫雷斯特向外望去,大雪纷飞之中,一架飞机透着亮光正准备在17号跑道上着陆。他按下发话键。
“环美航空2号,收到。到达指定地点,正在等待。我们看到了正在着陆的航班。”
还没等着陆的航班在他们的跑道上穿过,管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环美航空2号,起飞放行。走,快走!”
最后这三个字在任何一本空中交通管制手册上都找不到,但管制员和飞行员都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赶快走,立刻!马上又有一架飞机要着陆。眼下又看到一片刚刚飞来的航班上的灯光,正离机场越来越近,朝17号跑道进近。
安森·哈里斯没有等待。他伸出手把4个油门杆向前推到底。他下令道:“配平推力”,同时蹬上方向舵脚蹬,等待推力慢慢增加,与此同时,德莫雷斯特把4个发动机的压力比设置均匀,飞机发动机平稳的嗡鸣渐渐加强,最终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哈里斯随后松开刹车,这架N–731–TA猛地向前窜上跑道。
弗恩·德莫雷斯特向塔台报告:“环美航空2号航班已经出发”,然后向驾驶杆施加压力,哈里斯左手操纵前机轮转向装置,右手放回油门杆上。
飞机正在加速。德莫雷斯特喊道:“80节[1]。”哈里斯点点头,放开前机轮转向装置,接管驾驶杆……跑道上的灯光透过飞舞的雪花向后一闪而过。这架大型客机推力渐次加强,接近高峰……按照之前算好的,速度达到132节时德莫雷斯特喊了一句“V1”——也就是通知哈里斯,飞机此刻达到了“决断速度”,换句话说,此刻可以停止起飞,还可以让飞机停下来。超过了V1之后起飞必须继续……现在起飞速度已经超过V1了……飞机此刻还在加速,他们迅速通过跑道的联络道,还能瞥见右侧正在进近着陆的飞机亮着灯光一闪而过;再过几秒,另一架飞机就会通过2号航班刚刚经过的跑道。靠着这些精确娴熟的计算,他们又躲过一次风险,只有悲观主义者依然相信,总有一天这种风险会令他们闪避不及……随着速度达到154节,哈里斯准备离地,把驾驶杆往后带。前机轮此刻已经离开跑道表面,现在正处于离地升空的阶段,马上就要离开地面了。片刻之后,飞机继续加速,飞至空中。
哈里斯平静地说:“收起落架。”
德莫雷斯特伸出手,把主仪表盘上的一个控制杆往上抬。起落架收缩的声音在机舱内回响,存放轮子的舱门关闭,收缩声也随之停止。
他们正在迅速爬升,此刻已超过400英尺。再过一会儿,黑夜和云层将把他们吞没。
“襟翼20。”
德莫雷斯特还在执行第一副驾的职责,听从指令,把控制座上的襟翼位置选择器从30度调到了20度。襟翼部分向上的时候会在起飞时提供额外的浮力,会让人产生片刻失重下沉的感觉。
“收襟翼。”
现在,襟翼已经完全缩回去了。
德莫雷斯特注意到,起飞过程中,安森·哈里斯的表现无可挑剔,随后的报告上也会这么写。他原本也没指望能挑出什么毛病来。尽管之前弗恩·德莫雷斯特有意刁难他一下,但他知道哈里斯是一位超一流的机长,飞行表现——无论是自我要求还是对别人的要求——和他德莫雷斯特一样无懈可击。正因为这样,德莫雷斯特之前才敢断定,今晚他飞罗马的这趟航班一定十分轻松。
飞机离开地面才几秒钟,现在还在迅速爬升,飞机掠过跑道尽头,地面灯光在云层和降雪的遮蔽下越来越暗。安森·哈里斯不再目视飞行,改用完全依靠仪表飞行。
坐在飞行工程师座位上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向前伸出手,调整油门杆,使4台发动机的推力保持一致。
飞机在云中穿梭会多次抖振颠簸,因此,旅程刚开始时后面的乘客会比较难受。德莫雷斯特啪的一声关掉了“禁止吸烟”的指示灯;“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会一直亮着,直到2号航班进入更平稳的大气层。稍后,哈里斯或德莫雷斯特会向乘客广播通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此刻,更重要的是飞行。
德莫雷斯特向离港管制报告:“左舷转向180,离开1500英尺高度。”
他看到安森·哈里斯在听到自己说“左舷”而不是“左转”的时候笑了一下。“左舷”这种说法是正确的,但不是规定的正式说法。这是德莫雷斯特独创的说法,标准用语按说是所有飞行员应该遵守的,但许多老飞行员都有一些自创的说法,也算是对空中交通管制台标准用语的小小反抗。地面管制员常通过这种带有个人特色的习惯用语来判断是哪位飞行员。
过了一会儿,2号航班收到无线电放行许可,允许飞机爬升到25000英尺的高空。安森·哈里斯继续驾驶飞机爬升,德莫雷斯特向塔台回复确认。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可以升到清朗平静的大气层,远离下面的暴风雪和云层。在高空,他们能看到满天繁星。
“左舷”这个说法被地面的管制员——基斯——认了出来。
一个多小时前,基斯回到了雷达管制室。在此之前,他曾独自一人在管制员休息室里回忆往事,下定决心今晚要按原计划行事。
基斯不由自主地往口袋里探了好几次,摸摸那把奥哈根旅店的房间钥匙,那个房间是他瞒着家人偷偷开好的。
其余时间,他一直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雷达显示屏。现在,他正在接管从东边入港的飞机,空中的飞机流量越来越大,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2号航班并不由基斯直接负责,但是负责管制离港航班的管制员就坐在离基斯不远的地方。发布指令的短暂空当,基斯听到了“左舷转向”这种说法,立马认出这是他姐夫的声音。在此之前,基斯并不知道今晚弗恩·德莫雷斯特要飞,他自然也没有理由知道。基斯和弗恩平时很少见面。虽然他和德莫雷斯特之间并不像梅尔和德莫雷斯特那样发生过争执和摩擦,但基斯和梅尔一样,跟他们这位姐夫向来不亲近。
2号航班离港后不久,主管韦恩·泰维斯便蹬着他那张带轮子的座椅滑向了基斯。
“休息5分钟吧,孩子。”泰维斯用他那带着鼻音的得克萨斯州口音说道。“我替你一会儿。你大哥来了。”
基斯把耳机拔下来,转过身,看到身后暗影里有梅尔的身影。之前,基斯并不希望梅尔今晚来看他,因为他害怕两人见面会让情绪失控。现在他看到梅尔来了,心里反倒很开心。他们二人既是亲兄弟又是好朋友,理应跟他告个别,这是应该的。当然,梅尔今晚并不知情,但他明天就会知道:今晚一别,兄弟俩将天人永隔。
“嗨,”梅尔道,“我刚好路过。一切还顺利吗?”
基斯耸耸肩。“应该还好。”
“咖啡?”梅尔在来的路上从航空港的一家餐厅里外带了两杯咖啡,都放在纸袋子里。梅尔把其中一杯递给基斯,自己拿了另一杯。
“谢谢。”基斯很感激此时能喝杯咖啡,休息一会儿。远离了雷达显示屏,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便立马觉察到,刚刚这一个小时里自己真是越来越紧张了。他像观察别人似的看着自己的手,发觉此刻自己连咖啡杯都握不稳了。
梅尔朝着正在忙碌的雷达管制室四下望望。他偷偷朝基斯看了几眼,尽量不让他发现。此刻的基斯疲惫不堪,眼窝深陷,不禁吓了他一跳。近几个月来,基斯可是越来越憔悴了;梅尔觉得,他弟弟今晚的样子简直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梅尔心里还挂念着基斯,冲那一大堆雷达设备点了点头。“不知道老爷子会怎么看待这些。”
梅尔口中的这位“老爷子”指的是他们过世的父亲,沃利(野蓝)·贝克斯菲尔德。老爷子曾戴着护目镜驾驶过最老式的飞机,表演过飞行特技,开着飞机喷施过杀虫剂,夜间运过空中邮件,还做过跳伞表演,最后一项是他特别缺钱的时候才做的。野蓝和林德伯格是同时代的人,与奥维尔·莱特是好朋友。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天上飞,最终在好莱坞大片里拍飞行特技时不幸罹难。那部影片本想模拟空难场面,却不巧弄假成真。当时,梅尔和基斯才十几岁,但野蓝早已让小哥俩迷上了飞行,成年后也想继续这一人生追求。不过,梅尔有时觉得,老爷子对小儿子基斯的影响却是负面的。
基斯摇摇头,没有回答梅尔的问题。这不要紧,因为梅尔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正寻思着怎么把心里最想说的那番话更好地说出来。他想了想,还是直接说好了。
梅尔放低声音道:“基斯,你气色不太好,看上去真的很糟。原因你我都知道,那干吗还装作若无其事呢?只要你愿意,我真的很想帮你。咱们好好聊聊,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以前一直无话不说的。”
“是啊,”基斯也承认,“我们一直无话不说的。”他嘬了口咖啡,没敢看梅尔的眼睛。
虽说梅尔只是不经意间提起了他们的父亲,基斯却莫名地受了触动。父亲野蓝的一切,基斯记得清清楚楚。野蓝不是养家糊口的能手,因此贝克斯菲尔德一家总缺钱花,但他对孩子们总是和蔼可亲,聊起飞行更是如此,两兄弟常常喜欢围着他听他侃侃而谈。但对基斯来说,长兄如父,到头来,梅尔在他心中比野蓝更像父亲。在基斯·贝克斯菲尔的记忆中,哥哥梅尔·贝克斯菲尔德为人沉稳持重,这一点连他们的父亲也比不上。基斯总受梅尔照拂,而且梅尔喜欢默默帮他又不爱张扬,更不会像有些当大哥的那样过分维护,反而扫了弟弟的面子。梅尔就有这种本事,既帮了别人,还能让人觉得舒服。
过去,梅尔常跟基斯推心置腹地聊天,对基斯一直十分体贴,事事细心周到。现在,也还是如此。今晚带咖啡过来,就可以看出来。想到这里,基斯不禁提醒自己:可别因为今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对着一杯咖啡多愁善感起来。基斯的孤独、焦虑和内疚,梅尔这次是治不好了。即便是梅尔,也无法让小瓦莱丽·瑞德芬和她父母起死回生。
梅尔歪歪头示意基斯,二人一起走到雷达管制室外的走廊上。
“听着,弟弟,”梅尔说,“你得休息一下,多休息一阵子,也许光休息还不够。要不从此就离开这一行吧。”
基斯第一次笑了起来:“你怎么也和娜塔莉一个鼻孔出气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啊。”
梅尔心想,无论基斯还有什么其他问题,有娜塔莉在他身旁可真是万幸。一想到这个弟妹,梅尔便想到了自己的老婆辛迪,也许此时她正在来机场的路上。梅尔心想:拿自己的婚姻跟别人比,而且自认为不如别人的,算是对婚姻不忠。可有时,确实忍不住会冒出这种想法。他怀疑基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至少在婚姻这种人生大事上,他一直都是一个幸运儿。
“还有,”梅尔说,“我以前没提过,现在也许咱们该聊聊了。利斯堡空难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还有事瞒着我。或许你谁都没说,因为所有证词我都看过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基斯只稍稍犹疑了片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