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关系。”
“所以我打算在脸上植入金线。”
“你要做什么?”
“大概是,他们在你的皮肤下面植入金线,这些金线的一端是一些细小的钩子,金线缠在上头所以能够绷紧——你上面的脸皮也是如此!麻烦的是,它的费用要4 000英镑。但是真是24K的金子!”她若有所思地说。
“根本不用去考虑,”我说道,“妈妈,您风韵犹存。”
“是吗?”她悲哀地说,“自从你爸爸抛弃我之后,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怪物。”
“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像许多被抛弃的下堂妻一样,母亲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漂亮。她减了肥,买了新衣服,比和父亲在一起时更注意打扮。
然后,午饭时分,买走盖伊那条裙子的女人又回来了。
起初我并不知道她是谁。
“我很抱歉,”这个女人开口道,她把印有“古董衣部落”字样的手提袋放到柜台上。我看了看里面,心沉了一下。这个裙子一点儿也不适合她。她怎么会认为这会适合她呢?正如安妮所说的,这个女人的身材完全不合适,又矮又胖——像一条牛奶面包。“真的很抱歉。”当我把裙子拿出来的时候,她重复道。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撒谎了。当我把钱退给她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我没有那么快地把500英镑寄给儿童基金会。现在是一笔我付不起的捐款了。
“我想我是被这条裙子的浪漫给迷住了。”当我等着撕下收据的时候,她说道。“但是今天早晨,我穿上这条裙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才意识到我已经,嗯……”她摊开手掌,仿佛在说:我根本不是凯拉·奈特利,不是!“我身高不够,”她接着说道,“但是你知道吗?我不禁想它会适合你。”
在这个女人离开之后,又陆续进来一些顾客,其中有一位50岁左右的男人,他对紧身胸衣有着变态的兴趣,他甚至还想试穿一件,但是我没有允许。之后又有一个女人打电话过来,要向我提供一些原来属于她阿姨的皮草,包括——这是关键所在——一顶幼豹皮做的帽子。我向她解释,我不卖皮草,但是她坚持认为既然这些皮草是古董衣,就应该没有问题。我只好告诉她,我不会让自己触碰——更不要说买卖——死去的幼豹,不管这个可怜的小动物被谋杀了多长时间。过后不久,我的耐心再次被一个想卖迪奥外套给我的女人所挑战。我可以一眼看出它是假货。
“这是迪奥的,”当我把这一点指出来之后,她还在辩解,“对一件这个质量的迪奥真品来说,我要价100英镑是非常合理的。”
“很抱歉,”我说道,“我在古董时装这一行工作了12年,我能向你保证,这件不是迪奥的。”
“但是商标——”
“商标是原版的。但是它被缝到不是迪奥的衣服上。这件外套的内部结构完全是错的,接缝处也没有好好地完工,你如果观察仔细一些的话,还会发现内衬是巴宝莉的。”我把商标指给她看。
这个女人的脸立马涨成了红李子色。“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嗤之以鼻道,“你想把价格压到最低,这样就能像那边的那件一样用500英镑的价格卖出。”她点头示意模特儿身上的一件保存良好的1955年的迪奥“新颜”鸽灰色罗缎冬装。
“我根本就不想‘要’,”我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不想要这件外套。”
女人把外套叠进手提袋里,满脸愤恨。“那么我就到别处去看。”
“这是个好主意。”我平静地回答道,强忍住建议她去乐施会的欲望。
这个女人踩着高跟鞋,刚要跨出去,另一个顾客要进来,礼貌地为她打开门。他优雅地穿着一条浅色的斜纹棉布裤,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年龄在40多岁。我感到心里咯噔一下。
“天哪!”细条纹先生面露喜色。“这不正是我的竞拍对手吗——菲比!”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店?”
“是的。”在看到门又打开了一下,香气扑鼻的细条纹夫人走进来时,我刚看到他时的兴奋感突然消失了。正如我想象的,她身材高挑,金发碧眼——但是如此年轻,我不得不忍住给警察打电话的欲望。当她把太阳镜推到头顶的时候,我得出结论,她不可能是他的妻子。她是他25岁的情妇,他是她的甜爹——这个男人真是厚颜无耻。
“我叫迈尔斯,”他提醒我,“迈尔斯·阿坎特。”
“我记得,”我友好地说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问道,尽量不看他的同伴,她正在翻看晚装那一排。他点头示意那个女孩。“罗克珊……”当然。很适合情人的一个性感的名字。狐媚的罗克珊。“我的女儿。”
“啊。”如释重负的感觉吓了我一跳。
“罗克珊想要为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举行的一场青少年慈善舞会找一条特别的裙子,是吧,罗克[2]?”她点点头。“这是菲比。”他介绍道。当这个女孩对我冷淡一笑的时候,我现在能看到她是多么的年轻。“我们在佳士得认识的,”她的父亲解释道,“菲比买走了你喜欢的那条白色的裙子。”
“哦!”她愤愤说道。
我看着迈尔斯。“你竞拍格蕾丝夫人是为了……”我意指罗克珊。
“是的。她在佳士得的网站上看到了那条裙子,立刻就喜欢上了——是吧,亲爱的?因为她当时在学校,所以没能参加拍卖会。”
“真可惜。”
“是的,”罗克珊说道,“它和双人英语课冲突了。”
所以是罗克珊让迈尔斯在拍卖会上为难。现在我比较惊讶,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三四千英镑给一个少女买一条裙子。
“罗克珊想在时尚圈工作,”他说道,“她对古董服饰非常感兴趣——是吧,亲爱的?”
罗克珊又点点头。当她继续看衣服的时候,我就在猜她的母亲在哪里,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想,样子差不多吧,只是年龄已经40多岁了吧。
“总之,我们还在找,”迈尔斯说道,“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来这儿的原因了。舞会在11月,但是我们恰好在布莱克西斯,看到这家店开张了……”我看到罗克珊探询地看了她父亲一眼。“所以我们觉得我们最好来看一看,然后我们就看到——你!意外的收获啊。”他说道。
“谢谢。”我说道,内心却在猜测,如果他的妻子看到他这样公然地和我友好地聊天,不知会做何感想。
“一个奇妙的巧合啊。”他总结道。
我看向罗克珊。“你喜欢哪一类的衣服?”我问道,想让事情变得专业一点儿。
“嗯……”她把太阳镜再往头上推高点。“我觉得有点儿《赎罪》的感觉或者——另一部电影是什么来着?《高斯福庄园》?”
“我明白了……那是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斜裁。是法国设计师Madeleine Vionnet(玛德琳·薇欧奈)的贴身斜裁风格……”我思索着,去到晚装架前。
罗克珊耸了耸纤细的肩膀。“S造型……”我突然自嘲地想到,这也许是个机会把盖伊送我的裙子脱手。接着我又意识到,罗克珊对这条裙子来说太瘦了——裙子会挂在她身上。
“看看你喜欢什么,亲爱的?”她的父亲问道。
她摇摇头,金色丝绸般的秀发扫过纤细的肩膀。突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什么铃声?哦,对了,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嗨,”罗克珊的声音慢慢吞吞,“不。和我爸爸。在一家古董服饰店……昨晚?是的……玛哈克夜店。很酷。是的。酷……之后就火热起来……真的火热。嗯。酷……”我觉得她好像在检查恒温器。
“去外面打电话吧,亲爱的。”她的父亲说道。罗克珊单肩背上普拉达的包包,推开门,站在外面,斜倚着玻璃窗,一条腿不拘地交叉在另一条腿前面。她的“谈话”显然不会简短。
迈尔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年轻人啊……”他溺爱地笑了笑,然后开始打量店内四周。“这儿都是些多么漂亮的东西啊!”
“谢谢。”我又注意到他迷人的声线——略微有些破音,不知怎么,我觉得有些拨动心弦。“你知道,我也许想买一对那些背带。”
我打开柜台,拿出托盘。“这些是20世纪50年代的,”我解释道,“它们是非卖的库存,所以从来没有人用过。英国设计师艾伯特·瑟斯顿(Albert Thurston)的作品,他制作顶级的英式背带。”我指了指皮带部分,“你可以看到,这些皮革是手工缝制的。”
迈尔斯仔细看了看。“我就要这两条,”他说道,挑出一对绿白相间的条纹背带。“多少钱?”
“15英镑。”
他看向我:“我出20英镑。”
“什么?”
“那么25英镑。”
我哈哈大笑。
“好吧,我准备涨到30英镑,如果你还固执的话,不过只能这么多了。”
我笑了。“这不是拍卖——我想你只需要付我要求的价格就行了。”
“你真是拼命讨价还价,”迈尔斯喃喃地说道,“那样的话,深蓝色的那一对我也要了。”当我把它们放进一个包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迈尔斯在仔细观察我,我的脸腾地热了起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希望他没有结婚。“那天和你竞拍我很开心,”我打开收银台的时候听到他说,“虽然我不妄想你也是同样的感觉。”
“确实不是,”我和颜悦色地回答道,“事实上,我相当恼怒。但是既然你准备花那么多钱买下那条裙子,我猜你是为你的妻子争取。”
迈尔斯摇了摇头。“我没有妻子。”啊,那么他是和某个人同居——或者也许他是未婚父亲或者离异父亲。“我的妻子去世了。”
“哦。”让我羞耻的是,我的兴奋感又回来了。“我很抱歉。”
迈尔斯耸耸肩。“没关系——某种意义上,这是10年前的事了,”他说得很快,“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来习惯这件事。”
“10年?”我诧异地重复道。这个男人10年间没有再婚。更别说那些在妻子葬礼后的一个星期就再踏入教堂的人,许多鳏夫都是如此。我觉得自己的冰冷在慢慢融化。
“家里只有我和罗克珊。她刚刚去波特兰区的贝灵厄姆学院上学。”我听说过这所学校——一所高档的填鸭式教学的学校。“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迈尔斯问道。
我把收据递给他:“当然可以。”
“我只是想知道……”他忧虑地瞄了罗克珊一眼,但是她还在煲电话粥,手指像之前一样缠绕着黄白相间的穗子。“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时间和我共进晚餐……”
“啊……”
“我想你肯定觉得我太老了,”他说得很快,“但是我想再次看到你,菲比。事实上——我能坦白一些事情吗?”
“什么事?”我好奇地问道。
“我来这儿并不完全是巧合。实际上,坦白说,没有一点儿巧合。”
我盯着他。“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因为在佳士得付款的时候,我听到你说‘古董衣部落’。所以我当场就上网搜索了,然后找到你的网页。”那就是他坐在我旁边时,专注地盯着黑莓手机看的内容!“因为我住得不远——在坎伯韦尔——我想我只要过来,说声……‘你好’。”所以他的诚实战胜了他的狡猾。我暗自微笑。“既然……”他友善地耸耸肩,“前几天你不愿意和我吃午餐。你可能认为我结婚了。”
“我确实是那样想。”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没有结婚,我想你是否愿意和我共进晚餐?”
“我……不知道。”我觉得脸上发红。
迈尔斯看了一眼她的女儿,她还在讲电话。“你不需要现在就说。给……”他打开钱包,抽出一张名片。我瞥了一眼。迈尔斯·阿坎特,法学学士,高级合伙人,阿坎特,布鲁尔和克拉克,律师事务所。“如果你动心了,就告诉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动心了。迈尔斯非常有魅力,还有可爱的沙哑嗓音——他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我反思道,不像我这个年龄的许多男人。比如丹,我突然发现自己想起了他,散乱的头发,乱搭的衣服,铅笔刀和他的……库房。为什么我要去看丹的库房?我看着迈尔斯,他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大男孩。但是另一方面,现实情况是,他实际上是一个陌生人,而且,他比我大多了——也许四十三四岁。
“我48岁,”他说道,“不要看起来那么震惊!”
“啊,抱歉,我不是,只是……你看起来不像……”
“那么老?”他苦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承蒙你的邀请,可是老实说,我现在非常忙。”我开始重新整理一些丝巾。“我必须全心关注我的生意,”我笨嘴拙舌地说。快50岁了……“关键是——哦。”电话响了起来。“抱歉,”我拿起话筒,非常感激它的打扰,“古董衣部落。”
“菲比?”我的心在胸腔里突然怦怦直跳。“请说句话,菲比,”盖伊说道。“我必须和你说话,”我听到他在坚持。“你忽略了我所有的信件而且——”
“是……的……”我轻声说道,尽力在迈尔斯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布莱克西斯云景。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和你谈谈,”我听到盖伊在说,“我不要让事情就这个样子了,我不打算放弃,除非我让你……”
“抱歉,我帮不了你,”我以自己都未察觉的平静说道,“但是谢谢你打电话过来。”我没有一丝罪恶感地放下电话。盖伊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知道艾玛总是夸大其词,菲比。
我把电话设置成应答模式。“抱歉,”我对迈尔斯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嗯……”他站了起来,“我在告诉你,我……48岁了,要是你准备忽略这一障碍,能抽空和我共进晚餐的话,我会非常荣幸。但是听起来你似乎不想去。”他给了我一个担忧的笑容。
“实际上,迈尔斯……我愿意去。”
[1] 原文是medium,既有“灵媒”的意思,也有“中等”的意思。——译者注
[2] 罗克珊的昵称。——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