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服务员走到他们桌边:“特色餐点已经卖完了,今晚再来更多客人的话,其他的估计也剩不了多少了。”
他们点了咖啡,塔尼娅要了一份肉桂吐司,梅尔点了煎蛋三明治。服务员走后,梅尔咧嘴笑了起来:“你看,我又开始长篇大论做演讲了。抱歉啊。”
“或许多练练对你有好处。”塔尼娅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你最近好久没做演讲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航空港管理委员会的会长了,不像以前那样老去华盛顿,其他地方也去得少了。”其实,梅尔不发表演讲、较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他猜塔尼娅或许知道实情。
说来也巧,他俩最初结缘就是因为梅尔的一次演讲。那是在几家航空公司举行的为数不多的一次联运会议上,梅尔就航空业未来的发展以及地面管理落后于空中发展这一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因为一周后,他要在某个全美论坛上做相关的演讲,所以就把那次大会当作提前彩排。塔尼娅当时是环美航空公司的一名与会代表,梅尔演讲结束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她那张全是小写字母的字条:
<blockquote>
贝先生:
好精彩的演讲啊。你大方承认航空港管理层在决策过程中呼呼大睡,我们这些地面员工不禁为你拍手叫好。就是得有人指出来才行。介意我提一个建议吗?少说一些事实,多关注人。这样,听众会更感兴趣……乘客,一旦进到肚子里(不管是飞机的肚子里还是鲸鱼的肚子里,还记得约拿吗?)就只考虑自己了,不太关心制度问题。我敢打赌,发明第一架飞机的莱特兄弟离开地面之后,也是一样。对吗?
塔
</blockquote>
梅尔看了字条觉得很有趣,同时也陷入了思考。没错,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关注事实和制度而忽略了个人。于是,他修改了一下演讲稿,按照塔尼娅的建议换了一下所强调的内容。后来,梅尔的演讲大获成功,他本人也大受欢迎,还引起了国际上的广泛关注。演讲过后,他给塔尼娅打电话致谢。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交往了。
想到塔尼娅给他的第一张字条,梅尔不由想起她今晚的那张字条。“谢谢你提醒我雪天委员会的那份报告,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比我还先看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报告是在环美办公室打出来的。我看见我们德莫雷斯特机长一边检查那份报告,一边得意地笑出声来。”
“弗恩给你看那份报告了?
“没有,不过他把报告摊开了,倒着看字可难不倒我。话说回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姐夫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你?”
梅尔无奈地做了一个鬼脸:“可能他知道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吧。”
“你要是愿意的话,”塔尼娅说,“现在可以当面跟他说。大机长就在那边呢。”塔尼娅朝收银台点点头,梅尔转过头去。
环美航空的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正在数零钱付账。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比周围的人高出很多,非常引人注目。他上身穿着哈里斯牌毛料夹克,下身宽腿裤折缝笔挺,虽然是休闲打扮,却自有一股威严。梅尔觉得他就像一位暂时穿上便服的军队将领。体格强健的德莫雷斯特机长正和他旁边的一位穿制服的四道杠环美航空机长说话,带着贵族式的神气,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没有,他可能是在下达什么指示,那位机长点了点头。德莫雷斯特机长朝咖啡店四周看看,发现了梅尔和塔尼娅,冷冷地微微朝他们点了下头,然后看了一眼手表,跟那位机长说了最后一句话,便大步走出门去了。
“看他行色匆匆的,”塔尼亚说,“不过,不管他这是去哪儿,肯定不会耽搁太久。弗恩机长今晚要带2号航班飞罗马。”
梅尔笑着问:“金色商船吗?”
“没错。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过我们的广告了。”
“想不看都难啊。”《生活》《展望》《邮报》和其他几份全国性杂志里铺开的那幅双页四色广告,让不少人看了都心生赞叹。梅尔和大家一样,知道2号航班“金色商船”是环美航空公司最好的、声誉最高的航班。他还知道,只有公司里的高级机长才有资格驾驶它。
“看来弗恩是大家公认的,”梅尔说道,“目前最好的飞行员之一。”
“哦,对啊,没错。目前是,骄傲着呢。”塔尼娅犹豫了一下,然后透露道,“你要是想听,我跟你说一个小道消息,不喜欢你姐夫的可不只有你一个。前不久,我还听见我们的一个机械师说,可惜现在不用螺旋桨了,不然他真希望德莫雷斯特机长能迎面撞进去。”
梅尔严厉地说:“这也太恶毒了。”
“对。我自己更喜欢据说是我们总裁扬奎斯特先生说过的话。按我的理解,他对德莫雷斯特机长的态度是:‘千万别让那个目中无人的浑蛋来烦我,但一定要让我坐他开的飞机。’”
梅尔轻声笑了起来。这两个人他都了解,知道这句俏皮话所言非虚。他觉得自己不该一直跟别人私下议论弗恩·德莫雷斯特,但想到那份不怀好意的雪天报告可能带来的麻烦,梅尔对他又有些怨恨。他心不在焉地猜想着:也不知道姐夫这会儿要去哪里,是不是又去猎艳了,据说他欠下的风流债可不少。梅尔朝中央大厅看看,德莫雷斯特机长已经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看不到了。
桌对面,塔尼娅利落地抚了抚裙子,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非常有女人味,梅尔之前就注意到了,而且很喜欢。塔尼娅每次做这个动作都会引来梅尔的一番感慨:穿着制服还像塔尼娅那样好看的女人,可真没几个。因为制服通常会把她们的女人味盖住,而在塔尼娅身上却恰恰相反。
梅尔知道,有些航空公司允许高级乘客关系维护员不穿制服,但是环美喜欢这套亮蓝和金黄相配的制服带来的权威感。塔尼娅的制服袖口上有两个金色的圆环,镶着白边,代表着她的职位和资历。
塔尼娅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主动说道:“很快,我可能就不穿制服了。”
“为什么?”
“我们的地区航运经理要调到纽约去了。副经理会升任经理,所以我打算申请副经理的职位。”
梅尔盯着她看,眼神里既有赞许,又带着些惊讶。“我相信你能做到。而且还会继续往上走。”
塔尼娅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觉得我还能变成副总吗?”
“我相信你能。只要那是你想要的——成为行政女主管之类的。”
塔尼娅轻声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女服务员把他们点的东西送了过来。等她走后,塔尼娅继续说:“有时候,我们这些职业女性没有太多选择。如果你不愿意待在同一个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我们很多人都不愿意——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走。”
“你觉得结婚不算是另一条出路吗?”
塔尼娅拿起一片肉桂吐司。“我没有排除结婚这条路。但这条路我以前没走通,也许以后也走不通了。更何况,谁愿意接受带着孩子的二手新娘呢,这样的合适人选可不多啊。”
“也许你能找到一个例外的呢。”
“那我简直就是中大奖了。以我的经验,梅尔先生,可以说,男人都不希望他们的女人有什么牵挂和负担。问问我前夫就知道了,不过你得先找到他。反正我是死活找不到了。”
“孩子出生后,他就离开你了吗?”
“天呐,当然不是!那样的话,罗伊就有6个月的义务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周四,我告诉他我怀孕了,我没办法再忍着不说了。周五,我下班回到家,发现罗伊的衣服都不见了,人也没影儿了。”
“后来,你就没再见过他?”
塔尼娅摇摇头。“最后,因为他这样,离婚倒是简单多了——算他遗弃——没其他女人的离婚官司那么复杂。但平心而论,罗伊也没有那么坏。他本来可以把我们俩联名账户里的钱全部取走,但他没这么做。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不知这是因为他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还是只是因为他忘了。不管怎样,那80美元全归我了。”
梅尔说:“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
“也许,可以博取同情。”
塔尼娅摇摇头。“你要是比较了解我,就会知道为什么了。我现在选择告诉你,是因为我不需要同情。一切都挺好的。”塔尼娅微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嘛,我还有可能当上副总呢。”
邻桌的一个女人大叫道:“天呐!看看这都几点了!”
梅尔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从他离开雪天管制桌的丹尼·法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刻钟了。他从桌边站起来,对塔尼亚说:“别走。我先打一个电话。”
收银台有部电话,梅尔拨通了打给雪天管制桌的一个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丹尼·法罗的声音:“先别挂。”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来接。
“我正准备打给你,”丹尼说,“跟你报告一下那架墨航707的情况。”
“说吧。”
“你知道墨航让环球航空公司来帮忙了吗?”
“嗯,知道。”
“他们动用了卡车、吊车,谁知道还派了别的什么。这下可把跑道和滑行道全堵死了,但还是没把那架该死的飞机弄出来。最新的情况是,环球航空已经去请乔·帕特罗尼了。”
梅尔回应道:“那就好,不过原来还指望他们能早点儿解决。”乔·帕特罗尼是环球航空的航空港维修主管,天生是一个解决麻烦的能手。他为人脚踏实地,做事积极,是跟梅尔关系很亲近的好朋友。
“显然,他们想让帕特罗尼马上就来,”丹尼说,“但他在家呢,这儿的人联系不上他。好像很多电话线都被暴风雪弄断了。”
“那你确定,他现在知道情况了吗?”
“环球航空是这么说的。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梅尔算了一下。他知道乔·帕特罗尼住在格伦艾伦,离航空港大概25英里,路况较好的情况下开车过来也要45分钟。而今晚,大雪封路,车行缓慢,这位航空港维修主管能花两倍的时间赶过来就不错了。
“要说今晚谁能让那架飞机挪窝,”梅尔承认道,“也就只有乔了。但我不希望他来之前其他人都傻愣着干等。告诉大家,30号跑道急需恢复使用。”他还想起一件烦心事:同样是因为飞行需要,许多航班必须从梅德伍德上空起飞。也不知道塔台值班主任跟他说的那个社区大会开了没有。
“我一直跟他们这么说的,”丹尼坚定地说,“我会再强调几次。哦,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那辆美联航的运餐卡车了。”
“司机还好吗?”
“他在雪下面昏迷了。发动机还开着,产生了一氧化碳,跟我们猜的一样。但我们给他戴上了呼吸器,会没事的。”
“太好了!我现在准备亲自去机场上看看,到那儿再跟你联系。”
“穿厚点儿吧,”丹尼说,“听说今晚天气可够糟的。”
梅尔打完电话回来,塔尼娅还坐在桌边,但已经准备走了。
“等一下,”他说,“我也要走。”
塔尼娅指了指他那块根本没动的三明治:“你不吃晚饭了?这算你的晚饭吗?”
“目前吃这个就够了。”梅尔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匆匆就着咖啡咽了下去,然后拿起他的大衣,“反正,我还要去市区吃晚饭。”
梅尔结账的时候,两个环美航空的票务员走进了这家咖啡厅。其中一个就是之前跟梅尔打招呼的那个主管。他看见塔尼娅,便走了过来。
“打扰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利文斯顿太太,地区航运经理正找你呢。他那儿又出问题了。”
梅尔接过前台找给他的零钱,放进口袋里:“我来猜猜,又有人扔航班表啦。”
“不是,先生。”那位票务员咧嘴笑了,“今晚要是还有人扔航班表,那一定是我。从洛杉矶飞来的80号航班上,有个逃票的乘客。”
“就这个?”塔尼娅似乎有些惊讶。每个航空公司都遇到过偷乘飞机的人,但这向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说,”那个票务员说,“这个逃票的可不好对付。我们收到了机长发来的消息,一名保安已经去门口等着这架航班了。利文斯顿太太,不管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他们在找你。”说完,他友好地点了点头,找他的同伴去了。
梅尔和塔尼娅一起从咖啡厅走进中央大厅。他们在电梯前停了下来,梅尔准备搭电梯到地下车库,他的汽车就停在那儿。
“到外面小心开车,”塔尼娅叮嘱道,“可别挡住哪趟航班的路。”
“要真挡住了,你一定会听说的。”他抖抖肩,穿上那件厚大衣,“你那位逃票的乘客听上去挺有意思的。我走之前尽量抽时间去你那儿一趟,听听是怎么回事。”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这样,今晚我就又有借口见你啦。”
他们站得很近。二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碰在一起,塔尼娅柔声说:“见我还需要借口吗?”站在下行的电梯里,梅尔似乎还能感觉到塔尼娅温暖柔滑的肌肤,她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