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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新闻 阿瑟·黑利 5919 字 2024-02-18

丽塔·艾布拉姆斯正在用候机楼的投币电话给CBA达拉斯分站打电话。她发现分站站长已经知道机场的突发事件,而且正设法派出当地的CBA记者到现场采访。站长得知丽塔和其他同事在机场后十分高兴。丽塔让站长向纽约总部报告一下,接着问道:“咱们的卫星直播情况怎么样?”

“很好。有一辆卫星转播车正在从阿灵顿赶来。”

丽塔知道阿灵顿离这儿只有13英里远,那辆转播车是附属于CBA的KDLS电视台所有,这辆车本来是要用于转播阿灵顿体育场的体育比赛,但是现在转播取消,就被派到达拉斯沃尔斯堡了。这辆车的司机和技术人员受命与丽塔、帕特里奇等人一起合作。

这个消息让丽塔喜出望外。她意识到及时将报道和画面传回纽约,赶上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是完全有可能的。

工作车载着CBA的三个人和《纽约时报》的记者向17L跑道驶去,“17”表明跑道的磁航向是170度,差不多是正南方向;“L”表示它是两条跑道中靠左的一条。在所有的机场,类似的标识都以大号白色字标注在跑道上。

车仍然开得很快,弗农解释说:“飞机遇险时,飞行员决定要使用哪条跑道。在这里,通常选择17L跑道,因为它有60米宽,可以最快速度得到紧急援助。”

弗农在一条与17L跑道交叉的滑行道上停下车,从那里可以看到飞机向机场飞来并最终落地。

“这里将设立一个现场指挥站。”弗农说道。

应急车辆还在不断地赶来现场,在他们周围集结。机场消防队派来了7辆黄色的特种车辆,包括4辆巨大的奥什科什M15型机场消防车,一辆云梯消防车和两辆小型快速先遣车。机场消防车的轮胎接近6英尺[1]高,有前后两个发动机和一个高压喷射口,就像一个独立的消防站一样。快速先遣车速度快,机动性又好,用于快速接近起火的航空器。

从6辆蓝白色的警务巡逻车上下来了多名警员,他们打开巡逻车的后备厢,取出银色的消防服并穿上。弗农解释说,机场的警察都接受过消防职业培训。工作车上公共安全部的无线电波段里,有人正不停地下达命令。

消防车由一名坐在黄色轿车里的警官指挥,沿着跑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辆消防车在待命。从附近社区召集的救护车向机场涌来,在跑道旁边集中。

帕特里奇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他站在车旁快速做着笔记。布罗德里克也在做笔记,只不过没那么匆忙。明·范·坎准备好摄影机,爬上车顶,站在上面搜索着北边的天空。在他后面,肯恩·欧哈拉一手拖着线,一手拿着录音设备。

很快,被撞的进港飞机就出现在视线中,大概5英里开外,尾部带着浓浓的黑烟。明举起摄影机,稳稳地扶住,眼睛紧紧盯住取景器。

明的身材强壮结实,虽然不到5英尺高,却有着宽阔的肩膀和肌肉发达的颀长手臂。他肤色偏黑,方方的脸上还留着小时候得天花留下的痘痕,大大的棕色眼睛看起来很冷漠,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那些和明亲近的人都说,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了解他。

但在明勤奋、可靠、诚实,是业界最好的摄影师这一点上,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他拍的画面相当好,总是能抓人眼球并时常富有艺术性。他起初在越南为CBA工作,是一名当地招聘的新员工,跟随一位美国摄影师学习摄影,并在丛林战争报道中帮他搬运设备。在这位导师踩到地雷身亡后,明独自把他的尸体带回安葬,然后拿着摄像机重返丛林,继续拍摄。CBA里没有人记得雇用过他,他的存在就成了一个既成事实。

在1975年西贡政权即将垮台之际,明和妻子以及两个孩子成为少数幸运者,在美国大使馆的院子里,搭乘CH–53军用直升机到达安全的美国海军第七舰队。明甚至将整个过程拍摄下来,他拍摄的素材很多都在全国晚间新闻中播出了。

现在,他正在拍摄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空中新闻,却更具戏剧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取景器中,正在接近机场的空客客机的轮廓逐渐清晰。机身右侧的明亮火圈和浓烟也更加清晰可辨。人们可以看到火是从发动机脱落的地方烧起来的,现在那里只剩下发动机挂架的残骸。在明和其他目击者看来,飞机还没有被火吞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在工作车里,弗农把无线电频率调到航空波段,就能听到空中交通管制员与空客客机机组人员的对话。管制员用雷达监控着飞机的进近过程,镇静地提醒:“你有点儿低于下滑道……偏在中心线左侧……现在在下滑道上了,对准中心线了……”

但是显然,空客客机的机组人员很难维持高度和稳定的航向。飞机看起来正在偏航,损伤的右翼要低于左翼。机头时常转向,经过驾驶室里的一番努力,机头又朝向跑道了。飞机在不稳定地上下运动,有时会忽然掉下高度,有时又会稍稍恢复一点儿。地面上的人都在紧张地暗自问着一个问题:客机飞了这么远,能安全落地吗?谁都不能肯定。

在无线电中,传来一位飞行员的声音:“塔台,我们放不下起落架,液压系统故障。”随后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正在试图通过自由落体把起落架甩出来。”

一位消防队长听到这里,在工作车旁边停下脚步。帕特里奇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在大型客机上如果液压动力失效,有一套放下起落架的应急系统。机组释放所有的液压动力,很重的起落架就会凭借自身重量放下锁死。但是,用这种方法一旦放下起落架,就别想再收起来了。”

消防队长说话的时候,空客客机的起落架缓缓地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管制员镇定的声音再次传来:“马斯基根,我们看到你放下起落架了,提醒你,火焰很靠近右前起落架。”

显然,如果右前轮胎被火烧掉的话——现在看起来很有可能成为事实——那么右侧起落架在触地的时候就有可能断裂,而使飞机快速向右偏移。

明调整着变焦镜头进行拍摄。他也看到火焰已经烧到轮胎了。客机已经飞到机场边界上空了……还在不断接近,距离跑道只有1/4英里……飞机就要着陆了,但是火势更凶猛了,明显是燃油起了作用,4个右侧轮胎中的两个开始燃烧,橡胶开始融化……其中一个轮胎爆炸,发出亮光。

现在,起火的飞机已经到达跑道上空,着陆速度达到每小时150英里。当飞机经过等待着的应急车辆时,这些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跑道,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两辆黄色的机场消防车冲在最前面,其他消防车紧随其后。

在跑道上,当飞机的起落架触地时,另一个右侧轮胎爆炸,接着又爆了一个。突然,所有右侧的轮胎都解体了……只剩下轮圈。同时,传来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火花一片,尘土和水泥碎片被抛向空中……不知怎么地,机组人员奇迹般地让客机稳定在了跑道上……似乎飞机向前滑行了很远,过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刚一停下,火势骤然加剧。

消防车飞速赶到,马上开始喷射泡沫,泡沫很快堆积成巨大的螺旋形,就像一座剃须膏堆成的小山。

在飞机上,几个客舱门打开了,弹出逃生滑梯。右侧前门打开了,但是那一侧机身中部的出口被火封住。在远离火的一侧,前门和机身中部的舱门都被打开,几个乘客已经从滑梯滑了下来。

然而,在机身后部,两侧的应急出口一直没有被打开。

机舱中的烟从三个出口不断涌出。一些乘客已经逃到地面。刚逃出来的人不停地咳嗽,很多人在呕吐,大家都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机身外部的火势在泡沫的作用下正在减弱。

快速先遣车上的消防员穿着银色防护衣和呼吸设备,迅速行动,把梯子移到关闭的后门处。门从外面被手动打开,滚滚浓烟涌了出来。消防员冲进去开始扑灭里面的火。其他消防员从前门进入客机内部,帮助乘客逃生,一些乘客已经头晕目眩,十分虚弱。

向外逃生的乘客已经明显减少,哈里·帕特里奇快速地估计了一下,有近200名乘客从客机内部逃出,但是根据他得到的信息,机上包括机组人员在内共有297人。消防员开始搬运一些严重烧伤的人员,其中有两名空中乘务员。烟还在不断飘出,但已不如先前严重了。

明·范·坎继续拍摄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只想着工作,其他什么都不想,他知道自己是现场唯一的摄影师,他拍到的东西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可能在兴登堡飞艇失事后就再没有对空难如此详尽的影像记录了。

救护车被召集到现场指挥站,那里已经有几辆了,还有一些救护车正在赶来。急救人员正在救治伤者,把他们抬上有编号的背板上。伤者很快会被运往正在待命的当地医院。载着医生和护士的直升机到达了,客机附近的指挥站变成了临时战地医院,对伤员进行诊断治疗。

帕特里奇想,眼前及时的救援场面,得益于机场应急预案的完善。他偶然听到消防队长说,差不多有190名乘客获救,同时还有近100人下落不明。

一位消防员摘下呼吸设备,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天呐,后面的座位上堆满了尸体。那里的烟一定最浓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机身后部的四扇逃生门都没有从里面被打开。

按照惯例,航空事故中的遇难者尸体,在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调查人员同意进行身份识别程序之后才能被移动,据说调查人员已经在路上了。

飞行员从客机中出来,婉拒了人们的帮助。头发花白的机长是一位上校,他看着周围的伤者,并且得知有多人丧生后,放声痛哭。明估计,尽管有人员伤亡,但是飞行员还是会因为安全着陆而受到赞扬,所以他给了悲痛欲绝的机长一个特写镜头。这是明拍摄的最后一个镜头,因为他听到有人喊:“哈里!明!肯恩!快停下。快点儿!带着你们的素材跟我来。我们用卫星转播车给纽约总部传回去。”

声音来自丽塔·艾布拉姆斯,她刚乘坐一辆公共问讯处的摆渡车到达。在远处能看到事先说好的卫星转播车。车上的圆形卫星天线像旅行用的风扇一样折叠着,正在朝着天空慢慢打开。

听到丽塔的命令,明放下了摄像机。两位其他电视台的同事和丽塔坐同一辆摆渡车到达现场,其中一位来自附属于CBA的KDLS电视台,还有报刊新闻界的记者和摄影师们。明清楚,他们都是来报道这起事件的。但是,只有明拍到了真正有用的素材,那就是事故的独家画面,他一想到自己拍到的画面马上会传遍世界,成为历史的见证,就感觉十分自豪。

弗农开着公共问讯处的工作车,把他们送到卫星转播车那里。在路上,帕特里奇已经开始为随后的简短报道打草稿。丽塔告诉他:“你有1分45秒。你准备好了,就赶紧剪一个音轨,录一个近景报道。我会同时把原片传给纽约。”

帕特里奇点头认可,丽塔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5点43分了,纽约时间下午6点43分。全国晚间新闻的首播只剩下15分钟的播出时间了。

帕特里奇还在写稿子,口中默念着,反复修改。明把两盒珍贵的录影带交给丽塔,又把一盒新的放进摄像机,准备为帕特里奇录制音轨和近景报道。

弗农很快把他们送到卫星转播车旁边。一起来的布罗德里克要去候机楼,他要通过电话把报道传回纽约。分别时,他说:“多谢大家。记住,要想看深入的报道,明天一定要买《纽约时报》。”

欧哈拉是个高科技发烧友,他崇拜地看着装载着设备的卫星转播车说:“我太爱这些宝贝儿了!”

卫星转播车平台主体上15英尺宽的圆形天线已经完全打开,由一台20千瓦的发电机驱动抬升。在车内的小控制室里,用于编辑和发射的设备紧紧地按层排列,车上两名工作人员中的一位技术人员正在把卫星转播车的上行发射器与22 300英里以外的Ku波段的“空间网2号”卫星进行校准。他们发射的信息将到达卫星上的21号转发器,然后纽约总部就可以通过下行线路收到了。

转播车里,在技术人员一旁工作的丽塔熟练地把明的录影带放进剪辑机中,在电视监视器上查看。果然,这些画面棒极了。

在一般的报道任务中,团队中还会有一名编辑,他和制片人一起剪辑录影带和记者的评论音轨,然后把所有的要素整合成编辑好的新闻。但那至少要花45分钟,现在根本没有时间那样做。丽塔果断决定选取几个最扣人心弦的场景让技术人员原样传回,用电视界的行话来讲就是“原片”。

帕特里奇坐在卫星转播车外面的金属台阶上完成了他的稿子,他和明,还有录音师简短地讨论了几句之后,录好了一段音轨。

考虑到纽约的主播会在引入环节对主要情况进行说明,帕特里奇这样开始:“在很久以前的战争中,飞行员说只是靠祈祷才渡过难关。还有人以此为名写了一首歌……但是,不太可能有人会为今天写一首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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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基根航空公司的空客客机距离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还有60英里……机上几乎满载乘客……他们来自芝加哥……这时发生了空中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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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常一样,作为电视新闻的资深记者,帕特里奇的稿子会“稍微脱离画面”。这是一种非常专业的艺术形式,很难学会,有些电视人甚至从未成功过。哪怕在专业的撰稿人当中,这种才能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因为文字需要与画面配合,否则很难吸引观众。

哈里·帕特里奇和像他一样的记者都知道,这种技巧并不是在描述画面。电视观众会通过屏幕看到发生的一切,而不需要言语来解释。但是,言语的说明又不能脱离画面太远,否则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这是一种文学平衡法,几乎是出于优秀记者的本能。

电视新闻人还意识到:最好的新闻稿件并不是句式整齐、段落有致的,而是语句之间配合得当。交代事实要简洁紧凑,动词要形象有力,妙语连珠。最后,记者应当通过表现手法和语调的抑扬来传达某种含义。是的,记者要做精彩的报道,更要做好一个演员。这些都是帕特里奇所擅长的,尽管今天他面临着记者会经常遇到的不利情况:他没看过拍到的画面。但是他多少想得到会是什么样。

帕特里奇以近景报道来结尾,他面对镜头说话,画面里只有他的头和双肩。他的身后,救援行动还在失事客机周围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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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起事件我们将有进一步的报道,包括悲剧发生的细节以及伤亡人数。但是,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繁忙的天空中,空中相撞的风险正在成倍增加……哈里·帕特里奇,CBA新闻,达拉斯沃尔斯堡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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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事件叙述和近景报道的带子被交给卫星转播车里的丽塔。出于对帕特里奇一如既往的信任,她没有花时间去检查,而是直接让人传回纽约。技术人员传输的过程中,她一边看着一边听着,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想起半个小时以前他们在候机楼中的争论,丽塔觉得,帕特里奇用他的多才多艺,证明了自己为什么比《纽约时报》的记者薪酬高出那么多。

帕特里奇在车外还在完成记者的另一个任务——音频报道,基本上是根据笔记即兴完成,用于CBA广播新闻。当电视传输结束后,音频报道也要通过卫星传回纽约总部。

[1] 1英尺=0.304 8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