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少女时的名字是劳伦。”
“特蕾莎……劳伦,”他重复了一遍,“她们共同的朋友是莫妮可……你说是黎塞留吗?”
“是的。虽然她出生时的名字是莫妮卡·里克特。”
“里克特……所以和战争有关的就是这些了?”
“是的。莫妮可去过奥斯维辛集中营,1943年8月去的。我正在尽力找出那之后她发生了什么事;当我在那期演出名单上发现了米利亚姆的名字时,我觉得她也许会知道——或者至少知道一些……”
“好的,我会和她说的。但是容我说一句,我已经认识米利亚姆30年了,她很少谈起她的战时经历,显然这些记忆是如此痛苦。她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朋友……莫妮可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白您的意思,卢克。但是请问……”
“烟火大会怎么样?”周一安妮来工作时问,“我在布赖顿,所以错过了这次盛会。”
“有点儿令人失望。”我不打算解释原因。
安妮饶有兴味地瞥了我一眼:“真遗憾。”
接着我就开车去了锡德纳姆,去拿我从喋喋不休的普莱斯夫人手上买来的衣服。当她和我闲扯的时候,我能看到她不自然“睁大”的眼睛和过于绷紧的下颌,她的双手比面部要老上10岁。一想到母亲看起来也会这个样子,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当我午饭时开车回去的时候,电话响了。我赶快把车开到侧路上,停下来。等我看到电话上显示的多伦多区号时,我的胃缩紧了。
“你好,菲比。”卢克的声音。他已经同她说过话了。“我昨天去看米利亚姆的时候,出了点儿问题。”
我稳住自己:“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吗?”
“我没有问。因为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我能看出她的身体状况不好。她有严重的胸部感染,尤其是在秋天——这就是战争的后遗症。医生给她开了些抗生素,要求她休息。所以我没有告诉她你的电话号码。”
“哦——当然得这样,”我感到一阵失望,“那么,谢谢你告诉我,也许等她好一些的时候……”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许——但是暂时,我觉得我不会告诉她。”
暂时……也许是一个星期。又或者是一个月——或者永远都不。
等我回到店里的时候,我很惊讶地看到迈尔斯也在。他正坐在沙发上,和安妮聊天。安妮热情地向他微笑,她似乎意识到了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菲比,”迈尔斯站了起来,“我正在想你是否有时间,我们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好……啊……让我把这些衣物箱放进办公室,然后我们去金盏花咖啡屋。我会走开半个小时,安妮。”
她对我们笑笑:“没问题。”
咖啡屋里人很多,所以迈尔斯和我就坐在外面的一张空桌子旁——外面阳光照耀,温度正好,我们也有足够的隐私。
“对于周六的事情我很抱歉。”迈尔斯开口了。他翻了翻衣领。“对于罗克珊,我应该态度坚决起来。我知道我总是向她屈服。这样做不对。”
我看向他:“我确实觉得很难和罗克珊相处。你已经见识过,她对我的态度多么具有敌意——她总是能有方法破坏我们的约会。”
迈尔斯叹了口气:“她把你当成了一个威胁。这10年以来,她一直是我生活的重心,所以许多方面我都能理解。”他停顿了一会儿,这时候皮帕把我们的茶端来了。“昨天我和她促膝长谈。我告诉她,对于周六的事情,我很生气。我告诉她,她一直是我的世界的重心,以后也会是,但是我也有自己开心的权利。我告诉她,你对我来说已经多么重要,我离不开你。”我震惊地看到迈尔斯的眼中突然泛着泪光。“所以……”我看到他咽了下口水,然后抓住我的手。“我会让我们之间变得更加快乐起来,菲比。我向罗克珊解释说,你是我的女朋友,那就意味着你有时会到我家,为了我,她必须……变得友好起来。”
我感到自己的愤恨瞬间消散了。“谢谢你这么说,迈尔斯。我……确实想和罗克珊友好相处。”我说道。
“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确实,她是有些耍小心眼儿,但是本质上她还是一个很好的姑娘,”迈尔斯握紧我的手指,“所以我希望你现在感觉好一些,菲比——让你能够感觉好起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看着他。“的确好点了。”我笑了笑。“好多了。”我轻声补充道。
迈尔斯倾身向前,吻了我。“那就好。”
迈尔斯对罗克珊说的一番话似乎使她有了改变。她不再对我有明显的敌意,但是还是表现得对我漠不关心。如果我同她说话,她会回答,但是其他时候她会无视我。我欢迎这种中立的态度。这意味着进步。
与此同时,我再也没有收到卢克的消息。一周后,我给他留了言,但是他没有回复。我想米利亚姆要么身体还不好,要么就是她身体好转了却不愿意和我讲话。我去看贝尔夫人的时候,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她现在明显比之前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她告诉我她现在需要注射吗啡来止痛。
路易斯的周岁生日就要来了——同时还有母亲的脸部拉皮手术。周二她过来吃晚饭的时候,我又对她说了自己对这个手术很担忧。
“我可以反复保证,您依然很有魅力,并不需要这些,”我给她倒了一杯酒,“如果稍有差池,那怎么办?”
“弗雷迪·丘奇已经做过上千例这样的手术,”她谨慎地说道,“没有一例死亡。”
“这也不是最佳建议。”
母亲打开手袋,拿出她的记事本。“现在,我把你作为我最近的血亲,你需要知道那时我在哪里。我在梅达谷的列克星敦诊所。”她翻了翻笔记。“这是号码……手术在下午4点30分进行,我需要上午11点半就到达,作术前准备。我会在那儿待四天,所以我希望你能来看我。”
“你和同事说了吗?”
母亲摇摇头。“约翰以为我要去法国待两周。我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一个朋友。”她把记事本放回包里。“保密。”
“当他们看到你突然看起来年轻了15岁,就不会是保密了——或者更糟,你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这是不可能的。我只会看起来更好。”母亲用手指推了推她的下颌。“只是一个小小的拉皮手术。我可以弄个新发型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也许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新发型。”再加上一个新妆容,我在心里嘀咕。她又抹了那可怕的珊瑚色口红。“妈妈,对这个手术我有不好的预感——您能够取消吗?”
“菲比,我已经支付了不能退还的4 000英镑的保证金——付了一半的钱了——所以我不可能取消。”
路易斯生日那天,我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醒来。我告诉安妮,我要整天出去,然后乘地铁去见父亲。当我在中心线的列车上晃荡的时候,我读了一份《独立报》,让我讶异的是,我看到了它的创办者崔蒂尼·米勒正计划买下《黑与绿》报纸。当我走向诺丁山车站的时候,我在想,这对丹和马特来说,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沿着贝斯沃特路走下去,阳光灿烂,11月的末尾,天气还是令人惊异地温和。我和父亲约好了10点之前在肯辛顿花园的榆树入口处见。当我9点55分到达那里的时候,我看见他推着一辆童车走过来。我以为路易斯会像往常一样冲我挥动手臂,但是今天他只是冲我羞涩地一笑。
“你好,小寿星!”我弯下腰抚摸他红扑扑的脸颊。他的脸又可爱又暖和。“他能走路了吗?”当我们向公园走去的时候,我问道。
“还不能。但是很快就可以了。他仍然在金宝贝‘自信满满的小爬虫’班练习,我也不想操之过急。”
“当然不需要。”
“但是在猴子音乐上,他已经上了一个等级。”
“太好了,”我拿起我的手提包,“我给他买了把木琴。”
“哦,他会很高兴敲击它的。”
现在我们可以听到草丛间从戴安娜王妃游乐场传来的风铃声。当我们拐过一个弯的时候,海盗船已经若隐若现了,仿佛它正在草浪上航行。
“这个游乐场看起来有些荒凉。”我说道。
“那是因为它到10点才开门。我经常在周一早晨的这个时候过来,因为这时候很美好安静。我们就快到了,路易斯,”父亲低声哼道,“他通常到这个地方就在皮带里挣扎了——是吧,小可爱?但是他今天早晨有些疲惫。”
看门人打开大门,父亲把路易斯从童车里抱了出来,我们把他放到一架秋千上。当我们推动他的时候,他似乎就喜欢静静地坐在那里。他还把小脑袋靠着链子,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的确有些累,父亲。”
“我们昨晚过得不安稳——他有一点儿莫名的呜咽——也许是因为露丝走了。她去萨福克拍电影去了,但是到了午饭时她会开车回来。来,路易斯,让我们看看你能否站起来。”
父亲把他抱下秋千,放在地面上,但是路易斯立马看起来不高兴,举起两只小手要求抱抱。所以我就抱着他在游乐园走动,带他去小木屋,把他放在滑梯上,然后父亲在下面接住他。但是我脑海中一直在想着母亲。如果她对麻醉剂反应不好怎么办?我瞥了一眼钟楼——10点40。现在她应该在半路了吧。她说她要一路乘出租车从布莱克西斯过去。
当路易斯歪歪扭扭地滑下滑梯的时候,父亲再次接住他。“他今天看起来的确有些昏昏欲睡——是吧,亲爱的?”父亲抱着他。“早晨也不想从小床上起身。”突然路易斯开始大哭起来。“不要哭,小可爱,”父亲抚摸着他的脸,“没有必要哭啊。”
“你觉得他还好吗?”
父亲碰了碰他的脑袋:“他有一点点发烧。”
我回想起刚才吻他的时候,感觉他头上是有些热。
“我得说,他的体温比正常体温高出半度,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没问题。让我们把他再放到秋千上——他喜欢这样。”
所以我们就照做了,看起来这暂时让路易斯高兴了起来,他停止了哭泣,坐在那里,但是无精打采的,又合上了他的眼睛,晃荡着小腿。
“我得给他吃些感冒退烧药,”父亲说道,“你能把他抱起来吗,菲比?”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路易斯的绿色小外套被扯了上去。我的心里一抖,因为看到他的肚皮上有些星星点点的红斑。
“爸爸,你看到这些皮疹了吗?”
“我知道——他最近有些湿疹。”
“我觉得这不是湿疹。”我摸了摸路易斯的皮肤。
“这些斑点很平,像小小的针孔——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凉。”我盯着路易斯。他的脸颊绯红,但是嘴角有些淡蓝色。“爸爸,我觉得他现在的情况不好。”
父亲看了看路易斯的气色,然后从童车后面取下小背包,拿出感冒退烧药。“这个能行——对退烧有帮助。你能抱住他吗,菲比?”于是我们在一张野餐桌边坐下,我抱着路易斯,父亲把粉色的药剂倒入勺子中。然后我托着路易斯的头。“真乖,”父亲把药喂进去的时候说道,“他平常都会挣扎,但是今天表现很好。棒极了,小子……”路易斯突然皱起了脸,把药全吐了出来。当父亲把他擦干净的时候,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像在燃烧一样。他尖声大哭。
“爸爸,如果情况严重怎么办?”
他瑟缩了一下。“我们需要一个玻璃杯,”他安静地说道,“菲比,去给我拿个玻璃杯。”
我冲向咖啡屋,向店员要一个杯子,但是她告诉我戴安娜游乐场里不允许有玻璃杯。我开始惊慌了。“爸爸——你随身带杯子了吗?”
他看着我。“在宝宝包里有一个蓝莓布丁的杯子,用那个。”
我拿出布丁,冲向厕所,把紫色的布丁倒掉,冲干净杯子,用颤抖的手指尽可能撕掉上面的标签。当我出来的时候,我四下观望,想看看是否有人能帮助我们,但是游乐场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人在很远处。
父亲抱着路易斯,我把杯子贴着他的肚皮。因为杯子的凉度,路易斯瑟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哭叫,泪水汹涌而出。
“我该怎么做,爸爸?”
“你按着杯子,注意斑点是否消退了?”
我又试了一次:“很难判断它们是否在消退。”现在父亲在拨打手机了。“你打给谁?露丝?”
“不是,我们的家庭医生。该死的——电话占线中。”
“有一个国民保健热线——你可以从电话簿里查查那个号码。”现在路易斯已经半闭上眼睛,转着头,好像阳光让他不舒服。我又把杯子贴着他的肚皮,但是底部的玻璃太厚了,很难清楚地看穿它;然后我看到父亲仍然在打电话。
“他们为什么都不接电话呢?”他在呻吟。“别这样……”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我按下通话键。“妈妈。”我吸了一口气。
“亲爱的,我刚刚想到要给你打个电话,”她快速地说道,“我实际上感觉很是紧张……”
“妈妈——”
“我快到诊所了,我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我得说……”
“妈妈!我和父亲还有路易斯在戴安娜游乐场。路易斯现在很不好。他的肚皮上有些红斑,正在哭闹。他发着高烧,忍受不了阳光,昏昏欲睡,他病了。我正在尽力作玻璃杯测试,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把杯壁贴着他的皮肤,”她说道,“你在做吗?”
“是的,我在做,但是我仍然看不到。”
“再试一下。但是必须用杯壁。”
“问题是这是一个小杯子,上面还粘着一些标签——所以我看不到红斑是否在消退,路易斯真的很痛苦。”他仰着头,又发出一波高声哭喊。“这是不到一个小时之内才加剧的。”
“你的父亲在做什么?”母亲问道。
“老实说,不是很好。”我悄声说道。
父亲正在试图给医生打电话。“他们为什么都不接电话?”我听到他在喃喃自语。
“他联系不上家庭医生……”
“停车!”我突然听到母亲说道。她在说什么?“你能停在右边吗——就在那儿的停车场?”现在我能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匆忙的脚步声。“我就过来了,菲比。”她说道。
“什么意思?”
“把那个孩子放进婴儿车,现在离开游乐场,回到贝斯沃特路上来。我在那儿等你们。”
我把路易斯放进了他的童车,现在和父亲一起推出了游乐场,我们快速地向公园门口走去,脑中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母亲出现了,向我们走来——不是,跑来。她几乎没有和父亲打招呼,把注意力都放在路易斯身上。“把那个杯子给我,菲比。”
她拉起路易斯的上衣,把杯子按上他的肚皮。“很难判断,”她说道,“有时候红斑会退去,但仍有可能是脑膜炎。”她触了触他的眉头。“他在发热。”她拿掉他的帽子,解开他的外套。“可怜的小东西。”
“我们去家庭医生那里,”父亲说道,“他们在科尔维尔广场。”
“不,”母亲说道,“我们直接去急诊室。我的出租车就在那里。”我们跑向出租车,把童车塞进去。“计划有变——去圣玛丽医院,”当她上车后,母亲对司机说道,“急诊通道,尽快。”
5分钟就到了,我们走下车子,母亲付了钱,然后我们冲进医院。她和前台讲话,我们就坐在了儿科的急诊候诊室,屋子里都是摔断手臂或是切着手指的孩子,父亲在尽力安抚路易斯,路易斯仍在不住地哭闹。一个护士走了出来,快速地给路易斯作了检查,量了他的体温,现在她告诉我们直接往前走,我注意到她的步速很快。在会诊区接待我们的医生告诉我们,我们不能都进去,他以为我是路易斯的母亲,所以我解释说我是他的姐姐。父亲问母亲,她是否愿意陪他进去。母亲把她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包扔给我,我拿着包、路易斯的童车和木琴回到候诊室,等待着……
我的等待似乎永无尽头。我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听着冷饮机的呼呼声和扑通声,听着其他人的低声交谈和墙上电视喋喋不休的瞎扯。我盯着它,看到1点的新闻开始了。路易斯在里面已经待了一个半小时。那就意味着他得了脑膜炎。我试图忍住呜咽,但是喉咙里像是有一把刀子。我看着他空空的童车,感到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从他出生起我就一直很烦——最初的8周,我都没有见他。现在我喜欢上了他,他却要走了。
突然我听到一个孩子在尖叫。我确信那是路易斯,于是快速走到前台窗口,问护士是否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位护士走开了,然后回来告诉我,他们正在给路易斯作进一步的检查,看是否需要做腰椎穿刺。我能想象到他的小身体拖着滴注器和电线的样子。我拿起一本杂志,尽力想看进去,但是上面的图文都是扭曲模糊的。然后我抬起头,母亲向我走来,她看起来很伤心。拜托了,上帝。
她含着泪对我笑了笑。“他还好。”我如释重负。“是病毒性感染。它们发作得很快。但是医院要留路易斯住一晚。没事的,菲比。”我看到她忍下哽咽,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了一张给我。“我现在得回去了。”
“露丝知道了吗?”
“是的。她不久就会到。”
我把包递给母亲。“我猜你不会去梅达谷了。”我静静地说道。
她摇了摇头。“太迟了。但是我很高兴,我在这里。”她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走出了医院。
一个护士带着我去儿科病房。我乘电梯上去之后,发现父亲坐在椅子上,在尽头的小床旁边,路易斯靠坐在床上,玩着一个玩具汽车。他看起来又或多或少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手上还有一片医生注射后粘着的胶布。他的脸色似乎又恢复到了正常,除了……
“那是什么?”我问道。“在他脸上?”
“什么什么?”父亲说道。“在他脸上——哪儿?”
我盯着路易斯的脸,然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一个完美的珊瑚色的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