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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7091 字 2024-02-18

罗伊娜问:“你想怎么热闹?”

“你知道,我们这些汽车界的人。我们只对两件事感兴趣——生意跟情爱。”

法官微笑道:“还早呢。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先聊聊生意上的事。”他对亚当说:“刚才你在说公司年会。你的观点正合我意——就是即便人家只持有一股股票,也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弗雷佐,那个工程师,像是鱼儿见着食物一样,马上放下刀叉。“好吧,可是我不同意。我想应该有很多人跟我一样。”

“我知道,”法官说,“从你的反应看出来了。为何不跟我们说说原因呢?”

弗雷佐皱着眉,陷入深思。“好吧。那些手里股票数量不多却吵吵嚷嚷的人,包括那些消费者组织还有所谓的企业责任委员会,就是想要造成分歧。他们歪曲事实,捏造谎言,侮辱谩骂,就是为了引起分裂。还记得通用汽车的年会吗?当我们听见纳德尔那帮人管这些人叫‘企业犯罪者’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感激涕零吗?从小丑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哗众取宠的话,我们又应该如何处理?把他们的话当真吗?”

“看啊!”布雷特·德洛桑托插了一句。“你们搞技术的工程师们也在听啊。我们还以为你们的耳朵里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响声呢。”

“他们听得见,没错。”亚当说。“我们都听得见——通用汽车公司年会上的那些声音,还有其他公司的,也都听得见。但是,业内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刚才引用的那些字眼,”他朝弗雷佐打了一个手势,“目的就是为了煽风点火激怒我们,让我们不能理智回应。那群抗议的人就是想让汽车行业失去理智;要是我们理智起来,早就把他们说到哑口无言了。可是,他们打的算盘奏效了,我们的人自投罗网。”

法官提了一句:“那你们是把抨击谩骂看成一种战略战术了。”

“当然。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使用这种语言的年轻人——主要是聪明的年轻律师,对它在董事会老家伙们身上发挥的作用了如指掌。会让他们血压升高,顽固不化,寸步不让。我们业内的董事长们都很讲礼貌,在他们的全盛时期,即便你伤害的是敌人,也要说声‘抱歉’。但如今,已不再如此。如今的对话粗暴刺耳,充斥着谩骂声,要靠夸大事实取胜,所以要是你听见了,而且够聪明,就要保持冷静,不要有什么过激反应。可是,我们大多数高管还没学会这一点。”

“我没学会,也不打算学,”弗雷佐说,“我会坚持正派的作风。”

布雷特说了一句俏皮话:“工程师发话了,彻头彻尾的保守派!”

“亚当也是一个工程师,”弗雷佐说,“只是,他跟设计师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弗雷佐看看亚当,说:“你不会要让我们按照年会上那些激进分子说的办吧——董事会里的消费者代表什么的?”

亚当心平气和地说:“有何不可?那样还能显示出我们愿意灵活变通,兴许可以一试。把一些人放到董事会——或者陪审团,他们倒可能会认真当回事儿,而不只是标新立异了。结果,我们甚至可能还会学到一些东西。我们现在主动出招,总比以后被迫接受要好。”

布雷特问道:“法官大人,听过双方的陈词,您要如何裁定?”

“不好意思,”法官用一只手遮住嘴,假装打了一个哈欠。“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的以为自己在法庭上呢。”他假装严肃地摇摇头。“抱歉,我在周末期间,概不裁决。”

“谁都不应该。”罗伊娜说。她摸摸亚当的手,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手指。他转向她时,她柔柔地说:“带我去游泳好吗?”

两人从浮船坞开了克莱塞的一艘船尾装有马达的小艇,亚当打开发动机,不慌不忙地驾起船来,往湖东岸开了大约4英里。然后,望着身后湖岸边的参天绿树,他关上了发动机,两人便荡漾于清澈透明的碧水之上。又有几艘船,开过来又开过去,但并不多。正是下午三四点钟,太阳高照,温暖的阳光令人昏昏欲睡。他们走之前,罗伊娜已经换上了泳衣。豹纹装彰显出她的曼妙身姿,以及柔软丝滑的黑色皮肤,比之前那件亚麻连衣裙更见妙处。亚当则穿了一条泳裤。他们一停下来,他便给两人分别点了一支烟,然后两人并肩坐在小船的坐垫上。

“啊,”罗伊娜说,“这样真好。”她仰着头,在阳光的照耀和湖水的折射下闭上双眼,双唇微微张开。他懒洋洋地呼出一个烟圈。“这叫作远离一切尘嚣。”不知是何缘故,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她突然认真起来,温柔地说:“我知道。这不经常有,也绝不会长久。”

亚当转过身。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向她伸出手,她会有所回应。可是,他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几秒。

罗伊娜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笑起来。她把烟丢进水里。“我们是来游泳的,记得吗?”

她敏捷地起身,动作轻盈利落,纵身一跃,跳进水里。她柔软黝黑的身体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笔直的四肢好像一支箭。接着,仿佛一条鞭子,啪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她便不见了踪影。小船轻轻地摇晃着。

亚当再一次陷入犹豫,然后也跳进了水里。晒过午后暖暖的太阳,一接触清凉的湖水,他顿感一阵寒意。他倒吸一口冷气,一面打着寒战,一面喘着粗气,游回船上,四下张望。

“嘿!在这儿呢!”罗伊娜还在笑着。她在水下来回摆动,然后浮出水面,从脸和头发上滴下水珠来。“多美好啊,不是吗?”

“等我恢复血液循环,再告诉你。”

“你的血液需要热起来,亚当。我要游上岸去,你来吗?”

“我想也是。不过,我们不能让汉克的船在这儿飘着。”

“那就带上它。”罗伊娜已经朝岸边奋力游去,回头喊道:“要是你害怕跟我单独在一起的话。”

亚当拖着小船,慢吞吞地往岸边游。上了岸,又迎来了温暖的阳光,他将小艇拖上岸,然后来到罗伊娜身边。她正躺在沙滩上,将双手放在脑后。岸上,有一间小屋,隐蔽在树丛间,走近一看,已窗门紧闭,人去楼空了。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话题,”亚当说,“眼下,我还想不出我会害怕跟谁单独在一起。”他也躺在沙滩上伸展开来,只觉得自己好几个月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你不了解我。”

“你能激起人的某些本能。”他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承认身边的这个女孩可爱得令人窒息,一如他几个小时前刚刚见到她时,然后又加上一句,“其中之一就是好奇心。”

“我不过就是你在派对上碰见的一个人,汉克·克莱塞周末派对雇的女招待员。唯一可能令你产生好奇的,就是他除了雇我们做招待,还有没有别的。你好奇吗?”

“好奇。”

她又轻声笑笑,而他已经渐渐习惯。“我就知道你会说好奇。你和大多数男人的区别在于,他们会撒谎否定自己内心的答案。”

“那其他时候,没有派对的时候呢?”

“我是高中老师。”罗伊娜停住了。“烦人!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个的。”

“那我们算打平了,”亚当说,“我也有些事是没打算告诉你的。”

“什么?”

他温柔而肯定地对她说:“我有生之年第一次明白,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他们所说的‘黑即是美’。”

顿时一片沉默,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她。他能听见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昆虫嗡嗡的哼鸣声,还有远处小艇的发动机声。罗伊娜没有说话。然后,她侧过身来,亲吻他的双唇,猝不及防。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闪开了,跑向岸边。她从水边回头喊道:“汉克叫我特别照顾你,说你是一个出名的好男人。我们现在回去吧。”

上船后,他们往西岸开去,他问道:“汉克还说什么了?”

罗伊娜想了想说:“嗯,他跟我说你是这里最重要的客人,总有一天,你会坐到你们公司最高层的位置。”

这次,亚当笑出声来。

不过,对于克莱塞,他还是好奇,这个人究竟有何目的。

夕阳西下,几个小时过去了,别墅派对还在继续——热热闹闹的。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映照着一排白桦树,好似哨兵的斜影,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渲染出许多种色彩来。一阵微风掠过,送来新鲜的空气,捎着松木的清香。暮色四合,转眼间天色便黑了下来。

星星在空中闪烁,夜晚的空气清爽怡人,派对从阳台转移进室内,硕大的石头壁炉内,一堆堆的灌木柴火正在熊熊燃烧。

汉克·克莱塞,这位和蔼周到的主人,依旧和白天一样,仿佛无处不在。厨房和两个酒吧里挤满了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克莱塞之前说的吃喝24小时全天候供应看来是真的。在这间宽敞的狩猎风格的客厅里,有好几群人,也有些相互重叠的。皮埃尔·弗洛德海尔身边围着一群人,有关赛车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说修理加油站能让你赢得比赛,也能让你输掉比赛。这是你的亲身经历吗?”……“对,不过,赛车手也会做计划。比赛前,你要计划怎么比,一圈一圈地进行准备。比赛中,要计划下一圈,随时修改你的最初计划……”那个专业网络电视人,之前略显羞怯,此刻却大显身手,正在展示才艺,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美国总统来。这段模仿展示的内容就是,假设他跟汽车制造商和环境主义者一起在电视上,而扮演总统的他正在想方设法地安抚双方,缓和矛盾。“污染问题,和所有别的缺点,都是属于我们伟大美利坚民族的专利技术……科学顾问团已经向我保证,汽车污染会比过去有所减少——至少,如果汽车数量不再增加的话会是如此。”(咳,咳,咳!)……“我保证,我们这个国家会重新拥有清洁的空气。行政政策要深入到每家每户……”听的人当中,有一两个人别别扭扭的,但大多数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些女孩们,有的在人群之间穿梭,其中就包括斯特拉和埃尔希。而罗伊娜却始终待在亚当的身边。

午夜来临,客厅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宾客们纷纷打起哈欠,疲倦地伸着懒腰,没多久,就沿着壁炉边的石梯上楼了,有的人从走廊向还留在下面熬夜的人道了一声晚安。有一两个人从阳台走出去,估计是要从汉克·克莱塞之前向亚当展示过的另一条路回房间去。终于,克莱塞也拿着一杯酸麦芽波本威士忌酒上楼了。没过多久,亚当注意到,埃尔希也不见了。之前的一个小时里,一直待在一起的布雷特·德洛桑托和红发女孩斯特拉也不见了。

偌大壁炉里的木柴已经烧至余烬。除了坐在壁炉旁沙发上的亚当和罗伊娜,客厅里只剩下最后一群人,依旧在屋子另一头喝酒聊天,吵吵嚷嚷的,显然打算还要再待很长的时间。

“睡前还要喝点儿吗?”亚当问。

罗伊娜摇摇头。她点的最后一杯酒是淡味麦芽威士忌,已经喝了一个小时了。他们整晚基本都在聊亚当的事,并不是他自愿的,而是因为罗伊娜巧妙地回避了关于她自己的大多数问题。不过,他还是得知,她教的是英语这门课,在她承认之前,还笑着引用了塞万提斯的话:“我记性太差,以至于很多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此刻,他站起身来。“我们到外面去吧。”

“好吧。”

他们出去的时候,屋里根本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月亮挂在空中。夜晚冰凉如水,空气清爽沁人,明亮的月光洒在湖面上。他感觉罗伊娜在打寒战,便伸出胳膊搂住了她。

“几乎所有人都上床睡觉去了。”

罗伊娜又一次轻声笑了。“看来你注意到了。”

他把她转向自己,托起她的脸,吻了她。“我们也去睡吧。”

他们的唇又凑到了一起。他感觉她正紧紧地搂着自己。

她悄声说:“我之前说的是真的,这并不在合同里。”

“我知道。”

“在这里,女孩可以自己安排,不过,汉克的理解并不一定如此。”她把他抱得更紧了,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汉克会想要你知道的。他在意你对他的看法。”

“现在,”他也悄声回答她,“我脑海里根本没有汉克。”

他们从外面的走道进了亚当的房间——就是他早上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屋里暖洋洋的。已经有人进来贴心地点燃了炉火。此刻,火舌投射出光影,映到天花板上。双人床的床罩已经掀开,床单已经翻好。

亚当和罗伊娜衬着火光脱下衣服。很快,他便领她上了床。

他本以为他们会先温存一番。结果,他却发现,罗伊娜身上有一种狂野,开始让他惊奇,随后令人亢奋,再过不了多久,便将他点燃,使他不能自拔。他从未有过这般狂野的经历,她所爆发的激情如同暴风雨一般向他袭来。这种激情让他们俩一直持续了一整夜——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天快亮时,她调皮地问他:“你还觉得黑即是美吗?”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现在,更是如此。”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并排躺着。这时,罗伊娜撑起身子望着他。她微笑着说:“作为一个白人,你还不赖。”

他像昨天下午一样,点了两支烟,递给她一支。过了一阵,她说,“有人说,黑即是美,事实也正如他们所说。不过,我又觉得,要是挑对了日子,一切皆是美。”

“今天是这样的日子吗?”

“今天,你知道我会怎么说吗?今天,我会说‘丑即是美’!”

天色渐渐亮起来。亚当说:“我还想再见你。我们要怎么见面?”

罗伊娜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尖刻起来。“我们不会再见了,你和我都清楚这一点。”他刚要反驳,她就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我们一直都没对彼此说谎,别在这个时候开始。”

他明白她说的没错,从这里开始的就应该在这里结束。底特律不是巴黎,也不是伦敦,甚至不是纽约。骨子里,底特律依然是一个小城镇,只是才开始变得比过去更包容些,但无论如何,底特律和罗伊娜,对他而言是不可兼得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伤感起来。接下来的一整天,这份伤感都萦绕在他的心头。下午,他又带着这份伤感离开了希金斯湖,踏上了向南的归途。

他临走前向主人道谢,汉克·克莱塞说:“这一次,我们没怎么交流,亚当。但愿我们还有机会多聊聊。不介意我下周给你打电话吧?”

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克莱塞。

一个小时前,亚当已经在那两道门背后和罗伊娜道过别了。此刻,她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