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我辈孤雏 石黑一雄 4901 字 2024-02-18

上校点点头。“我们的儿时似乎已经远去。这一切”——他挥手指向车外——“这一切苦难。我们日本有位诗人,一位古代的仕女,抒发过这种感伤。她写道,我们一旦长大成人,儿时就变得像另一个国度。”

“对我来说,上校,那可一点都不是另一个国度。从许多方面来看,我的一生都是在那里度过的。直到现在,我才开始踏出那里,展开我的旅程。”

我们通过日军检查哨进入虹桥,这里位于租界的北区。这一区除了有紧张的备战状态,也和其他地方一样,有战火摧残的痕迹。我看到许多沙包堆,以及载满士兵的卡车。接近运河时,上校说:

“班克斯先生,我也像您一样,喜欢音乐。尤其是贝多芬、门德尔松、勃拉姆斯。还有肖邦。第三号奏鸣曲真是优美。”

“像您这样有文化素养的人,上校,”我说,“必然会为这一切感到遗憾。我是说贵国侵略中国,造成尸横遍野的惨况。”

我害怕他会生气,然而他面带平静的笑容说:

“这的确教人遗憾,我同意。不过日本如果要成为伟大的国家,像贵国一样,班克斯先生,这就无法避免了。就像英国的过去一样。”

我们有一会儿没有交谈。接着他问道:

“我敢说,您昨天在闸北区一定看到什么不愉快的景象吧?”

“是的。确实如此。”

他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令人为之一颤。“班克斯先生,”他说,“您明白吗?您有没有任何概念,往后还有什么样不愉快的景象要发生?”

“如果贵国继续侵略中国,我敢说……”

“容我说明,先生”——他这时候说得眉飞色舞——“我不只是指中国而已。我指的是全世界,班克斯先生,全世界都要卷入战火。您昨日在闸北区之所见,不过是大火燎原之前的一个小小火花而已!”这些话他说得趾高气扬,接着却又哀伤地摇摇头,“那将何等可怕,”他平静地说,“何等可怕。您想像不到的,先生。”

我不太记得回来以后的最初几个钟头如何了。不过我猜想,我变得跟流浪汉相去不远,让日军的军车送我回到英国领事馆前的草坪,这点对于租界焦急的居民来说,恐怕振奋不了什么人心。我隐约记得领事馆的人冲出来接我,把我带进大楼,我也隐约记得英国总领事从楼梯上赶下来时脸上的那副表情。我忘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不过我倒是记得我好像还没跟他寒暄问候,就先说:

“乔治先生,我必须要求您,让我立刻见您的属下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您是指约翰·麦克唐纳吗?怎么,你找他做什么呢,老弟?听好,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我们有医生可以照顾你……”

“我承认我看起来蓬头垢面。别担心,我这就去洗把脸。不过拜托您,立刻请麦克唐纳先生下来。此事关系重大。”

我被带到领事馆里的客房,我想办法好好刮了胡子,洗个热水澡,尽管一直有人来敲我的门。其中有一位是个一本正经的苏格兰外科医生,他把我检查了半个钟头,认为我还对他隐瞒了什么重大伤势没说。其他人则是来关心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地方,我至少对其中三位不耐烦地询问麦克唐纳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我得到的只是含糊的答复,说什么麦克唐纳还没找到;接着,随着夜幕低垂,我一身的疲惫——也许是因为那个医生开给我的药里有什么特殊成分——让我沉沉入睡。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我要他们把早餐送到房里,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是昨晚我睡觉的时候,他们从华懋饭店取来的。我精神好多了,决定当下就要自己去把麦克唐纳给揪出来。

我以为上次走过一次,就找得到麦克唐纳的办公室,不过领事馆大楼盖得有点像迷宫,我不得不向几位碰巧擦肩而过的人问路。我还是有点弄不清方向,正打算走下一道楼梯,就碰巧瞥见塞西尔·梅德赫斯特爵士的身影出现在我底下的楼梯平台。

早晨的阳光从平台上的落地窗泻下,照亮他身后一大片的灰石墙。平台上没有别人,塞西尔爵士略微躬身向前,双手叠握在身后,俯瞰楼下领事馆前的草地。我本想退回楼上,可是大楼的那部分十分清静,我的脚步声随时都有可能吸引他抬头。我索性走下楼去,来到他身边,他转过身来,仿佛早就察觉我的一举一动。

“早啊,老弟,”他说,“听说你回来了。不妨告诉你,你的失踪引起不小的恐慌哟。觉得好些了吗?”

“没事了,多谢关心。就是这只脚还有点肿。鞋子套不太进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年迈而疲倦。他又转向窗户,凝视着外面;我移到他身旁,也望着外头。在我们底下,三个印度籍的警察在草地上忙进忙出,把沙包堆成一排。

“你可听说她走了?”塞西尔爵士问。

“听说了。”

“当然啦,当你跟她同时失踪的时候,我自然以为是那么回事。我猜,还有些人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早上才会在这里。我要向你道歉。不过他们说你还没醒,所以我就……我就先逛到这里来。”

“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塞西尔爵士。”

“当然有。我想那天晚上我四处说了些话。你知道的,妄下结论。当然啦,现在大家都知道是我错了。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我还是亲自来向你解释比较好。”

底下来了个拉着轮车的中国苦力,运来更多的沙包。印度籍的警察开始卸货。

“她有留信吗?”我问,尽量装得毫不知情的样子。

“没有。不过我早上收到一封电报。哪,她人在澳门。说她平安无事。她自己一人,不久还会写信等等。”接着他转身抓住我的手肘,“班克斯,我知道你也会想念她。从某方面来看,哪,我倒宁愿她是跟你走了。我知道她……她对你可是大有好感。”

“您一定十分震惊。”我这么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塞西尔爵士转过身去,有一阵子凝视着楼下的警察。接着他说:“倒也没有,老实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意外。”接着他又说下去,“我一直告诉她,她该离开,我叫她离开我,去寻找爱情,我是说,真爱。这是她应得的,对不对?她应该是去追寻了。去寻找真爱。也许她就找到了。在南中国海上,谁知道?她变得浪漫了,我得让她自由。”此时他泪水盈眶。

“您现在有什么打算?”我语气和缓地问他。

“我有什么打算?天知道。我想也该回家了吧。我想就这么办。回家。等我把几笔债还清了就走,没错。”

打从刚才我就听到有脚步声在我身后走下楼梯,此时脚步声慢了下来,并且完全停住,我们两个一起转过身来,看到的竟是格雷森,那个工部局的代表,我有点慌。

“早安,班克斯先生。早安,塞西尔爵士。班克斯先生,真高兴见到您安然无恙回来。”

“谢谢您,格雷森先生。”他就站在那阶楼梯上不走,一味傻笑着,我补充道,“我相信那极司菲尔公园欢迎典礼的筹备事宜,进度一定符合您的要求啰?”

“哦,当然,当然。”他含糊地笑了一声,“不过此刻,班克斯先生,我来找您,是因为我听说您想跟麦克唐纳先生说话。”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老实说,我正要上去找他呢。”

“唉,可是他不会在他平时的办公室里。如果您肯跟我走,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找他。”

我在塞西尔爵士肩上轻轻地握一握——他转向窗户藏住眼泪——然后我就踩着急切的脚步跟格雷森走了。

他带我走过大楼里无人的一区,接着我们走到一道走廊,一整排都是办公室。我听到讲电话的声音,后来有人从其中一间走出来,向格雷森点点头。格雷森打开另一间的门,挥手示意让我先行入室。

我走进一间狭小但布置得宜的办公室,里头塞了一张大办公桌。我在门槛边上就停住了,因为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可是格雷森用肘触了我一下,把我推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他接着绕过办公桌坐下,作势指着一个空座位。

“格雷森先生,”我说,“我没时间跟您玩这些愚蠢的把戏。”

“对不起,”格雷森说,“我知道您想见麦克唐纳。不过,您知道的,麦克唐纳的职责属于礼宾司。他的确十分称职,不过他的职权恐怕非常有限。”

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来不及说话,格雷森就继续说:

“是这样,老兄,您刚才说您想见麦克唐纳,我就猜您想见的人是我。我才是您该找的人啊。”

我这才发现格雷森起了一点变化。他逢迎奉承的态度已然消失,他隔着办公桌盯着我看。等他看到我露出明白状况的眼神,又再次指着那个座位。

“请自便,老兄。我得道歉,从您来到此地,我就四处尾随。不过是这样子,我得确定您不会出什么纰漏,把其他势力给惹毛了。哪,让我猜猜,您想跟‘黄蛇’碰面。”

“没错,格雷森先生。不知道您可否安排此事?”

“可巧了,就在您离开的时候,我们终于得到回音。各方似乎都乐意答应您的要求。”接着他倾身向前对我说,“所以,班克斯先生。您觉得您快破案了吗?”

“是的,格雷森先生。好不容易,我相信快了。”

因此昨夜刚过十一点,我就乘车驶过优雅的法租界住宅区,随行的是两位中国秘密警察。我们开过一条林荫大道,经过一些豪宅,其中有几栋完全隐藏在高墙与围篱之后。接着我们驶入重重大门,每道都有许多身着长袍头戴帽子的人把守,最后我们停在一处以碎石铺地的庭院中。一栋幽暗的建筑,约四五层楼高,矗立在眼前。

屋内灯光昏黄,四下的阴影里都躲着一些守卫。我跟着护送我来的人走上中央的大楼梯,我隐约觉得这屋子曾经属于一位欧洲富翁所有,不过如今已落入中国政权的手中;我看到简略的记事条与日程表,钉在一些精致的中西艺术品旁边的墙上。

他们领我进入三楼的一个房间,从这个房间的配置来看,前阵子应该还有一座桌球台。现在房间中央多出了一块空地,我等的时候在上面走来踱去。等了二十分钟,我听到楼下庭院里来了更多汽车,不过我走到窗边想看个究竟,却发现窗子面对的是屋子另一侧的花园,看不到正门前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又过了半个钟头,他们才终于来带我。他们护送我走上另一道楼梯,然后转到一处走廊,两旁又有更多的守卫。后来,护送我的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位指着前方几码远的一扇门。我独自走过最后这段路,进入一处看来像个大书房的地方。地上铺着厚地毯,墙上几乎排满了书籍。在房间的尽头,重重布幔掩住一座凸窗,窗前有张书桌,前后两侧都有一张椅子。桌上的阅读灯下有一圈温暖的光线,可是房中其他部分都一片幽暗。正当我站在那里观察周遭的情况,有个身影从书桌边站了起来,小心地绕过书桌,回头指着桌后他空出来的座位。

“怎么不过去坐那儿,小海雀?”菲利普叔叔对我说,“你还记得吧?你以前最喜欢坐我书桌后面的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