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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4953 字 2024-02-18

“我看我们的车比他们的好得多。我们会领先他们的。”

“你倒是不谦虚啊。”

“要是这么看的话,”亚当说,“我的确是不谦虚。”

哈伯德·休伊森咧咧嘴,脸上绽开笑颜。“我也很有信心。我们又有一件好东西了,拿去卖给别人吧。”

他开始把图纸折起来。亚当知道,之后他们还会详细分析对手的这款车,可能最后还会把一些好想法用到自己的车上。

“我经常想,”亚当说,“要把这些东西搞到手,我们得花多大的代价。”哈伯德·休伊森咧了咧嘴说:“没多少。你听说过哪个高薪间谍吗?”

“大概没有。”亚当暗自思忖着,所有的大型汽车公司都招聘间谍,不过都不会承认。他的公司就给自己的间谍活动找了一个平常的名头,在设计中心设立了几间狭小凌乱的屋子,以此为活动中心来交换情报。

比方说,对手公司的科研工程师就是一个庞大的情报来源。所有科研人员都喜爱发表文章,工程师也一样,他们参加学术社团会议时的论文里常常就会对新产品或新技术有所提及,单独看里面的只言片语或许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如果把四处搜罗来的零散片段拼在一起,掌握对手的想法和动向就有些眉目了。汽车行业的间谍圈里都说:“工程师头脑简单。”

从底特律健身俱乐部传出情报的人就没那么天真了。那里是各大公司高管或中层领导喝酒聊天的地方。他们喝了酒后就会放松下来,卸下警惕,因此会讲些内部消息炫耀一番。这些年来,在底特律健身俱乐部里驻守的灵敏耳目,已经积累了不少花边消息,偶尔还能收集到重大新闻。

同时,铸模公司也会泄露机密。有时候,一家铸模公司会同时为两家,甚至三家大型汽车公司干活儿。这样一来,有人就可以借查看自己公司的模具进展为由,打探别家公司的进展。有时候,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只要看一眼模具母体,就能判断出对手公司汽车的整个前身或者后身的样子,然后就可以回去将草图画出来。

有些时候,一些汽车公司还会请外面的公司出谋划策,不会细查详审其作案手法。有时候,他们会招聘一批对手公司里心怀不满的员工去偷窃文件,翻垃圾找情报的事情也并不稀罕。有时候,他们会派一个不大在意忠不忠诚这件事的员工打入敌人内部。不过,这些肮脏卑劣的手段高管们往往不愿意多谈。

亚当的思绪很快便回到了远星和产品方针委员会上。

礼堂的时钟指向上午9点50分。董事长和总裁一起走进了会场。总裁过去可是一位有活力、有魄力的领导,不过现在已经成了亚当他们这些人口中的“老派”,过不了多久就要退休了。据说,哈伯德·休伊森很可能会接他的班。

亚当身后传来一个提问的声音:“加拿大版的远星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提问者是加拿大分部的负责人,出于礼节,今天把他也邀请来了。

“我们待会儿会谈到的。”亚当说。不过,他还是就不同之处进行了一番描述。他们会给它取一个不一样的名字——“独立”,这是专门为加拿大市场量身打造的,发动机外罩上的标志还会印上枫叶。除此之外,加拿大的版本和美国的新车型别无两样。

对方点点头。“只要我们还能指出点儿区别来就行,这是重点。”

亚当明白他的意思。虽然说加拿大人开的美国车,都是由美国公司里雇用的美国工会职工生产的,但加拿大国内的民族感和虚荣心还是给人造成一种加拿大有独立生产汽车能力的错觉。多年来,汽车行业的三大龙头都主动迎合加拿大人这种自命不凡的心理,任命加拿大分部的负责人为总裁,但实际上,加拿大的总裁都必须听命于底特律的副总裁。各大公司也推出过几款“加拿大特色”的车型。可如今,各个汽车制造商只是把加拿大视作一个销售大区,而所谓的特色车型,过去不过只是面子功夫,如今更是无声无息地减产。加拿大版的远星——“独立”,恐怕是最后一款特色车了。

上午9点59分,15位产品方针委员会成员都已经到齐,董事长抿了一口橙汁,然后心血来潮地说道:“要是大家没有更好的提议的话,我们就不妨开始吧。”他望了一眼哈伯德·休伊森。“谁来开头?”

“埃尔罗伊。”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产品开发部副总裁。

“主席先生,各位先生们,”他说得很干脆,“今天,我们要为大家呈现远星,请大家讨论。各位都已经看过会议议程了,了解这个项目计划,也看过泥塑模型了。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细节研究,不过首先请铭记,不论我们如何称呼这款车,都不会叫它远星。我们选择这个代号,仅仅是因为相比猎户星,这个项目似乎还在遥远的未来。可是突然之间,它就不再那么遥远了。这个项目不再是远星,我们已经看到了需求,或者说,看到了两年后的需求,而从生产的角度讲,我们大家都明白,这两种说法是一回事。”

“银狐”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稍作停顿,用一只手捋了捋鬓角的银发,然后接着说:“我们觉得这种汽车,有人称为‘革命性的车型’。不论如何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捎带提一句,”他朝哈伯德·休伊森面前装有对手公司图纸的文件夹打了一个手势,“我们城市另一端的朋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也觉得,不能再像近年来在一些事情上那样——被鞭子抽着往前走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让远星实现。我个人认为,我们公司,我们这个行业,该到了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我们应该再一次强力出动,干出一些开天辟地的大事来。这基本上就是远星的实质所在。现在我们就要对细节进行探讨。”布雷思韦特朝亚当点点头,亚当已经在小讲台上等着了。“好啦,我们开始吧。”

“各位现在看到的幻灯片上,”亚当一面阐述,他背后的屏幕上一面放着幻灯片,“是市场调查显示出的缺口,这一缺口可以为我们所用,两年之后,远星就会弥补这一缺口,激发该缺口所带来的潜在市场。”

今天这段发言,亚当已经彩排过好多次,一字一句都背得滚瓜烂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总体上会“照本宣科”,不过,这类会议上时而会有人打断发言,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这些都是常事。

幻灯片已经放了6张,亚当随之做了简洁的说明,他还有时间回想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刚刚说的那番话。亚当对那番大谈公司要主动出击的言论大为吃惊。这首先是因为他那段发言没必要,再者,布雷思韦特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谨言慎行,在投入任何事情前都会小心窥测风向。不过如今,汽车行业的老臣退的退,死的死,年轻人迎头赶上,整个业内都弥漫着新思想和新渴望,或许布雷思韦特也受了一些感染。

布雷思韦特刚刚用的“开天辟地”这个词,也让亚当想起5个星期前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爵士在私下里对自己说的话。从那之后,亚当和珀西又通过好几次电话。亚当对出任珀西瓦尔爵士西海岸公司的总裁越来越感兴趣,不过珀西依然同他约定,一切都得等猎户星上市以及今天远星的报告完成后再做抉择。可是,过了今天,亚当就必须要拿主意了,是去旧金山进一步商谈,还是彻底回绝珀西。

在巴哈马的那两天,亚当又和艾丽卡谈了一次,那是他第二次与她谈起西海岸公司聘请他过去工作的事。艾丽卡的态度很明确。“这应该由你自己做决定,亲爱的。当然,我很乐意去旧金山生活。有谁不愿意呢?不过,要是到了别的地方,你却不快乐,我宁愿和你快快乐乐地待在底特律。不论如何,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艾丽卡的这番话令他喜出望外,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心存疑虑,到现在依旧犹豫不定。

哈伯德·休伊森的声音唐突地打断了远星的介绍。“我们先停一分钟,说说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问题,兴许过后也要面对。这个远星是我见过的最丑陋不堪的汽车了。”这是休伊森的典型作风,他可能支持一个项目,但他也喜欢自己把潜在的反对意见提出来,让大家畅所欲言。马蹄桌上有几个人小声嘟囔着表示同意。

亚当早就料到了这一出,于是娓娓道来:“当然,这一点我们一直都很清楚。”

他开始解释汽车背后的哲理。这一哲理是几个月以前,一次凌晨开小会时,布雷特·德洛桑托说起来的。他是这么说的:“我们每天都在欣赏着毕加索,但一直以来设计的汽车却像是从盖恩斯伯勒的画布上扯下来的一样。”那天晚上,亚当和布雷特先是一同去了拆卸室,之后又回来开小会,参会的还有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和两个年轻的产品规划师,其中包括卡斯托迪。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和概念,我们何不勇敢一试,刻意生产一辆这样的汽车,以现有标准看来,认为是丑的汽车,但却完全迎合需求,适应环境,顺应当今这个讲究效用的时代,以至于它的丑就成了美?

在那之后,远星的外形有所改动,但基本概念却丝毫没变。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亚当的措辞十分谨慎,因为这是产品方针委员会会议,这里可不是吟诗作赋的地方,在这里谈毕加索不如讨论实用主义。他也不会再次提及罗伊娜,尽管那个夜晚,是她激发了他的灵感。

关于远星外观的讨论告一段落,不过亚当心里清楚,他们以后还会再回到这个话题的。

“我们说到哪儿了?”哈伯德·休伊森翻阅着自己手里的议程表。

“第47页。”布雷思韦特及时提示道。

董事长点点头。“我们继续吧。”

一个半小时后,这番超时的讨论依然未见有清晰的结果。生产制造部副总裁推开自己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前一倾。“要是有人来跟我提这款汽车的创意,我不但会把这东西否了扔出去,而且还会建议他到别的地方另谋高就。”

顷刻之间,礼堂一片寂静。亚当站在小讲台上等待着。

这位主管生产制造的领导是诺兰·弗莱海德姆,他是汽车行业元老,也是这张桌子上几位副总裁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如今头发斑白的他,满脸沟壑,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为人是出了名的率直。他和公司总裁一样,也快退休了,只不过弗莱海德姆还有不到一个月的任期,而他的继任者已经提名了,今天就在场。

其他人还都在等着,这位老高管装满烟斗,然后点上火。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产品方针决策会议了。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说:“要是那么干的话,我们就会失去一个好员工,也许还失去了一款好车。”

他抽进一口烟,呼了口气,放下烟斗。“也许,这就是我的时代之所以结束了的原因,以及我之所以庆幸我的时代结束了的原因。现如今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理解,很多事情我现在不喜欢,以后也永远不会喜欢。可是最近,我发觉我不像过去那么在意了。再有就是,不论我们今天做何决定,等你们这群小伙子汗流浃背造出远星时——不管你们最后叫它什么——到那时,我都已经在佛罗里达州的焦群外钓鱼了。你们要是有空,就想想我。估计你们不会有空的。”

会议桌上泛起一片笑声。

“不过,我要给你们留一个意见,”诺兰·弗莱海德姆说,“我一开始对这款车是持反对意见的,现在依旧有一些反对。这款车有些东西,包括外观在内,与我对于汽车的设想背道而驰。可是,凭我内心深处的直觉,在此之前我们就有很多人都是凭直觉拿对了主意,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想法很对,很好,很及时,理所当然要打响市场。”这位生产制造部副总裁站起身来,手里端起等着蓄满的咖啡杯。“我的直觉告诉我,投支持票。要我说,我们就该生产远星。”

董事长发言道:“谢谢你,诺兰。我自己也深有同感,不过你比我们讲得都好,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总裁也表示赞同。之前摇摆不定的其他人也都纷纷赞同。几分钟后,正式决议达成:远星,一路畅通!

亚当顿时有种异样的空虚感。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到了他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