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小型私人会客室,有时会用来接待贵宾客户,一个身穿环美航空票务员制服的年轻姑娘正在里面大声抽泣。
塔尼娅·利文斯顿把她引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放轻松,”塔尼娅的话都很实际,“别着急。等你感觉好一些,想聊的时候我们再聊。”
塔尼娅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她那条熨帖的紧身制服裙。屋里只有她们两个,除了那位姑娘的哭声,就只能听到空调机在轻声转动。
塔尼娅和她之间大概差了15岁。那个姑娘也就20岁出头,而塔尼娅已经30多岁了。仔细看的话,塔尼娅觉得她们两个年纪差得更大。她暗想,估计是女人一结婚就老得快的缘故,虽说她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看起来就是这样。
塔尼娅想:这是今天第二次在意自己的年龄了。第一次是早上梳头的时候,在耀眼的红色短发里发现了好几根灰白色的头发。白发最能出卖年龄的秘密,而且比一个月前看到的又多了几根。再加上刚才这次,似乎都在提醒她:40岁来得可比她希望的快得多——女人到了40岁就该认清自己的归宿,以及为什么选这样的归宿。她不禁又想:再过15年,女儿都要和眼前这位哭个不停的姑娘一般大了。
眼前这位姑娘叫佩茜·史密斯,只见她拿起塔尼娅递给她的一大块亚麻手绢,擦了擦哭红的双眼。她抽泣着把眼泪憋了回去,断断续续地哭诉道:“他们怎么能那样说话呢……那么难听,还骂人……在家……对他们妻子可不会这样。”
“你是说那些乘客?”
姑娘点点头。
“有些人就是这么对他们妻子的,”塔尼娅说,“等结了婚,佩茜,你就知道了。当然,我希望你未来的那位不会这样。但如果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知道自己的出行计划被打乱之后就开始无理取闹,那我同意你说的。”
“我已经尽力了,我们都……今天一整天,还有昨天……前天也……但他们跟你说话的态度……”
“是不是好像他们把下暴雪都算在你头上了?尤其是觉得他们的一切不便都是你造成的。”
“对啊……然后就碰到了最后那个人……在他之前,我都好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事后才打电话给我。”
那个姑娘开始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是这样……他有一张72号航班的机票,但那趟航班因为天气不好取消了。我们给他在114号航班上找了一个空位,但他没赶上。他说自己一直在餐厅,没有听见登机广播。”
“登机广播不在餐厅里放啊,”塔尼娅说,“有一块很大的告示牌上写明了的,菜单上也都有。”
“利文斯顿太太,他从登机口走回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但他还是骂骂咧咧的,一直不依不饶,好像他没赶上飞机全都赖我,他一点儿错都没有似的。他说我们效率低下,跟没睡醒一样。”
“你有没有打电话告诉你的主管?”
“我想告诉他来着,但他太忙了。我们都很忙。”
“后来呢?”
“我在临时加开的2122号航班上给他找了一个座位。”
“然后呢?”
“他问那趟航班上放的是什么电影。我查了一下,他说自己已经看过了。然后,就又骂上了。他想看的那部电影在之前取消的那趟航班上。他问我能不能给他调一下,找个跟被取消的那趟航班放的电影一样的航班。期间,后面的乘客一直往柜台前面挤,有些人还大声嚷嚷,嫌我动作太慢。就在他纠结那部电影的时候,我就——”那位姑娘犹豫了一下,“估计是把事情搞砸了。”
塔尼娅替她说完:“你就把航班表扔过去了?”
佩茜·史密斯难过地点点头,好像马上又要哭出来了:“对。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利文斯顿太太……我把航班表从柜台上直接扔了过去。跟他说他自己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好了。”
“要我说,”塔尼娅道,“拿航班表砸中他才好。”
那位姑娘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哦,对,确实砸到他了。”她想了想,轻声笑起来。“你真应该看看当时他那张脸。吓了一跳。”说完,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后来……”
“后来的事我就知道了。你再也忍不住了,哭了起来,这很正常。他们把你送到了这儿,让你哭个够。现在,你哭也哭完了,叫辆出租车回家休息吧。”
姑娘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你的意思是……这就没事了?”
“当然啦。你以为我们会开除你吗?”
“我……我不知道。”
“如果你再这么做的话,”塔尼娅说,“我们可能会把你开除,虽然我们也不愿意这样,佩茜。但你不会再这样了,对吧?再也不会了。”那个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样的事做一次也就够了。”
“这次的事到这儿就结束了。不过,你想听听你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请说。”
“有个男的走上前来。他原来排在后面,说整个过程他都看见了,也听到了。他还说自己有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女儿,如果那个人像跟你说话那样跟他女儿说话,他早就一拳打歪那个人的鼻子了。然后,他还留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说万一那个人投诉你,可以通知他,他会把实情说出来。”塔尼娅微笑着说,“所以,你看——好人还是有的。”
“我知道,”那个姑娘说,“好人不多,但是真遇到的时候,又对你那么好,真让人高兴,好想给他一个拥抱。”
“可惜我们不能那么做,就像不能朝乘客扔航班表一样。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对待乘客一视同仁,即便他们无理取闹,我们也要保持礼貌。”
“您说的是,利文斯顿太太。”
塔尼娅知道,佩茜·史密斯今后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了。显然,她不像之前有过类似遭遇的那些姑娘,受点儿委屈就不想干了。其实,看得出来,佩茜情绪恢复之后,骨子里有种韧劲儿,这对她未来的发展是一件好事。
塔尼娅心想: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面对这些旅客,就得能屈能伸。这事再清楚不过了。
就拿订机票来说吧。
塔尼娅知道,在市区订票点工作的人,压力肯定比航空港这边大得多。暴风雪一下,订票员肯定已经打了上千个电话,建议顾客推迟出行或者更改线路。订票员都不喜欢这份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电话一打过去,大多数顾客都会火冒三丈,甚至臭骂他们一通。受航班延迟的影响,旅客心中潜伏已久、粗鲁不堪的一面立马会被勾起来。男乘客会隔着电话对女订票员狂说脏话,就连平日里彬彬有礼、性情温和的人也会恶言相向,变得不可理喻。其中,飞纽约的乘客绝对是态度最差的。据说,订票员曾经宁愿冒着丢饭碗的风险,也不愿意打电话通知那些飞纽约的乘客他们的航班延迟或取消了,因为等待他们的一定是无休止的谩骂。塔尼娅过去常常琢磨这件事,不明白纽约到底给这些乘客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怎么就那么想飞过去,一刻都等不得呢。
但她很清楚,目前的紧急情况结束后,航空公司的员工中肯定会有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递交辞呈——可能是订票员,也可能是其他岗位的员工。过去一向如此。肯定还有个别人会精神崩溃——通常都是那些年轻一点儿的姑娘,因为她们太过敏感,招架不住粗鲁无礼的乘客。即便接受过专业的礼貌训练,一直保持彬彬有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精神崩溃就是代价。
塔尼娅很高兴,佩茜·史密斯还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外面传来敲门声,门开了,梅尔·贝克斯菲尔德探身走了进来。他穿着羊毛皮靴,拿着一件厚大衣。“我刚好路过,”他对塔尼娅说,“不方便的话,我一会儿再来。”
“别走。”塔尼娅笑着迎他进来,“我们差不多说完了。”
她看着梅尔朝房间另一边的一把椅子走去。塔尼娅觉得他看起来很疲惫。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填了一张表,递给那位姑娘:“把这个给出租车调度员,佩茜,他会送你回家的。好好睡上一觉,我们等着你明天精神抖擞地回来上班。”
那个姑娘走后,塔尼娅把椅子转过来,面朝梅尔高兴地说:“你好。”
梅尔把他手里正在看的报纸放下,咧嘴笑了:“你好!”
“收到我的字条了吗?”
“我就是特地来谢你的。不过,就算没有那个字条,我也要来的。”梅尔指了指佩茜穿过的那扇门,“怎么回事?疲劳战惹的祸?”
“对。”塔尼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
梅尔大笑起来:“我也挺累的。找一辆出租车,把我也送走吧?”
塔尼娅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浅蓝色明亮的眼睛有种直截了当的坦率。她歪着头,头顶的灯光衬得那一头红发更加鲜亮。她身材苗条,但是因为穿着航空公司的紧身制服,所以显得很丰满……梅尔跟往常一样,能感受到她的魅力和温暖。
“我考虑一下,”她说,“除非是把你送到我家,而且让我给你做顿晚饭,比如,焖羊肉什么的。”
梅尔有些犹豫。左右权衡之下,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想啊。但航空港还有许多麻烦事没解决,之后我还要去市区一趟。”梅尔站了起来,“不过,咖啡咱们还是要喝的。”
“好吧。”
梅尔替她推开门,两人一起走进熙攘繁忙的主楼大厅。
环美航空的柜台前围了一帮人,比梅尔来的时候更多了。“我不能待太久,”塔尼娅说道,“还有两个小时,我就该上班了。”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和行李堆,塔尼娅调整了一下步伐,放慢速度。她平时习惯了小步快走,而梅尔则走得慢些。塔尼娅发现梅尔比往常瘸得更厉害了。她很想搀着他的胳膊,扶他一把,转念又觉得最好还是算了。她还穿着环美航空的制服呢,免得流言到处乱飞。最近,他俩常一起走,被大家看到好多次了。而且她敢肯定,航空港的流言制造机早就马力全开,火速把他俩记录在案了。现在,大家可能都觉得她和梅尔早就睡在一起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俩正朝着中央大厅的云中机长咖啡厅走去。
“你说的焖羊肉,”梅尔说道,“我们能改天晚上再吃吗?后天怎么样?”
刚才塔尼娅突如其来的邀请,着实让梅尔吃了一惊。尽管他们两个已经约会过好几次了,但大多都是一起吃吃饭,喝点儿东西,塔尼娅从来没有请他去过她的公寓。当然,请他去那里也可能只是吃顿晚饭。但是,也有可能不仅仅是吃顿晚饭。最近,梅尔觉得,如果他们在航空港之外的地方继续约会的话,两人的关系肯定会更进一步。但他一直挺小心谨慎的,直觉告诉他,跟塔尼娅在一起并不是一夜风流这么简单,两人都会深陷感情的旋涡。
此外,他还有一个顾虑——他和辛迪之间的问题。即便这些问题能解决,那也要费上好大力气。然而,一个人能同时解决的问题总是有限的,而且说来也奇怪,他觉得婚姻稳固时处理一段风流韵事总比婚姻风雨飘摇时容易得多。同样,塔尼娅的邀请也让人无法拒绝。
“后天是周日,”塔尼娅说,“我正好不用上班,如果你有时间来,我肯定没问题。”
梅尔咧嘴笑了:“美酒佳肴,烛光晚餐?”
他竟然忘了后天是周日,但不管是周几他都要来航空港的。即便暴风雪停了,他还是有一大堆后续工作要做。至于辛迪,她自己不也好几个周日连招呼都没打就出门了嘛。
为了给一位行色匆匆、面色红润的男乘客让路,塔尼娅暂时跟梅尔分开了。那位乘客身后跟着一位行李工,行李车上的行李堆得满满的,最上面放着高尔夫球杆和网球拍。也不知道他具体去哪儿,想必是遥远而温暖的南方,塔尼娅顿时心生羡慕。
“好啊,”两人重新走在一起的时候,塔尼娅对梅尔说,“美酒佳肴,烛光晚餐。”
他们二人走进那家咖啡厅,一位活泼的女服务员认出了梅尔,赶忙丢下其他客人,径直把他领到靠里的一张小桌子前,上面放着“已预订”的标牌,航空港高层管理人员常用这张桌子。梅尔刚打算坐下,不小心打了一个趔趄,一把抓住了塔尼娅的胳膊。那位眼尖的女服务员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朝他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塔尼娅心想:流言制造机马上就要发即时快讯啦。
她大声说道:“你以前见过这么多人吗?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混乱的三天。”
梅尔环顾了一下这家拥挤的咖啡厅,时不时杯盘碰撞叮当作响,盖过顾客的交谈声。门外的旅客络绎不绝,梅尔望着最外面那扇门点点头:“今晚还不算什么,等C–5A的民航客机开始营业,那才叫人多。”
“我知道——747客机我们都快应付不过来了,更别说1000名旅客同时涌向乘机柜台了……老天帮帮忙啊!”塔尼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能想象他们取行李时,会变成什么样吗?我连想都不敢想。”
“很多真正该操心的人,现在也不愿意想啊。”梅尔发觉他俩的对话已经自然而然转到工作上去了,不由得心情愉快。塔尼娅对飞机和航线非常着迷,她喜欢谈论这些,梅尔也是。他喜欢和塔尼娅在一起,这也是原因之一。
“你说谁没操心?”
“那些在地面上为航空港和空中交通制定政策的人。他们大多数好像都觉得目前的这些客机能一直飞下去似的。他们似乎还坚信:只要大家不闻不问,装不知道,就真不用去管那些大型新式飞机的事了,更别说建什么地面配套设施了。”
塔尼娅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每个航空港建筑都挺多的。走到哪儿都一样。”
梅尔递给她一支烟,塔尼娅摇头拒绝了。梅尔给自己点上一支,回答道:“大部分都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各个航空港在附近增建或者改造的大楼,左拼右凑来的,一点儿远见都没有。不过也有例外:洛杉矶的算一个;坦帕、佛罗里达还有达拉斯沃尔斯堡的也是;它们会成为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最先做好准备承载超大型新式喷气客机和超音速客机的航空港。堪萨斯城、休斯敦以及多伦多的也不错;旧金山有这个计划,但也有可能因为政治压力没法施行。北美地区的航空港,也就这几个还不错。”
“那欧洲的呢?”
“欧洲还是老一套,”梅尔说道,“巴黎例外,新建的北部机场会取代布尔歇,成为欧洲最好的机场之一。伦敦机场管理混乱,效率又低,也只有英国人能搞成这样。”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不过,我们不该揭别国的短,咱们国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虽说肯尼迪机场正在改造,但纽约的情况还是挺吓人的,它上面的空域怎么规划都不够用。我都想好了,以后去纽约就坐火车。华盛顿特区也挺糟糕的,华盛顿国家机场就是一个加尔各答黑洞;杜勒斯机场充其量算是一条巨型便道。等哪天芝加哥睡醒了,会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20年。”梅尔停下来,又想了想。“几年前,喷气式客机刚投入使用那会儿,原本只能承载DC–4客机还有星座式客机的机场是什么情形,你还记得吗?”
“记得,”塔尼娅说,“我在那样的机场工作过。平常人多得没处下脚,忙的时候没地方呼吸。我们常说就跟在沙盘上举行世界棒球锦标赛一样。”梅尔推测道:“到20世纪70年代情况会更糟,糟透了。不仅仅是人挤人的问题。其他方面也会让我们透不过气。”
“比如说?”
“比如航线和交通管制,不过这是另一回事了。真正的大问题在于,未来的货运业务肯定要比客运大得多,我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迅速发展,但大多数航空港的规划都没有跟上这一趋势。其实其他运输形式也是一样。拿最初的船运来说,一开始主要也是运送旅客,外加少量货物,但没过多久,货运量就超过客运量了。航空业离这种情况不远了,比大家认为的近多了。等到货运真正成为主要业务的时候,也就是再过10年左右,我们现在的许多航空港理念就过时了。要说从哪儿能看出这一趋势,你瞧瞧那些抢着去航空公司管理部门工作的年轻人就知道了。不久前,还没几个人想去航空货运部门工作,因为感觉像是在幕后工作,没有做客运业务那么光鲜。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头脑的年轻人都想进航空货运部,因为他们知道那儿才有未来,升得也快。”
塔尼娅大声笑起来:“那我继续跟人打交道的话,一定会落伍的。货运不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