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我走在去父亲家的路上,准确地说,应该是露丝家。虽然我曾经见过她一面——大约就相处了10秒钟——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她家里。我之前问过父亲是不是可以在外面见面,但是他说考虑到路易斯,还是让我去他家见他。
“在家见……”我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在波多贝罗的路上。这一生里,我的“家”就只是爱德华的别墅,我在那里长大,而母亲也一直都住在那儿。但对父亲来说,他的“家”现在意味着诺丁山漂亮的双层公寓套房、消瘦的露丝和他们还不会抓东西的儿子。要是去那儿的话,会让这一切变得痛苦而真实。
当我经过时尚的维斯特伯恩·格鲁夫商店时,我想父亲根本就不是典型的诺丁山人。L. K. Bennett(班尼特)或是Ralph Lauren(拉尔夫·劳伦)对他意味着什么呢?他属于亲切古老的布莱克西斯。
自从分开后,父亲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有些受了惊吓的神情,就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打了一巴掌一样。当他打开兰卡斯特路88号的房门时,他的表情就是那样的。
“菲比!”父亲弯腰抱住我,但是很不舒服,因为他怀里还抱着路易斯,路易斯被我们夹在中间,挤哭了。“见到你太好了。”父亲领我进门。“噢,你能把鞋脱了吗——这是这里的习惯。”我脱下了我的后空凉鞋,把它们放在了一张椅子下面,心想这恐怕只是众多规矩里的一小条罢了。“我真想你啊,菲比。”当我跟着他从铺着石灰石的大厅走进厨房时,父亲这样说道。
“我也很想念你,爸爸。”父亲坐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钢制桌旁,手里抱着路易斯,我敲了敲路易斯长着金发的小脑袋:“你变了,小可爱。”
路易斯已经从一个褶皱的肝褐色小肉团长成了一个有着可爱小脸盘的婴儿,他正向我舞动着弯曲的四肢,就像是小章鱼一样。
我扫视了一遍所有闪耀着的金属表面。露丝的厨房给我的印象就是过于干净,这样的环境怎么能适合一个长年在泥灰中工作的人呢。这里甚至不像厨房——而像是停尸房。我想起了曾经的家里那精致的松木桌和成套的陶瓷餐具。父亲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我微笑着对他说:“路易斯长得像你。”
“是吗?”父亲高兴地说。
我不希望路易斯长得像露丝。我打开了一直拎在手里的包,递给父亲一只脖子上系着蓝色彩带的大白熊。
“谢谢,”他拿着小熊在路易斯面前摇晃着,“可爱吗,宝宝?哦,瞧,菲比,他在对它笑呢。”
我拍了拍小孩那胖嘟嘟的小腿。“爸爸,你不觉得路易斯就穿着尿不湿不够吗?”
“是不够,”他轻声说道,“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换衣服。我把他的衣服放哪儿了?哦,在这儿呢。”我见父亲用左手将一脸讶异表情的路易斯抱在怀里,然后将他的四肢塞进一件蓝色条纹的睡衣里,我感到很震惊。之后,他便把孩子放到了洁净的钢制高椅里,路易斯的两条腿挤挂在一个开口外,这样一来他就能严严实实地待在椅子里,呈坐雪橇状。然后父亲走到冰箱前拿出了几个不同的罐子。
“瞧瞧……”他说道,打开了第一瓶,“我要给他吃点儿固体的。”他转过头和我说道。“我们吃这个好不好,路易斯?”路易斯张大了嘴巴,就像是嗷嗷待哺的小鸟,父亲从罐子里舀了一勺放进了路易斯的嘴里。“真乖,我的宝贝,哦……”路易斯嘴巴里喷出来的米黄色颗粒还溅了父亲一身。
“我觉得他不喜欢吃。”我对父亲说。他正擦着眼镜,我才知道路易斯吃的是有机鸡肉和扁豆。
“有时候他就喜欢吃,”父亲抓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路易斯的下巴,“他现在的心情很有趣——可能是他妈妈不在的缘故。我们现在吃这个,好吗,路易斯?”
“爸爸,你不应该加热一下吗?”
“哦,他不介意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吃,”父亲打开了第二罐,“摩洛哥麦粉羊肉,里面还有杏肉——美味极了。”路易斯再次张开了小嘴,父亲喂了他几小勺。“哦,他喜欢这个,”父亲得意地说,“就是这个。”
突然,路易斯吐出了他的舌头。
“你应该给他系个围嘴。”父亲擦去了路易斯胸前的残渣。“爸爸,别再给他喂这个了。”桌上有一张写着“成功断奶”的传单。
父亲很苦恼地说:“我对这个不在行。”他一把将路易斯不爱吃的罐头扔进了光亮的铬制垃圾桶里。“如果只需要我给他个奶瓶那就简单多了。”
“我想帮你的,爸爸,但是我自己也不在行——原因很简单。但是为什么要你照料孩子呢?”
“这个……因为露丝她不在家,”他话里带着一种很古怪的语调,“她现在很忙,而且我也很乐意这样做。现在没钱雇保姆,”父亲退缩了,“我现在没在工作。再说,当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总是不在家,现在我也想好好地当一回父亲。”
“是的,你总是不在家,”我附和道,“你经常要实地考察,要挖掘,我总觉得我老是在和你挥手再见。”此时我很伤感。
“我明白,宝贝儿,”他叹了叹气,“我感到很内疚。所以现在和这个小家伙在一起,”他摸了摸路易斯的小脑袋,“我觉得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能够重新做一个合格的父亲。”路易斯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更愿意父亲不要这样做似的。
突然,电话响了。“稍等我一下,”父亲说道,“应该是林肯广播打来的。我现在有个电话面试。”
“林肯广播?”
父亲耸了耸肩:“起码比无声广播好。”
父亲右手夹着听筒接受着面试,左手继续给路易斯喂吃的,我想着父亲职业上的落差,心里感到很悲哀。就在一年前,父亲还是广受尊重的伦敦玛丽女皇学院的比较考古学教授。之后由于《大挖掘》以及与媒体交恶——《邮报》辱骂他为“大蠢猪”——父亲就这样被迫提前退休。他提前了5年退休,退休金也被扣了许多,不仅如此,6个星期以来在周日晚黄金时段播出的节目也不再用他了。
“考古学是什么,”父亲一边将杧果和荔枝泥塞给路易斯一边说道,“考古学就是研究人工制品和居住环境的学问——通过人类不断改善的解读过去社会的方法,当然最重要的方法是用碳测定确定年代来发现‘遗失’的文明。但是西方学者认为,当我们说‘文明’时,我们应该注意到的一点是我们对‘文明’的定义是当代人对过去的看法……”说着说着他抓过一条很脏的抹布,“抱歉,我要再说一遍吗?你怀疑这是事先录好的?哦,太遗憾了……”
父亲曾经在电视台干得很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一个编剧,能够将一些专业的话改得通俗易懂。如果不是媒体对露丝怀孕的事小题大做,那他本可以拥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但是他现在只能是“预备,稳定,做饭!”,露丝的事业则是红红火火。她现在是执行制作人,正在准备一些有关卡扎菲的资料,她还因此准备飞往的黎波里。
突然前门被撞开了。
“你能相信吗?”我听见露丝在大喊,“该死的恐怖分子又关闭了希思罗机场!是恐怖分子干的?怎么可能呢!”她听起来失望极了。“只是几个疯子在跑道上想要乘坐去特内里费岛的飞机罢了。3号航站楼已经关闭了——我和其他人整整花了两个小时才出来。我要想办法明天走——天啊,亲爱的,你怎么把这儿弄得这么乱啊。别把手提包放在桌子上。”她把我的包拿开了,“这样的包会携带细菌,怎么把玩具放这儿了,这是厨房不是游戏间——橱柜的门你也没关上,我可忍受不了它们就这样开着——噢,天哪。”她突然发现了我坐在门后边。
“你好,露丝,”我很镇定地说,“我来看我爸爸。”我看了看父亲,他正疯狂地忙着整理。“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她若无其事地说:“一点儿也不,你随便点儿。”我本想说这很难。
“菲比给路易斯带了个可爱的小泰迪熊。”父亲说道。
“谢谢,”露丝说,“你太客气了。”她亲了下路易斯的头,没有注意到他张开的双臂,接着就上楼去了。路易斯缩回了自己的脑袋,哭了起来。
“真抱歉,菲比,”父亲笑中带着些苦恼,“我们能下次再聚吗?”
第二天早上,在去古董衣部落的路上,我在想父亲怎么会没意识到他这样做的后果呢。母亲一直认为父亲是不会走错路的。虽然他有过几年和讨人喜爱的考古学学生交流的经验,学生们围在泥土面前听他讲话,开心地研究着腓尼基人或者美索不达米亚人又或是玛雅人,但父亲在处理和露丝的关系上还是很不称职的。
父亲离开家后,曾给我写过信。在信中他说他还爱着母亲,但是既然露丝已经怀孕了,他觉得就该陪在她身边。他还说他对露丝的感情很单纯,希望我能理解。可我就是不能理解,一直不能。
尽管露丝和我的父亲相差24岁,但是我还是能够明白为什么露丝喜欢我父亲,因为父亲长得高大英俊有棱有角,再加上他又有学问,性格随和善良。但是父亲为什么会看上露丝呢?她既不温柔也不像我母亲那样。她很坚硬但又很敏感。看见父亲将他的东西搬出原先的家给我带来的精神创伤,比看见怀孕的露丝坐在外面的车里等他要来得更强烈。
那一晚母亲和我就一直坐着,努力不去看被掏空的装过爸爸的书和物件的书架。他最有价值的手工品,描绘阿兹特克妇女生产的小铜像——墨西哥政府送给他的——也从厨房的壁炉柜里消失了。但是母亲说她不会想念那些小东西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孩子……”她抽泣道,“我是不会对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刻薄的,但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希望这孩子不存在,因为如果没有孩子,我会原谅会忘记这一切的。但是我还是要一个人过完接下来的一生了!”
虽然我也很难过,但是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让母亲振作起来。
我曾经劝过父亲不要离开母亲。我对他说,这样做对现在这个年纪的母亲来说太不公平了。
“我也感到很愧疚,”他在电话里说,“但是我必须面对,菲比,我觉得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你就必须离开已经结婚38年的妻子呢?”
“但我必须为我的孩子着想。”
“爸爸,你一直都没有为我着想。”
“我知道——这和我现在所做的决定有关。”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我这一辈子都在思考遥远的过去,但是现在这孩子给了我一个未来——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是一件让人很兴奋的事。而且我的确是很想和露丝在一起。我知道你听到这话心里会不舒服,菲比,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我会把房子和一半的退休金都给你妈妈。她有工作,有牌友和自己的朋友。我还可以和她做朋友,”他接着说,“在这么长的一段婚姻之后,我们难道还做不成朋友吗?”
“他都把我抛弃了,我们还怎么可能做朋友?”当我将这话转达给母亲时,母亲这样抽泣道。我完全能够理解她。
我走在去往宁静谷的路上,希望自己可以变得平静些。因为安妮要去试镜,所以要快到中午才到。当我打开门时,我很邪恶地希望她没被录取,因为如果被录取了,那她就有两个月的区域旅游。我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她总是很准时、爱笑,而且很擅长和顾客打交道,总是很积极地摆好货架,让东西看起来都很光鲜。她可是古董衣部落的宝贝。
当我看过电子邮件后,我高兴地意识到又有生意上门了。辛迪从贝弗利山庄给我发邮件过来,告诉我她要给她的制表人买一件巴黎世家的礼服,出席艾美奖颁奖晚会时穿,还说今天会打电话过来并把钱给付了。
早上9点,店里开张了,我打电话给贝尔夫人,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取我预订的衣服。
“今天早上,你能过来吗?”她问,“11点。”
“11点半可以吗?我的助理那会儿才到店里,我会开车过来。”
“好的,没问题,到时见。”
突然,门铃响了,进来一位苗条的金发女士,30多岁的样子。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您想买点儿什么呢?”一分钟后我这样问道。
“嗯,”她答道,“我想要一件活泼点儿的衣服,喜气点儿的。”
“活泼的……那是日装还是晚装呢?”
她耸了耸肩:“无所谓,只要是明亮活泼的。”
我给她看了一件Horrocks(霍罗克斯)的亮面棉质太阳裙,20世纪50年代的,上面绣着矢车菊。她指着那件衣服说:“挺漂亮的。”
“Horrocks的棉质衣服都做得很好——一件都要花上一个星期的薪水,你看看那边的。”我示意她那边的漂亮衣服。
“哦,”那位女士睁大了眼睛,“这些衣服太漂亮了。我能试试那件粉色的吗?”她像孩子一样兴奋,“我想试试那件粉色的!”
“好的,”我把衣服拿了下来,“12号的。”
“好极了。”当我把衣服挂到更衣室时,她激动地说道。她走进更衣室,拉上亚麻布的帘子。我听见她拉拉链的声音,能听出她已经脱下了自己的短裙,穿上了粉色的裙子。“看起来……特别的可爱,”只听她说道,“我喜欢这样的芭蕾舞短裙——我觉得自己就像花仙子一样。”她从帘子后边探出头来:“你能帮我拉一下拉链吗?我够不着,谢谢了。”
“看起来很漂亮,很适合你。”
“是吧,”她瞅了瞅镜子,“就是我想要的样子——很可爱很活泼。”
“你这是在庆祝吗?”我问她。
“呵呵……”她摆弄起了裙褶,“我是想给小孩买的。”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是试管受孕的。”她转过头和我说道。
“您可以不说的,真的。”
这位女士向后退了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说道:“试管受孕是很痛苦的,我每天要量10次体温,我灌了很多的药水,屁股挨针挨得就像针线包一样。我一共试了5次——都快弄得破产了,但是两星期前,去做第6次的时候,我们想着做完这次就再也不做了,我丈夫承受不起了。”她喘了口气又继续了,“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她走出了试衣间,又照了照侧镜,“今天早上我才知道的结果,妇科大夫打电话通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还是没有成功。”
“哦,”我轻声对她说,“太遗憾了。”一开始我就在想,要是她怀孕了她为什么还要买舞会装呢。
“所以今天我请了病假,想办法让自己振作一点儿,”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这条裙子就是我新的开始,它很漂亮,”她转过头兴奋地对我说道,“如果穿上这裙子,还有谁会不感到高兴呢?”她的双眸泛着光,“没有人会不开心的……”这位女士坐在试衣间的椅子上,一脸痛苦。
我走到门前挂上“打烊”的牌子。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抽泣道,“我不该走进来的。我觉得自己很脆弱。”
“我完全能理解你。”我平静地和她说,给她递过去纸巾。
她抬头看了看我:“我都37岁了,”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滑落,“比我更老的女人都能怀孕,为什么我却不能呢?一个就够了,”她抽泣着,“这要求很过分吗?”
我为她拉上帘子,这样好让她换衣服。
几分钟后,这位女士拿着衣服来到柜台。这会儿,她已经平静下来了,虽然眼睛还是红着的。
“你不一定要买下这件衣服。”我对她说。
“可是我想要买下,”她轻轻地说,“这样,一旦我感到难过,我就可以穿上它,或者就像你一样把它挂在墙壁上,这样看着它,我就能够振作起来。”
“那好,我希望它能够帮到你,但是如果你不想要了,你可以再退给我。你自己做决定。”
“我已经决定好了,”她答道,“谢谢。”
“好的……”我无奈地向她笑了笑,“祝您一切顺利。”说完我就把那裙子放进袋子里包了起来。
安妮试镜回到店里已经11点了。“导演简直太蠢了,”她喊道,“他让我转身——好像我是块肉饼一样!”
这让我想起了可怕的基思,他就让他的女朋友转过身。“我希望你没那样做。”
“我当然没有——我直接走人了!我希望将他绳之以法,”她脱下了夹克,“能回到你店里真好。”
安妮的试镜没有成功,我反倒感到开心,我和她说了那位买裙子的女士。
“真是个可怜的人,”她嘀咕道,现在终于平静下来了,“你想要孩子吗?”她边涂唇膏边和我说道。
“不想要,”我答道,“我对小孩不感兴趣。”除了我父亲的孩子,这样想有点儿自我挖苦。
“那你有男朋友吗?”安妮拉上了她的包,问道,“虽然这和我是没什么关系。”
“我单身——没有什么特别的约会,”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将要和迈尔斯共进晚餐的事,“现在工作对我来说最重要。你呢?”
“我和蒂姆交往有几个月了,”安妮回答道,“他是个画家,住在布赖顿。我现在比较关心我的事业,没法安顿下来,而且我也才32岁——还有时间。”她耸了耸肩,“你也不急。”
我看了看表:“不,我来不及了——我还要去贝尔夫人那儿取衣服呢。”我让安妮替我看店,我自己则走回家取了两个行李箱,然后便开车去了帕拉冈。
贝尔夫人的样子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又憔悴了些。我走进门,她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将她那长着斑的枯槁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去拿你要的衣服吧——你可以留下来喝杯咖啡,怎么样?”
“谢谢,我很荣幸。”
我带着箱子走进了卧室,把包、鞋和手套都放进了一个箱子里,然后打开了衣柜,拿出我要的衣服。取衣服的时候,我又注意到了那件蓝色小外套,我想它身上藏着的又是怎样一段历史呢。
我听见贝尔夫人向我走来。“菲比,怎么样了?”她走动的时候,身上那条红绿色格子短裙上的腰带也跟着摆动了起来,裙子则稍稍有些松垮。
“就快好了。”我回答道。我把两顶帽子装入贝尔夫人给的帽箱里,然后折好Ossie Clark的迷嬉装,将它放入第二个箱子里。
“还有这些毛衣……”当我扣上箱扣的时候,贝尔夫人这样叫道,“我想把它们都捐给慈善商店,趁我现在还有这样的想法,我想解决掉它们中的大部分。我想让我的女佣保拉帮我,但是她现在不在。菲比,你能帮我吗?”
“当然,”我将衣服放进了一个大的行李袋里,“我知道有一个叫‘牛津饥荒救济会’的组织,我们可以把这些衣服送到那儿去。”
“好呀,”贝尔夫人说,“太感谢你了。你现在先歇会儿,我去煮咖啡。”
客厅里,煤气取暖炉开着小火,太阳透过方形玻璃照进弓形窗里,形成一道道影子,就像是鸟笼。
贝尔夫人托着盘子,用她那微颤的手从银色壶里倒了两杯咖啡。我们边喝边聊,她问起了我的古董衣店,问我当初怎么想着开古董衣店的。我和她说了一些我的经历和背景。我从她那里得知她在多塞特有个已婚的侄子,时不时会来看望她,还有一个在里昂的侄女,但是她就不像她侄子那样会来看望她了。
“不过这也不怪她,她也不容易,要照看两个孩子,她有时会给我打电话。她可是我最亲的人——是我死去的弟弟马塞尔的女儿。”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响起了12点半的钟声。
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我该走了,十分感谢您的咖啡,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她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情。“菲比,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我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联系,”她又补充道,“不过你肯定也很忙,又怎么会有时间来联系我呢……”
“我很乐意与您保持联系,”我打断说,“但是现在我得先回店里——再说我也不想让您太累。”
“我一点儿也不累,”贝尔夫人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充满了能量。”
“这样啊,那在走之前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没有了,”她答道,“谢谢你。”
“那就先说再见啦。”我起身站了起来。
贝尔夫人盯着我看,像是在想些什么事。突然她说:“要不再多待一会儿吧。再待会儿。”我内心充满了怜悯。这位老太太太孤单了,需要有人陪她。我刚想对她说我可以再待个20分钟左右,贝尔夫人就不见了,她已经穿过走廊进到卧室里头了,我听见衣柜的门被打开了,回来时,她手里拿着那件蓝色外套。
她注视着我,眼神里流露出奇怪的紧张:“你想知道这里头的故事吗……”
“不,”我摇了摇头,“这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很好奇吧?”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安。“有那么一点儿吧,”我只好承认,“但是我并不是很关心,贝尔夫人。我不该碰到它的。”
“我想告诉你这件事,”她说,“我想要告诉你关于这件小外套的故事,为什么我要把它藏起来。我真的想要告诉你,菲比,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藏了它这么久。”
“您不一定要告诉我的,”我的语气不是很坚定,“您和我也不是特别熟。”
贝尔夫人叹了口气:“说的也是。但是最近我老是觉得是时候让别人知道这个故事了——这个在我心里埋藏了多年的故事——这里——就在这里。”她用左手的手指狠狠地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想如果我要是告诉别人这件事了,那个别人应该是你。”
我望着她,问:“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她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来说显得很亲切,菲比——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
“哦,但是……即便如此,那您为何一定要现在说呢?”我轻声地问道,“毕竟这么久以来您一直没有和别人说过。”
“因为……”贝尔夫人整个人瘫陷在沙发里,一脸的不安,“上周——事实上,你来我家的时候——我收到了医院的检查结果,结果不容乐观,”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已经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了,因为我最近的体重一直在变轻。”听到这儿,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我说她变得越来越瘦时,她的反应很不自然。“他们让我接受治疗,但是我拒绝了。就算接受治疗了效果也不会理想的,只能稍稍延长一点儿我的时间罢了,但是对于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她举起了双手,就像是要和谁投降。“我都快80岁了,菲比,我比很多人都活得久——你知道的,已经够久了。”我想起了艾玛。“但是现在,随着我身体的恶化,一直存在的内心痛苦也越变越深。”她看着我,乞求道,“我必须把这件事说给某个人听,就是现在,趁我脑子还清醒。我只想找个人听我说,能够明白我的所作所为,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说着她望向了花园,窗户边框的影子挡住了她的半边脸。“我想我应该坦白一切。如果我相信上帝,那我会去找牧师。”说完她转过身来望着我,“我能和你说吗,菲比?我真希望能和你说。不会花太长时间的,我向你保证——不过就是几分钟。”
我点了点头,心里感到很困惑,然后就又坐下了。贝尔夫人坐在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拨弄着那件搁在她大腿上的外套。她深吸了口气,眯着眼睛跳过我望向窗户那边,仿佛那儿就是回到过去的一个入口。
“我是从阿维尼翁过来的,”她开始了她的故事,“这个你是知道的。”我点了点头。“我从小在离市中心3英里远的一个村庄里长大,那儿还算大。那是个闲适的地方,狭窄的街道一直通向一个宽阔的广场,那儿四周种着梧桐,开着几家商店,还有一家不错的酒吧。在广场的北边有个教堂,门上刻着大大的罗马文‘Liberté, Égalité et 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爱)。”讲到这儿,贝尔夫人冷冷地笑了笑。“这个村庄四周就是田地,”她继续说道,“外围一圈就是铁轨。我父亲就在阿维尼翁的中心区域工作,他在那儿开了一间五金店。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还有个自己的葡萄园。我母亲则是个家庭主妇,在家照料我的父亲和我还有我的弟弟马塞尔。另外,她还做点儿针线活赚些额外的小钱。”
贝尔夫人说着用手将一小撮白发撩到了耳朵后面。“我和马塞尔一起上当地的学校。那是一所很小的学校,总共不到100个学生。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家庭都是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小村落里的,同样的名字会出现很多遍,比如卡龙、帕热、马里尼,还有奥马热。”显然,这最后一个名字有着特殊的意义。贝尔夫人在椅子上稍稍移动了下位置。“1940年9月,那时我11岁,班里来了个插班生,在过去的整个夏天中我见过她一两面,但我还不认识她。听我妈妈说她们家是从巴黎搬过来的。妈妈还说,北方沦陷后,很多这样的家庭都逃到南方来。”贝尔夫人看着我继续说道,“我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不过这个‘这样’的字眼后来证明是很有分量的。那个女孩的名字就叫……”她嘀咕了片刻后说道,“莫妮可,她的名字就叫莫妮可……黎塞留。我被指名负责照顾她。”说到这里,贝尔夫人摸了摸这外套,像是在抚慰它,然后她又望向了窗外。
“莫妮可是个甜美友善的姑娘。她很聪明而且很努力,有着美丽的颧骨,迷人的黑色双眸和乌黑的秀发,她那头发是如此黑亮,有时在灯光下甚至就变成了蓝色。还有她无法掩饰的外地口音,总是让她从周围的人中‘脱颖而出’。”贝尔夫人的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每次她因为口音被嘲笑时,她总是说这是巴黎口音。但是我母亲说那不是巴黎口音,那是德国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