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托盘里盛着9个碟,单桌参会者正好一人一份。每名服务员需要照应两桌客人,一顿饭要了4道菜,外加面包卷、黄油、咖啡和小点心。彼得估算了一下,每名服务员至少要满负荷地跑上12趟,如果客人加菜或是有时要迫不得已地加桌的话,那势必还要多折腾几趟。所以一些服务员在晚宴结束后,显得疲惫不堪也就不稀奇了。
较为轻松的也许就是餐厅主管了,一身洁净的燕尾服,扎着平整的白领结,泰然自若地伫立调度。此时,他正驻扎在厨房中央,像执岗的警长一般指挥着进进出出的服务员。看见安德烈·雷米尔和彼得同时光临,餐厅主管连忙几步上前迎了过来。
“晚上好,厨师长。您好,麦克德莫特先生。”虽然在饭店级别排位上,彼得比这两个人都要靠前,不过在厨房里,餐厅主管直接听命于当值的总厨师长,所以他的称呼顺序并无不妥。
安德烈·雷米尔询问道,“多米尼克先生,晚宴共有多少人?”
餐厅主管看了看一张纸条,“金高乐估计有240个人,我们摆够了座位,看起来他们差不多都到了。”
“他们都是拿薪水的销售员,”彼得推测着,“所以都得待在这儿。而牙医们就不同了,都是自己当老板,就可以任性一点儿。他们也许没那么规矩,应该有不少缺席的吧。”
餐厅主管点点头表示认可,“我听说客房里挺能喝的,冰块可消耗了不少,客房服务的调制酒也供不应求,这样的话,我们觉得,菜品需求会有所减少。”
到底每次宴会该备多少份餐,一直是摆在这三个人面前令人挠头的难题。会议组委只给饭店一个保底数,但实际的上座数可能会在100~200之间浮动。个中原因就是,事先根本算不准究竟会有多少代表因组织小团体聚会,而不来参加组委会预订的全体宴会。也有的时候,你以为人数也就这么多了,却又在开席时蜂拥而至了一大批人。
大型宴会开始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对于任何的饭店厨房来说都是万分紧张的时刻。所有相关人员都紧张地等待着即将揭晓的真相,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危机一触即发,这个时候的应对措施就很能说明问题了,组织管理的能力立见高下。
彼得接着问餐厅主管,“最初的估计有多少?”
“牙医那边的估计是500,现在已经基本上坐满了,所以我们决定开始上菜,不过他们的人好像还在不断地往里进啊。”
“咱们有没有再快速地清点一下新进来的人数?”
“我派人去了,正好,他回来了。”只见一名身穿红色制服的领班,从宴会大礼堂那边赶过来,一路上避让着来往的服务员同事,急匆匆地穿过了厨房的员工通道。
彼得询问安德烈·雷米尔,“要是万不得已,咱们有能力供应新增的份数吗?”
“只要有需求,先生,我们就会倾力而为。”
餐厅主管和领班交流了几句,随后转过来向二人汇报,“看上去大概新增了170个人,他们是如潮涌入啊!我们已经在加桌子了。”
事情往往如此,危机突发毫无征兆。而且这一次来势汹汹,一副不闹出大乱子誓不罢休的样子。170份额外的晚餐,还要马上端上餐桌,这对任何一间厨房来说都是极限的考验。彼得转过来想和安德烈·雷米尔再商量商量,不过发现心动不如行动,那位年轻的法国人已经出手了。
副厨师长已经像出膛的炮弹,“空降”到部下们奋战的“战壕”里,机关枪般地“扫射”着指示。“主厨房去个初级厨师,把明天冷餐用的7只烤火鸡取过来……跟备餐间喊话,传我的命令:使用备料!马上!有什么备什么!……多弄点儿蔬菜!再顺点儿另一场宴会那边的,好像他们没用上那么多!再去个初级厨师到主厨房,是菜就往筐里装,犄角旮旯的都好好搜一搜,全给我弄过来……再给我传个话:赶紧过来帮忙!两个切工师傅,两个大师傅……再提醒糕点师傅!170份以上的甜点,几分钟后就要……拆东补西!首尾兼顾!牙医为主!”年轻的安德烈·雷米尔,以其大将风度主持着大局。
服务员们已经重新部署调配:从金高乐的小型宴会上不声不响地抽调出一部分人,而坚守驻留的则要分担额外的工作。食客们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最多只是恍恍惚惚地觉得,上菜的服务员好像面目稍异而已。其他已经分拨到宴会大礼堂牙医晚宴的服务员就不能只照应两桌了,而是要增至3桌——27个客人,手脚麻利的老手也许还得管上4桌。这么一来难免会有些怨言,不过也不会太多。会议餐厅的服务员大多数是按劳取酬的临时工,任何一家饭店有急需时都可以临时招入,多干活当然就能多赚些钱。三个小时照应两桌的基础价是4美元,每加一桌再多给2美元。除了事先定好的会议服务薪金,再加上小费,那么收入就比基础价翻了一番。一名“飞毛腿”式的服务员,如果幸运一些的话,在午餐或早餐上也能赚到差不多同样的薪水,那么这一天下来,他就能拿到16美元。
彼得看见一辆手推车从员工专用电梯里急匆匆地推了过来,上面盛放着三只新出炉的火鸡。备餐间的厨师十万火急地“夺过”三只火鸡,送货的厨师助手也赶忙返回再送。
一只鸡可以分成15份,庖丁解鸡疾如风,手法堪比柳叶刀。每份都一样:鸡胸肉、鸡腿肉,再加上配菜装饰。每只托盘上摆放20份,再把托盘火速送至起菜服务台。运送蔬菜的手推车应召汇入,仿佛四面八方的轮船齐聚码头。
副厨师长派遣走了两名搬救兵的“小上校”,让原本配备齐全的服务团队一干起活来就显得捉襟见肘。安德烈·雷米尔身先士卒,迅速补位,以一抵二。整个团队还一下子提速了,大家你来我往快似流星,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盘子……肉……第一样蔬菜……第二样……肉汁……盘子溜过来……盖上盖儿!”厨房里一人一步一动作,双臂双手长柄勺,齐挥共舞不停歇。流动起来的烹饪线一秒钟一个菜……还不止呢!起菜服务台前侍者成行,排成长龙。
在厨房的另外一边,糕点师傅们纷纷打开冰箱,迅速查看、东挑西选、关闭箱门。主厨房的糕点同行跑步赶到,急施援手。备用甜点紧急征用,从地下室冷库调来的更多备存也即将送到。
在紧张顺畅的“大合唱”中,偶尔也会受到一丝杂音的干扰。
一名服务员报告领班,领班再上报餐厅主管,主管最后汇报给安德烈·雷米尔。
“副厨师长,有位绅士说他不爱吃火鸡,他问能不能换成三分熟的烤牛肉?”
汗流浃背的厨师们可算在紧张的氛围里捡着了一个哄堂大笑的机会。
但是彼得知道,把客人的这种要求层层上报是符合规矩的,只有总厨师长才有权更改标准套餐菜单上的菜品供应。
安德烈·雷米尔咧嘴笑道,“可以给他换,不过送那一桌的餐时给他最后上。”
这也算是厨房的老规矩了,在涉及餐厅与食客的关系时,大多数饭店还是会依照要求更换标准的套餐菜品,甚至当新点的菜比原来的要贵时也得满足。不过就像现在这样,一定要让这位“出类拔萃”的家伙等上一会儿。等他身旁的人都开动了以后再上,这也算是小小的惩戒,以免其他人再群起效尤。
现在,等候在起菜服务台的侍者长队逐渐缩短。宴会大礼堂里的大多数客人,包括后来的,都已经吃到了主菜。勤杂工们已经开始陆续撤下残羹冷炙,似乎危机已经过去。风暴渐行渐远,主帅安德烈·雷米尔也从“火线”上退了下来,随后便纳闷儿地瞧见一名糕点师傅走上前来。
这位瘦得跟“芦柴棒”似的糕点师看起来并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能常常守着自己做的甜食却很少品尝。他用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圈,朝雷米尔做了个“OK”(好的)的手势,“都弄妥了。”
安德烈·雷米尔笑了笑,走到彼得近前,“先生,您现在可以这么说了吧,我们好像已经确保了球门一球不失呢。”
“我应该说,你们做得比那要好得多,我很感动。”
年轻的法国人耸耸肩,“您所看到的还不错,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其他一些在水底下的地方,看起来就没那么漂亮了。不好意思,先生,失陪一下。”说完,他便退下了。
甜品是栗子半球蛋糕和火焰樱桃。火焰樱桃在供应时会有个仪式,宴会大礼堂的灯光要暗下来,然后再高举着火焰,这样跳动的托盘在端上来时才会显得壮观。
现在服务员们都排成一行,等候在起菜服务台前。一位糕点师和几名助手正在检查着托盘的摆放。一经点燃,每只托盘正中央的菜碟就会蹿出火焰,两名厨师已经手执燃着的细蜡烛伫立一旁。
安德烈·雷米尔检阅着这一行“普罗米修斯”式的队伍。
餐厅主管则等在宴会大礼堂的门口,单臂高举,用目光注视着副厨师长的脸。
当看到安德烈·雷米尔冲他点头时,餐厅主管便放下了高举的手臂。手持蜡烛的厨师顺着那排托盘一路小跑,顿时星星点灯,风景一道。厨房员工通道的双开门猛然敞开,被固定拴牢后,“星光大道”就此打通。门外的一名电工得到示意,把宴会大礼堂的灯光调暗。乐队演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客人们也停止了交谈,刚才还四处嗡声不断的大礼堂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突然,一道聚光灯的强光越过客人们的头顶,映照着厨房的门口,恰似一瀑银河落九天。短暂的交头接耳后又是一片静寂,随后便响起了仪式开始的号角。“冲锋号”闭,管乐风琴嘹亮齐扬,铿锵有力地鸣奏着《圣者行进》之开篇序章。应和着音乐的响起,“普罗米修斯”们的“圣者”队伍,举着星光跳动的托盘一点点地前行着。
彼得·麦克德莫特步入宴会大礼堂想看个究竟,可眼前却是意想不到的人山人海,满满登登。
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在行进……从厨房里鱼贯而出的那队侍者,身着整洁笔挺的蓝制服,步伐整齐地行进着。此时此刻,所见之人无不为之动容感叹。“圣者”的队伍中还有从其他宴会大礼堂里抽调出来的,一时片刻的“游行”过后,他们还要赶回原处各司其职。而现在,他们却是一个不容分割的队伍,每个人都运送着欢快跳动的火种,似一行越燃越亮的灯塔,照耀着略显昏暗的前厅。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噢,当圣者们在行进……喜出望外的食客们先是不由自主地爆发出由衷的掌声,接着在“圣者”们环绕全场时,一起应和着音乐的节奏拍起手来。对于饭店来说,一定要一诺千金,现在算是没有失信。厨房以外的人哪里知道几分钟前危机的突袭,以及他们是如何迎击解决的。主啊,让我也加入其中吧,当圣者们在行进……侍者们将火焰樱桃摆放到各个桌子上,前厅里灯光复明,又是一阵掌声和欢呼喝彩。
安德烈·雷米尔来到彼得的身边站定,“今晚的演出谢幕了,先生。不过,您可能还没尽兴,要不要来点儿法国白兰地?我在厨房里还备了一点儿。”
“不啦,谢谢你。”彼得微笑着拒绝了,“真是干得漂亮,恭喜你!”
当他转身刚走了几步,副厨师长在身后叫道,“再见,先生。还有就是别忘了。”
彼得挺纳闷儿,停住了脚步,“别忘了什么?”
“您曾经说过的,先生,您和我的梦想,一家超群绝伦的饭店。”
半当玩笑半当真,彼得穿行于餐桌间,向宴会大礼堂的大门走去。
他已经快到门口了,却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彼得便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想抓住那游动的直觉。突然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位暴脾气的小老头,英格莱姆医生,牙医大会的主席应该在这儿主持啊。这可是会议的重要场合之一呢,可现在他既不在主席的席位上,也没出现在首席长桌旁。
一些代表开始在酒桌间穿插走动,跟其他各席的朋友招呼问候。一名戴着助听器的家伙在彼得身边停下脚步,“劲爆满场啊,是吗?”
“的确如此,希望您用餐愉快。”
“还不赖。”
“打扰一下,”彼得终于逮到一个,“我正在找英格莱姆医生,却哪儿也没见到他。”
“你见不到了。”搭讪者语气简单生硬,并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彼得,“你是报社的人?”
“不,我是饭店的员工,我见过英格莱姆医生好几次……”
“他辞职不干了,就在今天下午。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我会说,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傻透了。”
彼得竭力控制住惊骇的冲动,尽量平静地问道,“您知道他还在饭店里吗?”
“不知道。”戴助听器的家伙撂下这句就走开了。
会议厅跃层有部内线电话。
前台接待员报告说,他那边英格莱姆医生的记录仍为入住状态,不过打到房间里的电话却没人接听。彼得又打给出纳主管,“费城来的英格莱姆医生已经结算了吗?”
“是的,麦克德莫特先生,刚刚一分钟之前结清的。我现在还能看见他在前厅里呢。”
“派个人叫住他,请他稍等片刻,我马上下来。”
彼得赶到时,英格莱姆医生毫无眷恋地站在那里,手臂上挽着雨衣,手提箱放在近旁,时刻准备着离开。
“这次你的麻烦事又是什么呢,麦克德莫特?如果你是来向我要一面褒奖饭店的锦旗,那你可要失望了。还有,我很忙,要赶飞机。”
“我听说您辞职了,赶过来就是想说,对不起。”
“我猜没有我,大会也照样运转得挺好。”从楼上的宴会大礼堂,清晰可闻地传来掌声和欢呼声,似乎是在下着逐客令一般。“听起来让我说中了呢。”
“您还是很在意吗?”
“不在意。”小个子医生局促地换了个站姿,还低下头瞄着脚面,接着便是一声低吼,“我在撒谎,我怎么可能不在意?我不该在意的,不过我做不到。”
彼得安慰着,“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吧。”
英格莱姆医生猛然昂起头,“麦克德莫特,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不需要用‘人之常情’来安慰。我当了一辈子的教师,而且志得意满。我还带出了一批精英——吉姆·尼古拉斯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一些也是;还有以我名字命名的手术方法;我编纂的书籍被当作教科书。这一切都不是无凭无据的自吹自擂。不过,”他朝宴会大礼堂的方向扬了扬头,“也有蒙羞之处。”
“我以前没有意识到……”
“无所谓了,小小的挫折何足挂齿。对于一个人来说,甚至还有好处吧。我以前想当主席,当选时我也很高兴。毕竟,这是你认可之人馈赠给你的一种荣誉。让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麦克德莫特,天啊,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今晚没有出席,简直伤透了我的心。”此时,宴会大礼堂的欢声雷动再一次传来,他顿了顿,扬首朝那个方向望了望。
“不过,偶尔你也要掂量掂量己之所欲和己之所信之间的分量。”小个子医生闷哼了一声,“有些朋友认为我的所作所为傻透了。”
“坚持己之所信的原则,一点儿也不傻。”
英格莱姆医生的目光直视彼得,“可在你也有坚持原则的机会时却没那么做,麦克德莫特。你太在乎这家饭店,太顾忌你的饭碗了。”
“恐怕您说得没错。”
“嗯,敢于承认担当,你倒是很有气度。那么,我就再跟你多说几句,小子,你并不孤单,我跟你一样,有时候也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做到坚持原则,我们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不过,有些时候,你还会得到第二次机会,如果碰巧让你得到了,奉劝你一句,不要再放弃了。”
彼得示意一名行李生过来帮忙,并对医生说道,“让我送您到门口。”
英格莱姆医生摇摇头,“不必,我们别废话了,也少做点儿傻事。麦克德莫特,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你。”
行李生好奇地望着医生,英格莱姆医生也没理他,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