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蕾妮丝上周一做了个失败的蛋糕,里面没发起来,而下午过得就跟那蛋糕芯似地令她欢喜。老弗兰基很喜欢做失败的蛋糕,但不是因为心眼坏,而是她最喜欢吃那一部分,口感湿润黏稠,味道十分香浓。她搞不懂大人为什么会觉得,蛋糕这样子就是烤失败了。上周一,贝蕾妮丝做了一大块方形蛋糕,四周蓬松,高高隆起,中间湿湿地塌陷下去。上午天空晴朗明媚,到了下午,空气凝重不堪,就像烤坏的蛋糕芯一样。这是临行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厨房里的熟悉味道和色调让她觉得莫名亲切。两点时她走进屋,贝蕾妮丝正熨几件衣服,约翰·亨利坐在餐桌旁,用管子吹着肥皂泡。他一直盯着她看,眼神诡异,闪着嫉妒的光。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贝蕾妮丝问。
“我们知道一件你不清楚的事,”约翰·亨利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
“我要跟贝蕾妮丝一起去参加婚礼。”
弗·贾思敏正脱下蝉翼纱连衣裙,这话让她吃了一惊。
“查尔斯大叔归西了。”
“我听说了,不过——”
“是啊,”贝蕾妮丝道,“可怜的老头子今天早上刚刚去世。他们要把遗体运到在奥佩莱卡的家族墓地去。所以约翰·亨利要跟我们待上好几天。”
既然得知查尔斯大叔的去世从某种意义上给婚礼带来了影响,她心里便给这事腾出了些地方。贝蕾妮丝熨好了衣服,弗·贾思敏穿着衬裙坐在卧室底下的楼梯上,闭上了眼睛。查尔斯大叔住在乡下一间阴暗的小木屋里,老得连玉米都啃不动了。今年六月他一病不起,然后性情变得爱挑剔。他躺在床上,棕色的皮肤干瘪皱缩,老态龙钟。他埋怨说墙上那些画被挂歪了,他们把画全取下来,但没用,他又说自己的床位置摆得不对,于是他们又挪了床,但还是不行。然后他嗓子坏了,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糨糊,谁也听不明白。星期天,韦斯特一家带上弗兰基一起去看望他。她踮着脚尖轻轻走近后卧室敞开着的门边。他看起来像一尊棕色的老人木雕,上面覆盖着一层被单。只有那双眼睛在动,像蓝色果冻。她觉得它们会从眼窝里掉出来,像湿漉漉的蓝色果冻一样从僵硬的脸上滚落。她站在门口向他张望,然后又踮着脚害怕地走了。后来他们才明白,他是在抱怨阳光不该从窗户的那个方向照进来。不过,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这个,而是死亡。
弗·贾思敏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四肢。
“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说。
“是啊,”贝蕾妮丝说,“老人遭了很多罪,也算是寿终正寝。上帝给他安排好了日子。”
“我知道。不过想想还是有些奇怪,他偏偏在婚礼的前一天去世。你跟约翰·亨利到底为什么要去参加婚礼?我还以为你们会待在家里呢。”
“弗兰基·亚当斯,”贝蕾妮丝说着,突然两手叉腰,“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了。我们也一样天天在厨房里闷着,而且——”
“不要再叫我弗兰基!”她说,“我不想再提醒你了。”
晌午刚过,以往的这个时候会播放轻音乐。现在收音机关上了,厨房里寂静肃穆,能听见远处的响动。人行道传来黑人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声音在吆喝着蔬菜的名字。有个声音扯得很长,在呼喊。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人在敲打铁锤,声声入耳,余音四处回荡。
“你们要是知道我今天去了什么地方,肯定会大吃一惊。我把整个镇子逛了一遍,见到了猴子和耍猴人。还有个士兵,手里拿着一百块钱想把那只猴子买走。你们见过谁在大街上买猴子吗?”
“没见过。他喝醉酒了吧?”
“喝醉酒?”弗·贾思敏反问。
“哇,”约翰·亨利叫道,“猴子和耍猴人!”
贝蕾妮丝的问题让弗·贾思敏有些担忧,她考虑了一小会。“没觉得他喝醉酒,大白天里谁会喝醉酒啊。”她本来想把跟士兵的事告诉她,但心里又开始犹豫起来。“不管怎样,还有些事——”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听不见了。眼前,一只泛着彩虹光芒的肥皂泡静静地从房间里往上飘。就这样光着脚坐在厨房里,身上只穿件衬裙,她很难将士兵的事情琢磨清楚,加以评判。至于晚上的约会,她拿不定主意。这番踌躇搅得她坐立不安,于是换了个话题。“希望你今天把我的漂亮衣服都洗干净,全部熨好,我去冬山要全部带上。”
“有这个必要吗?”贝蕾妮丝说,“你不过是去待一天而已。”
“听我说,”弗·贾思敏道,“我告诉过你,参加完婚礼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真是又蠢又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得多。你凭什么会认为他们会带上你?两人为伴,三人添乱。这可是婚姻的真谛。两人为伴,三人添乱。”
弗·贾思敏一直觉得,和俗语较劲可没那么容易。她说话或写剧本喜欢引用俗语,但要把它们驳倒就非常困难了,于是她说:
“我们走着瞧。”
“还记得史前大洪水吧?挪亚方舟记得吗?”
“和这事有关系吗?”她问。
“想想他是怎么收留那些动物上船的。”
“哎呀,快闭上你那张大破嘴。”她嚷道。
“成双成对,”贝蕾妮丝说,“他成双成对地带走那些动物。”
一下午她和贝蕾妮丝争过来吵过去,都和婚礼有关。贝蕾妮丝不愿意跟着弗·贾思敏的思路走。从一开始,她就像警察抓坏人一样,试图揪住弗·贾思敏的衣领,把她拽回起点——回到那个此时在她看来早已成往事的阴郁而疯狂的夏季。但弗·贾思敏顽强抵抗,绝不让她得逞。贝蕾妮丝不断挑着毛病,自始至终说的每句话都在否定她,尽一切努力把婚礼的意义抹杀掉。但弗·贾思敏不给她留任何机会。
“看,”弗·贾思敏说,她拿起刚换下的粉红纱裙,“我记得这条裙子刚买回来时,领子上有很多细小的花边褶皱,现在都让你给烫没了,咱得把那些小褶皱全部恢复原样。”
“谁来干这活儿呢?”贝蕾妮丝说着,捡起裙子,仔细瞧了瞧领口,“我事情可多得很。”
“哎呀,必须得弄好,”弗·贾思敏坚称,“领子本来就应该那样。而且今天晚上我可能得把它穿出去呢。”
“到哪去?快告诉我,”贝蕾妮丝说,“你一进门我就问你了,快回答我。一上午你到底去哪儿了?”
和弗·贾思敏料想的一模一样,贝蕾妮丝就喜欢这样,说了她也不想去理解。而且,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发现根本就没法去解释。她谈到联系时,贝蕾妮丝不明所以地盯着她看了半天。接着她讲到蓝色月亮和很多人,贝蕾妮丝不停地摇着头,扁平的鼻子显得很大了。弗·贾思敏没有提到那个士兵,虽然几次差点说出口,但还是警觉地止住了。
说完后,贝蕾妮丝表示:
“弗兰基,我完全相信你真的疯了。在镇上到处跑,和完全陌生的人讲一通鬼话。你心里明白,这简直蠢到了极点。”
“等着瞧吧,”弗·贾思敏说,“他们会带上我。”
“如果不带呢?”
弗·贾思敏拿起盒子,里面装着银色便鞋和参加婚礼的礼服。“这些是我赴宴的衣服,晚些再给你看。”
“如果不带呢?”
弗·贾思敏刚要抬脚上楼,听到这话,转身对着厨房。屋子里一片寂静。
“如果不带,我就自杀。”她说,“不过他们会的。”
“你怎么自杀?”贝蕾妮丝问。
“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枪从哪儿来?”
“枪在爸爸的写字台右边抽屉里,用手帕包着,和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贝蕾妮丝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亚当斯先生交代过,乱动那把手枪会有什么后果。现在到楼上去吧,饭一会才好。”
晚餐吃得很晚,这是三个人在厨房里一起吃的最后的晚餐。每到星期六,吃饭时间就不固定。今天四点才开饭,八月的这个时候,太阳已经斜照,院子里的阳光没那么毒了。午后这段时间,道道光线洒满后院,犹如牢房的道道栏杆,明亮而古怪。两棵无花果树虽长得青绿,却了无生气,葡萄架在日光下形成浓密的树荫。午后的斜阳无法照进后窗,所以厨房里阴沉沉的。三个人四点才开始吃,一直吃到傍晚,这顿饭吃大棒骨熬成的“蹦高约翰”。他们边吃边聊爱情,弗·贾思敏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首先,她一向不相信爱情,剧本里也从来不往这方面写。但是下午,贝蕾妮丝开始谈到这个话题,弗·贾思敏没有捂住耳朵,而是一边聆听,一边安安静静地吃豌豆米饭,喝猪肉蔬菜汤。
“我听过很多怪事,”贝蕾妮丝说,“我认识有些男人,竟然爱上非常丑的女孩,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眼睛有毛病。还有些婚礼,也是稀奇得很,你想都想不到。我曾经认识个年轻人,他的整张脸都被烧毁了,所以——”
“是谁?”约翰·亨利问。
贝蕾妮丝咽下一小块玉米面包,用手背将嘴擦了擦。“我知道有些女人爱上了名副其实的恶魔撒旦,他们分裂的羊蹄踏进自己的门槛时,她们还要感谢耶稣基督。我知道有些男孩心血来潮,竟然也爱上男孩子。你认识莉莉·梅·詹金斯吗?”
弗·贾思敏想了一下,然后答道:“不太肯定。”
“哎呀,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他穿一件粉色的缎子衬衫,说话娇声娇气,一只手还叉着个腰。这位莉莉·梅爱上一个叫俊尼·琼斯的男人。注意,是男人啊。后来莉莉·梅变成了女孩。他把性别和天性都给改了,变成了女孩。”
“真的吗?”弗·贾思敏问,“他真的这么做了?”
“是啊,”贝蕾妮丝说,“彻底变性了。”
弗·贾思敏抓了抓耳背,说:“真稀奇,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还以为自己认识很多人呢。”
“嗯,你不一定非得认识莉莉·梅·詹金斯,就算不认识你也照样活着。”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相信你说的话。”弗·贾思敏道。
“好吧,我不想和你争吵,”贝蕾妮丝说,“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稀奇古怪的事。”
“哦,对。”
他们暂停了谈话,埋头开始吃饭。弗·贾思敏用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赤脚的后跟踩住椅子的横档。她和贝蕾妮丝面对面坐着,约翰·亨利则朝着窗户方向。“蹦高约翰”是弗·贾思敏最喜欢的食物。她总是提醒说,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被装进棺材,一定要在她鼻子面前放一碗豌豆饭,免得搞错。只要还剩一口气,她肯定会坐起来吃的。要是连“蹦高约翰”在面前她都没动静,那就肯定是彻底断气了,大家尽管钉死棺材盖就好。要说用食物来测试死没死,贝蕾妮丝挑的是油炸淡水鳟鱼,约翰·亨利则喜欢奶油蛋白软糖。尽管“蹦高约翰”是弗·贾思敏的最爱,约翰跟厨娘也一样喜欢,所以这顿饭吃得很尽兴:桌上除了“蹦高约翰”,还有熏猪肘、玉米面包、烤地瓜和脱脂牛奶。他们一边吃一边接着聊。
“是啊,我刚才都跟你说了,”贝蕾妮丝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有件事,我从来都不知道,也压根儿没听说过。对,没听说过,从来没有。”
贝蕾妮丝停下来,坐那摇着头,等着他们发问。但弗·贾思敏一言不发。约翰·亨利从盘子上好奇地抬头问道:“什么事,贝蕾妮丝?”
“对,”贝蕾妮丝说,“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竟然会有人爱上婚礼。我听过很多怪事,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弗·贾思敏在嘟囔着什么。
“所以我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
“怎么回事?”约翰·亨利突然插嘴,“那男孩是怎么变成女孩的?”
贝蕾妮丝瞥了亨利一眼,将围在他脖子上的餐巾整了整。“那只是怪事罢了,小甜心。不太清楚。”
“别听她瞎说。”弗·贾思敏道。
“所以我想了又想,得出这个结论。你应该考虑找个小情郎。”
“什么?”弗·贾思敏问。
“听好了,”贝蕾妮丝说,“小情郎。一个漂亮的白人小男孩。”
弗·贾思敏叉着腰的手放下来,头转向一边。“我可不要什么情郎,要他干吗?”
“要他干吗?你这笨蛋。”贝蕾妮丝说,“哎呀,比如说,让他带你去看电影。”
弗·贾思敏抚了抚从前额垂下的刘海,脚踩着椅子的横档左右滑动。
“你这人粗鲁自大,嘴巴又馋,这些坏毛病现在都得改掉,”贝蕾妮丝说,“然后好好打扮一下,说话温柔点,做事灵活点。”
弗·贾思敏压低声音说:“我不粗鲁,嘴也不馋,都改掉了。”
“不错,太棒了。”贝蕾妮丝说,“想办法找个小情郎来追你。”
弗·贾思敏想把旅馆和士兵邀她晚上约会的事告诉贝蕾妮丝,但不知为何,话总说不出口,于是试探着问:“什么样的情郎?是不是像——”弗·贾思敏停下来,在厨房里的最后一个午后,士兵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我可没办法提什么建议,”贝蕾妮丝说,“你要自己拿主意。”
“像一个可能会邀我去‘休闲时光’跳舞的士兵?”说这话时她没看贝蕾妮丝。
“谁和你说要跟士兵跳舞了?我说的是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漂亮的白人小情郎。巴尼这小子如何?”
“巴尼·麦基恩斯?”
“嗯,当然了。先从他开始也不赖。你可以先和他相处着,要是遇到更合适的就再说。他挺不错的。”
“巴尼那讨厌的臭小子!”车库里黑漆漆的,一缕光线从关着的门缝里射进来,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她不想回忆他犯下的那宗不为人知的罪行,因为那事,她想朝他眉心甩飞刀。所以,她使劲摆摆头,用餐具胡乱捣着盘子里的豌豆和米饭。“你真是镇里最大的疯子。”
“疯子才说别人疯子呢。”
她们又开始吃起来,约翰·亨利没再吃。弗·贾思敏忙着将玉米面包切成片,往上面抹黄油,还要捣烂“蹦高约翰”,喝牛奶。贝蕾妮丝吃得比较慢,讲究地从肘子上将肉一片片切下来。约翰·亨利坐在一边看着她俩忙活,听她们聊完后,吃东西的嘴巴停下来,开始思考问题。片刻过后,他问道:
“有多少个?你那些情郎。”
“多少个?”贝蕾妮丝说,“乖乖,我这些辫子里有多少根头发?你可是在和贝蕾妮丝·莎蒂·布朗说话呢。”
贝蕾妮丝开始滔滔不绝,一说就停不下来。当她以这种方式长篇大论讲一个严肃的话题时,字词一个接一个从嘴里蹦出来,声音渐渐成了唱腔。夏日午后灰蒙蒙的厨房里,她的声音明亮而温和,你不用去理会她说了什么话,只管聆听她的音色和音调就已足够。弗·贾思敏听凭她长长的语调在耳朵流连回旋,而话里包含什么蕴意,她全然没留下任何印象。她坐在桌旁倾听,脑子里时不时在想一个她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听贝蕾妮丝那语气,她仿佛总拿自己当大美人。关于这个问题,贝蕾妮丝真的有些稀里糊涂。弗·贾思敏听她说话时,隔着桌子凝视着她:那张黑脸上嵌着突兀的蓝眼珠,十一根辫子抹了头油绑在头上,活像一顶瓜皮帽,鼻子又宽又扁,说话时一颤一颤。怎么说贝蕾妮丝都可以,但漂亮绝对谈不上。看来有必要好好劝劝她。于是弗·贾思敏趁她谈话的间歇说:
“我认为你还是少想情郎的事吧,有T.T.就应该心满意足了。我敢说你肯定有四十岁,该把这事给定下来啦。”
贝蕾妮丝噘着嘴,用那只没坏的黑眼珠盯着弗·贾思敏。“嘴巴可真会说,”她道,“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呢?只要有机会,我跟别人一样,有权利好好享受生活。有些人把我想象得很老,其实我没那么老。我还没绝经呢。日子还长得很,我可不想躲一边去。”
“哎,我不是让你躲一边去。”弗·贾思敏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贝蕾妮丝道。
约翰·亨利边听边瞧着,沾在嘴唇边上的炖菜汤结成一圈干皮。一只绿头大苍蝇在他四周懒洋洋地飞舞着,想停在他汗津津的脸蛋上,约翰·亨利不断挥手把它赶走。
“他们会请你看电影吗?”他问,“你的那些情郎。”
“要么看电影,要么干点这样那样的事情。”她答道。
“也就是说你自己从来不用花钱?”约翰·亨利又问。
“这正是我要说的,”贝蕾妮丝道,“如果跟情郎出去,就不用花钱。如果和一帮女人到哪去,我就得为自个儿掏腰包。不过我不喜欢和很多女人一起逛街。”
“你们一起去费尔维尤的那次——”弗·贾思敏说。去年春天的一个礼拜天,有个黑人飞行员开飞机搭载黑人去旅行。“钱是谁付的?”
“我得想想,”贝蕾妮丝说,“霍尼和克劳丽娜负责自己的所有开销,我借给霍尼的一块四不算进去。凯普·克莱德路费自理,T.T.则替我买了单。”
“也就是T.T.请你坐的飞机?”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去费尔维尤的往返汽车票,还有机票钱和茶点饮料,全都是他付的。啊,当然得他出钱,你怎么会认为我有钱坐着飞机到处玩?我一星期才挣六块钱。”
“我没想到这些,”弗·贾思敏坦言,“我在想T.T.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挣的,”贝蕾妮丝说,“约翰·亨利,擦擦你的嘴巴。”
他们坐在桌旁歇息。这年夏天,他们一顿饭要吃好几轮:吃一阵,歇一阵,让食物能够在胃里面好好消化一番,然后再接着吃。弗·贾思敏把刀叉交叉摆在盘子里,开始向贝蕾妮丝问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和我说说。是不是只有我们才管这叫‘蹦高约翰’?还是说,美国人都这么叫?这名字感觉有点怪怪的。”
“哦,我听过各种各样的叫法。”贝蕾妮丝答。
“有哪些?”
“嗯,有叫豌豆饭的,有叫豌豆饭加猪肉蔬菜汤的,也有叫‘蹦高约翰’的。叫什么你随便选。”
“但我说的不是镇上的人,”弗·贾思敏说,“我是说别的地方。世界各地的叫法。我想知道法国人管它叫什么。”
“噢,”贝蕾妮丝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Merci a la parlez。”弗·贾思敏说。
他们坐在桌边,谁也没有说话。弗·贾思敏身子朝后靠在椅子上,扭头看着窗外,阳光照过空荡荡的院子。寂寥的小镇,冷清的厨房,只有时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我遇到一件怪事,”弗·贾思敏说,“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事离奇得很,没法解释。”
“什么事,弗兰基?”约翰·亨利问。
弗·贾思敏从窗户将头转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见声音从窗外传来。寂静的厨房被一阵乐声悄然打破,接着是重复的音符。一组钢琴音阶在八月的午后穿堂而过。和音响起,一连串和音缓缓爬升,如梦似幻般,犹如城堡里的阶梯。到了结尾处,本该响起第八个音符,不料弹奏戛然而止,然后又回到前一个音符。第七个音符,像这组音阶未完成的音符,不断被重复弹奏,最后才安静下来。三个人面面相觑。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人在对八月的钢琴进行调音。
“天哪!”贝蕾妮丝说,“我真觉得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约翰·亨利打了个寒战。“我也一样。”他说。
弗·贾思敏一动不动地坐在杯盘狼藉的桌子旁。厨房里阴沉沉的,毫无生气,房间太过方正,乏善可陈。寂静过后,琴声再度响起,接着提高八度又重复一遍。随着音阶上行,弗·贾思敏的眼睛也跟着往上看,仿佛看着音符从厨房的这头移到那头。当弹到最高音时,她的视线瞧向了天花板的一角。当长长的音阶下行时,她的头也跟着缓缓转动,视线从天花板的一角移向地面的角落。最低音弹响了六次,弗·贾思敏的眼睛也跟着一直停留在角落里的旧拖鞋和空啤酒瓶子上。最后,她闭上眼睛,振了振精神,从桌子旁站起身来。
“听着可真难受,”弗·贾思敏说,“而且让人紧张不安。”她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人跟我说,在米利奇维尔,想惩罚谁就把他捆起来听钢琴调音。”她绕着桌子转了三圈。“想问你些事情。假如你认识一个人,这人相当奇怪,但你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怎么个奇怪法?”
弗·贾思敏在寻思士兵的事,但又没法进一步解释。“假如你遇到个人,觉得他很可能是酒鬼,但你也不能完全肯定。他想邀请你一起去参加大派对或跳个舞,你会怎么做?”
“嗯,从表面判断,我也不清楚。这取决于心情。我可能会跟他一起参加派对,在那里认识个更适合我的。”贝蕾妮丝突然眯缝着那只好眼睛,紧盯着弗·贾思敏:“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屋子里陷入沉寂,弗·贾思敏听见水滴从龙头滴落在水槽的声音。她在琢磨合适的方式,把士兵的事告诉贝蕾妮丝。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弗·贾思敏一跃而起,冲向前厅,打翻了桌子上的空牛奶杯。但约翰·亨利离得更近,已捷足先登抢到了话筒。他跪坐在椅子上,还没开口说话,已对着话筒喜笑颜开了。接着他不停地说着“喂”,这时,弗·贾思敏一把从他手中夺过话筒,自己开始说“喂”。至少“喂”了不下二十遍,最后才挂断电话。
“这种事真叫人生气,”回到厨房后,她说,“还有邮递车也是,每次邮递员到门口瞥一眼我们的门牌号,然后就把包裹送到别人家去了。我觉得这是一种预兆。”她伸手抓了抓金色的板寸头,“你知道,我明天早上动身之前真得先去算个命。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贝蕾妮丝说:“我们换个话题吧。什么时候给我看看你的新裙子?我真想瞧瞧你挑了件什么样的。”
弗·贾思敏上楼去拿裙子。她的房间就像整栋屋子的热轴,其他房间的热量都升腾聚拢到她这儿来了,一到下午空气在嗡嗡作响,所以就应该让马达开着才对。弗·贾思敏拧开马达,拉开衣柜的门。婚礼之前,她一直都将六套戏服成排挂在衣架上,平常穿的衣服则往搁板上一扔,要么就踢到角落里。不过今天下午回到家,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把戏服扔到了搁板上,衣架单独留出来挂礼服。银色便鞋被精心摆放在裙子下边,鞋尖朝北,向着冬山的方向。不知什么原因,弗·贾思敏蹑手蹑脚地开始换裙子。
“把眼睛闭上!”她喊着,“我下楼时不准看,没我的允许不准睁开眼睛。”
厨房的四壁都仿佛在瞧她,挂在墙上的长柄煎锅像一只睁圆了的黑眼睛。连钢琴的调音声都暂停下来。贝蕾妮丝像在教堂里一样低头坐着。约翰·亨利也垂着头,不过在偷偷瞄她。弗·贾思敏站在楼梯脚,左手叉着腰。
“哇,真漂亮啊!”约翰·亨利叫道。
贝蕾妮丝抬起头,当她看见弗·贾思敏,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情,那只黑眼珠从她的银发带一直瞧到银便鞋的鞋底,一句话也没说。
“和我说实话,你觉得怎么样?”弗·贾思敏问。
而贝蕾妮丝盯着那条橙色缎面晚礼服,不置可否,只是连连摇头。刚开始只是轻轻摇晃,但越看摇得越厉害,最后猛地一摇,弗·贾思敏听见她的颈骨“咔嚓”一响。
“怎么回事?”弗·贾思敏问。
“我还以为你会买条粉色的裙子。”
“我走进店里才改变主意的。这条裙子怎么了?你不喜欢是吗,贝蕾妮丝?”
“不行,”贝蕾妮丝道,“这条不合适。”
“你什么意思?这条不合适?”
“很对,的确不合适。”
弗·贾思敏扭头照照镜子,还是觉得裙子很漂亮。但贝蕾妮丝表情酸不溜秋,一副不容商量的执拗模样,那表情就跟长耳朵老骡子似的,令弗·贾思敏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还是搞不懂你什么意思,”她抱怨说,“有什么不妥吗?”
贝蕾妮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这个嘛,你要是不明白,我也没法说。先从头上说起吧,你自己看看。”
弗·贾思敏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
“你头发理得跟犯人似的,明明没头发,还绑着个银发带,看起来好奇怪。”
“哦,我今天晚上会洗个头,然后把它弄卷。”
“再看看你的胳膊,”贝蕾妮丝继续道,“你穿上成年女人的晚礼服,橙色缎面质地,胳膊肘却结着棕色的茧子,显得很不搭调。”
弗·贾思敏耸着肩膀,两只手捂住自己长着茧皮的胳膊肘。
贝蕾妮丝又猛地摇摇头,噘起嘴下了定论:“拿到店里退了吧。”
“不行啊!”弗·贾思敏说,“这是特价买的,不能退货。”
贝蕾妮丝一贯奉行两条座右铭。一条众所周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另一条是:量体裁衣,物尽其用。弗·贾思敏不知道是后面那句让贝蕾妮丝改变了主意,还是她真的对这条裙子改变了看法。不管如何,贝蕾妮丝歪着头细细瞧了一会,最后才说:
“到这儿来。把腰这里改改,看看怎么样。”
“我觉得你怕是见不惯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吧。”弗·贾思敏说。
“我是见不惯八月里的人形圣诞树。”
贝蕾妮丝解开腰带,伸手将裙子这里拍拍,那里扯扯。弗·贾思敏像衣帽架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任她摆弄。约翰·亨利从椅子上起身看她,脖子上还系着餐巾。
“弗兰基的裙子就像圣诞树一样。”他说。
“两面派!”弗·贾思敏说,“刚刚还说裙子好漂亮呢,真是个两面派!”
钢琴的调音声再次响起。谁家的钢琴,弗·贾思敏不得而知,不过在厨房听来,声音显得郑重而坚定,应该来自某个不远的地方。调音师不时弹奏一小段乐曲,然后回到某个音上,不停地重复,郑重其事地用力猛敲着那一个键。不断重复,不断猛敲。镇上的调琴师是施瓦兹包姆先生。这声音足以令乐师反胃,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折磨我们的。”弗·贾思敏说。
贝蕾妮丝却不这么看:“在辛辛那提,他们也是这么调音的,全世界都是这个样子。这活儿就是这么干的。去打开餐厅的收音机,把声音盖过去。”
弗·贾思敏摇摇头。“不,”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再打开它,它令我想起太多夏天的事。”
“往后退一步。”贝蕾妮丝说。
她用别针把裙子的腰身往上改了改,其他一两个地方也动了动。弗·贾思敏站在水槽边照镜子,只能照到胸部以上。于是她欣赏完上半截,踩在椅子上开始往下瞧。接着她开始清理餐桌的一角,以便能踩上去照照那双银色便鞋,但贝蕾妮丝制止了她。
“你真的不觉得好看吗?”弗·贾思敏说,“我觉得挺好看的。说真的,贝蕾妮丝,和我实话实说吧。”
贝蕾妮丝一听就发火了,她训斥道:“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你让我说实话,我说了实话,然后你又问,我又实话实说了。你压根不是叫我说实话,而是明明不对还非逼着我说对,你这算个怎么回事呢?”
“好啦,”弗·贾思敏说,“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好看一点。”
“嗯,你看起来又不赖,”贝蕾妮丝说,“行为举止美才算数。你这样子参加任何人的婚礼都不难看,除非是你自己的。不过等到你结婚,老天保佑,我们到时再好好打扮也不迟。当务之急是给约翰·亨利弄套新衣裳,我还得为自己找件像样的衣服。”
“查尔斯大叔去世了,”约翰·亨利道,“而且我们准备去参加婚礼。”
“没错,宝贝儿。”贝蕾妮丝说。她突然沉默下来,神情有些恍惚,弗·贾思敏不禁感觉到,她在追忆那些去世的故人。逝者在她心头一一浮现,她回想起鲁迪·弗里曼,还有漫天白雪和已经远去的辛辛那提时光。
弗·贾思敏回忆起七个她所认识的故人。母亲在她一出生就离开人世了,因此不能把她算进来。父亲的写字台右边抽屉里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她面容羞怯,神情凄楚,被冰冷的手帕包起来叠放在抽屉里。然后就是奶奶,在弗兰基九岁时去世,弗·贾思敏还记得清清楚楚,但也和那些皱皱巴巴的小相片一样,沉没在记忆深处。镇里有个叫威廉·博伊德的士兵那年死在意大利,名字和长相她都还记得。隔了两个街区的塞尔韦夫人去世了。弗·贾思敏曾经站在人行道旁观看葬礼,他们没请她参加。那些大人神情肃穆地围站在前廊,天空下过雨,门上挂着灰色的丝带。她认识朗·贝克,也死了。朗·贝克是个黑人男孩,在他父亲商店后面那条巷子里被人谋杀了。四月的一个下午,他被人用剃刀割喉,一时间整条巷子里的人都躲进了后门,消失不见。后来听说他被割开的喉咙像一张猛烈颤抖的嘴,朝着四月的太阳鬼语呢喃。朗·贝克死了,弗兰基认识他。她还认识,不过只是凑巧认识,布若渥鞋店的皮特金先生、博蒂·格莱姆斯小姐,还有一个电话公司负责爬电线杆的人,他们全都死了。
“你会不会经常想起鲁迪?”弗·贾思敏问。
“你是知道的,当然会,”贝蕾妮丝说,“我想起那些年和鲁迪在一起的时光,还有他走后的那些苦难的日子。鲁迪是绝对不会让我孤单的,要不是他走了,我才不会跟那些个差劲透顶的家伙混在一起。我跟鲁迪,”她说,“鲁迪和我。”
弗·贾思敏坐着时腿不停地晃动,心里在想鲁迪和辛辛那提。那些已逝的人中间,她对鲁迪最熟,虽然没见过面,甚至她还没出生前他就去世了。但她了解他,了解辛辛那提那座城市,还有鲁迪和贝蕾妮丝一起去北方看雪的那个冬天。这些事她们已聊过上千次,每次一谈起,贝蕾妮丝就娓娓道来,每句话都成了歌。老弗兰基对辛辛那提总有着问不完的问题。他们在辛辛那提吃了些什么?那里的马路有多宽?她们带着唱腔聊下去,聊到辛辛那提的鱼,辛辛那提桃金娘街住宅的客厅,还有辛辛那提的电影。鲁迪·弗里曼是个泥水匠,有稳定的薪水,收入颇丰,在所有丈夫里,贝蕾妮丝只爱过他一个。
“有时我真希望自己从来都不认识鲁迪,”贝蕾妮丝说,“你会被宠得没边,没了他的日子就孤独得要命。当我干完活,傍晚走在回家路上时,那种隐隐的孤寂感又会重上心头。我交往了那么多劣等男人,就只是为了摆脱孤独而已。”
“我知道。”弗·贾思敏说,“但是T.T.威廉姆斯也不赖呀。”
“我指的不是T.T.威廉姆斯。我跟他不过是好朋友。”
“你不想和他结婚吗?”弗·贾思敏问。
“嗯,T.T.是个优秀正派的黑人绅士,”贝蕾妮丝说,“他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不跟许多其他男人一样会胡搞。要是嫁给T.T.,我就能摆脱厨房,站在餐馆的收银机后面,脚踩着拍子,悠闲自在。不仅如此,我由衷地尊重T.T。他这一辈子都会蒙受神恩。”
“挺好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他?”她问,“他对你可喜欢着呢。”
贝蕾妮丝说:“我不打算嫁给他。”
“但是刚才你都说——”弗·贾思敏说。
“我说的是由衷地尊重他,打心里对他充满敬意。”
“嗯,那——”
“我很尊重他,非常敬重,”贝蕾妮丝说着,黑眼睛平静而庄重,说话时鼻翼开阖,“但我对他没有那种发颤的感觉。”
片刻之后,弗·贾思敏说:“想到婚礼我就有发颤的感觉。”
“好吧,真遗憾。”贝蕾妮丝说。
“还有件事令我发颤,那就是想到我认识的人有多少去世了。一共七个,”她说,“现在要算上查尔斯大叔。”
弗·贾思敏伸手把耳朵用手指堵上,眼睛也闭上,但死亡不是这个样子。她能感觉炉子在冒着热气,饭菜的味道飘来。她的肠胃在蠕动,心脏“砰砰”跳着。而死亡,听不到,看不见,感觉不到,只剩下黑暗。
“死亡会很可怕。”她说,仍穿着晚礼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衣柜的架子上有个橡皮球,她抓起它往前厅的门上扔去,球弹回来又一把接住。
“把它放下,”贝蕾妮丝说,“裙子脱下来,别弄脏了。找点事儿干。去打开收音机。”
“都跟你说了,我不想开收音机。”
她在房间里到处走,贝蕾妮丝让她找事干,但她不知干什么好。她穿着晚礼服,手叉着腰东走西走。银便鞋把她脚趾头挤得发胀,又肿又疼,像十朵菜花。
“不过我建议,以后回来收音机还是一直开着。”弗·贾思敏冷不丁地说,“没准哪天你会在收音机里听到我们讲话。”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很可能某天会被邀请到电台去讲话。”
“讲什么话,快告诉我。”贝蕾妮丝说。
“具体讲什么我也不知道,”弗·贾思敏说,“或许讲讲对什么事的目击感言之类的。让我们去谈一谈。”
“搞不懂你什么意思,”贝蕾妮丝不解,“我们能看到什么?谁请我们去讲话?”
弗·贾思敏猛然转身,两手叉着腰,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说的是你和约翰·亨利吗?天哪,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过这么搞笑的事情。”
约翰·亨利兴奋地尖叫起来:“什么,弗兰基?谁在收音机里讲话?”
“我说我们的时候,你还以为我指的是你跟约翰·亨利我们三个,在收音机里对着全世界讲话。我自打出生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约翰·亨利爬上椅子跪坐着,额头上现出蓝色的血管,脖子上青筋凸起。“谁?”他嚷道,“什么?”
“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在屋子里乒乒乓乓地闹腾着,拿拳头乱砸东西,“嗬嗬嗬!”
约翰·亨利在号叫,弗·贾思敏穿着晚礼服在厨房里瞎闹,贝蕾妮丝从桌旁站起来,高举右手让两人安静。突然,两个人同时消停下来。弗·贾思敏静静地站在窗前,约翰·亨利也连忙跑过去,两只手扶着窗台,踮起脚尖朝外张望。贝蕾妮丝转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这时钢琴声也停下来。
“哦!”弗·贾思敏压低嗓门说。
四个女孩正从后院穿过。她们十四五岁的样子,是俱乐部的成员。走在最前面的是海伦·弗莱彻,其他几个排成一列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她们穿过奥尼尔家的后院,正从葡萄架前面缓步走过。金灿灿的阳光斜斜地照耀,使她们的皮肤看起来金光闪闪。女孩们身上的连衣裙干净整洁,鲜艳亮丽。经过葡萄架时,脚下的影子拖得细细长长的,拖过了整个院子。她们很快就会离开。弗·贾思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年夏天,过去的日子里,她心里总是充满期待地盼着她们来叫她,通知她入选俱乐部的好消息。然而到头来,她们显然只是路过而已,于是她气急败坏地朝她们吼叫,不准她们抄近道从她家院子过路。但此时,她看着她们走过,心里平静如水,丝毫不感到嫉妒。到最后,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大声朝她们宣布参加婚礼的事,但话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说,几个女孩就走远了。院子里只剩下葡萄架,还有一轮旋转的太阳。
“现在我想知道——”弗·贾思敏终于开口了,但贝蕾妮丝打断了她的话:
“没什么,好奇罢了,”她说,“只是好奇,没什么。”
最后的晚餐进入到第二轮,这时已过下午五点,天近黄昏。往日里,这个时间大家都会坐在桌旁玩红色扑克牌,有时会对造物主评论一番。他们会对上帝的工作评头论足,然后畅谈自己会如何改造世界。造物主约翰·亨利会开心地提高嗓门,怪声怪气地发表看法。他的世界充斥着美食和怪物,丝毫不考虑整体感:可以从厨房一直伸到加利福尼亚的超长手臂,巧克力土地,柠檬雨,多长出来的千里眼,累的时候能放下来当椅子坐的铰链式尾巴,还有结糖果的花。
然而,造物主贝蕾妮丝的世界却大不一样,它完整、公正而理性。首先,人与人之间不存在肤色的差异,所有人都有着浅棕色皮肤,碧眼黑发。没有黑人,也没有令黑人自卑得终生抬不起头的白人。世界上不存在有色人种,只有男人、女人和孩子,相亲相爱犹如一个大家庭。当贝蕾妮丝谈到这条首要原则时,她的声音像一首铿锵有力的歌曲,由动人的女低音放声演唱,响彻房间的每个角落,余音震颤,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