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将那件巴黎世家礼服邮寄给了住在贝弗利山庄的辛迪,胡乱想着这套礼服将会穿在哪位大明星身上,这时我的胃开始咕咕叫,于是驱车赶往了基德布鲁克。我的手提包中放着三张艾玛和我的照片。第一张是我们10岁时拍的——在莱姆里吉斯海滩,那时爸爸带着我们俩去找化石。照片中艾玛正举着那块她找到的鹦鹉螺化石,以后她一直带着那块化石。我记得当时爸爸告诉我们这块化石有两亿年的历史,而我们俩一点儿也不相信。第二张照片拍摄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艾玛毕业展。第三张就是在艾玛的最后一个生日时我们俩的合影。很少见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自己制作的帽子——那是一顶绿色草帽,上面还别着一朵粉红色丝带折成的玫瑰。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艾玛显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我喜欢这顶帽子,”她说,“这顶帽子就是我要带进坟墓的那顶!”
现在我抬手去按瓦尔的门铃。瓦尔打开门说她刚刚打翻了一罐胡椒,觉得很生气。
“真讨厌,”我说,内心却如针刺般疼痛地想起了艾玛的那场晚宴,“撒得一地都是,是吗?”
“哦,我不是因为这个小麻烦生气,”瓦尔说,“我生气是因为撒出胡椒是非常倒霉的事。”我瞪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通常预示着一段亲密的关系将要结束。”我感到后背一阵冷飕飕的,战栗不止。“这一阵子我得注意玛吉的言行举止了,是吧?”她接着说。“现在……”瓦尔冲着我的手提箱点了点头,“你带了些什么东西?”她刚才的那番话让我非常震惊,但我还是给她看了看贝尔夫人的那六条裙子和三套西装。“只需要些小小的修补,”她一边检查着这些服装一边说道。“噢噢,我喜欢这件奥西·克拉克的裙子。我都能想象得出穿着它在1965年漫步于国王路的情景。”她将衣服内里翻过来。“内衬破了?交给我把,菲比。缝补好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多谢了。那好,”我装出愉快的样子,“我就……去一下隔壁了。”
瓦尔冲着我鼓励地笑了笑:“祝你好运。”
在按玛吉的门铃时,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进来,亲爱的,”玛吉嚷着,“我在客厅里。”顺着兰蔻黑色梦幻女士香水味和走廊的那股浑浊烟味一路走过去,我看到玛吉正坐在一个小方桌边。她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走过去坐下来,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任何迹象能显示这里时常进行的活动情景。没有流苏灯罩或者水晶球。桌子上也没有塔罗牌。只有三样东西:一个大的液晶电视机,一张橡木餐具柜,还有一个壁炉架,上面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瓷器娃娃,留着长长的光亮的棕色卷发,表情却有些茫然。
“如果你期望看到一个占卜板,那你得要失望了。”玛吉直截了当地说道,好像她能看懂我的心思似的——这让我感到振奋。“我不会做那种‘握着你的手等待灯亮起来’的蠢事。我不会做的。我只是将你与你心爱的人连到一起而已。就把我当成你的接线员,我就是帮你接通电话的。”
“玛吉……”突然间,我充满了恐惧,“我在这儿,感到有点儿……担心。你不觉得有些亵渎神灵吗,嗯……去唤醒逝去者?”尤其是在客厅里,我突然间想到这点。
“不——不是这样的,”玛吉说。“因为关键是他们并没有真正逝去,不是吗?他们不过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而已,但是……”她竖起了一个手指,“我们能联系到他们。那么,菲比。我们开始吧。”玛吉满心期待地看着我。“我们开始吧。”她冲着我的手提包点了点头。
“哦,抱歉。”我拿出自己的钱包。
“先谈生意,再来享乐。”玛吉说。“谢谢你。”她从我手中接过50英镑,接着就塞进她的乳沟里。我想象着那些钞票都能被焐得热乎起来,不知她那里究竟还放了其他什么东西,一个打孔器?她的地址本?一只小狗?
现在玛吉准备好了,她手心朝下放在桌子上,手指紧压着桌面,就像得稳住自己来进行通灵之旅一样。她留着很长的朱红色的指甲,指甲边弯弯的就像小弯刀一样。“那么……你失去了一个人。”她开始说。
“是的。”我已经决定要给玛吉看那些照片,或者告诉她一些关于艾玛的事情。
“你失去了某个人,”她重复道,“一个你爱的人。”
“是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收紧。
“很爱很爱。”
“是的。”我重复道。
“一个很亲密的朋友。此人对你而言就是整个世界。”我点点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玛吉闭上了眼睛,然后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咝咝的声音。“你想对这个朋友说些什么?”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要先开口说话。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想着最重要的是对艾玛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我想告诉她我有多么想念她——就如同内心永远存在的疼痛。最后,我想告诉艾玛我对她的做法非常生气。看着玛吉,突然间我开始焦躁起来。“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吧,亲爱的。但是……”她夸张地停顿了一下,“你的朋友想对你说一些话。”
“什么话?”我无力地说道。
“这很重要。”
“告诉我她想说什么……”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拜托。”
“嗯……”
“告诉我。”
她深吸一口气。“他说……”
我眨了眨眼睛。“不是‘他’。”
玛吉睁开眼看着我,目瞪口呆。“不是‘他’?”
“不是。”
“你确定?”
“当然!”
“奇怪了—— 因为我得到的名字是罗伯特啊。”她仔细看了看我。“这个名字非常清晰的。”
“但是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叫罗伯特的人。”
“那罗伯呢?”我摇了摇头。玛吉把头歪到一边。“鲍勃?”
“没有。”
“大卫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吗?”
“玛吉——我的朋友是位女士。”
她眯着眼睛,透过假睫毛仔细看着我。“当然她是女人,”她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她又合上了眼睛,发出很大的吸气声。“好了。我已经找到她了。她正在接通中……我很快就能帮你联系到她。”我暗暗地期望听到呼叫等待的提示音。
“那你得到的名字是什么?”我问。
玛吉用食指按着她的太阳穴。“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海外的强烈信息。”
“海外?”我高兴地说,“那就对了。这是什么信息呢?”
玛吉盯着我:“嗯,是,你朋友很喜欢……去海外。是不是?”
“是……是的。”几乎每个人都喜欢出国玩吧。“玛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接通到了正确的人,所以你能告诉我,我朋友与哪个国家有特殊的联系吗……实际上她去了那个国家三周后就……”
“去世了?我能告诉你。”玛吉又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皮上画着的铁青色的眼线延伸到了眼角处。“我现在得到了——清清楚楚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然后生气地望着天花板。“我听到你了,亲爱的!不用大喊大叫的!”玛吉将目光平静地转向我。“与你朋友有特殊联系的那个地方是……南……”我屏住了呼吸。“……美洲。”
我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不是的。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虽然她总想去。”我说道。
玛吉茫然地盯着我。“嗯……那就是……为什么我得到了这个信息。因为你的朋友想去那里,但是她从未去过……她为此感到苦恼。”玛吉挠了挠她的鼻子。“现在,你的这个朋友……她的名字是……”她闭上眼睛,粗声地吸气。“纳迪娜。”她睁开一只眼看着我,“丽萨?”
“艾玛。”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艾玛。”玛吉啧啧地咂着嘴。“当然。那么……艾玛是位——非常明智、不多说废话的人,是不是?”
“不是。”我回答说。这实在是无可救药了。“艾玛根本不是那种人。她很热情,有些天真——甚至可以说有些……神经质。虽然她很有趣,但更容易陷入低落的情绪中。她是个不可预测的人——她可以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我伤心地想着艾玛最后做的那件鲁莽的事情。“但你能告诉我她的职业吗?只是想确认你说的艾玛是我的那个朋友。”
玛吉闭上双眼又睁开,瞪得大大的。“我看到了一顶帽子……”一股兴奋掺杂着恐惧感向我袭来。“是一顶黑色的帽子。”玛吉接着说。
“什么形状的帽子?”我问道,我的心里就像敲打着定音鼓一样。
玛吉眯起了眼睛:“是平的,并且……有四个角和……一串又长又黑的流苏。”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是在描述一顶学位帽!”
玛吉笑了:“不错——因为艾玛是个老师,是不是?”
“不是。”
“那么……她毕业时是不是戴着学位帽?或许那是我见到的场景。”玛吉又眯起了眼睛,稍微抬起了头,就像在努力看着刚刚从地平线上消失的东西一样。
“不是,”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艾玛上的是皇家艺术学院。”
“我也觉得她非常艺术,”玛吉高兴地说,“那我说对了。”她扭了扭肩膀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就像在祈祷一样。我能从什么地方听到一阵铃声。是什么曲子?哦,是的,《空中精灵》。这时我察觉到铃声是从玛吉的胸部传出来的。“抱歉,”她说道,从她的乳沟里先掏出了一盒烟,然后拿出了她的手机。“嗨,你好,”她对着手机说道,“我知道了……你不能……那没有关系。谢谢告诉我。”她挂上了电话,又重新塞回乳沟里,用她的食指灵敏地往下塞了塞。“你很幸运,”她说,“我取消了一个12点的预约……我们可以继续了。”
我站起来:“多谢,玛吉,但是我不想继续了。”
当我驱车回到布莱克西斯时我这么反省着:跑去做这种不靠谱的事情,我真是咎由自取。我真是疯了,竟然会考虑这种事情。要是玛吉真的与艾玛联系上了呢?那种震惊或许会让我精神崩溃。我很高兴玛吉是一个骗子。我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感。
我将车停在屋外的老地方,进屋将洗衣机清空,然后放进了另外一些衣物,接着就向古董衣店走去。我感到有点儿饿,于是在金盏花咖啡厅停下来吃了顿简单的午餐。当我坐在外面的桌子边时,咖啡厅老板皮帕给我了一份《泰晤士报》,正是她将瓦尔介绍给了我。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国内新闻,然后是外国版,接着我看到了一篇关于刚开幕的伦敦时装周的文章。当我翻到了商业版面时,我发现自己正惊讶地盯着一张盖伊的照片,标题是“好男人雄心壮志”。当我读着下面的文章时嘴里慢慢发干,就像毛织品一样干。盖伊·哈瑞普……36岁……友诚保险……之后创建了伊希克斯(Ethix)公司……并投资于对环境没有负面影响的公司……清洁技术……不使用童工……动物福利……致力于提高人类健康与安全的公司。
我感到一阵恶心。盖伊一点儿也没有提高艾玛的健康或安全,不是吗?你知道她总是会夸大其词,菲比。她或许只是想得到你的注意而已。他并非他所自认为的那么一个“好男人”。
我盯着皮帕端过来的那盘煎蛋突然失去了胃口。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
“你还好吗,菲比?”
“我很好。”我说谎道。我颤抖着将报纸合上,这样就不必看着盖伊。“你呢?”
“我也很好,”她轻快地回答,“我很好,很好,我绝对……很可悲,实际上,亲爱的。”
我能听出来她在努力不哭出来。
“怎么了,妈妈?”
“嗯,我今天到了那个地方,在拉德布罗克格丛林路。我得给约翰拿些他要的图纸,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啜泣。“我就很伤心,知道我离你爸和……她……住的地方如此的近……还有……还有……”
“可怜的妈妈。只要……试着别去想它。看看未来。”
“对,你说得对,亲爱的,”她抽了抽鼻子,“我会的。实际上,为此我已经发现了一个美妙的新……”男人,我希望她说的是这个词。“美容方法。”我的心沉了下去。“它叫作分段式换肤或者飞梭激光术。是用激光做的,非常科学。它能逆转衰老的过程。”
“真的吗?”
“它所做的是——我这里有宣传单,”我听到了蜡光纸发出的哗哗声,“是消除旧的表皮黑色素细胞。一次恢复病人的一块皮肤,就像一次修复一部分画面一样。唯一的缺点……”妈妈继续说道,“是它会导致‘大量的皮肤剥离’。”
“那你就手边放个吸尘器。”
“最少需要6个疗程。”
“费用是……”
我听到她在吸气。“3 000英镑。但‘治疗前’与‘治疗后’的照片对比实在太明显了。”
“那是因为治疗后照片里的女人在微笑,并且化了妆。”
“等你到了60岁,”妈妈抱怨道,“你就会考虑所有这些事情了。”
“我不会有任何事的,”我反驳道,“我不会逃避过去,妈妈……我珍视过去。那就是我现在做这些事的原因。”
“你没必要对这些事抱着这么虔诚的态度,”妈妈生气地说,“现在你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决定不告诉她自己刚刚去见灵媒的事。我给她说月底我要去趟法国,之后我一时冲动就提到了迈尔斯。我不是故意要告诉妈妈的,但我觉得这可能会让她高兴一点儿。
“听起来很不错,”当我向她介绍迈尔斯的时候,妈妈说道,“有个16岁的女儿?”她打断了我。“嗯,你会是个慈爱的后妈的,你也可以要几个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离婚了是吗……鳏夫?哦——太好了……迈尔斯多大?……啊。我知道了。另一方面,”她继续说道,语气已开始愉快起来,因为她似乎看到事态发展的某种可能性,“那意味着他已经不年轻了,而且也不缺钱。哦,天啊——约翰在向我招手。我得走了,亲爱的。”
“抬起下巴,振作些,妈妈。不——我想了一下,你还是别抬起来了。”
午餐后,我花了两个小时盘货,给经销商打电话,并查看拍卖行的网站,没有看到任何我想参加的拍卖会。3点50分,我穿上了夹克,径直前往帕拉冈。
贝尔夫人在楼上让我进了门,我爬了三段楼梯,脚踏在石阶上隐隐发麻。
“啊,菲比。我很高兴再见到你。进来吧。”
“对不起,我忘记拿帽子了,贝尔夫人。”在客厅的桌子上我看到了一本慈善机构麦克米伦的癌症护理小册子。
“没有什么关系。我去泡茶——你坐下吧。”我走进了卧室,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面的花园,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裤和衬衫的小男孩在踢着树叶,寻找掉下来的板栗。
贝尔夫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但是这次当我要接过托盘时,她容许了。“我的胳膊不如以前健壮了。我的身体也渐渐地向敌人屈服了。头一个月我感觉挺好的,但是显然,那之后……就不是那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