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巷子的时候,我设法把枪举在前方。不过秋良的手臂绕在我颈子上,我必须支持他大半的重量,我想我们一起走向那栋房子的步履蹒跚,一点威武的样子也没有。我隐约瞄见玄关旁边立了一只装饰用的花瓶,我相信门梁上挂的装饰物在我们从旁拂过时,发出了细微的叮咚声。接着我听到小女孩说话的声音,于是抬头看看四周。
尽管房子的门面几乎丝毫无损,但这一户的后半部却已夷为平地。今日回想起来,我猜想应该是有颗炮弹从屋顶穿过,砸垮了上层楼房,并且炸毁了房子的后半部,以及后面比邻的房舍。不过当时我最想找的是我父母,我不确定我到底注意到了什么。我先是高兴了一下——绑匪弃守逃走了。接着我看到尸体,又很害怕那会是我父母——绑匪看到我们过来就把他们杀害了。我必须坦承,当我看到室内的三具尸体都是中国人时,我的感觉是松了一大口气。
靠近屋后,在墙那边,有具女人的尸体,大概是女孩的母亲。可能是爆炸让她飞过去,人就躺在落地之处。她的脸上带着震惊的表情,一只手臂齐肘折断。此时她以断臂指着天空,也许是要指示炮弹飞来的方向。几码外的瓦砾堆里,有位老太太也同样张口睁眼,对着天花板上的大洞。她脸的一侧已经焦黑,不过我没看到血或是其他明显的伤口。最后,就在最靠近我们站立之处的地方——压在倒下的架子底下,我们起先没看到——有个男孩,只比那个带我们进来的女孩大一点。他的一条腿从臀部炸断,伤口处拖着肠子,长得出奇,有如装饰在风筝后面的长尾巴。
“狗。”秋良在我身边说。
我看着他,然后顺着他凝视的方向望去。在废墟中央,离男童尸体不远处,小女孩跪在一只受伤侧卧的狗旁边,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狗尾巴虚弱地摇动回应。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抬头看我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依然相当镇定而平稳。
“她在说什么,秋良?”
“我想她说我们帮助狗,”秋良说,“没错,她说我们帮助狗。”接着,他忽然无助地傻笑起来。
小女孩又说了一次,这次只对着我说,也许她当秋良是疯子而不理他。接着她把脸俯到狗身边,继续温柔地抚摸它的毛。
我放开我朋友的手臂,朝她走近了一步,我手一松,秋良就垮到一旁的破家具上。我吓了一跳,回头看看,他却继续傻笑;另一边,女孩的请求也没停。我把手枪放在一旁,走到她身边,碰碰她的肩膀。
“听我说……这一切”——我指着这片屠杀的现场,而她似乎视而不见——“这真是噩运。不过你瞧,你逃过一劫,真的,你可以表现得很好,只要你……只要你继续保持你的勇气……”我不悦地转向秋良,对他吼叫,“秋良!别吵了!看在老天的分上,没什么好笑的!这可怜的女孩……”
不过女孩这时抓住我的袖子。她又说了一次,仔细而缓慢,正视着我的眼睛。
“听我说,真的,”我说,“你好勇敢。我对你发誓,不管是谁造成了这一切,不管是谁做了这些可怕的事情,他们会得到报应的。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我正好……呃,我正好是你需要的人。我保证这些人逃不掉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我会……”我从刚才就开始在外套里摸东西,直到现在才掏出一把放大镜,拿给她看,“瞧,你明白吗?”
我踢开挡在我前面的鸟笼,走到那位母亲倒卧之处。接着,或许只是出于习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弯下去用放大镜检查她。她的断臂看起来断得好整齐;突在肌肉外面的那截骨头白得发亮,几乎像磨光打亮过似的。
我记忆里的这些时刻已不再清晰。不过我觉得应该就在这时候,刚刚用放大镜看完那女人的断臂,我忽然挺直身子,开始寻找我父母。我只能说——这部分解释了随后发生的事——秋良还在他跌坐下来的地方傻笑,女孩则继续在那儿哀求,语气依旧平稳而坚定。换言之,气氛变得无法控制,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会那样行事,把小屋里所剩的每件东西全都翻了个遍。
后头还有一个很小的房间,完全被炸毁了,我从那里开始寻找,把木头地板掀起来,用一根桌脚把倒地的储物柜门打破。后来我又回到最大的那个房间,开始把瓦砾堆推到一侧,遇到任何踢不开、推不动的,我就用那根桌脚锤打。后来,我发现秋良不再傻笑,而是跟在我后面走,拉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话。我没管他,继续我的搜寻,甚至一个不留神把一具尸体掀翻都没停下来。秋良继续拉我的肩膀,过了一阵子,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指望能帮我的这个人,竟然不停地阻挠我,我转身向他,大喊类似这样的话:
“你滚开!滚开!如果你不想帮我,就走开!滚回你的角落里傻笑去!”
“士兵!”他嘘声对我说,“士兵来了!”
“你滚开!我母亲,我父亲!他们在哪里?他们没在这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士兵!克里斯托弗,停下,你必须冷静!你必须冷静,不然我们被杀!克里斯托弗!”
他抓着我用力晃,把脸贴近我的脸。这时我才明白,确实有人声从附近传来。
秋良把我拉到房间最深处。那个小女孩,我发现她不再说话,正温柔地抱着狗的头轻摇。狗尾巴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微弱地摆着。
“克里斯托弗,”秋良急切地在我耳边说,“假如,士兵,中国人,我必须躲。”他指指角落,“中国士兵,必须不找到。但是假如日本人,你必须说我教的字。”
“我什么也不会说,听好,老兄,如果你不愿意帮我……”
“克里斯托弗!士兵来了!”
他摇摇晃晃走过房间,躲进角落里的储物柜。柜子的门破损得很厉害,因此他整截小腿与靴子都可以透过门板看到。这样的躲法实在可笑,我笑了出来,正当我要叫说我还看得到他时,士兵就从大门进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士兵,用步枪对我射击,不过子弹打在我身后的墙上。他随即发现我举起双手,又是个外国平民,便对同伴喊了句话,他们随即在他身后围上来。这些士兵是日军,接下来我只记得其中三四个开始争论该怎么处置我,整个过程里,大家的枪口都对着我。后来又进来了更多的士兵,还开始搜查屋内。我听到秋良从藏身处喊了句日文,士兵便团团围住他的柜子,我看见他爬了出来。我注意到他们双方相见,似乎没有显得特别高兴。其他人围着小女孩,也在争论该怎么做。接着有位军官进来,所有的士兵都在一旁立正,室内静了下来。
这位军官——一位年轻的上尉——环顾室内。他的目光先落在小女孩身上,接着在我身上,然后盯着此时由两名日本兵架着的秋良。接下来他们开始用日语交谈,秋良却没有开口的余地。他眼中无奈的眼神里,出现了一抹恐惧。他一度想跟上尉说话,可是上尉马上要他闭嘴。接着他们又简短地谈了几句,士兵们便把秋良带走了。此时他脸上的恐惧明显可见,但他没有反抗。
“秋良!”我朝他的身影呼喊,“秋良,他们要带你去哪儿?出了什么问题?”
秋良回头一望,对我温柔地笑了一下。接着他就走进巷子里去,被围在他身边的士兵挡住看不见了。
年轻的上尉正望着小女孩。接着他对我说:
“你,英国人?”
“是的。”
“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我看看四周。“我在寻找我父母。我姓班克斯,名叫克里斯托弗·班克斯。我是著名的侦探。也许你……”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下去,而且,我发现我已经啜泣好一会儿了,这给上尉留下了坏印象。我揩揩脸,继续说:“我来这里找我父母。不过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来晚了。”
上尉再度环顾这些断垣残壁、尸体、抱着垂死的狗的小女孩。接着他对身边的士兵吩咐了一些事,眼睛一直盯着我。最后他对我说:“先生,请随我来。”
他以礼貌却坚定的手势,指示我应当跟他走到巷子里。他没把手枪收回枪套,却也没再将枪口对着我。
“小女孩呢?”我说,“你会不会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回头静静盯着我。接着他说:“先生,请你现在就走。”
日本人对我的照顾,大致上还算得体。他们把我安置在指挥所后面的小房间——这里原先是消防队——供应我食物,还有一位医生治疗我的几处伤口,那些伤什么时候弄的,我几乎都不知道。我的脚裹了绷带,他们还给我一双大号的皮靴方便我穿进去。看管我的士兵不会说英语,似乎不确定我是囚是客,不过我也累得管不了那么多;我躺在他们置于这间密室的行军床上,一连好几个钟头时醒时睡。房门并没有上锁;事实上,与隔壁办公室相通的门还关不拢,因此每当我恢复意识,就会听到有人用日语争论或者对着电话筒吼叫,我猜是跟我有关吧。如今我怀疑,那段时间里,我大半时候一定有点发烧;总之,在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盘旋萦绕的,不只是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还有过去几周的事。接着,那些杂念逐一沉淀消散,到了向晚时分,长谷川上校把我叫醒,我发现我对整个案情向来困扰我的部分,有了全新的观点。
长谷川上校——一位外表干净利落的男士,年约四十——礼貌地自我介绍,然后说:“我很高兴您已经好多了,班克斯先生。我相信他们把您照顾得很好。我很高兴告诉您,上层指示我护送您回英国领事馆。容我建议我们立即出发。”
“那当然,上校,”我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不知可否通融一下,先带我去那里。是这样子,这事有点急。我不太清楚那里确切的地址,不过离南京路不远。也许您知道那里。是一家唱片行。”
“您急着买唱片吗?”
我实在没力气解释,只是说:“这事很要紧。愈快到那里愈好。”
“可惜上层指示我带您到英国领事馆,先生。若带您到别处,恐怕十分不便。”
我叹了口气。“我想您说的是,上校。反正,我现在赶去,我猜,也已经太晚了。”
上校看看腕表。“是啊,恐怕是有点晚。但容我提议,假如我们立刻动身,您的音乐欣赏之旅,受到的延误就会最少。”
我们搭乘敞篷军车,由上校的侍从开车。那是个晴朗的下午,阳光照耀着闸北区的废墟。我们缓缓前进,因为,尽管路当中的瓦砾大半都已清除——在路边堆积如山——路面却已经炸得坑坑洼洼。我们偶尔会经过几乎没有损坏的街道;但是一转过街角,就全是断垣残壁,一片狼藉,仅存的电线杆也都东倒西歪,电缆乱缠。当我们驶过这样的地区,我一度发现视线可以越过一大片夷平的废墟,瞥见那两座锅炉的烟囱。
“英国是个伟大的国家,”长谷川上校说,“平静、尊贵。美丽的绿色原野。她依然是我的梦想。还有英国文学。狄更斯、萨克雷。《呼啸山庄》。我尤其偏爱贵国的狄更斯。”
“上校,恕我提起一事。昨天贵国士兵找到我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一名日本士兵。您会不会碰巧知道他现在怎么了?”
“那名士兵。我不确定他的下场如何。”
“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他?”
“您想再见到他?”上校表情严肃起来,“班克斯先生,容我建议您,别与那名士兵有任何牵扯。”
“上校,您是否认为他犯了什么错?”
“犯了错?”他望着路旁的废墟,面带温和的笑容,“我们几乎可以断定他泄漏军情给敌方。他可能就是用这个作为脱困的条件。我知道您自己也说,是在国民党的防线附近遇到他的。这明白显示他懦弱与通敌。”
我正想反驳,然而我明白,与上校起冲突,对我、对秋良都没有好处。我好一会儿没有答话,他又说:
“感情用事并不理智。”
他的发音原本相当纯正,倒是在“感情用事”这词上有点结巴——他念得太重,听起来倒像日语。这句话我听来刺耳,便转头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他却以同情的口吻说:
“这名士兵。您与他曾经认识?”
“我以为认识。我以为他是我儿时的旧友。不过现在我不太确定了。我开始明白,许多事情,都不像我所以为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