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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战争,贝蕾妮丝说,欧洲的树上没有吊僵硬的尸体,犹太人不会惨遭杀戮。没有战争,年轻人不用穿上军装背井离乡,没有残酷野蛮的德国兵和日本兵。全世界再也没有战争,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此外,不会有人挨饿。本来真正的上帝就应该带来福祉,创造空气、雨水和土地供人类无偿使用。每个人都可以无偿获得填饱肚子的食物,得到免费的饭菜外加一周两磅肥肉。在此之外,每个体格健全的人可以通过劳动来获取额外想吃或想得到的东西。没有遭杀害的犹太人,没有被伤害的黑人,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最后,鲁迪·弗里曼还活着。

贝蕾妮丝的世界是大同世界,老弗兰基聆听着她深沉浑厚的歌喉,对她的看法表示认同。但在三个人创造的世界中,要数老弗兰基的最理想。她同意贝蕾妮丝造物的基本法则,但又进行了很多补充:每人一架飞机、一辆摩托车,一家具备证书和徽章的世界俱乐部,以及更完善的万有引力定律。至于战争,她不完全同意贝蕾妮丝的看法。有时她说世界需要一个“战争岛”,谁想打仗就去打,想流血就去流。而她或许会去陆军航空兵团当一名空军女兵,到岛上待一阵子。她还将一年四季进行了改造,去除了夏天,安排了更多的鹅毛大雪。她设想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性别,想怎么变就怎么变。不过这一点贝蕾妮丝和她争执不下,贝蕾妮丝觉得人类现有的性别法则完全合理,没必要再进行改进。而这个时候,约翰·亨利·韦斯特八成会谈谈自己的看法,他觉得人应该半男半女。老弗兰基就会威胁称要把他带到庙会,卖给怪人屋,而他只是闭上眼睛微微一笑。

就这样,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对造物主及其成就指指点点。有时他们的声音彼此重叠,三个世界交织缠绕。上帝约翰·亨利·韦斯特,上帝贝蕾妮丝·莎蒂·布朗,上帝弗兰基·亚当斯。他们用这些世界,打发着枯燥而漫长的下午。

不过今天与以往不同,他们没闲着,也没打牌,而是继续吃晚饭。弗·贾思敏已经脱掉了晚礼服,光着脚丫,舒舒服服地换上那条衬裙。棕色的豌豆肉汤已凝固起来,食物不冷不热,黄油也融化掉了。他们开始吃第二份食物,餐盘在手里递过来递过去,这回没有聊那些平常下午经常聊到的话题,而是开始一场异乎寻常的对话,大抵如下:

“弗兰基,”贝蕾妮丝说,“你刚才想讲什么,后来我们岔开了话题。我觉得好像是什么蹊跷事。”

“嗯,没错,”弗·贾思敏说,“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一件怪事告诉你,我有些不能理解,而且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才能说清楚。”

弗·贾思敏剥开一个红薯,身子往椅子后面靠去。她开始试着对贝蕾妮丝讲述起来。她说,自己回家时在小巷子里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发现是两个黑人男孩,站在巷子的尽头。讲这些经历时,弗·贾思敏时不时停下来,手指抓扯着下嘴唇,想寻摸合适的字眼,以便能把这种莫可名状的感觉说出来。她偶尔抬眼瞥向贝蕾妮丝,看她有没有在听。这时,贝蕾妮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惊奇的表情:蓝色的玻璃眼像往常一样闪亮而诧异,黑眼睛先是惊讶,而后转为疑惑,接着是默许的眼神,神情也随之改变。她时不时微微晃着头,仿佛在调整聆听的角度,以确保没听错什么。

弗·贾思敏话还没说完,贝蕾妮丝就推开盘子,伸手从怀里掏出香烟。她的烟是自己卷的,但装在切斯特菲尔德烟盒里,所以从外观上看,别人以为她抽的烟是商店买来的切斯特菲尔德牌。她掐断碎烟叶散落的那截,为了不让火焰冲到鼻子,她仰着头划燃火柴。蓝色的烟雾在三个人头顶上方升腾漂浮。贝蕾妮丝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香烟。有年冬天她染上风湿,导致手僵硬变形,最后两根手指伸不直。她一边听一边吞云吐雾。弗·贾思敏说完后,大家沉默良久,然后贝蕾妮丝身体前倾,突然问:

“听我说!你能看穿我的额骨吗?难道你,弗兰基·亚当斯,读懂了我的心思?”

弗·贾思敏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我听过的怪事里,这是最蹊跷的一件,”贝蕾妮丝继续道,“真是想不明白。”

“我的意思——”弗·贾思敏又开始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贝蕾妮丝说,“正是从眼睛的这个角落。”她指指红血丝密布的黑眼睛的外角,“你从这里突然瞥见了什么,浑身上下打了个寒噤,你连忙转身,天知道会看到什么,但看到的不是鲁迪,不是你想看到的人。那一刻你仿佛觉得自己跌入了谷底。”

“是的,”弗·贾思敏说,“就是这种感觉。”

“嗯,可真是非同一般,”贝蕾妮丝说,“这种事生活中经常发生,但刚才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它说出来。”

弗·贾思敏伸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免得被人发现她在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非同一般,她谦逊地闭上眼睛。

“没错,这就是你沉溺于爱的方式,”贝蕾妮丝说,“始终不变。一种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的感觉。”

最后一个下午,六点差一刻,这场异乎寻常的对话就这样拉开序幕。他们第一次谈到爱情,而弗·贾思敏参与进来,不但能够理解,还能发表独特的见解。以前老弗兰基总是嘲笑爱情,认为是骗人的,压根就不相信爱情。她写的剧本对爱情从来都只字不提,电影也从来不看爱情片。老弗兰基总喜欢看星期六的日场电影,这个时间段常常放映犯罪片、战争片或牛仔片。去年五月,电影院周六放映了一部叫《茶花女》的老电影,是谁带头搅得鸡飞狗跳?正是老弗兰基。她坐在第二排,脚使劲跺着地板,两根手指吹着口哨。然后前面三排那帮买半价票的青少年跟着一起跺脚吹口哨,言情画面越往下放,他们就闹腾得越起劲。最后,电影院的经理拿着手电筒冲下来,把一伙人从座位上揪出来,赶出走道,一直赶到了人行道旁站着。那次兜里零钱花没了,还惹了一肚子火。

老弗兰基从来不接受爱情。而此时弗·贾思敏交叉着双腿坐在桌旁,光脚丫时不时煞有介事地敲着地板,还对贝蕾妮丝的话点头表示赞同。不仅如此,她还偷偷朝那碟融化的黄油边上的切斯特菲尔德香烟盒伸过手去,贝蕾妮丝也没有一掌把她赶开。弗·贾思敏拿了支烟点上,像成年人一样跟贝蕾妮丝在餐桌上吞云吐雾。约翰·亨利·韦斯特还是个孩子,歪着个大脑袋在一旁听她们说。

“现在跟你们说件事,”贝蕾妮丝说,“这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警告,听见了没,约翰·亨利?听见了没,弗兰基?”

“听见了。”约翰·亨利低声说。他伸出灰色的小食指一指:“弗兰基在抽烟。”

贝蕾妮丝端坐着身子,肩膀放平,两只变了形的黑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她抬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准备开唱的歌手。钢琴调音声又响起,没完没了。不过,当贝蕾妮丝一开口,低沉明亮的嗓音在厨房里回荡,他们便对钢琴声充耳不闻了。而警告的开场白仍然是老调重弹。她和鲁迪·弗里曼的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现在我要告诉你,那时我过得特别幸福。那些年,整个世界也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了,”她说,“所有人。听清楚了吗,约翰·亨利?包括世界上的所有王后、百万富翁和第一夫人。我是说所有肤色的人都算进来。听懂了吗,弗兰基?整个世界也找不出哪个女人比贝蕾妮丝·莎蒂·布朗还要幸福。”

她讲起鲁迪的陈年往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十月底,某个午后他们相遇在镇外坎普·坎普贝尔加油站的前面。时值秋叶泛黄的季节,乡村炊烟袅袅,秋天蒙上一层金灰。故事从最初的邂逅开始,到舒格维尔耶稣升天教堂的婚礼,再到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位于巴罗街转角处有着砖瓦门阶和玻璃窗户的住宅,圣诞节的狐狸皮,六月里招待二十八位亲友宾客的炸鱼宴。那些年,贝蕾妮丝下厨做饭,用缝纫机为鲁迪缝补外套和衬衫,两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还有在北方度过的九个月,在雪花飘飘的辛辛那提,同样过得开开心心。后来又回到舒格维尔。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这样一晃而过。两个人一直过得很幸福。令弗·贾思敏有所领悟的不是这些琐碎往事,而是她讲述这一切的说话方式。

贝蕾妮丝用一种轻松欢快的语调来讲述,她说自己曾经比王后过得还开心。在弗·贾思敏眼里,她讲话时确实像个与众不同的王后,如果王后可以是黑人,并且坐在餐桌旁。她娓娓讲述两个人的故事,就像一个黑人王后缓缓展开一卷金线织物。故事讲完后,她的表情常常是黑眼睛凝视着前方,扁平的鼻子一颤一颤,嘴唇紧闭,伤感而沉默。通常来说,故事结束后,他们会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突然很快就忙活开来:玩一把纸牌,做做奶昔,要不就在厨房里无所事事地闲转悠。但这天下午,贝蕾妮丝说完后,他们既没动,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到最后弗·贾思敏才问:

“鲁迪究竟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类似于肺炎,”贝蕾妮丝说,“一九三一年十一月。”

“恰好是我出生的那年那月。”弗·贾思敏说。

“那是我所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十一月。每天早上都打了霜,水坑里结一层薄冰。阳光昏黄黯淡,犹如在冬日里。声音传得很远,我记得有只猎狗,日落时分总在狂吠。我把壁炉里的火一直生着,日夜不停,夜里我走在屋子里时,总有个影子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我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预示着什么。”

“我想我的出生和他的去世是同一年同一个月份,这就预示着什么,”弗·贾思敏说,“只不过不是同一天。”

“然后,那天是星期四,傍晚临近六点,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不过是在十一月。我记得去过道打开了前门。那年我俩住在普林斯街233号。天刚刚黑,那只老猎狗又在远处吠叫。我回到屋里,在鲁迪的床上躺下来。我伏在鲁迪身上,张开手臂抱住他,和他脸贴着脸。我祈求上帝,让我能给他力量。我恳求上帝,谁都可以,只要不是鲁迪。我伏在那里祈祷了很久,一直到晚上。”

“然后呢?”约翰·亨利问道。他的问题毫无意义,却提高嗓音哭丧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呢,贝蕾妮丝?”

“那天夜里他死了,”她尖利地说着,就好像他们在跟她争论。“跟你们说他死了!鲁迪!鲁迪·弗里曼!鲁迪·麦克斯维尔·弗里曼死了!”

她的故事讲完了。他们坐在桌旁,谁也没有动。约翰·亨利注视着贝蕾妮丝。那只苍蝇先前在他头顶飞来飞去,这会落在他的左边镜框上。它沿着左边镜片徐徐爬下,跨过鼻梁架,然后翻过右边镜片。等到它飞走后,约翰·亨利才眨眨眼睛,开始挥手乱赶。

“有件事想不通,”弗·贾思敏终于开腔了,“查尔斯大叔躺在那,离开了人世,可我为啥却哭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难过,但相比而言,鲁迪的死更令我难过,虽然连见都没见过他。查尔斯大叔是我近亲的近亲,认识这么多年了。可能是因为鲁迪刚去世我就出生的原因。”

“或许吧。”贝蕾妮丝说。

弗·贾思敏以为大家会一直就这样坐着,谁也不动,谁也不吭声,坐上一整个下午,但是,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本来要跟我们说点别的,”她说,“好像是要警告我们。”

贝蕾妮丝茫然了一阵,这才猛然间抬起头:“啊,对!我想把我所经历的事情和受到的教训告诉你们,还有其他几任丈夫的情况也说一说。你们竖起耳朵听好了。”

不过,那三任丈夫的故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贝蕾妮丝开口往下说时,弗·贾思敏打开冰箱,拿出一些甜炼乳,倒在薄脆饼干上当甜点。一开始她听得有些不耐烦。

“第二年四月,有个星期天我去了福克斯福尔斯教堂。你们问我上那做什么,我跟你们说。当时是去找拜把子堂兄弟,那家子姓杰克逊,我们去了他家那边的教堂。我在教堂里祷告,周围都是些陌生的会众。我身子前倾,额头抵在前排长凳的靠背上,睁着眼睛——但没有到处偷窥,注意,只是睁着眼睛。这时,我突然浑身一颤,眼角瞥见了什么东西。我慢慢地朝左边瞧去。你猜我看到什么了?靠背长凳上,和我眼睛相隔着六英寸,是那根拇指。”

“什么拇指?”弗·贾思敏问。

“现在我跟你说,”贝蕾妮丝说,“要想听明白,得知道一点,鲁迪·弗里曼哪都好看,哪都完美,只有一个地方不好看,就是他的右手拇指。那根指头被铰链挤压过,看上去像碎掉了一样,不好看。听懂了吗?”

“也就是说,你在祷告时突然看到鲁迪的大拇指了?”

“我是说我看到了这样的拇指。我跪在那,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不已。我死死地盯着那根拇指,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找出拇指的主人,心里就已经认认真真地开始祷告。我大声念着:‘上帝,快显灵吧!上帝,快快显灵吧!’”

“然后呢?”弗·贾思敏问,“上帝显灵了吗?”

贝蕾妮丝转身啐了一声。“显灵,才怪呢!”她说,“你知道那根拇指是谁的吗?”

“谁的?”

“哎呀,杰米·比欧,”贝蕾妮丝说,“那个老浑蛋杰米·比欧。那是我头一回见到他。”

“这就是你嫁给他的原因?”弗·贾思敏问,因为杰米·比欧正是那个可鄙的老酒鬼,贝蕾妮丝的第二任丈夫,“就因为他跟鲁迪有根一样的烂拇指?”

“天知道,”贝蕾妮丝说,“我也不清楚。因为那根拇指,我被他所吸引,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最重要的是,我就这样嫁给了他。”

“好吧,感觉挺傻的,”弗·贾思敏说,“因为一根拇指就嫁给他。”

“我也觉得,”贝蕾妮丝道,“不想跟你争论什么。我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后来同样的事发生在我和亨利·约翰逊之间。”

亨利·约翰逊是第三任丈夫,对贝蕾妮丝如痴如狂的那位。婚后,他起先没什么异常,三周后就发了疯,疯得没治,贝蕾妮丝不得不离开他。

“你坐在这不会是想告诉我,亨利·约翰逊也有一根烂拇指吧?”

“没有,”贝蕾妮丝说,“这次不是拇指,是那件外套。”

弗·贾思敏和约翰·亨利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但贝蕾妮丝冷静的黑眼睛充满了肯定,她明确地向他们点点头。

“要想弄明白,你们得知道鲁迪去世后所发生的事情。他有份保险单,能获赔二百五十美元,过程我就不详细说了,反正最后我被那些干保险的坑了五十美元。我不得不四处想办法,两天之内得凑够这笔钱,才能把丧事给办了,我总不能随随便便送走鲁迪。能当掉的东西我都当掉了,把我俩的外套也卖了,卖给前街的那家二手服装店。”

“噢!”弗·贾思敏说,“那你是说,亨利·约翰逊买走鲁迪的外套,你因为这个和他结了婚。”

“不全是这样,”贝蕾妮丝说,“有天傍晚,我从市政厅附近的那条街道走过,突然看见前面有个背影。从肩膀和后脑勺看去,那小伙子的背影简直和鲁迪一个样儿,我差点就栽倒在人行道上。我跟了过去,走在他后面。那人就是亨利·约翰逊,我们头一回见面,因为他平时住在乡下,很少到镇上去。不过他恰好买了鲁迪的外套,而且身材又和他相仿。从后面瞧过去,他像鲁迪的鬼魂或他的孪生兄弟。至于怎么嫁给他的,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因为他这个人毫无理智,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但是和一个人相处时间长了,就会日久生情。不管怎样,我就这么嫁给了他。”

“人有时确实会做出不同寻常的举动。”

“这还用你说。”贝蕾妮丝说。她瞥了一眼弗·贾思敏,贾思敏正缓缓地将缎子般的炼乳倒在苏打薄饼上,做成甜三明治来结束这顿晚饭。

“我发誓,弗兰基!你肚子里肯定生虫了。我是认真的。你爸爸检查食品账单时,发现数目惊人,肯定得怀疑我动了手脚私吞了呢!”

“你本来就是,”弗·贾思敏说,“有时候。”

“他看了一遍账单,抱怨说:贝蕾妮丝,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一星期居然吃掉六罐炼乳,数不清的鸡蛋,还有八盒棉花糖?我只能和他实话实说:都让弗兰基给吃了。我只好告诉他:亚当斯先生,你以为你在厨房里养的是个人啊。那不过是你以为罢了。我必须得对他说:是啊,你以为养的是人呢。”

“今天之后,我就再也不贪嘴了,”弗·贾思敏说,“但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目的。我看不出杰米·比欧和亨利·约翰逊的事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

“它跟所有人都有关系,可以说是前车之鉴。”

“可为什么呢?”

“哎呀,你没看到我的下场吗?”贝蕾妮丝诘问,“我爱鲁迪,他是我最爱的男人。因此,从那以后我一直在重蹈覆辙。我所做的就是,只要遇上跟鲁迪搭边的,就和他结婚。只能怪我命苦,结果尽遇上些差劲的。我只是想重新过回和鲁迪的生活。现在你听懂了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弗·贾思敏说,“但看不出这些事对我有什么可借鉴的。”

“一定要我把话说破吗?”贝蕾妮丝问。

弗·贾思敏没有点头,也不作声。她感到贝蕾妮丝设下了陷阱,要说些她不爱听的话。贝蕾妮丝停下来,又点燃一支烟。两股蓝色烟雾从鼻孔缓缓冒出,慵懒地漂浮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方。施瓦兹包姆先生在弹奏琶音和弦。弗·贾思敏等待着,仿佛等了很长时间。

“你和冬山那场婚礼,”贝蕾妮丝终于开腔了,“我想提醒你的就是这个。我能看穿你玻璃般的灰眼睛。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愚昧,那愚昧可悲至极。”

“灰眼睛像玻璃一般。”约翰·亨利小声嘀咕。

弗·贾思敏定定地看着贝蕾妮丝,目光坚定而透着紧张,她不想被人看穿,也不想在眼神的对阵中就这么服输。

“我能看穿你的心思,别以为我看不透。你心里惦记着明天在冬山将要看到的那些新鲜场面,你端坐在中间。你希望在你哥哥和新娘步入婚姻的殿堂时,夹在他们中间。你想插足婚礼,谁知道你还想干吗。”

“才不,”弗·贾思敏说,“我才没打算在婚礼上夹在他们之间。”

“透过你的眼睛我都看到了,”贝蕾妮丝说,“别不承认。”

约翰·亨利压低声音又重复道:“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不过我要提醒你,”贝蕾妮丝说,“一旦你爱上那种前所未闻的感觉,你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吗?如果你非要这么执拗,那么请放心,你绝对还会有下次。到那时你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你想一辈子插足别人的婚礼吗?这种生活算个什么样儿?”

“这种疯言疯语我一听就觉得恶心。”弗·贾思敏说着,把耳朵用手指塞起来,但没法塞紧,贝蕾妮丝的话还是声声入耳。

“我看你就是异想天开,到头来自讨苦吃,”贝蕾妮丝继续往下说,“你自己明白。你已经读完了七年级B班,已经十二岁了。”

弗·贾思敏没有拿婚礼说事,而是跳了过去,她说:“他们会带上我,你等着瞧吧。”

“他们要是不带呢?”

“我告诉过你,”弗·贾思敏说,“我会用爸爸的手枪崩了自己。不过他们肯定会的,我们三个去其他地方,再也不回这里来。”

“好吧,我该说的都和你说了,”贝蕾妮丝说,“但似乎没什么用。你非要自寻苦果。”

“谁说我要吃苦果子?”弗·贾思敏反问。

“我对你清楚得很,”贝蕾妮丝道,“你有好果子吃。”

“你就是在嫉妒而已,”弗·贾思敏说,“你看不惯我离开小镇,过得开心快活,你就是想泼冷水,不让我好过。”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错路,”贝蕾妮丝说,“但看来徒劳一场。”

约翰·亨利又悄声重复了最后一遍:“灰眼睛像玻璃一般。”

六点已过,漫长的午后在一点点消逝。弗·贾思敏从耳朵眼里把手拿开,带着倦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刚叹完气,约翰·亨利也叹了一下,接着贝蕾妮丝长吁一声,收了个尾。施瓦兹包姆先生弹了一小段华尔兹,声音刺耳难听,看来还没调好,于是他又开始不停地敲另一个音符。接着,他再次弹奏这段音阶,弹到第七个音符时,突然按住这个键不放手。弗·贾思敏的眼神也安定下来,不再随音乐起伏,但约翰·亨利的眼睛仍在动,琴声定格在最后一个音符时,弗·贾思敏看见他绷直了身子,眼神上扬,定定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那是最后一个音符,”弗·贾思敏说。“如果你从A音符开始,一路弹到G音符,就会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两个音符相差十万八千里,比一组音阶中任何两个音之间的差距都要悬殊。但在琴键上,它们和其他音符一样紧紧挨着。‘do re mi fa so la ti。Ti。Ti。Ti。’简直能让人发疯。”

约翰·亨利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轻声咯咯地笑着。“Ti-Ti,”他说着,扯扯贝蕾妮丝的袖子,“你听见弗兰基说什么了吗?Ti-Ti。”

“闭嘴,”弗·贾思敏说,“别老是想歪了。”她从桌旁站起来,但不知道该往哪去,“你还没说说威利斯·罗得斯呢,他不会也有根烂拇指或外套之类的吧?”

“天哪!”贝蕾妮丝叫着,突兀的声音很骇人,弗兰基一个转身又回到桌旁。“故事说起来你肯定会寒毛直竖。你的意思是我从来没说起过跟威利斯·罗得斯的事吗?”

“没有。”弗·贾思敏说。威利斯·罗得斯是第四任丈夫,也是最差劲的一任,他可怕至极,贝蕾妮丝不得不寻求警察的帮助。“什么情况?”

“嗯,你想象一下!”贝蕾妮丝说,“想象在一月里,有天晚上寒冷刺骨,我一个人在客厅的大床上躺着。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因为那天是星期六,晚上大家都去了福克斯福尔斯。我,你是知道的,最怕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而且一个人在家怕得很。午夜十二点过去了,一月里那么冷,又是晚上。你还记得冬天的样子吧,约翰·亨利?”

约翰·亨利点点头。

“那就想象一下!”贝蕾妮丝又说了一遍。她开始动手收拾餐盘,将三只盘子叠起来放在面前。她的黑眼睛朝着桌旁扫视了一圈,锁定了弗·贾思敏和约翰·亨利这两个听众。弗·贾思敏往前倾了倾身子,张开嘴,两手扶着桌子边缘。约翰·亨利在座位上打了个激灵,眼睛透过镜片,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贝蕾妮丝。贝蕾妮丝压低嗓门,声音诡异地开了个头,然后突然就默不作声了,坐在那里望着他俩。

“然后呢?”弗·贾思敏催道,从桌面探身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但贝蕾妮丝没有开口。她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两个人,然后缓缓地摇摇头。她再次说话时,声调已完全改变了:“唔,希望你们往那边看看,希望你们看得见。”

弗·贾思敏飞快地回头扫视了一圈,但那里只有烤炉、墙壁和空空的楼梯。

“什么?”她问,“发生什么了?”

“真希望你们看得见,”贝蕾妮丝重复道,“两个尖耳朵小鬼,有着四只大大的耳朵。”她蓦地起身:“来吧,把碗碟洗洗,然后做点小糕饼,明天带在路上吃。”

弗·贾思敏气得没辙,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该怎么朝贝蕾妮丝发泄。过了好半天,桌子被收拾妥当,贝蕾妮丝开始站在水槽边洗盘子时,她这才说出话来:

“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把话说到一半的人,胃口吊起来,然后又不把话说完。”

“这点我承认,”贝蕾妮丝道,“我感到抱歉。不过也是突然想起来,这种事可不能对你和约翰·亨利说。”

约翰·亨利又蹦又跳,飞快地在厨房里跑过来跑过去,一会儿蹦跶到楼梯口,一会儿又蹦跶到后门。“小糕饼!”他唱道,“小糕饼!小糕饼!”

“你干吗不把他支出去,”弗·贾思敏说,“然后再和我说。不过别以为我有多想听,对那些事我才不感兴趣呢,我巴不得威利斯·罗得斯那时走进屋,把你脖子给割断。”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点,”贝蕾妮丝说,“而且本来我有个惊喜要给你呢。到后廊去,看看柳条筐里报纸底下盖着什么。”

弗·贾思敏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朝后廊走去。跟着,她手里拿着那条粉色的蝉翼纱连衣裙站在了门口。贝蕾妮丝虽然嘴上说不给弄,但裙子的领口已恢复了原样,打上细小的花边褶皱,一定是饭前弗·贾思敏还在楼上时她给弄好的。

“哇,你可真是太好了,”弗·贾思敏道,“非常感谢。”

如果一张脸能同时做两种表情该有多好,这样她就会拿一只眼生气地瞪着贝蕾妮丝,另一只眼则对她表达感激之情。不过既然脸没法一分为二,所以两种表情就相互抵消了。

“开心点儿,”贝蕾妮丝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明天穿上这条鲜艳亮丽的粉纱裙,没准儿在冬山会遇到一个最英俊的白人小男孩呢。这样的旅行恰好能让你碰上意中人。”

“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弗·贾思敏说。片刻过后,她仍然靠在门口,补充了一句:“不知怎么搞的,我们聊得好像不对路数。”

漫长的黄昏,天空泛着鱼肚白。八月里,能将一天分成四个时间段:上午、下午、黄昏和夜晚。黄昏时分,天色微青,奇异怪诞,接着颜色消退,瞬间转白,白里泛着浅灰,葡萄架和绿树也缓缓暗沉下来。这时候,麻雀成群盘旋在镇里的屋顶上方。沿街黑森森的榆树上,八月的知了在叫个不停。暮色中,嘈杂的吵闹声显得含混不清,流连徘徊。街边的纱门砰砰地开关着,孩子们在嬉戏吵闹,谁家院子的割草机嗡嗡作响。弗·贾思敏将晚报带进屋里,跟着,夜幕将厨房笼罩。房间里那些角角落落最先暗下来,接着墙上的涂鸦也变得模糊不清。三个人静静地看着厨房被黑暗吞没。

“部队进军巴黎了。”

“不错。”

大家静默无言,一会过后,弗·贾思敏方才开口:“我还有很多事得做,现在要开始行动了。”

然而,她站在门口,迟迟没走。最后一个傍晚,三个人最后一次相聚厨房,她觉得临走前得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数月来,她每每总想从厨房脱身,再也不回来。可此时离别在即,她却驻足那里,头和肩膀倚靠着门框,竟有些不知所措。天色渐暗,她从话音里听出点哀婉动人的意味,尽管大家并没有这个意思。

弗·贾思敏平静地说:“今天晚上我得洗两个澡,好好在浴缸里泡泡,然后搓搓澡。我要想办法把胳膊肘上的棕色茧皮搓掉,然后换盆水再洗一遍。”

“这主意不错,”贝蕾妮丝说,“我很高兴你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我也要洗两个澡。”约翰·亨利有气无力地怏怏道。他站在炉子边上的角落里,房间越来越暗,她看不清他。贝蕾妮丝七点就给他洗过澡了,重新给他穿上了短裤。她听见他小心地拖着脚步从房间走过去,因为洗完后他戴着贝蕾妮丝的帽子,想穿上她的高跟鞋走路玩。这回,他又问起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宝贝儿?”贝蕾妮丝不解。

他没有应答,倒是弗·贾思敏接过了话茬:“为什么改名字不合法?”

贝蕾妮丝坐进椅子,背对着窗户,外面照进蒙蒙的微光。她手里拿着报纸,举过头顶,侧着头正费劲地看里面的内容。趁弗·贾思敏说话的功夫,她将报纸折好,摆在桌面上。

“你自己动动脑筋,”她说,“不为什么。想想看,那得多乱。”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弗·贾思敏说。

“你脖子上长了个什么啊?”贝蕾妮丝讽刺道,“我还以为你长了脑子呢。你想下,如果我突然自称埃莉诺·罗斯福太太,你管自己叫乔·路易斯,而约翰·亨利假装自己是亨利·福特。你觉得那得乱成什么样儿呢?”

“别胡说八道了,”弗·贾思敏说,“我又不是要那样改名。我的意思是把不合适的名字换掉,改成自己喜欢的名字,比如我把弗兰基改成弗·贾思敏。”

“但那还是会乱,”贝蕾妮丝坚称,“假设我们突然之间全部改名换姓,谁是谁都不知道了。这样整个世界岂不得乱了套。”

“没觉得——”

“因为一切都围绕着你的名字日积月累,”贝蕾妮丝说,“你带着自己的名字,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你做各种事,有各种行为,于是这个名字很快也被赋予了一种意义。生活围绕着你的名字在一点点积累。如果你声名狼藉,也不能丢下名字一走了之。如果你名闻遐迩,那么就应当心满意足了。”

“可我的旧名字周围又积累了什么呢?”弗·贾思敏问。贝蕾妮丝没有马上回答,这时弗·贾思敏又开始自问自答:“什么也没有!对不对?我的名字一点意义都没有。”

“啊,我看未必如此,”贝蕾妮丝说,“说到弗兰基·亚当斯,人们脑海里会浮现读完了七年级B班的弗兰基、浸信会举办的复活节彩蛋游戏中发现金蛋的弗兰基,还有住在格罗夫街的——”

“可这些又算什么呢,”弗·贾思敏说,“是不是?这些毫无价值。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但是会有的,”贝蕾妮丝说,“总会发生一些事的。”

“什么事?”弗·贾思敏问。

贝蕾妮丝叹息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切斯特菲尔德的烟盒。“你非要穷追不舍,我也没法明确告诉你会发生什么,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就成了巫婆了,也不用待在厨房坐在这里,早去华尔街给人算命过上体面的生活了。我只能告诉你,你总会遇到些事儿,至于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

“顺便说一下,”一会过后,弗·贾思敏说,“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老嬷嬷。我不相信所谓的命运或之类的,但我觉得不妨去看看她。”

“这随便你,不过,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我想我得走了。”弗·贾思敏说。

然而,她在暮色笼罩的门口踟蹰不前。夏日的黄昏,杂乱细碎的声响打破了厨房的宁静。施瓦兹包姆先生完成了调音,刚才的十五分钟里,他一直零零碎碎地弹一些曲子。他是个神经兮兮的老头,总有些急急火火,让弗·贾思敏想起银色的蜘蛛。他弹钢琴时纯粹属于照猫画虎,弹得很僵硬,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赶,华尔兹弹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催眠曲则让人听得紧张不安。街区那头,广播里正语调严肃地宣布着什么,他们听不太清楚。邻居奥尼尔家的后院传来孩子们喧闹的拍球声。傍晚,各种声音此消彼长,在苍茫的暮色中渐渐褪去。厨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听着,”弗·贾思敏说,“我想说的是,我是我,你是你,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是弗·贾思敏·亚当斯,你是贝蕾妮丝·莎蒂·布朗。我们看得见彼此,摸得着对方,一年又一年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然而,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除了是我,谁也不是,你除了是你,谁也不是。这些问题你想过吗?难道你不感到奇怪吗?”

贝蕾妮丝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她坐的不是安乐椅,而是靠背椅,她身子后倾,让椅子的前腿离开地面,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地板,那只不灵便的黑手扶住桌子边缘以保持平衡。弗·贾思敏说话时,她不再摇晃,最后才开口:“我有时也会想这些。”

渐渐地,厨房里暗影重重,声音在黑暗中绽放。他们轻言轻语,声音绽放——如果谈吐如花开,声音便层层绽放。弗·贾思敏两手抱在脑后站在那儿,面对着黑沉沉的厨房。有些从没说过的话仿佛已到嘴边,随时准备脱口而出。那些不可思议的话在喉咙里含苞待放,现在该把它们说出来了。

“是这样,”她说,“我看见一棵绿色的树,对我来说是绿的。你也会说它是绿色的树,对此我们没有分歧。但是,你我眼中的绿色是同一种绿吗?或者说,我们都管一种颜色叫黑色,但如何知道我们所指的黑色是同一种黑呢?”

过了半晌,贝蕾妮丝才应道:“这些事我们是无法证实的。”

弗·贾思敏伸着头在门上蹭来蹭去,手按住喉咙,声音越来越弱,低得都快听不见了:“好吧,这也不是我想说的。”

屋子里,丝丝缕缕的烟气温热苦涩,污浊沉闷。约翰·亨利脚踩着高跟鞋,拖着脚在炉子和餐桌之间来回走了一圈。墙后有老鼠在把什么弄得嘎嘎作响。

“我的意思是,”弗·贾思敏继续道,“你在大街上走着,遇见某个人,随便是谁。你们互相望了望。你是你,他是他。而你们在互相对望时,眼神之间便产生了联系。后来你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你们去了镇里不同的地方,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一辈子都不会。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不太懂。”贝蕾妮丝说。

“我说的是在镇里,”弗·贾思敏稍稍提高了嗓门,“许多人我们从来没见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们每天擦肩而过,互相毫无关系,互相都不认识。而现在,我要离开小镇了,永远也没机会认识这些人了”

“可你想认识谁呢?”贝蕾妮丝问。

弗·贾思敏答:“每一个人。全世界。全世界的每一个人。”

“哎呀,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贝蕾妮丝说,“像威利斯·罗得斯这种人呢?那些德国人或日本人你也想认识?”

弗·贾思敏拿头磕着门框,又抬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再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也不是我想说的。”

“那你想说什么?”贝蕾妮丝追问。

弗·贾思敏摇着头,她几乎也说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她内心阴郁沉寂,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话在心里含苞待放,等着她吐露出来。隔壁传来孩子们傍晚打棒球的声音,他们拖长嗓音在喊:击球员就位!击球员就位!接着一声闷响,球被打出去,然后是球棒抛下的咔嗒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和闹哄哄的喊叫声。窗框外光线暗淡,一个孩子追着球跑进院子里,一头钻进黑乎乎的葡萄架底下。那孩子一溜烟飞快地跑过,弗·贾思敏没有看清他的脸——白色衬衫下摆在身后飘荡,像一对怪诞的翅膀。窗外,暮色渐暗,迷蒙而沉寂。

“一块出去玩会儿吧,弗兰基,”约翰·亨利小声提议,“他们好像玩得挺带劲的。”

“不,”弗·贾思敏说,“你去吧。”

贝蕾妮丝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说:“我想应该把灯打开了。”

但他们没有打开灯。弗·贾思敏总觉得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话如鲠在喉,噎得她一阵恶心,呻吟着拿头再次往门框上撞。终于,她用沙哑而尖厉的声音说:

“是这样——”

贝蕾妮丝等待着,见她半天不往下说,便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不为人所知的话弗·贾思敏憋着没法说出来,又过了一会,她最后一次拿头撞门,然后就开始围着餐桌转来转去。她拖着腿硬生生地走着,因为觉得恶心,不想让胃里的食物翻江倒海地晃荡。她开始拔高嗓音,飞快地说起来,但话全都不对路,她本来并没打算说这些。

“嗨呀!好家伙!”她说,“等到时离开冬山后,我们会去很多很多地方,多得超乎你的想象,那些地方你连听都没听说过。至于先到哪去,我还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因为去一个地方我们还会离开,三个人一路同行,走个不停。今天去这里,明天到那里。我们要去阿拉斯加、中国、冰岛,还有南美洲。乘火车旅行,骑摩托飞奔,坐飞机环游整个世界。今天去这里,明天到那里。环游整个世界。我说的都他妈是真的。好家伙!”

弗·贾思敏猛然拉开桌子抽屉,在里面寻摸那把切肉刀。她要刀子没什么用,只不过围着桌子猛跑时,手里纯粹想抓点什么挥舞来挥舞去。

“来说说会发生什么,”她说,“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贾维斯·亚当斯上尉击沉十二艘日本战列舰并由总统亲自授勋;弗·贾思敏·亚当斯小姐打破所有世界纪录;贾妮思·亚当斯太太在选美比赛中当选为国际联合国小姐。事情一件接一件,走马观花,令人应接不暇。”

“站着别动,傻瓜,”贝蕾妮丝说,“快把刀放下。”

“然后我们要见到他们。见到所有人。我们向人群走去,很快就会认识他们。我们走在一条漆黑的马路上,看见有所房子亮着灯,就去敲门。那些陌生人会跑过来迎接我们,并说:快请进!快请进!我们的朋友千千万万,多得不得了,数都数不清,有功勋飞行员,有纽约人,还有电影明星。我们加入了各种各样的俱乐部,活动多得都忙不过来。我们会是全世界的成员。嗨呀!好家伙!”

贝蕾妮丝右边胳膊特别长,特别结实,弗·贾思敏绕桌子转圈时从她旁边经过,那只胳膊飞快地伸出去拽住她的衬裙,弗·贾思敏猛地停下来,震得骨头和牙齿咔哒作响。

“你在说胡话吗?”她说着,长胳膊把弗·贾思敏拉到身边,揽住她的腰,“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跟头骡子似的。过来点,我摸摸你的额头。你发烧了吗?”

弗·贾思敏抓住贝蕾妮丝的一根辫子,假装要用刀子割下来。

“你在打哆嗦,”贝蕾妮丝说,“太阳这么晒,你满大街乱跑,肯定是发烧了。宝贝儿,你确定没生病?”

“生病?”弗·贾思敏问,“谁?我吗?”

“到我膝盖上来坐着,”贝蕾妮丝说,“歇一会儿。”

弗·贾思敏把刀放在餐桌上,安安静静地坐在贝蕾妮丝的膝头。她往后靠着,脸贴着贝蕾妮丝的脖子。她脸上全是汗,贝蕾妮丝的脖子也是,两人散发着浓浓的汗酸味。她右腿搭在贝蕾妮丝的膝盖上,颤抖个不停——但脚趾一挨着地板就不抖了。约翰·亨利脚穿高跟鞋拖着地走过来,嫉妒地往贝蕾妮丝身上凑。他伸出胳膊抱住贝蕾妮丝的头,手抓挠她的耳朵。过了一会儿,他用指甲坏坏地去掐一丝弗·贾思敏的肉,想把她从贝蕾妮丝膝头赶走。

“别碰弗兰基,”贝蕾妮丝说,“人家又没惹你。”

他怏怏地说:“我生病了。”

“才没有,你没生病。安静点,对你表姐能不能有一丁点爱心。”

“爱管事的讨厌鬼弗兰基。”他尖着嗓子不快地抱怨。

“她怎么讨厌啦?人家只是累了想歇会儿罢了。”

弗·贾思敏转头将脸靠在贝蕾妮丝的肩膀上。她可以感觉到后背贴着贝蕾妮丝软绵绵的大乳房,还感觉到她宽大柔软的肚子和温暖结实的大腿。弗·贾思敏先是呼吸急促,后渐渐缓过气来,呼吸变得和贝蕾妮丝一样慢。两个人紧紧贴着,仿佛融为一体。贝蕾妮丝僵硬的双手抱住弗·贾思敏的胸膛。她们背对着窗户,眼前的厨房已经完全黑透了。末了,贝蕾妮丝叹了口气,开始对那场异乎寻常的对话进行总结。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什么意思,”她说,“我们每个人都受到了桎梏。我们生来如此,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每个人都被定格了。我生为贝蕾妮丝,你生为弗兰基,而约翰·亨利生来就是约翰·亨利。也许我们都想挣脱自己,更自由自在,但不管怎么努力,我们都活在定局中。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他就是他。我们每个人都被自己限定。你是不是就想说这个?”

“我不知道,”弗·贾思敏说,“但我不想被定格在那里。”

“我也不想,”贝蕾妮丝说,“谁都不想。我比你还更不自由呢。”

对此弗·贾思敏能够理解,但约翰·亨利还是稚气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黑人,”贝蕾妮丝说,“因为我是有色人种。每个人都受到这样那样的桎梏,但他们又额外强加一层桎梏,彻底钳制着一切有色人种。他们将我们赶到一块,逼进死胡同。就像我跟你说的,我们先作为人类而受到桎梏,然后作为有色人种又额外受到另一层桎梏。有时,就连霍尼这样的男孩都觉得喘不开气来,想打破什么,或突破自己。有时我们真的感到无法承受。”

“我知道,”弗·贾思敏说,“希望霍尼能做得到。”

“他只是绝望得很。”

“是啊,”弗·贾思敏说,“我有时也想打破什么。我真想把整个镇子捣烂。”

“我听你说过这话,”贝蕾妮丝说,“但又有何用呢。问题就在于我们被定格在那了。我们想改变,想获得自由,尝试这样那样的办法。比如我和鲁迪,我们在一起时,我不会觉得局促,可后来他死了。我们想尽各种办法,但就是无法摆脱这种桎梏。”

弗·贾思敏听了这番话,心里惶然不安。她紧靠着贝蕾妮丝,两人平缓地呼吸着。虽然约翰·亨利不在视线里,但她能感觉到他。他踩在椅子后面的横档上,搂住贝蕾妮丝的脑袋,抓着她的耳朵,因为不一会儿,贝蕾妮丝说:“宝贝儿,别扭我耳朵呀,我和弗兰基不会从天花板飘走,丢下你不管的。”

厨房里,水缓缓地滴落在水槽里,老鼠在墙后不停地闹腾。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弗·贾思敏说,“然而,你几乎可以用‘散漫’来取代‘桎梏’这个词。尽管两个词意思相反。我的意思是说,你四处走动,你见到的所有人在我看来都是散漫的。”

“你的意思是不受束缚?”

“啊,不是!”她说,“我是说你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你不知道他们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举个例子,为什么有的人一开始就在镇里了?所有这些人从哪儿来,打算干什么?想想所有那些士兵。”

“他们出生,”贝蕾妮丝说,“然后会死去。”

弗·贾思敏的声音又高又尖。“我知道,”她说,“但这一切又有何意义?人们散漫而受到桎梏,受到桎梏而又过得散漫。究竟是什么将每个人联系在一起,你不知道。这里面肯定存在着某种原因和关联。但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

“你要是能想明白,你就是上帝了,”贝蕾妮丝说,“你难道不懂我的意思?”

“或许吧。”

“我们只知道这么多,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可我想知道。”她感到后背有些发麻,就在贝蕾妮丝膝上动了动,伸着懒腰,舒展着长腿伸到桌子底下。“不管怎么说,等离开冬山,我就可以无忧无虑了。”

“你现在也没什么好忧虑的,没人要你解开世界之谜。”贝蕾妮丝意味深长地吁了口气,说:“弗兰基,简直再也找不到比你骨头还要尖的了。”

她显然想让弗·贾思敏从她腿上起来。弗·贾思敏本来应该把灯打开,从烤炉里拿出一块糕饼,然后去镇里把事办完。但她又坐下靠了会儿,脸贴在贝蕾妮丝的肩头。夏天的傍晚,各种声音混杂而冗长。

“刚才那些话我从来不曾说过,”她最后道,“还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这里——就在此时此刻。就在现在。然而,我们在说话之际,这一刻就过去了,一去不复返。永远消逝。过去的终将过去,谁也无力挽留,只能任它过去。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贝蕾妮丝没有应声。此时,厨房已沉入黑暗。三个人紧挨着彼此默默地坐着,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突然间,不知怎么的,谁也不知为何,三个人开始啜泣起来。他们几乎同时哭了出来,就像往常在夏夜里,他们会突然齐声歌唱。那个八月,在黑暗中,他们会同时唱起圣诞颂歌,或类似斯里倍丽蓝调之类的。有时他们会达成默契,知道彼此要唱什么。

但有时,三个人没有形成默契,各唱各的,到最后,三支曲子交汇在一起,形成一支独特的三重唱。约翰·亨利扯着嗓子唱得很高,但不管他说自己唱的是什么,听起来都是一个调子:尖细的颤音吊在那里,仿佛在给其他声音做和声背景。贝蕾妮丝的嗓音低沉而浑厚,吐字很清晰,她唱歌时脚后跟会跟着打拍子。老弗兰基的音调则游走于约翰·亨利和贝蕾妮丝之间,时高时低。就这样,三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歌声交相呼应。

八月的傍晚,在昏暗的厨房里,他们常常这样歌唱,歌声既悦耳又奇特。但是,他们从来不曾像这样,突然就哭。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就像彼此有了默契,同时哭了出来。约翰·亨利因为嫉妒而哭,虽然后来他试图解释说是被墙后的老鼠吓的。贝蕾妮丝因为谈起黑人而哭,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想起了鲁迪,要不就真的是由于弗·贾思敏的骨头太尖,咯到她了。弗·贾思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的板寸头和胳膊肘上的茧皮。黑暗中,他们哭了一分钟左右,然后就止住了,就像刚哭的时候一样突然。这番动静不同寻常,连墙后的老鼠也沉寂下来。

“起来吧。”贝蕾妮丝说。他们围着桌子站起来,弗·贾思敏打开灯。贝蕾妮丝抓抓头,缩了缩鼻子。“我们几个可真够丧气,不知道怎么搞的。”

灯光突然照亮黑屋子,显得特别晃眼睛。弗·贾思敏去水槽拧开龙头,将头伸到下面。贝蕾妮丝用抹布擦了把脸,在镜子面前梳辫子。约翰·亨利站在那里,头戴着插了羽毛的粉色帽子,脚上穿着高跟鞋,活像个侏儒老太婆。厨房里,墙面白晃晃的,到处是涂鸦。灯光下,他们互相眨巴着眼睛,像三个陌生人,又像三只鬼魂。接着门打开了,弗·贾思敏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正缓缓走进门厅。飞蛾已扑上窗户,翅膀紧贴着纱窗,在厨房里的最后一个午后,就这样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