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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新闻 阿瑟·黑利 4336 字 2024-02-18

在阿尔贝特·戈多伊的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

殡仪馆老板应付完这几位从电视台来的、让他颇感压力的访客,消除了对自己的威胁,终于放松下来。戈多伊提醒自己,在把棺材卖给诺瓦克(或者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这件事上他并没有犯法。自己怎么能知道这些该死的棺材会被用来犯罪呢?当然,他对诺瓦克两次来买棺材也有所怀疑,而且根本不相信对方编造的买棺材的理由。但是,能找到人做证吗?不可能!根本无法证明!

今天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一直在担心两件事。一件是销售税,前两口棺材他收了税钱但是没有申报,还有一件就是他篡改账目,这样,从诺瓦克那里收的1万美元就不算作收入了。如果被国税局发现,他们会找到更多的问题。这些电视台的人既然承诺不会告发自己的欺诈行为,他估计他们会遵守承诺。他听说过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就是通过这种交易的方式获取大量的信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看着他们工作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有些兴奋。但是他也非常确定,如果周围有《周报》那些偷听的浑蛋,自己是不会说今天发生的事的。

“给我一张纸,”唐·凯特林指着桌子上剩下的两堆钱说,“这些是我们要带走的钱,我写一个收据给你。”

戈多伊打开桌子后面放零碎物品的抽屉,拿出一沓信纸。他正要关上抽屉,突然看到从便笺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上面留有他自己的笔迹。他一个多星期前把这张纸塞进去,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嘿,这里好像有什么!诺瓦克第二次出现的时候……”

“是什么?”帕特里奇突然问道。

“我说过他有一辆凯迪拉克灵车,另一个家伙开着。他们是用车把棺材带走的。”

“没错,你说过。”

戈多伊拿出便笺纸:“这是灵车的车牌号码。我写下来,放在这里,然后忘记了。

凯特林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能是第六感。”戈多伊耸耸肩,“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帕特里奇说,“没有关系。无论如何谢谢你——我们会调查的。”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但并不抱什么希望。他记得白原爆炸案中的日产商务车的牌照是伪造的,毫无价值。而且线索是要通过追查得到的,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帕特里奇的思绪转移到更加具体的报道工作上。他觉得他们部分或者大部分的发现,包括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参与绑架的新闻,都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马上播出。CBA内部能够容纳的信息量是有限度的,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运气一直不错,但是随时可能有变数。而且,他们是在新闻行业。帕特里奇想到接下来的报道进程,就感到非常兴奋,马上就开始考虑节目事宜。

“戈多伊先生,”帕特里奇说,“我们刚才可能有点儿误会,但是你确实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你觉得在这儿录一段影像,把你告诉我们的话再说一遍,怎么样?”

戈多伊对于上电视,而且是大电视台很感兴趣。但他马上意识到面对公众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问题,包括之前一直担心的税务问题。他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帕特里奇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说:“我们没有必要说你是谁或者让你露面。我们可以进行‘剪影采访’,使用逆光,这样观众们就只能看到一个影子。我们甚至还可以改变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听起来,就会像是从咖啡豆研磨机里出来的一样,”凯特林接着说,“连你自己的老婆都听不出来。来吧,戈多伊,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我们的摄影师就在外面,他绝对是一个高手,而且你还能帮助我们找回那些被绑架的人。”

“好吧……”殡仪馆老板犹豫地说,“你们能保证严守秘密,不告诉其他人吗?”

“我保证。”帕特里奇说。

“我也是。”凯特林附和道。

莫尼也说:“算我一个。”

凯特林和帕特里奇对视了一下,作为守信用的记者,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保守秘密。两人都清楚,这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联邦调查局和其他人可能会抗议保密,要求知道剪影的主人是谁。这就需要电视台的律师们来处理了,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件。

帕特里奇记得那是在1986年,全国广播公司促成了对巴勒斯坦一名恐怖分子的采访,这次机会非常珍贵但也引起了争议。后来,有很多批评家公然抨击全国广播公司,针对的不仅是这次采访,还有事先达成的电视台不公开采访地点的协议。甚至有一些媒体人也加入进来,很显然,这其中掺杂了某种同行间的嫉妒。在争论越演越烈之际,一位美国国务院发言人表现得非常恼怒,司法部也威胁要传唤和审问当时在现场的摄制组,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当时的国务卿乔治·舒尔茨被问起这件事时只是说:“我信仰新闻自由。”)

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是,广播电视台在许多方面都在自行其是。一方面,几乎没有政府部门或者政客愿意和他们扯上法律纠纷。而且,自由世界的新闻业基本上代表着揭露、自由和正直。当然并不是完全如此——标准总是落后于现实,毕竟新闻从业者们也是人。但是,如果你变成新闻业无情的对手,那么你很有可能是属于“恶”的一方,而不是“善”的一方。

当哈里·帕特里奇在考虑这些职业的基本原则时,明·范·坎正在准备对阿尔贝特·戈多伊进行录像采访,采访将由唐·凯特林来做。

是帕特里奇建议让凯特林来做采访的,一部分原因是这位商业记者明确地想要继续参与对斯隆家人绑架案的调查,毕竟这是整个新闻部的核心主题。而且帕特里奇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已经决定,一有机会就去一趟哥伦比亚的波哥大。尽管他认同自己电台记者朋友所说的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并不在哥伦比亚,但是帕特里奇觉得自己应该开始调查拉丁美洲了,而且显然应该以哥伦比亚为起点。

明·范·坎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几分钟前,明从外面被叫进来,查看过殡仪馆之后,决定在展示棺材的地下室里进行采访。由于使用了特殊的逆光,只能看到展示间的一小部分;只有戈多伊身后的墙是用泛光照亮的,而被采访者是暗的。但是,现在在戈多伊剪影的旁边放着另一口棺材,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恐怖效果。对被采访者声音的处理将会在CBA新闻总部完成。

今天没有录音师在场,明使用的是单人设备,一台贝塔卡姆摄像机,里面的半英寸磁带可以同时记录画面和声音。他还带来一台小型的监视器,放在戈多伊面前,这样他就能看到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这种手法可以让被采访者在特殊情况下更加放松。

戈多伊不仅放松,还很高兴,“嘿,”他对凯特林说,“你们真聪明。”

已经考虑好要怎样采访的凯特林,正在看着自己刚刚写的笔记,他只是抬起头微笑了一下。看到明点了一下头,考虑到节目播出之前还有引言,他开口问道:

“现在你已经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罗德里格斯,那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印象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在我看来很普通。”尽管如此隐蔽,戈多伊也决定不承认怀疑诺瓦克就是罗德里格斯。

“也就是当你先后卖给他三口棺材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感到不安,对吗?”

剪影耸耸肩,“为什么要不安呢?我在做生意啊。”

“你说‘为什么要不安呢?’。”凯特林重复着戈多伊的话,试图表现出自己的怀疑态度,“但是,这样买棺材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有点儿吧。”

“而且你作为殡仪馆老板,难道不是应该安排或者销售完整丧葬仪式的‘全套服务’吗?”

“当然,大部分的情况下是这样的。”

“实际上,在你把那两口棺材卖给恐怖分子罗德里格斯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卖过棺材,对吗?”虽然凯特林只是猜测,但是他推断戈多伊并不知道自己没把握,而且在录音的时候他应该不会说谎。

“我想是的。”戈多伊低声含糊地说。采访已经朝着他预料之外的方向进行。在昏暗中,他怒视着凯特林,但是这位记者还是追问道:

“也就是说,你以前从来没有那样出售过棺材,对吗?”

殡仪馆老板提高嗓门说:“我觉得他买棺材做什么,并不关我的事。”

“你有想过向有关部门——比如警察——反映吗?告诉他们比方说‘瞧,有人让我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让我这样做过,我想知道你们要不要调查一下这个人。’你考虑过吗?”

“不,我没有。没有必要这样做。”

“因为你根本不怀疑?”

“没错。”

凯特林见缝插针地说:“那么如果你不怀疑,为什么罗德里格斯第二次来你这儿的时候,你要偷偷记下他用来带走棺材的灵车车牌号,而且直到今天才公布出来呢?”

戈多伊生气地咆哮道:“现在,给我听着!我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们了,所以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

“纠正一下,老板先生!你并没有说过这件事情也是秘密。”

“好吧,我本来打算说的。”

“这有很大的区别。顺便说一下,采访之前你透露过那三口棺材的售价,将近1万美元,而且没有说过这也是秘密。对于你描述的那种棺材,这难道不是一个高价吗?”

“买棺材的人都没抱怨,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抱怨可能是为了他自己。”凯特林的声音变得冷淡,充满指责,“你要价那么高,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对方会付钱吗?而且你一直都知道这很可疑,所以借此机会大肆抬价……”

“嘿,我没必要坐在这儿听这些废话!算了吧!我要走了。”戈多伊生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走,把麦克风的线拽掉了。他走近摄像机,明条件反射地转动镜头,在光下拍到了他的正脸,这样实际上是戈多伊自己暴露了自己。当然,这个结束画面要不要播出还要经过讨论。

“你这个浑蛋!”戈多伊对着凯特林大发雷霆。

这位商业记者对他说:“我也不喜欢你。”

“听着,”戈多伊对帕特里奇说,“我取消之前的安排。”他指着摄像机说,“你们不许播出那个。明白吗?”

“我理解你的意思,”帕特里奇说,“但是,我不能保证不会播出。一切都要电视台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