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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饭店 阿瑟·黑利 4365 字 2024-02-18

“再怎么糟糕,也不至于把你愁成这样吧。”

总经理套房外间的办公室里,克丽斯汀·弗朗西斯黛眉紧锁地坐在办公桌前,读着手里的一封信。听到有人向自己打招呼,她轻扬秀首定睛观看,正好看到彼得·麦克德莫特那张粗犷的脸庞,平时的坚毅决绝现在却换成了喜上眉梢,还像做贼似的在门口东张西望。

克丽斯汀同样开心地应道,“又一轮攻城夺寨、明枪暗箭开始了。算了,已经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封。”

“我喜欢你的这个想法。”彼得在门口舒展了一下他那宽大的身板。

克丽斯汀用赞许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昨晚一定没睡多久,现在还这么精神,可真让人佩服。”

彼得咧嘴一笑,“我一大早就和你的老板谈了一次,就像冲了场冷水浴,能不精神吗?他下来了吗?”

克丽斯汀摇了摇头,又扫了一眼刚才读的信。“他要是来了,看到这封信后会不高兴的。”

“这是机密吗?”

“也不算是,但我看这里还牵涉到了你。”

彼得在桌子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洗耳恭听。

“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克丽斯汀跟他解释着,“一名男子在科隆德里大街上正走着,突然从上面掉下来一只瓶子,把他的头砸得很严重。”

彼得点点头,“真丢人!瓶子是从咱们的客房里扔出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就是找不出来是哪个客人干的。”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说的是受伤的那个。”

“我记得是一位挺和气的小个子。后来我和他谈了,并且是咱们给他出的医药费。咱们的律师还写了一封声明信,宣称医药费的支付只是热心善意之举,并非对责任的承担。”

“好心并无好报。他现在已经起诉了饭店,并索赔10000美元,要求我们对他的精神损失、人身伤害、误工做出赔偿,还指责我们玩忽职守、冷漠无情。”

彼得被气得不打一处来,断喝一声,“他别想得逞,虽然我觉得不太公平,但他是赢不了官司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之前有很多类似的判例案件,这在法庭上给辩护律师提供了足够的先例引证。”

“这就足以影响判决了吗?”

“通常情况下,”他肯定了她的判断,“会有一定的影响。多少年来,法律是有传承和一致性的。比如说,匹兹堡的威廉·佩恩饭店就发生过一起典型案例:客房里扔出来一只酒瓶,击穿轿车车顶,并砸中车里的一名男子。之后,该男子起诉了饭店。”

“这样他都败诉了?”

“没错,他败了。地方法院判他败诉,他不服判决,又上诉到宾夕法尼亚州立最高法院,却依然被驳回维持原判。”

“为什么?”

“法院认为,一家饭店,包括任何饭店,没有义务对其住客的行为负责。唯一的例外就是,如果饭店的某位当权人,比如说,饭店经理,事先就知道事件会发生,却毫无作为,根本不去阻止事件的发生。”彼得一边继续说,一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还有一起案例,应该是在堪萨斯城。有些参会者从他们的房间里往外扔装满水的洗衣袋。当水弹坠地爆裂四溅时,行人们不知所措惊骇四散。其中就有一位不幸之人,被正在驶过的汽车撞倒,造成重伤。后来他起诉了饭店,但也以败诉告终。还有不少这样的案例,都大同小异。”

克丽斯汀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了主修课程外,我在康奈尔大学还辅修了饭店法。”

“噢,我觉得这些案例听起来都太不公正了。”

“对受害人来说确实是难以接受,但对于饭店是公正的。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由那些侵害人个人为其所作所为承担责任。可是难点在于,那么多临街的房间,找出罪魁祸首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成了漏网之鱼,逍遥法外了。”

克丽斯汀入神倾听,单臂玉肘支于桌上,手掌化莲轻托下颏。阳光漏过半掩的百叶窗帘斜照在她的红发上,使其泛出赤霞琉璃般的光彩。佳人心头突生疑惑,化为俏额微蹙。此情此景,让彼得禁不住萌生起探手为她轻抚眉头的冲动。

“恕我直言,”克丽斯汀道出疑惑,“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客人的任何行为,甚至是对同店住客的侵害,饭店从法律的意义上讲,酒店都可以免责呢?”

“就刚才你我所谈的情况来看,当然是免责的。就这个问题,法律上有明确的判定,而且由来已久。事实上,我们关于这方面的大部分律条,都是源于古老的过去,最早可以追溯到14世纪兴起的英国客栈。”

“讲来听听。”

“长话短说,从前的英国客栈里只有一间前厅,里面很暖和,还会燃火照明,所有的客人都睡在那里。当客人们入睡的时候,店主就要为住客们担起防盗避凶的职责。”

“听起来很合理呀。”

“是很合理。后来出现了小房间,店主仍然被指望担当同样的职责。因为小房间通常也是合住的,同一房间的住客都是,或者说有可能会是互不相识的人。”

“这么看来,”克丽斯汀揣摩着,“当时几乎没有隐私可言了。”

“再以后就出现了私人房间,住客都持有自己房间的钥匙,个人隐私成为可能。法律也与时俱进地进行了修订。客栈老板只负责客房不被破门而入即可,除此之外,概不负责。无论客人在房间里遭遇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都与客栈无关。”

“看来是钥匙改变了历史。”

“现在仍是如此,”彼得意犹未尽,“在这一点上,法律始终如一。当我们把钥匙交给了住客,就是把职责也交了出去,钥匙就是法律认可的责任象征,跟在英国客栈里的做法毫无区别。这一交接意味着饭店已无权使用此房,也无权再将它提供给他人使用。相对应的,就是饭店在客人关起门来以后,不再为客人承担任何责任了。”

彼得指了指克丽斯汀放下的信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位外面的仁兄,必须要把扔瓶子的家伙揪出来的原因。除此之外,他毫无胜算,只能怪自己的运气不好。”

“真没看出来,你还挺博学多才呢。”

“我可不是在有意卖弄啊,”彼得说道,“我估计沃伦也很懂法律,不过,他要是还想要一份判例汇总报告的话,我也乐意效劳。”

“他大概会欣然接受的。我在信上夹张便条吧,把你的好意传递过去。”明眸秋水,星目深眸,相对凝视,“你醉心于此,是吗?经营一家饭店,愿意和它,还有与其息息相关的一切,同呼吸共命运。”

他坦言相告,“是的,我喜欢。不过,如果可以对这里的一些事情进行更深入的改革,我会更爱这一切的。也许这些事情我们应该早点儿着手,那样柯蒂斯·奥基夫就不会不请自来了。噢,对了,我猜你已经知道他到了吧。”

“你是第17个告诉我的人。估计在他刚刚踏上门口的人行道时,报信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了。”

“也见怪不怪吧。现在一定有好多人在心里琢磨着:他意欲何为?或者更确切地说,大家都在琢磨着:正式地宣布他意欲所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克丽斯汀告诉彼得,“我刚刚安排了一场私人晚宴,就设在老头子的套房里,为奥基夫先生和他的朋友接风。你见过他的那位朋友了吗?我听说她有点儿特别。”

他摇了摇头。“我更关心我自己的晚餐计划,和你的晚餐,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如果你是来邀我共进晚餐的话,那我今晚有空,肚子也很有空。”

“太好了!”彼得高兴得跳了起来,向克丽斯汀俯过身去约定着,“我晚上7点去接你,在公寓等我。”

彼得正要离去,突然发现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份折叠的《时代花絮》。停下脚步,他看到这份和他看的那份是同一期的——黑色的头版大标题哀告着那起肇事逃逸杀人事件。他心情沉重地问道,“我想,你也看过了吧。”

“嗯,我看过了。太可怕了,你觉得呢?当我读的时候,心里感觉异常震惊恐惧。昨晚我们亲临过事发现场,所以读起时就感觉我正在目睹着惨剧的发生一样。”

彼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瞧着她。“你说感觉?对,就是感觉,这太离奇了,我也被一种感觉困扰着。从昨晚就开始了,今早,这种感觉又缠上了我。”

“什么样的感觉?”

“不确定,我抓不住它。我最接近它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我好像知道些什么,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彼得耸耸肩,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我认为,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解释,因为我们曾路过那儿吧。”他把报纸放回原处。

他大踏步地走出门口,又心有灵犀般地转过身来,看见克丽斯汀正在向他挥手。彼得也露出微笑,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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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三明治加一杯咖啡,这就是克丽斯汀一成不变的午餐,通常是叫客房服务直接送到办公桌前。克丽斯汀的便餐还没用完,沃伦·特伦特就现身了,不过,他只是读了读信函就去饭店巡视了。克丽斯汀对老板的习惯了如指掌,这种巡视一天还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可能要好几个小时。老板的脸绷得紧紧的,没个笑模样,这让克丽斯汀打心眼儿里为他担忧。老头子走起路来还是那么僵直笨拙,克丽斯汀知道,那是坐骨神经痛正在折磨着他。

下午2点30分,给外间办公室里的其中一名秘书留了言后,克丽斯汀就动身探视艾伯特·威尔斯去了。

她乘电梯上到14层,拐上长长的走廊时,一个矮小肥胖的身影迎面而来,是信贷经理萨姆·雅库皮克。两人渐行渐近,克丽斯汀察觉到萨姆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面沉似水。

看到克丽斯汀,萨姆便停下脚步,“我去看了你那位病人朋友,威尔斯先生。”

“如果你要是当时也摆着这么一副苦瓜脸,一定会让他不自在吧。”

“那我跟你说实话吧,”雅库皮克说道,“是他让我也很不自在。我从他那儿,就只得到了这个东西,鬼才知道这破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