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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7394 字 2024-02-18

“我以前为什么事求过您吗?”

“没有,你没求过我。”他有一种感觉,梅·卢可能从来没求过任何人,对生活也从未有过太多的渴望,当然,也没得到过任何恩赐。

“我现在就求求您,求您了!今天晚上来一趟吧。为了我的罗尼。”

两个小人在把他朝两个方向拉:一个来自过去,是他的祖宗血统;一个来自现在,是他现在的模样,也可能是他以后的模样。祖宗血统赢了。伦纳德·温盖特在心里不由得自怜起来,他会错过一个很好的晚宴。他猜想女主人可能是想通过每桌安排一两个黑人面孔展现自己的海纳百川,不过,她不仅提供美酒佳肴招待,还会眉飞色舞地卖弄风情。

“好吧,”他对着话筒说,“我现在就来,我觉得我能想起你们住的地方来,不过你最好还是把地址给我。”

伦纳德·温盖特心想,要不是梅·卢提醒他,他恐怕都很难认出罗尼·奈特来了,现在的罗尼消瘦憔悴,面容枯槁,眼睛下陷。罗尼在一张木桌前,对着外面的门坐着,温盖特一进门他就紧张起来,然后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这位公司人事部经理有先见之明,提前准备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带来。他二话没说就进了只有橱柜大小的小厨房,找到玻璃杯拿出来。他一到,梅·卢便充满感激地朝他望了一眼,小声说了句:“我就在外面,”便溜出去了。

温盖特倒了两杯纯苏格兰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罗尼面前。“这杯是给你的,”他说,“你可以慢慢喝。不过喝完以后,你得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罗尼头也不抬,伸手拿起酒杯。

温盖特喝了一大口自己的那杯苏格兰威士忌,感觉酒精在他体内燃烧,然后暖和起来。他把酒杯放下。“要是我告诉你,我很清楚你对我的看法,我们也许能节省一些时间。所有那些词汇,我跟你一样熟悉,大多数都是蠢话,什么白人啊,汤姆叔叔啊。不过,不管你是爱我还是恨我,我猜,你今晚能见到的朋友大概也只有我了。”温盖特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把酒瓶推向罗尼。“所以,在我喝完酒之前,希望你能开口说话,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我会转身就走。”

罗尼抬起头来。“你怎么像一个疯子似的。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呢。”

“那就说几个字。看看你说得怎么样。”温盖特身体前倾。“先来说说,你为什么不干活了?”

罗尼一口气喝下自己的第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开始说话。似乎是伦纳德·温盖特的言行和时机结合到一起,打开了罗尼的话匣子,于是他的话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了,中间有温盖特的提问作为衔接,一直到一切讲得明明白白为止。从一年前公司招聘罗尼开始,接着是他在厂里上班的经历,最初涉足厂里的小型犯罪,接着是大一些的犯罪活动,一直到抢劫杀人案,还有案发后的余波,然后是黑手党的事情,放话要他的命,最后,罗尼现在就只能带着恐惧等死,听天由命了。

伦纳德·温盖特一边坐着听他说,一边百感交集,既焦急又同情,既失望又无助,还感到愤怒生气,他终于坐不住了。然后,罗尼一面继续往下说,温盖特一面在这间小屋子里踱来踱去。等这段独白结束,人事部经理的怒火第一次爆发了。他怒骂道:“你这个大傻瓜。给过你机会了啊!你有过机会的。你自己搞砸了!”温盖特的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情绪错综复杂。“我真想好好教训你一顿!”

罗尼抬起头来。曾经的放肆和幽默一闪而过。

“伙计,你要教训我的话,就去拿号排队吧。”

一句话把温盖特拉回到了现实。他明白他眼下没有选择。假如他帮罗尼·奈特逃命,那他自己就也成了犯罪分子。按照法律,就连知情不报,都有可能让自己成为谋杀案的从犯。然而,假如他不帮他,就这么一走了之,温盖特了解内城里的事情和丛林法则,明白那样的话,罗尼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伦纳德·温盖特真希望今晚没接过那通电话,或者没答应梅·卢的请求过来这里。如果现实是以上任何一种情况,他现在就会和一群意气相投的人舒舒服服地坐在餐桌前,围着白色的餐巾,手里拿着熠熠发光的银质餐具。可是,现在他在这儿。他强迫自己尽快找出解决方案。

他相信罗尼·奈特的话,相信他说的一切。他还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勒罗伊·科尔法克斯尸体被子弹射穿的新闻,这件事引起他的注意也是因为在这之前,科尔法克斯一直是组装厂的员工。

那不过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现在,4个犯罪分子中有两个已经被杀,一个销声匿迹,黑手党有可能很快就会找到罗尼。可是,到底有多快呢?下个星期?明天?今晚?温盖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他理智地思考着,眼下刻不容缓的是,他必须再找一个人来出主意,他需要另一个人的意见来加强他自己的主张判断。如此关键的决定,他一个人如何抉择得了。可是,问谁的意见好呢?温盖特明白,如果去找自己公司的上级领导——人事副总裁,那他得到的建议一定是冷冰冰的答案。既然有人犯了谋杀罪,又得知了一个罪犯的名字,那就通知警方,他们会接手处理的。

温盖特知道,不论自己面临何种后果,他都不会这么做的。或者说,至少要再问一个人的意见后再做定夺。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布雷特·德洛桑托。

自从去年9月份初识起,伦纳德·温盖特就同布雷特和芭芭拉成了好朋友。在与对方越来越多的接触过程中,温盖特越来越钦佩这位年轻设计师的头脑与思想,发觉在他轻率的外表下住着一个天生聪慧睿智、善解人意、博爱怜悯的灵魂。眼下,他的意见可能对自己会有很大的帮助。而且,布雷特也知道罗尼·奈特,在芭芭拉拍摄《汽车城》时见过他。

温盖特决定,他要给布雷特打电话,有可能的话,今晚就要和他见面。

不知不觉中,梅·卢已经悄悄回到了屋里。温盖特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了解几分。想来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指着门说:“你能把门锁上吗?”

梅·卢点点头回答:“能。”

“我现在出去一下,”伦纳德·温盖特对罗尼和梅·卢说,“不过,我会回来的。我走后把门锁好,一直锁着别开,别让任何人进来。我来的时候会报我的名字,让你们听出我的声音。明白吗?”

“明白,先生。”梅·卢与他四目相对。她虽然身材娇小,瘦得只剩下骨头,又不引人注目,他却发觉她的身上有种力量。

伦纳德·温盖特出了布莱恩路公寓没多远,就发现整晚营业的自助洗衣店里有个付费电话。

他的笔记本上记着布雷特公寓的电话,于是拨打了号码。自助洗衣店里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吵得很,他必须得捂住一只耳朵才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嘟嘟声。电话铃一直响,没人接听,于是他挂断了电话。

温盖特想起来,一两天前,他和布雷特聊天时,布雷特提到过他和芭芭拉这个星期要同亚当和艾丽卡见面。伦纳德·温盖特对特伦顿夫妇也略有了解。温盖特决定到那里去一趟。

他给查号服务台打电话问到了特伦顿夫妇郊外住处的号码。可等他拨了号码过去,那里也没人接听。

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找到布雷特·德洛桑托。

伦纳德·温盖特又想起一件事来。布雷特还告诉过他,芭芭拉的父亲在福特医院还处于紧密监护阶段。温盖特推测,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芭芭拉和布雷特在一起,而芭芭拉会给医院留言,到哪里能找到她。他拨打了医院的电话。等了几分钟后,一个前台护士接了电话,承认他们的确知道如何联系到扎列斯基小姐。

温盖特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联系到她。“我是她在丹佛的表弟,我现在在机场。”他心里只盼着自动洗衣店的噪声跟机场的噪声足够相像。“我专程飞过来看望我的舅舅,不过表姐说想让我先和她见一面。她说我要是给医院打电话,你们肯定知道到哪里去找到她。”

护士没好气地说:“我们这里又不是信息中转站。”不过,她告诉他,扎列斯基小姐今晚和特伦顿夫妇以及德洛桑托先生一起去听底特律交响乐团的演奏会了。芭芭拉留下了座位号。温盖特既庆幸又感激,她考虑得非常周到。

他进自动洗衣店之前把车停在了外面。此刻,他开着车,飞快地赶往杰斐逊大道和市政中心。他打电话时外面飘起了细雨,眼下路面很湿滑。

在伍德沃德大街和杰斐逊大道的交叉口,他又抢了一个黄灯,迅速通过路口,嗖地拐进福特大礼堂前院。福特大礼堂是底特律交响乐团的演出场地,礼堂门前的地面都是用兰花岗岩与大理石铺设的。大礼堂周围是市政中心周边高耸的建筑,包括科博会展中心、退伍军人纪念馆以及县城大楼。这里广阔宽敞,灯光明亮,充满风格感。市政中心经常被喻为底特律市中心改造之源泉,规模浩大的城市改建规划就始于此地。遗憾的是,见头不见尾,前期工作完成后,后续改造就基本没影了。

从礼堂正门走出一个身穿制服的侍者。没等他开口说话,伦纳德·温盖特就对他说:“我要找人,是急事。”他手里握着刚才医院护士告诉他的座位号。

侍者妥协了,既然演出正在进行,外面又没有车辆往来,这辆车可以在这儿“暂时停几分钟”,点火钥匙仍插在车上。

温盖特穿过两扇对门进到场内。第二扇对门一关上,他便进入了一片音乐的海洋。

一个女性引座员转过头来,她本来在看着台上的乐队。她压低声音说:“我要等到中场休息时才能把您带到您的座位,先生。可以给我看看您的票吗?”

“我没有票。”他解释了自己的来意,给这个姑娘看了座位号。一个男性引座员也走过来了。

他们的座位好像在前排中间的位置。

“要是你能把我领到那一排,”温盖特催促道,“我就可以示意德洛桑托先生出来。”

男性引座员坚决地说:“我们不允许那么做的,先生。那样会打扰大家。”

“离中场休息还有多长时间?”

两个引座员都表示不知道。

从进来以后,温盖特第一次意识到台上演奏的是什么曲目。他自幼就是音乐爱好者,听出了这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管弦乐组曲》。他知道乐队指挥会演奏原曲各种不同的改编版本,于是问道:“可以给我看看节目单吗?”女性引座员递了一份给他。

他已经听出了这段演奏是《提伯尔特之死》的开篇。这下他便放心了,因为他看见节目单上写着这是中场休息前的最后一部分曲子了。

尽管他焦急地等待着,曼妙的音乐还是扣住了他的心弦。汹涌澎湃的开场主旋律,逐渐演变为节奏加快的定音鼓独奏,鼓槌一捶一击一敲一打,仿佛死亡的脚步紧紧逼近……提尔伯特已经杀死了罗密欧的朋友莫西多。之后,罗密欧发下了毒誓,要替朋友报仇雪恨,此刻的提尔伯特已经命在旦夕……号角响起,一阵哀嚎,叹惜着人类矛盾的悲剧,自相残杀的愚蠢与悲惨。整个管弦乐队缓缓奏起了死亡厄运的渐强音……

温盖特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起这段音乐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音乐声停了。雷鸣般的掌声响彻礼堂。伦纳德·温盖特在引座员的陪同下,急急忙忙地从过道走下去。温盖特一眼就看到了布雷特·德洛桑托,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他那里。布雷特看起来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开始往外走,芭芭拉和特伦顿夫妇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前厅仓促地开了一个短会。

温盖特没有在细枝末节上耽搁时间,直接表明他来找布雷特是为了罗尼·奈特的事情。既然他们现在还在市中心,温盖特打算和布雷特直接去罗尼和梅·卢的公寓。

布雷特马上就同意了,不过芭芭拉提出了异议,她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他们争论了几句,伦纳德·温盖特不同意,布雷特也反对。最终,他们达成共识,亚当会带艾丽卡和芭芭拉到布雷特位于乡村俱乐部庄园的公寓里,一起在那里等着他们。亚当、艾丽卡和芭芭拉都不想再回去听音乐会了。

温盖特把布雷特领到外面自己的车上。雨已经停了。布雷特穿了一件大衣,他脱下大衣丢到后座上,那里已经放着一件温盖特的大衣了。他们刚一开车离开,伦纳德·温盖特就开始快速讲述事情的经过,他知道路程很短。布雷特一路听着,偶尔询问一下。说到抢劫杀人案时,他轻轻地吹了一个口哨。与无数的路人一样,他也看过许多关于厂里这桩杀人案的报道,同时,这中间还有点儿个人情结,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似乎很有可能加速了马特·扎列斯基的中风发作。

不过,布雷特对罗尼·奈特并没有敌意。的确,这个年轻的黑人工人并不是清白无罪的,但是罪恶也是分大小轻重的,不论法律承认与否。温盖特一直认为,罗尼是一步步、一点点陷入这个大坑里的,有一些事多多少少是不情愿而为之,他自由选择的权利越来越少,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卷入一场漩涡,而这种观点,布雷特也认可。虽然如此,罗尼·奈特的所作所为还是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谁也不能帮他逃脱,谁也不该帮他逃脱。

“有一件事我们不能做,”布雷特说,“就是帮他逃出底特律。”

“我也这么认为。”温盖特心想,如果他的罪行轻一些,他们可能还会冒险碰碰运气。但谋杀,绝对不行。

“他需要的是以前不曾拥有的东西——你能花钱找到的最好的律师。”

“他没有钱。”

“那我就帮他筹钱。我自己会拿出一些钱来,还会请别人捐钱。”布雷特已经想到可以去找哪些人筹钱了,有些人并不在平常的慈善捐赠人士之列,但却很有社会正义感,很反对种族歧视。

温盖特说:“他得去找警察自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过,如果我们的律师足够厉害,他可以坚决要求狱中保护。”尽管他没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出来,但心里还是纳闷,不管有没有律师,这种保护能起多大的作用。

“要是庭审律师足够强大,”布雷特说,“也许,只是也许,他还能缓刑。”

“也许。”

“奈特会照我们说的做吗?”

温盖特点点头。“他会的。”

“那我们明天早上就找一个律师。他会处理投案自首的事。今天晚上,他们俩,罗尼和那个姑娘,最好跟我和芭芭拉待在一起。”

人事经理往副驾驶的位置上望了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除非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伦纳德·温盖特摇摇头。他庆幸自己找到了布雷特·德洛桑托。虽然这位年轻设计师目前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温盖特自己也能想到、做到的,可是布雷特的出现和他清晰冷静的头脑像是给温盖特吃了一颗定心丸。布雷特的身上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受过培训的温盖特发掘到了这一点。他好奇布雷特会心甘情愿一直做设计下去吗?

他们到了布莱恩路和第十二大道的交叉口。他们在墙皮掉漆的破败公寓外下了车,温盖特锁上了车门。

垃圾的恶臭味一如既往地浓烈刺鼻。

他们沿着坏掉的木质楼梯爬上三楼,温盖特记得他跟罗尼和梅·卢说过,他会在门外报自己的名字,好让他们听出自己的声音。他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因为此刻,门并没有上锁。门锁松松垮垮地挂着,看得出是有人砸开锁,破门而入了。

伦纳德·温盖特和布雷特走进屋子,屋里只有梅·卢一个人。她正在把衣服往一个由硬纸板做成的行李箱里装。

温盖特问:“罗尼呢?”

她头也不抬,说了一句:“走了。”

“走哪儿去了?”

“有几个人来把他带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刚一走,他们就来了,先生。”她转过头来。他们看得出她哭过。

“听我说,”布雷特说,“要是我们能描述那些人的身形长相,就能给警方提供线索。”

伦纳德·温盖特摇摇头。他知道为时已晚。他有一种感觉,一切从一开始就为时已晚。他也知道,他和布雷特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他们要走了,像底特律许许多多的人一样走开,或者,像神父和神职人员一样,跨到另一边去祈祷。

布雷特沉默不语。

温盖特问梅·卢:“你打算怎么办?”

她盖上行李箱,说道“我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布雷特把手伸进口袋。温盖特打了一个手势,拦住了他。“让我来。”

他把自己身上的钱拿出来,数都没数就塞进了梅·卢手里。“我很抱歉,”他说,“我想这点儿钱不算什么,可这是我的心意,节哀顺变。”

他们下楼了。

他们出来走到车前,发现汽车的右侧车门被悬挂在那里,车窗玻璃已经被打碎,车后座上的两件大衣也不见了。

伦纳德·温盖特将两只胳膊靠在车顶,双手抱住头。等他抬起头来,布雷特发现他的眼眶已经湿润。

“老天啊!”温盖特说。他举起双臂,朝漆黑的夜空乞求。“老天啊!这座没良心的城市!”

没有人找到罗尼·奈特的尸体,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