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1 库房电影院(2 / 2)

马特啜了一口酒。“凯莉·马科斯直接找的我们。我在《卫报》的那段时间,就听说过布朗了,”他继续说道,“这些年一直有一些关于他的流言。总之,他正准备让公司上市,在财经媒体上频繁露面,然后出乎意料地,我接到这个女人的匿名电话,说她有一个关于基思·布朗的‘好故事’,问我是否感兴趣?”

“所以你就感兴趣了,”西维利亚接口道,递给我一碗沙拉,然后冲马特点点头,“告诉菲比。”

他放下酒杯。“于是——那是三周之前的一个周一——我邀请她过来。”马特抖开他的餐巾。“第二天午饭时分她过来了——我意识到她是他的女朋友,因为我看过她和布朗在一起的照片。当她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知道我想写这个故事——但是我告诉她,除非她能签一份详细的声明,证明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否则我没办法报道出来。所以她说她……”马特拿起叉子。“那个点上,我想起我最好咨询一下丹。”

我点点头,但是我奇怪他为什么要咨询丹的意见,丹似乎并不是助理编辑,也不是一位有经验的记者。我看着丹。他正在同琼聊天。

“你当然得征询丹的意见,”我听到西维利亚说,“他是你的合伙人!”

我看向西维利亚:“我以为丹只是在为马特工作。这是马特办的报纸,他只是雇用了丹为他做市场营销。”

“丹的确负责市场部分,”她回答道,“但是马特没有雇用他。”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找丹给他提供资金支持。他们各自出了一半的报纸的启动资金,那就是50万英镑。”

“我明白了。”

“所以写这个故事,马特当然得征得丹的同意。”西维利亚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和律师讨论时,丹需要在场的原因吧,我现在才意识到。

“丹对这个故事和我一样兴奋,”马特把意大利干酪递给西维利亚时,接着往下说,“所以接下来就是如何得到凯莉的签名声明的问题了。我告诉她,我们通常不会向提供故事线索的人支付报酬,但是她坚称,她并不是想要钱。她似乎对布朗有某种道德上的谴责,尽管事实上她知道这个纵火案已经一年多了。”

“所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对这个男人气愤不已。”西维利亚说道。

马特放下叉子。“我也是这么想的。总之,她来了,然后我们得到了她的声明。但是,就在那个时候,就要签名的时候,她突然放下了笔,看着我,说她改主意了——她想要钱。”

“哦。”

马特摇了摇头。“我的心里一沉。我以为她会要求两万英镑,而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阴谋。我正想说那此事我们就算了的时候,她说道:‘价格是275英镑。’我愣住了。然后她又说了一遍:‘我需要275英镑,这就是代价。’于是我看向丹,他耸耸肩,然后点了点头。我打开零用现金柜,取出275英镑,装入信封中,递给她。她看起来非常开心,好像我给了她两万英镑一样。然后她签署了声明。”

“那个信封是粉红色的,”我说道,“迪士尼公主。”

马特惊讶地看着我。“是的。公司会计的小女儿前天跟着来过公司,她把她的文具都带来了。我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信封,因为急于了结此事,所以我就用了这个信封。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向他解释了,凯莉·马科斯来过我的店里,买走了那件布朗不愿意为她买的橘绿舞会裙。丹正好加入我们的谈话。“我之前告诉过你吧,丹?”我说道,“凯莉拒绝接受折扣的事。”

“是的,你说过。我那时没和你说,”他说道,“但是我坐在那里,想搞清楚这个事件。我以为,好吧,衣服是275英镑,她向我和马特要了275英镑,所以两者之间肯定有些联系……但是我不明白。”

“我觉得我能明白,”西维利亚说道,“她想结束和布朗的关系,但是发现很难做到,因为他也是她的老板。”西维利亚看向我,“你说过,布朗拒绝为凯莉买下那条裙子。她是不是看起来很伤心?”

“伤心透了,”我说道,“她满含泪花。”

“嗯,那也许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了吧。”西维利亚耸耸肩。

“所以她想做些事情决绝地结束这段关系,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裙子事件引发了报复的导火索。”

“我喜欢这条裙子。他也知道……”

我看向西维利亚。“我觉得说得通。275英镑只是一个象征,代表了那条舞会裙——和她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意降价买下它的原因……”

马特看着我:“你是在说,我们之所以得到这个故事,是由于你的裙子吗?”

“我试穿上这条裙子……它就在呼唤我。”

我意识到安妮是正确的。“我想,我就是这个意思。”

马特举起酒杯。“那为你的古董衣干杯,菲比,”他摇了摇头,继而又哈哈大笑,“天哪,那条裙子打动了她。”

我点点头。“那些裙子拥有那样的力量。”我说道。

第二天下午,秋日阳光灿烂,在去看贝尔夫人的路上,我琢磨着丹。他有好几个机会告诉我,他是《黑与绿》的合伙人,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也许他以为这看起来会有吹嘘之嫌。也许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他说马特需要他的“帮助”去创办这家报社——显然是资金上的帮助。但是丹并没有给人他很富有的印象——恰恰相反,他穿着乐施会商店的衣服,一副略微邋遢的样子。我想也许这笔钱是他借的,或是贷款来的,这样的话他对报社投入这么一大笔钱却又不想长期做下去,也令人惊讶。当我进入帕拉冈街区的时候,我在想,他想把什么事情做得长久呢。

那次派对我待到了午夜,等我拿起手袋的时候,发现有两个迈尔斯的未接电话。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答录机上也有他的两通电话。他的声音很随和,但是对我没有接电话的行为明显有些不悦。

我走上台阶,来到8号门前,按了贝尔夫人的门铃。等待的时间比往常要长,然后我听到了对讲机拿了起来。

“你好,菲比。”我推开门,走上楼梯。

从我上次见到贝尔夫人以来,已经两周多了。她身上的变化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我本能地就抱住她。她说过,第一个月,她感觉还凑合,然后就不那么好了……她现在显然是“不那么好”。她瘦得厉害,淡蓝色的眼睛在干枯的脸上看起来更是大了一圈,双手脆弱可怜,瘦骨嶙峋。

“好漂亮的花啊,”当我把为她买的银莲花递过去的时候,她赞叹道,“我喜欢它们宝石般的颜色——就像彩色玻璃。”

“需要我把它们插进花瓶里吗?”

“好的。今天还泡茶吗?”

“当然。”

我们进了厨房,我给水壶添上水,拿下杯子和杯托,搁进托盘里。“我希望您不是整天自己一个人待着。”我一边说着,一边找出一个水晶花瓶将银莲花插了进去。

“不是,早晨社区护士会过来。她现在每天都会过来。”

我往水壶里添了3勺罗望子:“在多塞特的旅行愉快吗?”

“嗯,很开心。和詹姆斯夫妇相处很愉快。从他们的屋子里能眺望到大海,我会久久地坐在窗边,凝视着远处的大海。你介意把花搁到客厅的桌子上吗?”她补充道,“我已经不指望自己会打理它们了。”

我把茶盘也端到客厅的时候,贝尔夫人走在我前面,她仿佛忍受着痛苦,背部似乎也在剧痛。她在往常坐的锦缎椅子上坐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双腿交叉,而是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她交叉着双踝,身子后仰,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请不要介意屋子里的杂乱,”她说道,点头示意桌子上的一摞纸,“我一直在处理一些堆积着的信件和账单——我生命的残留。”当我把一杯茶递到她手中时,她说道。“就这么多了。”她点头示意椅子旁满了的废纸筐。“但这会让詹姆斯的工作轻松点儿。顺便提一句,上周他来接我的时候,开车经过了蒙彼利埃谷。”

“这么说,您看见了我的商店?”

“嗯——我的两套衣服正陈列在橱窗中!你在我那套华达呢衣服上加了条皮领,看起来非常时髦。”

“我的助手安妮觉得这能很好地诠释秋天的味道。我希望,您看到自己的衣物在那儿展示给这个世界,不会感到伤心……”

“恰恰相反——我感到很开心。那时我发现自己试图猜想将来是什么女人会穿走它们呢。”

我笑了。接下来贝尔夫人问了我迈尔斯的事情,我告诉她我去过他的家了。

“这么说来,他非常宠溺他的小公主。”

“是的——有点儿不可理喻,”我老实说,“罗克珊被宠坏了。”

“嗯……比起对女儿不闻不问,这样还算好些。”话是不错。“他似乎也很关心你,菲比。”

“我准备慢慢进行,贝尔夫人——我刚认识他6个星期——他比我大了将近15岁。”

“我明白。那么……这一点上你占优势。”

“我想是这样,尽管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个优势。”

“不过,他的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喜欢他,他是否对你好。”

“我喜欢他——非常喜欢。我觉得他很有魅力,而且,他也对我很好——毫无疑问,他是一个迷人的男人。”然后我们的话题又岔开了,我发现自己正在同贝尔夫人说鲁滨逊·里约的事。

“丹听起来是一个阳光快乐的人。”

“是的。他深知生活的乐趣。”

“这种性格在任何人身上都很招人喜欢。我正试图培养一些‘生活的乐趣’,”她苦笑着补充道,“这并不容易做到。但是至少我有时间来整理这一切……”她点头示意那一摞文件。“去看看我的家人,和他们告别。”

“也许仅仅是暂时的告别。”我略微轻率地说道。

“谁知道呢?”贝尔夫人说道。突然我们之间一阵静默。是时候了。我拿起我的手袋。

贝尔夫人看起来精神不佳:“你准备走了吗,菲比?”

“不,不是,而是……有些事情我想和您说说,贝尔夫人。也许现在并不合适,因为您身体不好……”我打开手袋。“也许这样才显得更重要。”

她把茶杯放到杯托上:“菲比,你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取出红十字会的表格搁在膝上,把弄皱的地方抚平。我深吸一口气:“贝尔夫人,我最近一直在查看红十字会的网站。我认为您应该再试一次——弄明白莫妮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您能得到想要的信息。”

“哦,”她嗫嚅道,“但是……我要怎么做呢?我已经试过了。”

“是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有更多的信息被添加到红十字会的档案馆中。他们的网站能找到这一切,尤其是1989年,苏联将二战后他们在占领期间获得的大量的纳粹资料移交给了红十字会。”我看着她,“贝尔夫人,你在1945年开始搜寻的时候,红十字会只有卡片索引。现在他们有将近5 000万份和进入集中营中的成千上万的人有关联的档案。”

贝尔夫人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您能再搜一遍。只要在网上递交申请。”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电脑。”

“没关系,我有电脑。您只需要填一份表格——我这儿就有一份……”我把它递给了贝尔夫人,她用双手接过,眯缝起一只眼睛费力地读着。“我可以为您回复邮件,表格会被送给德国北部的巴特阿尔罗森的红十字会的档案保管员。几周之内,您就能得到消息。”

“因为我也就只剩下几周了,不妨这么试试。”她苦笑着评论道。

“我知道时间……对您来说不多了,贝尔夫人。但是我以为如果有机会能了解到当年的一切,您是会乐意知道的。不是吗?”我屏住了呼吸。

贝尔夫人放下表格:“我为什么要知道呢,菲比?或换句话说,我为什么现在要知道呢?我为什么要在一些官方的信件上去了解莫妮可的事情,去得知她确实像我所怀疑的那样悲惨地丧命?你觉得,那对我有任何帮助吗?”贝尔夫人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痛苦地皱着眉,然后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菲比——我现在需要平静,来面对我的余生。我需要放下我的悔恨,不再为之自我折磨。”她拿起表格,然后摇了摇头。“这个只会给我带来混乱。你必须意识到这一点,菲比。”

“我知道——我当然不想给您带来混乱,贝尔夫人,或是任何不快,”我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我只想帮助您。”

贝尔夫人看着我:“你想帮助我,菲比?你确定吗?”

“是的,我当然确定。”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觉得那是我闯进罗彻迈尔的原因——我不相信那纯属偶然——我以为那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引导——不管你想把它称呼为什么。那天之后,我就对莫妮可产生了挥之不去的感觉。”

贝尔夫人看着我。“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贝尔夫人——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我觉得她也许活下来了;你只是以为她死了,因为……好吧……看起来似乎如此。但是也许有某种奇迹产生,你的朋友确实没有死去,她没有死,她没有,她没有……”我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终于没忍住一声啜泣。

“菲比,”我听到贝尔夫人静静地说道。我感到泪水滑进了嘴角。“菲比,这和莫妮可无关,是吗?”我盯着我的衬衫,上面有一个小洞。“是艾玛。”现在我抬起头看着贝尔夫人,她的五官有些模糊。“你想把莫妮可复活,因为艾玛死去了。”她轻声说道。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哽咽地吸了口气,然后看着窗外,“我知道,我很……伤心……迷惑不解。”

“菲比,”贝尔夫人温柔地说道,“你帮助我‘证明’莫妮可还活着,并不能改变艾玛死去的事实。”

“是的,”我嘶哑地说道,“没有任何人能改变。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双手抚脸。

“可怜的孩子,”我听到贝尔夫人喃喃道,“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你得试着活下去,不要为无法改变的事背负太多悔恨——那些事,无论如何,也许不是你的错。”

我痛苦地咽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着她。“我这么想是罪有应得。我会永远谴责自己,我会永远背着这个包袱,度过我的余生。”这一想法让我感到很疲惫。我合上眼睛,听着火苗发出的轻轻的咝咝声和闹钟有节奏的嘀嗒声。

“菲比,”我听到贝尔夫人叹了口气,“你的生命还很长,也许还会有50年——也许是更多。”我睁开眼睛。“你必须找到一些方法让自己快乐地生活下去。或者像我们任何人一样尽可能快乐地生活下去。给……”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敷在了眼睛上。

“似乎毫无希望。”

“不是现在,”她静静地说道,“但是,会来的。”

“您一直没有克服自己的心理……”

“是的,我没有做到。但是我学着把它放到一处,让它不要压垮我。菲比,你仍然招架不住。”

我点点头,然后又盯着窗外:“我每天都去店里,帮助顾客,和助理安妮聊天。我做好一切该做的事。空闲时间,我和朋友聚会,我去见迈尔斯。我照常生活——甚至过得很好。但是我的内心……纠结不已……”我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这不奇怪,菲比,因为艾玛的事情才过去几个月。我认为,这也是你为什么对莫妮可执着的原因。出于自己的悲痛,你对她念念不忘——你好像坚信,通过让莫妮可复活,某种程度上艾玛也能复活一样。”

“但是,我做不到,”我擦了擦眼睛,“我做不到。”

“那么……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菲比。拜托了。为了让我们俩都好——不要再追究下去了。”贝尔夫人拿起了红十字会的表格,撕成了两半,将废纸扔进了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