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还是没答话。
“可以说,”史摩基说,“你现在是在公司和妻子之间做抉择。我倒真想看看你把哪个放在第一位。”
亚当无可奈何地答道:“你知道,我别无选择。”
他知道史摩基在跟自己耍诡计。上次在汽车经销商店里起冲突时,史摩基就是这么把他耍了,预先抬高一倍价格,然后经过讨价还价,最终达成自己一开始就想要的交易。这是经销商的老把戏了,这次跟上次没两样。
不过这一次,亚当提醒自己,他要考虑艾丽卡,没有周旋的余地。
或许也有呢?就算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想要跟史摩基撕破脸,自己进警局去谈,尽可能了解眼下这个看似不真实的局面,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想出其他的办法。不过,那样就要冒险。目前的事实是,史摩基的确认识阿伦森局长,而且他明显懂得如何应付这种局面,但亚当却不懂。所以,亚当几分钟前说的那句“我现在束手无策”是真心话。
但他知道,不管是不是为了艾丽卡,他的行为已经违背了自己的道德准则,他的良心已经做出了妥协退让。他的心里很郁闷,猜想这很有可能不是最后一次,不论是从私人角度还是工作方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以后会做出更大的妥协与退让。
而史摩基却在按捺着自己内心的雀跃之情。不久之前,在亚当声称要告发他的那天,史摩基获得了一个月的宽限,他当时就坚信事情还会有更大的转机。他一直坚信这一点。如今,似乎一切如他所料。
“亚当,”史摩基熄灭雪茄,拼命忍住没笑出来,说道,“咱们走吧,去把你的妻子从监狱里放出来。”
他们只是走个过场,走一个流程而已。
阿伦森局长当着亚当的面严厉地训斥了艾丽卡。“特伦顿夫人,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就会严格依法办事。你都听明白了吗?”
艾丽卡微微张开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明白了。”
她和亚当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办公桌的对面就坐着局长。虽然严厉了一些,但阿伦森局长看起来更像一个银行家而非警察。他坐着显得个子更矮了,头上的灯打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
屋里没有别人。史摩基·史蒂芬森为他们把一切安排好之后就到外面的走廊里等着去了。
艾丽卡由一位女警带进来时,亚当和局长就已经在这里了。亚当朝艾丽卡走过去,伸出双臂来。她看到他似乎很惊讶。“我没让他们打电话给你,亚当。我没想把你卷进来的。”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丝紧张。
他一面搂住她,一面说:“丈夫不就应该是妻子的依靠吗?”
局长朝女警点头示意,女警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局长提议大家坐下,于是大家便都落座了。
“特伦顿先生,万一您觉得这里面有误会,那我想您应该看看这个。”阿伦森局长隔着办公桌递给亚当一张纸。这是艾丽卡签署的犯罪供认书的复印件。
局长等亚当看完后,转头问艾丽卡:“特伦顿夫人,当着您丈夫的面,我现在问您,有没有人诱导您,或者以任何方式压制或强迫您做这番供述?”
艾丽卡摇摇头。
“那么,就是说,您签署这份供认书完全是出于自愿的?”
“对。”艾丽卡不敢看亚当的眼睛。
“对于在这里所受的待遇,以及逮捕您的警察,你有任何抱怨不满吗?”
艾丽卡再一次摇了摇头。
“请大声回答。我想让您的丈夫听见。”“没有,”艾丽卡说,“没有,我没有任何抱怨不满。”
“特伦顿夫人,”局长说,“我还想再问您一个问题。您也可以不回答,但如果您回答了,会对我有所帮助,可能也对您的丈夫有所帮助。我也保证,不论答案如何,这件事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艾丽卡等待着他的提问。
“在此之前,特伦顿夫人,您还有过偷盗行为吗?我是说最近,像今天这种情况。”
艾丽卡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有过。”
“有过几次?”
亚当立即解围说:“你说了一个问题,她也回答你了。”
阿伦森局长叹了口气。“好吧,算了。”
亚当看到艾丽卡心怀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他就想到,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也许,把一切都说明白会更好,反正局长已经保证不追究了。亚当又转念一想,就算要再深挖下去,也应该是他自己和艾丽卡私下里谈。
但愿艾丽卡愿意告诉他。不过现在看来,她不一定会告诉他。
即便到现在,亚当依然毫无头绪,不知道两人回家后要如何处理此事。你的妻子是小偷,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理?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火来,艾丽卡怎么能这样对他?
就在这个时候,阿伦森局长严厉地训斥了艾丽卡,她也表示自己明白了。
局长接着说:“这是一起特殊的案例,鉴于你丈夫的社会地位,加之起诉你对你们俩的影响都不好,我们已经说服商店不提起诉讼,而且我也决定不再追究了。”
亚当说:“我们明白,这都多亏您,局长,我们十分感激。”
阿伦森局长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特伦顿先生,有时候,相比大区的警力管控,郊区有独立的地方警力还是有好处的。我可以跟您这样讲,今天的事要是发生在市中心,由市里的警方经办,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要是以后谈及这个问题,我们夫妇二人都会鼎力支持保留地方警力的。”
局长没做任何表示。他觉得,拉票不应该太过明显,不过能多获得两个地方自治的支持者总是好的。要是将来哪一天,眼前这个特伦顿当真如他们所料平步青云,那他会是一个强大的盟友。局长喜欢当老大,要是可以的话,他打算一直在这里当老大当到退休。他可不想只是个辖区的头儿,做决定时还得服从大区的指挥命令。
特伦顿夫妇离开时,他点了点头,不过没起身,在他看来,过分客气并没有什么用。
史摩基·史蒂芬森已经离开走廊,回到外面自己的车里继续等着。亚当和艾丽卡一从警局大楼里出来,他就从车上走了下来。这时,天已经黑了,雨也已经停了。
亚当站在原地等着史摩基过来,而艾丽卡则独自朝亚当的车走去。他们打算把艾丽卡的敞篷车放在警局车库一晚,明天再开回家。
“我们应该谢谢你,”亚当对史摩基说,“我太太现在不太想说话,过后她会亲自向你道谢的。”因为遭到这位汽车经销商的敲诈勒索,亚当此刻心里还是恨得咬牙切齿,能表现得这般礼貌客气也真是难为他了。不过,理智告诉他,要是没有史摩基帮忙,他可能会更惨。
然后,亚当又意识到内心对艾丽卡的愤怒来。他认为,是她干的一桩蠢事,害得他不得不听任史摩基·史蒂芬森摆布。
史摩基咧嘴笑笑,拿开嘴里的雪茄。“不用谢。只要你守信用,按我们的协议办就行。”
“我会遵守承诺的。”
“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会说不关我的事,不过,别对你妻子太苛刻了。”
“你说的没错,”亚当说,“这不关你的事。”
史摩基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人们可笑的行为背后都有着可笑的原因。有时候,有必要在三思过后,找出真正的原因来。”
“万一哪一天,我需要学习点儿业余心理学的东西,会打电话给你的。”亚当转身走了。“晚安。”
史摩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们开着车,正在回去夸顿湖的半路上。
“你什么都没说,”艾丽卡说,“你就不想说些什么吗?”她直直地盯着前方,尽管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却还是露着锋芒。
“我要说的话,三个字就能说清楚——为什么?”亚当一面开车,一面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按捺住自己的火气。这一刻,怒火爆发了。“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为什么?”
“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好,那就再问一遍,看看你能不能想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我实在是想不通。”
“你用不着叫叫嚷嚷的。”
“你用不着偷偷摸摸的。”
“如果我们只是吵架,”艾丽卡说,“那什么事情也讲不通。”
“我想要想通的只是这个简单问题的答案。”
“我为什么这么做?”
“没错。”
“如果你非得知道的话,”艾丽卡说,“我告诉你,我享受其中。这大概吓着你了。”
“对,吓得我还不轻呢。”
她往下若有所思地大声自言自语,好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解释一样。“当然,我不想被抓住,但是知道有可能会被抓又让我感到很刺激。一切都变得惊心动魄,而且很莫名其妙,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喝一种酒,但却喝得太多了似的。当然,我被抓的时候,简直糟糕透了。糟糕透顶!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好吧,”亚当说,“至少我们开了一个头。”
“希望你不介意,我今天只想说到这儿。我明白,你还有许多问题,我也觉得你有权利问。但是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亚当往旁边扫了一眼。他看见艾丽卡把头仰了过去,合上双眼。她一副年轻的模样,却看起来弱不禁风,又疲惫不堪。他答了一句:“好。”
“谢谢你能来。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打算把你叫来,但是你能来,我还是高兴的。”她轻声说,声音小得他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他伸过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双手。
“你刚才说到什么,”艾丽卡还在迷迷糊糊地说,感觉好像她的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开什么头。要是我们能从头再来该多好啊!”
“哪方面?”
“各个方面。”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不可能了。”
亚当脱口而出:“也许有可能。”
他心里想,说来也奇怪,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怎么就偏偏挑了今天来找他从头再来。
珀西瓦尔爵士和亚当在他住的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共进早餐。
自从昨晚回家后,亚当还没和艾丽卡说过话。她已经筋疲力尽,到家爬上床就马上睡着了,早上她还在安稳的睡梦中,他就开车出门往城里来了。他本想叫醒她的,却又决定不叫她了,然后在赴约与珀西共进早餐的半路上,又后悔自己没把她叫醒。他想折返回家叫醒她,可是珀西今天上午10点多钟就要飞往纽约了——这也是他们昨晚打电话约了今天一起吃早餐的原因。另外,在今天看来,珀西的提议似乎也比昨天更现实、更重要了。
昨晚,亚当留意到一件事,艾丽卡虽然已经在客房里独自睡了一个月,但昨晚她进客房睡觉时却没关门,而且今天早上,他踮着脚悄悄起来时,发现门还是开着的。
此刻,他下定决心,再过一个小时,他就给家里打电话。然后,如果艾丽卡想谈谈的话,他就会重新安排今天的工作日程,上午抽时间回家一趟。
吃饭时,珀西没有提起昨天谈话被中断的事,亚当也只字未提。珀西大致询问了亚当的儿子格雷格和柯克的情况,然后就又聊起超导体来,这是他那家小型科研公司的主攻领域,很有希望大展宏图,眼下正请亚当去当总裁。
“超导体有一点很奇特,老兄,现在公众和媒体都知之甚少。”珀西抿了一口他自己沏的斯里兰卡茶和印度茶的混合茶,他把这两种茶叶装在一个小罐子里随身带着,走到哪里喝到哪里。
“你可能有所耳闻,亚当,超导体是一种金属,或者说是导线,在输电过程中没有丝毫损失。”
亚当点点头。他明白,现在的所有导线啊,电缆啊,输电的时候都会有至少15%的损失,叫作电阻,这是八年级的物理。
“也就是说,超导体导电是零电阻,”珀西说,“这将给全世界的电力系统带来一场革命。别的先不说,有了它,就不需要那些复杂难懂又昂贵的输电设备了,超导体可以以极低的成本供应大量的电力,成本之低,电量之大,简直难以想象。目前开发遇到的问题就是,超导体只有在温度非常低的情况下才起作用,低至零下268摄氏度。”
亚当说:“那可是冷得要命。”
“差不多。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我们一直有一个科学梦,就是要让超导体在室温下也能起作用。”
“这个梦想有没有可能成真?”
珀西想了想,才说:“咱俩认识也有些年头了,老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夸大事实?”
“没有,”亚当说,“恰恰相反,你一直都是保守派。”
“我现在也是。”珀西微微一笑,又喝了点儿茶,接着往下说。“我们的团队还没有发现室温下的超导体,但是发现了一种特殊现象,也就是我们的试验成果,这让我们颇为激动。我们真想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能做出点儿成绩来?”
“要是成功了,会怎么样呢?”
“要是成功了,获得重大突破,现代科技将会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面临全面升级。我来给你举两个例子。”
亚当越听越起劲儿。
“我不谈磁场方面的假说,但是有种东西叫作超导环,是一种导线,可以原封不动地储存大量电流,如果我们能有新的突破,在这个方面也会大有所为。传输大量可携带电力将成为可能,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用卡车、轮船或者飞机把电力从一个地方运输到另一个地方。想想看,可以用到沙漠中,丛林中,不用发电机,直接让电飞过去,只要有需要的地方就能实现通电。还有一种超导环,可以用于电动汽车,让电池像灯芯草一样退休,你能想象出来吗?”
“既然你问到了,”亚当说,“我还真是想象不出来。”
珀西提醒他:“不久以前,人们也想象不出原子能和太空旅游。”
的确,亚当想,然后说道:“你说有两个例子。”
“对,我是这么说了。有件事情很有意思,超导体是反磁性的,也就是说,和普通磁体一起使用时,会产生无比强大的排斥力。你看出以后可能发生什么了吗,老兄?所有机器里的金属,看似贴合在一起,实际上却毫无接触。显然,我们以后就会有无摩擦的轴承了。不用互相连接,只要有金属零件就可以造出一辆汽车,这样一来,也就没有磨损一说了。这些只是初步的设想,后续远景还充满无限可能。”
珀西信心百倍,让人不可能不被感染。这话要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亚当可能十之八九会当作科幻小说或者遥遥无期的畅想。可是,此话出自珀西之口,他在深奥的科学领域有着高明的见识和杰出的成就。
“说来也是幸运,”珀西说,“我刚刚提到的那些方面,还有其他方面,我们团队一直是在没引起外界关注的环境下展开科研的。不过,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注意了,很多人的注意。这也是我们需要请你来的另一个原因。”
亚当冥思苦想。珀西说的话和种种设想令他兴奋不已,不过他也不禁纳闷,不知道这种兴奋能不能比猎户星和远星这些汽车带给他的兴奋来得更持久强烈。就算到现在,想到要离开汽车行业,他还是难以接受。但是,珀西昨天说的开辟新路、开垦生地那番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亚当说:“要是打算认真地考虑这件事,那我会去一趟旧金山,跟你们公司的其他人再谈一谈。”
“那他们肯定很兴奋,老兄,我希望你能尽快过来。”珀西双手摊开,摆了一个请求的姿势。“当然,我所说的或许能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成功,可是在没取得真正的突破前还不能算数。不过,我们肯定会取得一些重大的激动人心的成绩。这一点,我们有把握,我可以向你保证。还记得那句话吗?‘世间总有千重浪,男儿乘风站在浪尖上。’”
“记得,”亚当说,“我记得。”
他不知道,这个时机,这重波浪是不是为艾丽卡和自己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