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之信(2 / 2)

你是我的命运 白石一文 19816 字 2024-02-19

“可是,达哉,你起码也有将来想做的工作吧。”

“那么伟大的没有。”达哉用认真的口吻说。

“那如果是不伟大的呢?”亚纪越过纯平探出身子问。

达哉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想了一会儿。

“上次我看电视,觉得不错的大概是当渔夫吧。”

“渔夫?”纯平惊叫。

“对。那个节目里,有个渔夫驾着捕鱿鱼的船,夫妻俩一起捕鱿鱼。我那时曾稍微想过,等我高中毕业,和明日香结婚,如果能一边捕鱿鱼一边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可是,你念的高中是升学率首屈一指的明星学校吧?”纯平哭笑不得地出声。

“基本上,是这样。”

“那么,你应该也打算考进一流大学继续念书吧。”

“是啊。”

“既然如此,不就不可能当渔夫了吗?”

“大概吧。”

然后,达哉看似非常不好意思。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纯平哥那种伟大的志向。”他说。

不管怎么看,达哉都是个没什么缺点的高中生。身材高大,丹凤眼配上高挺的鼻梁,相貌相当英俊。听说在学校也是手球选手,手脚修长全身毫无赘肉,看起来很帅。严格说来,和毛发浓密的黝黑脸孔上有双浑圆的眼睛、算是身材矮胖的纯平比起来,会让人感到,达哉果然不愧是东京小孩。而且达哉念的高中考取东大的概率经常排在前几名,是名校中的名校。

“等你上了大学,应该会好好用功准备当医生或者律师吧。”

亚纪这么一说,达哉一脸兴趣缺缺地回答:

“学校的人,全都这么说。可是,我很怕人际应对,所以我想恐怕不可能当医生或律师。”

“人际应对这种事,年轻时不太擅长才是刚刚好吧。”

“有时我也会觉得或许是这样,但想想还是希望尽量不要做与人接触太多的工作。”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人吗?”

“不知道。又没话可说,而且一大群人一起玩一点也不好玩。”

“你这样,不就等于是宅男吗?”纯平笑了。

“也不是。我没有那种全心痴迷的嗜好,对那种人也不太欣赏。”

“既然如此,你要上大学做什么?”

纯平越来越目瞪口呆。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别人其实也都不太清楚吧。”

“不对!”

纯平大喝一声,脸色一正:

“比方说吧,想从事刺激的工作、赚很多钱、娶个美女当老婆、住豪宅之类的欲望,纵使没说出口,每个人心中必然都有。人哪,就算在旁人看来再怎么荒唐可笑,如果没有足以令自己心服口服的动机,就什么也不会做。现在的达哉就是完全欠缺这种东西。”

纯平的话,令达哉再次陷入沉思。从现场严肃的氛围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并不是想逗纯平和亚纪才说奇怪的话。

“以我的情形,那很困难。”

他嘟囔,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出这种话:

“我的情形是,我觉得钱不用赚那么多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不太需要,也觉得只要正常工作要养活一家人起码这辈子不成问题。老婆已有明日香在,至于房子,我是独生子所以有父母的房子,况且我父母也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将来我会继承的房子还有两栋在东京,尤其我外公是个大地主,手上经营着好几栋出租大楼和公寓。”

“哇……”

纯平不由得惊叹。亚纪也对达哉的说辞有点哑然。

“哪像我,小时候就死了老爸,老妈也在我国小时再婚,我从小就在爷爷家里长大,所以一直渴望早点长大赚钱,好让照顾我的爷爷卸下担子,也一直都渴望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赚很多钱,自己也过上好日子。”

“像你这样,令人有点羡慕。”

达哉的语气变得感慨万千。

“我现在对自己想做什么还毫无头绪。只是明日香也和纯平哥一样,为了家里的事吃了很多苦,又一个人孤零零,所以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以后可以让明日香不要再尝到更多寂寞滋味。”

纯平嘴角一撇,环抱双臂。亚纪也将目光自达哉移开,欣赏眼下的景色。云层早已散去,午后的强烈阳光照亮安静的河面。在忙着玩水的孩童中可以发现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女的背影,明日香是几时跑到那么远去了,亚纪想。蓦然将视线移回达哉那边一看,他也正目不转睛地凝视明日香的背影。

陷入沉默的纯平,倏然开口:

“那个,该怎么说呢……你俩是道道地地的指腹为婚?成年之后真的打算结婚?”

“对。我和明日香都是从小就这么想。”

“你们的父母也是认真这么想吗?”

达哉做个侧首不解的动作。

“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这意外的答案令纯平与亚纪不由面面相觑。

“应该不是?”亚纪当下反问。

“对呀,因为就算我们说将来要结婚,他们好像也压根儿没有当真。”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为何这么坚信不移?指腹为婚是双方父母决定的才叫作指腹为婚吧。如果父母不是认真的,那你们应该也用不着受制于那个约定吧。”

“我们可没有受制哦。”

“那么,为什么会决定要结婚呢?你俩都还很年轻,就算更自由地考虑彼此的关系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这样简直成了自己与纯平联手审问达哉嘛,亚纪虽然内心有所顾忌,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

达哉听了亚纪说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明显却像是嘲笑的浅笑。

“我想明日香肯定也一样。其实除了明日香以外,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做好朋友。并不是因为对象是明日香才这样,在我觉得是对象凑巧是明日香。我想要这种明确的东西,也渴望接受那种明确的东西。我们彼此的父母,或许是半开玩笑地约定等我们长大后让我们结婚,但对我和明日香来说,那并不是玩笑,明日香和我都是一直这么老实相信这点长大的。所以,这并不是父母决定的,我想一定是极为自然又理所当然地决定的。而且,对我们来说,这点比什么都重要。这个,如果是双方父亲认真许下的誓约,我想我们一定无法像现在这样深信不移。谁也没下决定,无论是我俩或双方父亲。这点非常重要。明明无人认真决定,结婚这个人生重大抉择却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地决定了。我和明日香都真心且认真地相信这点,并且想要接受。因为我与明日香都希望自己的人生中至少有一样东西是真正确定的,正因为真正确定的东西就如同我们现在活着,或者我们迟早会死一样,不是自己能够决定或选择的,正因为那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所以才是真正确定的东西。我的意思,你们能够理解吗?”

达哉出乎意料的长篇大论,令纯平陷入深思好一阵子缄口不语。但,最后他用无法忍受的语气开始说话:

“问题是,那样子你们的婚事不就等于像遭遇天灾一样吗?或者,就和不久前才刚解决的‘秘鲁事件’中的人质一样。所谓的重大抉择,正因为是自己选择的所以才叫作重大抉择。什么也没做就被擅自决定的东西,根本不算是重大。大抵上,如果照你的说法,两年前在神户大地震中死亡的六千多人,那才真的是被确定的选择突然那样夺走生命呢。”

纯平说的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亚纪想。

达哉再次浮现带着嘲讽的笑容:

“死于天灾真有那么糟吗?我认为就死法而言一点也不坏,而且就和死于疾病或意外事故没两样。重点是,自己的死没有自己参与的部分。换句话说,就‘没有责任’这个角度而言,死于天灾就死法而言,比起车祸或精神压力导致的许多疾病要来得自然合理多了。”

纯平认真凝视达哉的脸孔。虽然眼神看似愉快,但这时的他内心多半正对对方抱持强烈的敌意。

“那只是强词夺理罢了。你所谓的确定,照我说来是像气球一样空虚的确定。说穿了,在这世上根本没有谁也不做选择、谁也不做决定这种事。就连我的出生也是我老爸老妈选择的,我将来会死,也是我活在世上几十年来不断选择的结果才会产生的必然。我认为没有选择的世界没有生死可言。而我,努力生活,然后死去,又投胎变成另一个我回到这个世界。世上并不是毫无选择,一切都是经过选择才会存在。出生之前的我选择了成为现在的我;死后的我,肯定也会选择投胎转世成为下一个新的我。无论是阴间或人世,包括植物和动物在内所有的生命,正因为会无限地重复选择,这个世界才能一直存在。大抵上,你和明日香这样坦然接受你俩将来要结婚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摆明了是你和明日香自己的选择。”

纯平展开他向来的论调。他经常说:“做设计这一行,虽然只是偶尔,有时真的会感到自己好像附身到这个设计上。而且,那样的设计变成制品后一推出肯定会大受欢迎。人心,本来和身体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可以自由左右这个世界。所以,我觉得就算我死了我的心也一定不会死。既然都可以附身到物品上面了,所以如果我死了,我的心一定也会附着在别人身上,再度投胎来到这个世界。”

纯平的说辞令达哉面露狐疑。

“是这样吗?我倒不认为。我和明日香什么也没选择。我认为我们只有透过不做选择才能真正接受。”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那是大头症的强词夺理。活着本身就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彻头彻尾地属于自己。人,只能透过做决定、做选择活下去,这样才能产生自己这个人的形体。没有形体的人生不是真实的人生,就跟没活着一样。我绝对不要死于天灾,也确信自己绝对不会是那种死法。无论是被地震压垮、被推落海中还是身陷火场,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会抱着‘自己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死掉’的想法死去。人只能这样。达哉你所谓的死于地震是自然合理的事,等你自己遇上了就算撕裂你的嘴也说不出来。你不觉得吗?”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亚纪感到自己好像可以理解达哉的意思。尤其对于他说的“只有透过不做选择才能真正接受”这句话,亚纪也深有同感。的确,即便是自己的人生,有些命运好像也只能默默接受。

亚纪蓦然想起弟媳妇沙织。

至少沙织罹患的重病肯定是她自己毫无责任、没有参与任何部分,套用达哉的说法是“自然合理”的病。沙织从小就接受了那种病。她想必只能这么做,也透过接受培养出那样的人格。如果照纯平所言“人,只能透过做决定、做选择来活下去”,否则就无法形成“人的形体”,那么对于沙织这名女子拥有的出色形体,纯平会如何判定呢?亚纪微感疑惑。

“像纯平哥这样精力旺盛的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全部属于自己。如果遇上地震或火灾,我想我一定会比任何人先绝望。死于神户的人们当中,我想一定也有一些人像我一样吧。”

不知怎的,达哉露出开朗的笑容这么说。一旁的纯平用至今无法接受的表情瞥向河岸。

不久明日香回来了,三人也趁机起身。回到白龙轩停车场取车时,已是下午一点半。在亚纪的提议下,回程时他们在太宰府交流道下车,顺道绕去祭祀菅原道真 的太宰府天满宫。在那里买了保佑明日香学业顺利的护身符,又在参道旁的茶店品尝了当地名产梅枝饼。回到香椎滨的公寓时已过了傍晚五点。

与明日香和达哉道别后,纯平来到亚纪的住处。他说想喝啤酒,于是拿昨晚剩的醋拌章鱼和起司当下酒菜,开了罐装啤酒。

二人在客厅的矮桌相向而坐,互相干杯。

“你累坏了吧。今天真不好意思。”亚纪说。

纯平一口气喝光杯中酒后,说:

“没那回事。”

“你今晚可以留下过夜吗?”

纯平摇头。

“有件工作明天要交给客户。现在只画好草图所以得利用今晚赶工完成。”

“起码打个盹儿也好呀。”

“没那个时间了。”

“可是,你还喝了酒,不能开车啦。”

“不要紧。这点儿酒只是小意思。”

纯平说着又往自己的杯中倒啤酒。

“绝对不行。”

亚纪看看墙上的时钟。“你还是睡到九点再走吧。反正就算现在回事务所工作效率也不会好。”她说。纯平也随着亚纪的视线凝视时钟的指针。

“听我的话。”

她再次强调后,纯平默默点头。结果,他喝了两罐啤酒。醉意一上来就开始谈论今天明日香与达哉的事。

“那二人相当危险。”

纯平咕哝。

“回程时在车上,虽然达哉邀明日香今年暑假一起去神户,但我觉得明日香还是别去比较好。”他说。

“为什么?”亚纪问。

“没有为什么,反正别让他俩独处比较好。”

“可是,他们看起来那么要好,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明日香才国三当然不可以和男孩子单独去旅行,但不是说达哉的姑姑就住在神户吗?”

“我不是说那个。”

纯平渐渐地有点口齿不清。喝这点儿啤酒就会醉,证明他已经相当疲惫。

“明日香固然也是,但达哉更危险。虽然看似聪明,但那小子没有固定的形体。浑身软绵绵的,唯独温柔、羞耻心和自负心格外发达,是这年头典型的年轻人。他没有关键的容器来注入这种感性加以固定。简言之,那小子没有形状。没有形状的人,要活下去会很累。我经常说,一切都是先从形状开始,决定那个形状,然后才能选取要把什么放进那个形状中,用什么来当作内容。可是这年头的人,满脑子只想着什么生存支柱或者意义之类的。就连工作也是,都还没开始做呢,就只顾着烦恼这是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或者我是否真的甘愿一辈子做这种工作。像工作那种东西总之先动手去做就对了。先做了之后,才会明白那份工作对自己而言有没有什么意义。这点,以前的人十五六岁就都知道了。那才代表长大成人。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缺少了作为那种形状核心的基本能量。达哉也是其中一人。正因为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长大比别人加倍聪明,所以像他那样反而会更危险。亚纪你不觉得吗?”

听了纯平这番话,亚纪再次反刍二人刚才的样子。她认为,自己多少能够理解他的言下之意。但是,亚纪不觉得达哉真有他说的那么“危险”。

“这个嘛……”

说着她看向对面的纯平。他闭着眼,不知几时已垂落双肩睡着了。

5

鸦片战争后成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中国。以经济成长为优先的中国政府,为了让香港继续保持过去的金融、贸易中心的地位,保障了香港比深圳、珠海、厦门等经济特区更高度的自由,企图加速欧美及日本的资本进出。近年来中国的经济发展确有令人瞠目之处。

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自去年以来也被总社派下“在中国开拓建设新工厂的据点”这个特别任务,分社长赤坂频频前往北京与上海出差。

亚纪也在去年十月和今年三月两度与赤坂同赴北京。去年头一次出差是十月八日出发共计一周,但最后一天十四日正好也是亚纪三十二岁的生日。

难得的生日却不能共度似乎令纯平颇为不满,打从这趟出差定案他就一再激动地表示:“难道不能提早一天回来吗?如果向分社长提出这点小小的要求对方应该会让步吧。”终于在出发的前一晚,纯平与亚纪发生争吵,出差期间陷入彼此互不联络的冷战状态。

纯平的个性中本就有这种稚气又任性的一面。一不如意就闹别扭,非要彻底坚持自己的主张直到亚纪妥协。或许一部分也是在对年长两岁的亚纪撒娇,但更重要的是,可以隐约窥见对他来说“任性也是一种才能”这个不可动摇的信念。的确,做他那一行的,肯定不可缺少这种强烈的自我特色,但是看到纯平对以前的女友做出“到头来,她们最后还是跟不上我的个性”这种评论,还是无法不感到其中藏有自我意识过剩的自大,以及与之成套的竭力逞强。

“并不是只要有才能,就可以为所欲为。”

亚纪受不了纯平的任性,偶尔这么点他一句,他听了总是说:

“话是那样说没错。”

虽然是YES、BUT句型,但被对方批评好歹还肯点头同意,由此可见纯平的天真无邪。

“我总觉得,唯有亚纪一辈子都足以信赖。”

初次同床共枕的翌晨,纯平冷不防如此咕哝。这句话令亚纪切身感到他从小便有的根深蒂固的孤独。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回到饭店房间后亚纪终于得以放松。赤坂或许也累了,没加入那晚的酒席,傍晚与他和当地员工道别后,亚纪总算捡回了半天生日。冲过澡,正打算今晚不吃晚餐在房间好好休息之际,纯平在暌违一周后打了电话来。亚纪在北京的落脚处当然事先就已告诉过他。

“生日快乐。”他这么说。

“谢谢。上次是我不对。其实我很高兴你有那份心意。”

好久没听见心爱男人的声音,令亚纪得以坦诚道歉。

“你一个人八成很寂寞吧。晚饭吃过了吗?”

亚纪看看手表。正好是晚上七点。

“天天吃中国菜,搞得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刚刚才决定今晚什么也不吃早点睡觉。”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一定开始想念日本料理了吧。”

“对呀。天天和这边的人聚餐,日本料理只有午餐时和分社长吃过一次。”

“你现在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中国菜什么都好。我觉得只要有白饭配泡菜再来碗味噌汤就心满意足了。”

“包梅子的饭团如何?”

“啊,好耶。明天回去后我们一起吃吧。”

这时,纯平像要忍住窃笑般停顿一拍呼吸。

“用不着等到明天了。我现在就送去给你。”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亚纪的房门就被敲响。开门一看,抱着花束、拎着背包的纯平,满脸得意地站在眼前。

进入这个七月,纯平的独立计划遇到重大障碍。筹募资金停摆,陷入窘境。

打从月初,亚纪就感觉纯平有点不对劲,但她本以为也许是眼看距离开业不到两个月,要处理积压的工作和开设事务所的筹备工作到了最后关头令他身心俱疲。

终于得知纯平的窘境是在七月十六日星期三,她和纯平一起花了整个下午四处勘察要租来当作事务所的房子时。

那天,亚纪请了半天假,中午一点在天神CORE购物商场的一楼与纯平会合,二人跟着房屋中介的年轻职员,三人一同参观了几间房子。

基于纯平希望远离现在的事务所所在的天神,中介商提供的房子有三间位于博多车站周边,还有三间靠近博多港。每一间都超过三十五坪(约一百一十六平方米),因为还要兼作纯平的住处,所以其实不算太大。本来也曾想过干脆租一间公寓算了。但是最后的结论是若要挂出事务所的招牌还是办公大楼比较好。二人大约一个月前就开始寻找出租办公室。靠近博多车站的那三间全都位于龙蛇杂处之地,亚纪和纯平都不喜欢;至于博多港那边,筑港本町与大博町倒是有很不错的好房子。筑港本町的那间,隔着大相扑九州赛场所在的福冈国际中心位于正对面新建八楼大厦的六楼,视野也很棒,正面是福冈赛艇场,朝右看去都市高速一号线“港口大桥”的彼方可以望见美丽的博多湾。再加上周围没有高楼大厦,光线也非常充足。至于大博町那间,是面向大博路的老旧大楼一室,但这间也光线充足,最主要的是房租非常便宜。

耗到傍晚全都看过后,亚纪二人与业者道别前往中洲某家纯平常去的鳗鱼店。昨天才刚结束庆典的博多祇园山笠 的中洲街头,庆典的热气至今未熄,人潮比平时更拥挤。那珂川边整排博多最出名的路边摊,也每间都挤满了下班男女。二人一路漫步到“福博相逢桥”旁,走进面河而建看似普通民宅的店面。看这座桥的名称也知道,隔着那珂川,大桥对岸算是福冈,这头的中洲则是博多,这是本地人基本上的福(冈)博(多)区分法。

他们叫了啤酒与烤鸡肝,先举杯互敬。

亚纪先开口表示,她认为筑港本町的那间新房子不错。就纯平当时环视室内的氛围看来,也能猜到他肯定会选择那一间。没想到,纯平像往常一样一口气喝光第一杯啤酒后,竟说出意外的话:

“我决定租大博町那间。毕竟那间的房租实在太便宜了。”

以纯平从事工业设计,向来对房间及用品乃至小东西都十分讲究的作风而言,这实在不像他会说的话。

“可是,好不容易自行开业,就算房租贵一点,我认为还是选个舒服的环境来工作,就长远看来会对你更有利。”

亚纪当下直觉,这个人对自己隐瞒了资金方面的新问题,一边姑且这么说。

“哎,草创初期没资格挑三拣四嘛。更何况今后我要从领薪水的变成发薪水的了。”

看着那种不像纯平作风的退缩笑容,亚纪加强了几分语气。

“纯平,你有事瞒着我吧。贷款的事该不会到了这个月忽然泡汤了吧?”

被她一语中的,纯平张口结舌以呆然的双眸回视亚纪。

之后,一边吃他们叫的鳗鱼饭一边听纯平的详细说明,听来过程实在很惨。

纯平把他想开业的事告诉事务所社长内海次郎,是在今年三月。在那之前,他也在大约两年前就已告知内海自己有开业的打算,所以离职的事并非突然决定。本来,当初应邀至内海的事务所工作时,纯平就已与内海达成将来会自行开业的默契。

可是,对于当家设计师纯平的离职,现在内海却面有难色。

“多亏有稻垣,我们才能开始接到各家厂商的大工作。如果你能再多待一阵子,等到资金和员工、客户都到位了,我们事务所可以以一分为二的形式帮你开间气派的事务所。”

内海一再这么挽留他。在那过程中纯平也首度听说,原来内海已计划在明年春天建设自家大楼。

“这间事务所也嫌小了,况且我也想增加员工。老是让你一个人负担工作我觉得很抱歉,也想让你尽量做你自己想做的工作。这次盖大楼,我打算替你准备一间专用的设计室。”

纯平说,内海甚至把大楼的完工预想图拿给他看,“能不能再跟我一起努力个两三年?”他如此一再劝说。

“地点就在现在的事务所旁边,是栋小小的三层楼房。一想到这个人只为了当这种小家子气楼房的主人才开设事务所,我就心灰意冷。设计师要那种楼房到底有什么用!”

亚纪想起纯平曾以苦涩的语气如此抱怨。

过去内海与纯平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纯平刚开始从事工业设计时是做住宅设计。虽说是同事但内海比纯平年长八岁,因此也有一半算是上司与部下的关系。二人任职的公司,是开发免治马桶令业绩急速成长的北九州某建筑设备制造商,纯平自福冈的工艺大学毕业进入公司时,据说内海在设计部已是主任设计师之一。将来打算自立门户的纯平,在入社的第四年,主任内海离职成立“内海设计工房”时,算是被他挖墙脚,晚了半年加入内海的事务所。那是距今六年前,纯平二十五岁时的事。

对于内海次郎,亚纪也跟着纯平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之前就已听纯平说过,“对我来说他比亲兄长更像兄长”。实际见面一看,内海是个温厚的绅士,亚纪暗忖:此人就算留在公司,飞黄腾达也绝对指日可待。来回审视着正在谈公事的纯平与内海,她感到内海想必无意继续朝设计师之路精进,而是选择了管理众人的经营者之路。因为他看起来和艺术倾向强烈的纯平正好相反。待人接物也面面俱到,不忘当着亚纪的面赞美纯平。

“稻垣这人,就设计师来说是个天才。打从他进公司时,他的才华就令我惊讶。他一进公司,就立刻为免治马桶带来革命性的创意。过去,我们为了强调这个厕所有免治马桶,所以刻意画出功能繁复的机械化设计,但他的设计方案却完全反其道而行。是那种乍看之下与普通马桶无异、非常简洁的设计。‘在免治马桶已成为当然配备的时代,到现在还在主张那个有什么用。’这就是稻垣的想法。简言之,他强调的是,今后应该让使用者认识到: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免治马桶作为一种新的物品文化已经深入人心。这种想法的转换令我和设计部的同仁都不由得感叹不已。我立刻就把他的设计向制造部门提案,但那些主管的脑袋太僵硬,很遗憾地未予采用。不过,到了现在,免治马桶和普通马桶的设计几乎已毫无分别,不坐下去根本分不出来。这样的产品大为畅销。果然如稻垣当初所言。我从那时起,就知道这小子是天才,对他啧啧称奇呢。”

亚纪观察身旁因他这番话露出得意表情的纯平,一边感到不忘加上“就设计师来说”这个注解的内海是不容小觑的人物。在这样的男人看来,堪称工作狂的纯平这种死心眼的家伙,肯定很好使唤吧。

结果,纯平求去的心意不变,内海只好放弃挽留。然后,他开始反过来耐心地为纯平的今后计划提供意见。若要自立门户,就得开设事务所,雇用助理,还得找员工负责业务和会计部门的工作。但,最重要的是独立所需的诸般费用及事务所上轨道之前的运作资金事先应该如何筹措。在筹措资金这方面内海也向纯平伸出了援手。他介绍“内海设计工房”合作的博多城市银行贷款部门的人,轻轻松松就帮他谈妥了一千五百万的贷款。而且作为担保,只要拿纯平存下来的五百万在博多城市银行开个支票户头就行了,在这种贷款不易的时代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纯平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这是内海设下的陷阱。

一进入七月,纯平突然被博多城市银行的贷款专员叫去,声称要取消贷款。理由是城市银行的呆账处理格外耗时,临时决定自下期开始大幅缩减贷出额度,听来实在无法令人照单接受。尽管纯平一再恳求,专员的态度却和过去截然不同丝毫不留情面。

慌忙回到事务所的纯平,向内海报告事情经过,拜托他从中斡旋。眼看距离九月开业已不到两个月了,现在如果资金卡住,开业这件事必然会受挫。

“哎,算你时运不济吧,稻垣。你现在独立还太早了。既然贷款泡汤了暂时是没希望了。被城市银行这么一拒绝,事到如今就算你改找别家,恐怕也不会有银行愿意立刻贷款。”

面对内海这种冷淡的态度,纯平说他终于醒悟,原来内海一开始就打算破坏这笔贷款才主动向自己提议。

“哎,虽然发生过很多事,但你如果想继续在我这儿工作,九月以后我继续收留你也不是不行。”

内海一边偷笑最后居然还这么放话。

“那种事务所,赶紧辞掉算了。”

这么过分的事,令亚纪一开口就这么说。然而,纯平面带忧郁地摇头:

“没那么简单。我不能扔下做到一半的工作,况且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足以证明是社长在贷款这件事上搞鬼。如果现在一走了之,连我在工业设计这行的信用都会一落千丈。事后还不知会被社长批评成怎样,而且这样等于让他正中下怀。我还是要把工作好好做完,按照原定计划在八月底辞职。”

“你现在就这么软弱怎么得了。那间事务所能有今天的规模都是靠你的力量。我们公司固然也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公司都是想要稻垣纯平的设计才发包。现在受到这样的陷害,居然只能忍气吞声,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纵使亚纪拼命试着激励纯平,他还是沉默不语,只顾着啜饮难喝的啤酒。

“总而言之,一定要尽快找到新的贷款银行。近两周来,我已向各方用尽各种手段询问过了,只剩下一个多月,果然好像没有银行愿意爽快贷出一千五百万。既然如此,我想只好先用手边的五百万资金自立门户再说,然后再慢慢埋头苦干吧。”

过了一会儿,他才脸色凝重地这么说。

“那样子不行啦。什么事情都是开始最重要。如果一开始就这样妥协了,本来会顺利的事肯定也会变得不顺利。更何况,那样岂不是很不甘心。”

“可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

亚纪对纯平的温吞态度渐渐开始不耐烦。她认为,男人在紧要关头如果不拿出孤注一掷的魄力赌下去怎么行。

“现在还有时间。干吗为了这点小事放弃。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没跟我商量。只要不放弃,肯定能找到愿意贷款的银行;就算真的找不到,我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支援你。总之,一百万也好,两百万也好,从哪里借都行,只要借得到就去借借看呀。不管是哪种事业,光靠自己的资金起步将来反而不会有发展。还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以你的实力将来一定还得了。”

“会吗……”

纯平软弱地低语。

“会呀。你只要按照计划继续进行就好了。只不过是被区区一家银行爽约没什么好沮丧的。就连我也不是白白工作到这把年纪。一千五百万的数目,到了紧要关头我还拿得出来。”

亚纪一边这么说,一边认真盘算如果把这十年来的存款全部取出至少可以立刻筹到一千万。

“那种事我怎么能够拜托你。”

纯平抬起之前略垂的头,眼中终于重现神采地说。

“为什么不行?你有困难的时候,我帮助你是应该的。”

“这是两码事。在我正准备自行开业之际,如果仰仗女友出钱那才真是怎么得了。我死也不打算在钱的方面依赖你。”

“现在我们谈的应该不是金钱的问题吧。如果只为了区区一点钱就让你无法做自己本来想做的事,对我来说那样更难受。”

“我可不是为了让亚纪以这种方式帮我才跟你交往的。这次的事也是,贷款泡汤的确对我打击很大,但我最痛心的其实是被信赖多年的内海先生出卖。工作上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我希望亚纪给的是精神上的支持。这次的事一直瞒着你我很抱歉,但那是因为我打算在真正有困难时一定会找亚纪商量。”

“照你这么说,现在并不是你真正有困难的时候?”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纯平在杯中注入第三杯啤酒,又是一口气喝完。他的脸已染上红晕。最近的他也许是累积了太多疲劳,酒量差得和以前有天壤之别。

“那,你真正困扰的是什么事?”

纯平神情醺醺然地做出稍微沉思的动作。然后,“这个嘛……”他咕哝,“大概是我快要支离破碎的时候吧。”他幽幽地说。

“快要支离破碎?”

这个意外的说辞,令亚纪不由得反问:“那是什么意思?”

纯平打开一直没碰的鳗鱼饭盖子,仔细撒上山椒粉。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总是很容易看不见周遭,尤其是热衷于工作时,脑袋处于亢奋状态,有时候连自己都会害怕自己该不会疯掉吧。或许是觉得自己好像会就这样飞到另一个世界吧。这种时候,我希望亚纪陪在我身边,把我拉回这个世界。”

然后,纯平抓起筷子抬起了头,又补上一段意外发言:

“五月连假时,明日香的男朋友不是来玩吗?当时我说那小子很危险,是因为我总觉得那小子和以前的我很像。我会这么坚持形状,选择这种工作,其实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欠缺形状。当然,和那个神户少年绝对不同,但无论是我或是那个叫作达哉的孩子,还有明日香,其实全都是无根之草。因为我们很相像,所以我闻得出那种味道。因此,我才会有点担心那两个小家伙。”

那个神户少年——他说的,是上个月二十八日被捕的神户市须磨区连续杀伤儿童案的犯人。逮捕那个犯人后赫然发现对方竟然才念国三,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他在今年五月下旬,把认识的小六男童带到附近的后山勒死,在家中切下男童的头颅放在自己就读的中学校门口,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进而,二月、三月连续有四名女童遭到杀伤的案子也被警方断定是他所为,在昨天也就是十五日将他再度逮捕。

少年将“游戏开始了/愚钝的警察诸君/有本事就来阻止我/我对杀人乐在其中”这封“挑战信”和男童的头颅一起留在校门口,六月时为了扰乱侦查又寄给当地报社“犯行声明文”。在那封声明文中他写道:“一直是透明存在的我,希望至少在你们的空想中被视为实在的人物。唯有杀戮之时才能自平日的憎恶解脱,得到安宁。”内容极为异样。

五月之后,媒体铆足全力报道这起惊悚犯罪事件,在少年被捕的二十八日以后相关文字报道和电视新闻更如洪水泛滥。香港回归中国的新闻似乎完全被这个案件抢了风头。

事实上,亚纪也在得知这次的案子是十四岁少年所为后,重新思考起明日香与达哉的事。她当然不认为他俩与犯案少年有共通之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案子的确不容分说地让她体会到现代少男少女的精神状态有多么不可捉摸。再加上,二人计划在今年暑假去神户旅行一事也让她感到有某种奇妙的巧合,虽然没有当时纯平想得那么严重,但亚纪现在也反对明日香去神户。

明日香自己似乎也对这起案件备感震惊。

“班会时,老师提起这件事,结果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说可以稍微理解那个少年的心情哦。我觉得,那真的是疯了。基本上,能够理解别人的心情,本就几近不可能,轻易说出那种话的人实在令人无法信任。”

前天,一起吃晚饭时明日香也这么说过。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神户之行你打算怎么办?”

亚纪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明日香听了之后,用非常爽快的口吻回答:

“发生这么讨厌的事件,我正在和达哉商量今年是否要取消。”

纯平一定也是因案件报道有所感触,才会想到明日香与达哉吧,亚纪如此感到。但是,亚纪实在不认为他和达哉、明日香会是同一类的人。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对默默咀嚼鳗鱼饭的纯平说。他停下筷子,凝视亚纪的双眸。然后,他展露今天第一个笑容,用坚定的言辞如此告诉亚纪:

“亚纪说得对,我也要不屈不挠地再努力看看。”

6

七月三十日星期三。

时间已过了下午五点半,正在收拾办公桌准备离开公司时,皮包里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J·手机”。亚纪按下通话键后起身离席,匆匆走入无人的第二会议室。“喂?”她说。“你还在公司?”纯平的声音传来。

“对。正准备要下班了。”

“天大的好消息哦。”纯平的语气雀跃。

“怎么了?”

“刚才,福冈东信金的人打电话给我,说贷款大致没问题。”

“真的?太棒了。恭喜你。”

“谢谢。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过关。有了上次的经验现在还不能大意就是了。”

“银行的专员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这星期之内应该会通过审核,明天希望我和总行的贷款负责人面谈。他说这样下个月应该就可以贷给我。”

“不会在面谈之后又否决吗?”

“这个我也问过了,他说只是形式上走个过场,只要能见到总行负责人,基本上就等于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定案了。”

“那就可以安心,不用紧张了。这下子你总算可以毫无牵挂地开业了。今晚来庆祝一下吧。”

“好。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可能会晚一点,要约在哪里碰面?”

“还是来我公寓好了。我弄点好吃的等你。”

“知道了。其实那样我更喜欢。可能要拖到九点以后,不过工作搞定之后我一定会过去。我离开事务所时再跟你联络。”

“知道了。”

亚纪最后又说了一句“纯平,真的恭喜你。你的时代终于来临了”才挂断手机。

亚纪匆匆下班,没坐她平常坐的公车,而是改搭地铁来到“贝冢”,在那里换乘西铁电车。她在“西铁香椎”下车,前往车站附近的山崎精肉店。这间店也是明日香告诉她的,价格适中,优质肉类一应俱全。她在电车上不停盘算菜品,最后决定今晚只吃寿喜烧。冬木家每逢有喜事要庆祝时,向来都是吃寿喜烧。

亚纪做的、使用较浓汤头的关东口味寿喜烧现在已成了纯平的最爱之一。走进店里一看,进了佐贺牛,所以她买了很多。佐贺牛的肉质柔软,甚至比松阪牛和近江牛更美味。接着她又在超市买了蔬菜和乌龙面,这才回到西铁香椎站前的公车站。看看列车时刻表,六点半的公车正好刚发车离开,下一班要等到六点五十五分。她迟疑着是否要坐出租车,但东西又不是很多,所以她决定走到香椎滨。她念头一转,今天已经花了大钱买肉所以应该节省一点。纯平说过晚上九点之后才能来。煮寿喜烧的话事前准备也不需太多时间。很久没这样了,干脆安步当车吧。

从公车站折返经过JR香椎车站的香椎SEPIA街,拐过福冈银行的转角走进博商街。这条小巷是香椎最热闹的商店街。虽已是用餐时间,但买菜的人还是挤满整条街。穿过街道越过横跨香椎川的御幸桥。从桥上往香椎滨的方向仰望西方天空,太阳正要没入博多湾。望着那美丽的夕阳,亚纪倏然驻足。

今天白天博多街头的气温也上升到近三十度,非常闷热。一进入六月就开始的梅雨也在十天前结束,真正的夏日八月终于要来临。这个时间自河口吹来的微风仍是温热的。河边理发店门口种的木槿,白花像枯萎般垂首。

这是在这个城市迎接的第二个夏天了,亚纪想。

这么想的刹那,一手拎着装了牛肉与蔬菜的大购物袋,倚着大桥栏杆呆然伫立的自己,仿佛映在他人眼中一般清晰可见。

我,在这陌生的地方,究竟在做什么呢……

漫无边际的思绪涌上亚纪心头。

贷款的事情已谈妥,纯平的开业计划即将成真。如果事务所九月开张,亚纪也不得不在最近辞去工作加入事务所的运作中。上周一,纯平已正式这么恳求她。周一是海洋节的补假日,那个周末他没回大分,在亚纪住处连住了三天。最后那晚,亚纪被纯平求婚了。

“等事务所上了轨道,我希望你嫁给我。”

她缩身离开栏杆,吐出一口气后她正欲迈步。但是,不知怎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再次瞥向被夕阳染红的夏空。然后将视线逐渐下移,愣怔眺望细细河流两岸成排的低矮楼房和老旧店铺、看不见车子的停车场等风景。

我今后将要一直待在这个安详悠闲的小城市与纯平共度一生吗?替纯平生儿育女建立家庭,一边协助他的工作一边这么活下去吗?

那一定也不错……

对此自己并没有任何不满……

她这么觉得。

这时,亚纪不知何故突然想起佐藤康。不是直接想起康的脸孔与身影,而是想起他提出求婚的五年前的那个二月。

当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哪点不同呢?

好像毫无不同,又好像已经判若两人。

虽然喜欢你,但是,没有喜欢到想要结婚。

五年前,她对康说的话在脑海重现。

当时的自己对于结婚也许看得远比现在更重吧。即便是三年前看佐智子写的信时,好像还是那样。正因如此,那封信的字字句句才会令她心痛如割。然而,现在与稻垣纯平的婚事迫在眼前,她发现对于结婚并没有萌生想象中的激动心绪。自己与纯平想必一定会结婚吧。她觉得那只不过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自然发展。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那么命运是何等不动声色又沉静啊——亚纪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自己,在这五年当中果然变了,她想。

人这种生物独自生活的时间越长,肯定会越容易形成无法托付他人、委身他人、也无法交由别人做主的顽强自我吧。然而,那绝非纯属坏事。婚姻不可能是人生的一切。生小孩也不可能是女人唯一的存在理由。无论是男是女,每一个人只能视为一个人来完成。人与人的相遇,无论对方是父母也好,手足也好,伴侣也好,甚至自己的孩子也好,迟早都注定诀别。既然如此,透过一再这样重复相遇与别离,人只能终生贯彻一个自我。因为最后剩下的,到头来唯有自己一人。

想到这里,亚纪终于开始迈步前行。

今后的漫漫长路我将与纯平一同走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死去的最后瞬间,我俩绝不分离——这样就行了,她在心中一再试着提醒自己。

可是,对此她就是无法产生鲜活的现实感。为什么呢?这种焦躁究竟是什么?亚纪在脑中思索。

7

今晚纯平的快活与饶舌更胜往常。亚纪准备的寿喜烧的肉被他喜滋滋地吃个精光,喝啤酒的速度也是近期罕见的快速。不到两小时就已完全喝醉了,但他没像平时那样睡意朦胧,反而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

“果然,还是东京风味的寿喜烧好吃。九州的寿喜烧太甜,所以我一直不太爱吃,正宗风味果然就是不一样。”

他赞不绝口。

“亚纪是在东京出生、东京长大的嘛。单凭你是东京人这点,有时我就会觉得有点厉害呢。”

他甚至这么说。

望着这样的纯平,亚纪深深感到贷款的事能够顺利谈妥,不知令他有多么安心。

“寿喜烧的正宗发源地不是东京,而是横滨哟。”

她故意插科打诨。

“啥?”

纯平夸张地报以惊叹。

“本来叫作牛锅,是用甜味噌酱汁把切块的牛肉放在铁板上红烧。这是文明开化 的食物,所以发源自横滨,我也去号称始祖的店里吃过一次,但我觉得现在的寿喜烧其实好吃多了。”

“东京小孩果然什么都知道。”

纯平没用他特有的嘲讽口吻,看起来是真的很佩服地说。

那种毫无防备的模样令亚纪感慨良深地暗想,与此人相识马上就要满一周年了呢。虽然这段时间似长又短,但是要让不相干的二人变得如此亲密肯定已经足够了吧。

亚纪邂逅纯平,是在去年的八月十二日。本来的负责人正在休旧历的中元节假期,所以那天亚纪临时奉赤坂之命,前往纯平的事务所拿他的设计稿。

内海设计工房位于“岩田屋百货公司Z-SIDE”后面,越过天神西路,沿着设计工作室及美容院、咖啡店鳞次栉比的斜对面巷子走上五分钟就到了。是栋小小的三层楼房,一楼开设古董店,事务所在二楼。亚纪任职的九州分社在建于天神十字路口一角的“福冈大楼”内,因此和那间事务所的距离徒步顶多只需十五分钟。

对方指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所以亚纪在一点整准时上楼,打开事务所的门。“我来拿稻垣老师的设计图。”她这么告诉前台女孩后,被带进后方的小会客室。在那里等了十五分钟左右,看似没睡饱臭着脸的纯平终于慢吞吞现身。

他接过亚纪递上的名片,似乎压根儿不觉得羞愧,毫不客气地说:“离完稿还早得很。”

“大概要几点会好?我可以晚点再过来。”亚纪有点恼火地说。

“你别那么生气。我马上就弄好。”

此人似乎完全不知对客户该有的说话态度。

最后,亚纪又在会客室苦苦等候了四个小时以上。而且,当她一再确认完稿时间,对方每次都说“再十五分钟”或“再三十分钟”,结果却让她苦等了四个多小时。

五点过后终于拿到设计图时,亚纪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今后,能否请您给个准确一点的时间?”她要求。

结果,纯平没道歉: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冬木小姐也能摸鱼喘口气。”

他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这么大言不惭。

如果只有这样的对话,翌日他打电话到公司来邀约时亚纪应该绝不可能允诺吧。可是,实际上纯平在说出那番失礼言辞后又加上这么几句话:“对冬木小姐来说,等候四个小时或许的确令人恼怒,但我为了这个设计花了整整一个月,七百二十个小时。冬木小姐花的时间只不过是我的一百八十分之一罢了。我们彼此都是为了做出好产品在努力的工作伙伴,那点小事何妨就当作误差范围,用宽容一点的眼光看待我的工作应该也不会遭到天谴吧。”

虽然事前就已听说稻垣纯平总是为了一个设计案呕心沥血,但触及他当时早已疲惫不堪,却又带着热情的双眸,亚纪感到自己活生生地看见这个设计师是以多么认真的姿态投入工作。

纯平总是很羡慕东京长大的亚纪。头一次约会时,他也如此说过:“冬木小姐很幸运,可以在东京长大。我自大分的高中毕业后,其实本来也想去东京学设计,但我不能丢下爷爷一个人离开九州,而且我也没钱,所以只好放弃。如果去东京,为了学费和生活费肯定要天天忙着打工,况且那样做也会没时间专心学习设计。我不想做那种蠢事。但是,现在有时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去了东京会怎样。我会想,也许在东京也能混得很好。以这边的大学学历找工作也很难,日本这个国家,大家认定不管什么东西一定都是由东京流向地方。学生时代我也参加过多次设计竞赛,可是第一名永远是东京的学生。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评审全都是东京学校设计科的老师。不过当初我进入头一家公司,也是因为有一位东京的老师看中我的才华,替我写推荐信。所以,像冬木小姐这种能够在东京长大的人,在我看来光是这样就已有了初步的超级好运了。”

吃完饭收拾干净碗盘端出西瓜当饭后甜点后,亚纪开始清洗纯平带来的脏衣服。纯平独自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时间已将近夜里十二点。就在她启动洗衣机回到客厅之际,纯平放在圆形矮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自沙发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手机。亚纪在厨房把锅中剩下的寿喜烧移到小钵,一边竖起耳朵听纯平讲电话。明天早上,她打算用这碗剩菜加上马铃薯做个速成马铃薯炖肉。

“啊?那个不是后天交稿就行了吗?”

纯平的醉意似乎已经清醒不少,声音很明确。

“不会吧?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是后天。”

看样子对方好像是事务所的人。八成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吧。

“知道了。我再过三十分钟就回去,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最后纯平语带失落地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纯平面带困窘地来到开始洗碗盘的亚纪身边。

“是永井打来的,他说现在正在做的案子是明天交稿。可我一直以为是后天交。我现在要赶回事务所完稿。明天中午之前,还要去信金的总行,今晚我会睡在事务所。可惜你一番好意特地替我庆祝。对你也很不好意思。”

说着他低头致歉。永井是经常与纯平搭档的助理姓名。

“你那是公事没必要道歉。我现在立刻帮你叫出租车,你等一下。”

亚纪擦拭濡湿的手,准备朝客厅的电话走去。结果纯平摇手:

“不用叫出租车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他打断。

“不行啦,你今晚喝了酒。”

“没事,酒已经完全醒了。况且资料都堆在我的后车厢。没那个就不能工作。”

“可是……”

亚纪嘟囔,检视眼前纯平的模样。他脸颊的红晕的确已消退,看起来醉意完全清醒了。

“就跟你说没事。已经这么晚了,不用担心。高速道路很空旷,所以开上去之后不用十分钟就到了。你一天到晚提醒我,所以我最近开车特别小心。”

这里距离都市高速一号线的“香椎滨”入口近在眼前。深夜的这个时段,高速道路和天神一带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车子。但亚纪还是踌躇不决,纯平将双手放在她肩上。

“今天的我怎么可能出车祸呢。现在好不容易才否极泰来。”

面对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亚纪不由得点头。

为了送纯平,亚纪一路跟到访客专用停车场所在的公寓中庭。白天天气有点阴霾,现在天空晴朗明月生辉,风也总算变凉了。看这样子洗好的衣服应该也一晚就会晾干。走在前面的纯平步伐也很坚定,看来他的酒意真的全退了。除非碰上警察取缔超速,否则应该没问题吧,亚纪稍感安心。

纯平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后,先叹出一口大气。只有月光和远处的路灯,所以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总觉得他的眼部还是透露出浓厚的疲色。亚纪又开始担心,朝着关上车门摇下车窗的纯平说:

“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纯平愉快地笑了:

“你这个不经常开车的人开车才更危险呢。”

他发动引擎,打亮车灯后,扣上安全带。从这个停车场出去的话笔直横越中庭,出了两侧种有高大榉树的公寓出入口左转后走个三百米就可看见香椎滨的车道入口。深夜十二点过后中庭果然空无一人。仰望十六层高的公寓,窗口亮着灯的约有四分之一。

“那我走了,谢谢你今晚的招待。明天我们再找个地方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