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放学之后。多弄点牛排备着。”
“好吧,但我想我妈今晚不会做牛排。”
“牛排要定了。代我向你爸妈问好,哥们儿。”
厄尔是我的朋友,算是吧。实际上,厄尔与我更像搭档。
关于厄尔·杰克逊,你需要知晓的头等大事是:如果你提到他的身高,他会扭身飞腿踢在你头上。矮个子经常四肢发达得不得了。准确地说,厄尔的个子跟十岁小孩差不多,但只要距离地面七英尺以内的物品,就休想逃过他的飞腿。除此之外,厄尔的默认心情是“火大”,备选默认心情则是“怒火万丈”。
问题还不仅在于他个子矮,厄尔看上去也确实显小。他长着一双铜铃般的圆眼,脸孔颇有几分神似《星球大战》中的尤达大师,惹得女生们个个母爱爆棚,对他好言相对。成年人却不太把他当回事,尤其是老师。跟厄尔讲话的时候,他们简直没办法把他当个正常人。他们会深深地弯下腰,用起伏不定的声调说:“嗨——厄尔——哪!”听上去很荒谬,仿佛厄尔会发出一种无形的气场,害得周遭人群通通傻掉。
最糟糕的是,厄尔的家人个个都比他高,无论他的兄弟、同母异父兄弟、继妹、表兄妹、姑姑、叔叔,还是他的继父,就连他妈妈也比他高。真是太不公平了。每逢家里人一起烧烤,大约每隔九十秒就有人开玩笑摸摸他的头,对方的年纪还不一定比他大。时不时会有人把厄尔挤开,而且对方压根没有发觉他们把他挤到了一边。厄尔不敢大大咧咧在开阔处晃悠,不然的话,他的兄弟们会轮番一溜烟奔过来,从他的脑袋上跨过去。如果日子过成这副德行,你恐怕也会随时随地窝着一肚子气。
但从某些角度看,厄尔的家庭生活棒极了。他跟两个兄弟、三个同母异父兄弟,再加一条狗,一起住在距潘恩大道几个街区的一栋大屋里。父母基本上对他们不管不问,于是他们整天玩电玩,吃达美乐比萨。厄尔的妈妈也住在大屋里,但她通常只在三楼出没。大家很少说起她在三楼做些什么,尤其厄尔在场时,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总之跟百加得银标莫吉托鸡尾酒和在线聊天室撇不开干系。与此同时,楼下可有整整六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可真是好戏连台啊!能出什么问题?
<b>问题一:</b>
嗯,这个家的财务状况有点棘手。家里缺了个老爸:厄尔的生父在得克萨斯州之类的地方,同母异父兄弟的生父在牢里。厄尔的妈妈收入十分微薄。厄尔同母异父的两个兄弟——双胞胎麦克斯韦与费利克斯加入了霍姆伍德区一个雄心勃勃的帮派,靠贩毒多多少少补贴家用。市面上风行的毒品厄尔大多都试过,不过如今他只抽烟。这么说吧,他家跟贩毒和帮派有点牵连,也许算一个问题。
<b>问题二、问题三:</b>
需要声明的是:厄尔家还有点噪声问题,无论是电玩的动静也好,音乐也好,还是有人大吼大叫也好。另外,他家的味道也不太好闻。一般来说,他家随处扔着垃圾,垃圾下面还常常渗出一摊臭汁,他家兄弟也不太爱洗衣服。有时候,某人说不定会喝得烂醉,吐在地板上,要等好几天才能收拾干净,家里的一堆堆狗屎也一样。我不希望自己听上去有副“贱货婊子”德行(费利克斯的原话),毋庸置疑,住在这样一个地方舒服不到哪里去。
<b>问题四:</b>
杰克逊家的学术氛围也不怎么样。家里只有厄尔一个人坚持每天到校,德温和德里克有可能接连好几周不在学校露面,厄尔同母异父的兄弟则全部辍了学,其中包括十三岁的布兰登——他可是一群孩子中最凶、最咄咄逼人的一个。(举个例子吧:布兰登的脖子上有个硕大的文身,在几支枪的图案旁边文了“真黑鬼”几个字,看上去就感觉疼得很。尽管他的公鸭嗓还没变完声,布兰登却有支真枪,而且已经让某小妞大了肚子。如果匹兹堡市要颁发“最不看好之人才”奖,布兰登恐怕会上候选名单)。上文刚刚提过,杰克逊家有点噪声问题,因此他家大屋不太适合读书、做作业,也不适合干活。除此之外,如果家里有人发现你居然待在屋里读书,有时会认为大有理由好好修理你一顿。
<b>问题五至十:</b>
杰克逊家的房子摇摇欲坠:前院水沟泛滥,几间卧室的天花板滴滴答答地滴水。通常家里至少有一个马桶正堵着,而且没有任何人愿意管。到了冬季,供暖设备一般都会出故障,大家不得不穿着冬衣过夜。老鼠百分百少不了,蟑螂肆虐成灾,家里的自来水最好也不要喝。
不过,他家的电玩倒是十分可靠。
因此,每当跟厄尔一起玩,我们通常会来我家。眼下厄尔俨然成了我家的一员,仿佛我父母多出了一个爱抽烟、矮个子的儿子。在所有成人中,除了麦卡锡先生,恐怕只有我爸妈多少算是明白如何跟厄尔搭话,却不惹火他——请注意“多少算是明白”一词:我爸妈跟厄尔的交流总让人觉得如在梦中。
<b>内景 我家客厅-白天</b>
爸爸正坐在摇椅上,凝望着墙壁——这可是他的一大爱好。猫咪斯蒂文斯在沙发上打盹。厄尔现身向前门走去,在掌心里拍着一盒香烟。厄尔:最近生活过得怎么样啊?盖恩斯先生。
爸爸(神秘兮兮地重复他的话):生活。
厄尔(耐心地):你的生活过得怎么样啊?
爸爸:生活!没错,生活。人生多美好,刚刚我还在跟猫咪斯蒂文斯讲呢。你过得怎么样?
厄尔:还行吧。
爸爸:哦,你要出去抽烟。
厄尔:是啊。你也一起来吗?
爸爸凝神瞪了五秒钟,原因不明。
厄尔:算了。
爸爸:厄尔,你是否觉得人生中的痛苦是种……相对的概念:也就是说,每段人生都有一条各不相同的底线,一种均衡;一旦探到底线以下,就理应称之为受苦?
厄尔:我想是的。
爸爸:其中基本观点在于: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厄尔:听上去不赖,盖恩斯先生。
爸爸:那就好。
厄尔:我去抽烟啦。
爸爸:祝你好运,小子。
爸爸与厄尔之间的互动八成围绕着这类场景,其余则是爸爸带厄尔去特色食品店或全食超市买些恶心到家的东西,然后一起吃。那场面实在诡异,我已经学会了与之保持距离。
我妈妈与厄尔的对话稍微正常一点。她素来爱告诉厄尔,他非常“逗乐”,她还发现逼他戒烟没什么好处,因此只要我不吸,她就给厄尔开绿灯。至于厄尔嘛,即使在那些“怒火万丈”的日子,只要我妈妈在旁边,厄尔便会咽下满腔怒气,收敛发火时的那些招牌举动,比如飞快地跺脚、咆哮着哼哼,甚至不会威胁要踢别人的脑袋。
好啦,厄尔就是这么个人。也许我漏了些关于他的细节,稍后还需要进一步细讲。不过,到时候你也许早就把这本书扔进垃圾箱了,所以还是别担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