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我辈孤雏 石黑一雄 5543 字 2024-02-18

“没错,”他半晌后才说,“我梦见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我母亲、我父亲。小男孩。”

“你记得,秋良。你记得所有我们以前玩的游戏吧?在那座草丘上,在我们的花园里?你记得吧,秋良?”

“是的,我记得。”

“那是美好的回忆。”

“没错,非常美好的回忆。”

“那些日子真幸福,”我说,“只不过当时我们人在福中不知福。孩子又能知道什么,不是吗。”

“我有孩子,”秋良忽然说,“男孩。五岁大。”

“真的?我想见见他。”

“我掉照片。昨天。前天。我受伤时。我掉照片。儿子的。”

“听好,老哥,别气馁。你不久就可以再见到你儿子了。”

他盯着水牛,望了一阵子。忽然有只老鼠一窜,密密麻麻的一群苍蝇飞了起来,接着又全部落回死牛身上。

“我儿子。他在日本。”

“哦,你把他送回日本,这倒是让我很意外。”

“我儿子。在日本。假如我死,你告诉他,拜托。”

“告诉他你死了?对不起,这个我办不到。因为你不会死。至少现在还不会。”

“你告诉他,我为国家死。告诉他,要孝顺母亲。保护。并且建造美好世界。”此刻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努力地寻找恰当的英文,同时强忍着眼泪。“建造美好世界,”他又说了,手往空中一挥,仿佛泥水匠正在把墙抹平。他的眼神跟着手晃,仿佛看到了一片美景。“对,建造美好世界。”

“我们还小的时候,”我说,“我们住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里。这些孩子,路上遇到的这些孩子,这么小就看到人世间真实的丑陋面貌,何其不幸。”

“我儿子,”秋良说,“五岁大。在日本。他都不知道,都不知道。他认为世界是美好的地方。好人。他的玩具。他的母亲、父亲。”

“我想我们也曾经那样。不过我想事情也不会永远那么糟。”我现在尽全力要打消笼罩在我朋友心头的不安与消沉,“毕竟我们小的时候,当事情变糟时,我们也无力拨正。不过现在我们是大人了,现在我们有办法了。这就是重点。看看我们自己,秋良。这么多年来,我们终于可以把事情匡正过来了。记得吗,老哥,以前我们都玩些什么游戏?一遍又一遍?我们怎么假装我们是警探,寻找我的父亲?现在我们长大了,我们可以把事情匡正过来。”

秋良好久都没说话。后来他说:“等我儿子。他发现世界不好。我希望……”他停了,也许因为痛苦,也许因为找不到适当的英文。他说了句日文,接着才又说道:“我希望我和他一起。帮助他。当他发现。”

“你听我说,大傻瓜,”我说,“说这么丧气的话干什么。你本来就会再见到你儿子。有我在这儿呢。还有,说什么我们小时候世界多美好,你也可以说那是一派胡言。那只是大人制造的假象。我们不该对童年这么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秋良说着,仿佛这是他拼命想要找出来的词。接着他又说了一个日本字,也许是日语的“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念念不忘是好事。非常重要。”

“真的吗?老朋友?”

“重要啊。非常重要。念念不忘。当我们念念不忘,我们记得。一个更好的世界,好过我们长大后发现的这个世界。我们记得,而且希望美好的世界再回来。所以非常重要。刚才,我做了梦。我是小孩。母亲、父亲,在我身边。在我们家。”

他沉默下来,一直望着瓦砾堆的另一边。

“秋良,”我说,觉得这样的谈话持续得愈久,我们就愈危险,但我实在不想讲明,“我们该走了。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一阵机枪声响起,仿佛在回应我这句话。枪响的距离比昨晚的远,不过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秋良,”我说,“现在离那房子远吗?我们必须想办法在战斗再度白热化以前赶到那里。到底还有多远?”

“不远。不过我们小心走。中国士兵非常近。”

我们的睡眠不但没让我们恢复体力,反而让我们更加虚弱。我们站起来的时候,秋良压在我肩上,酸痛传遍我的颈部与肩膀,我忍不住开口呻吟。刚开始,身体尚未习惯,每一步都痛苦不堪。

不仅我们的身体状况不佳,那天早上走过的那一带,困难更甚于从前。破坏的范围如此广泛,我们常常停下来,连绕过瓦砾的路都找不到。尽管看得清脚下该踩哪里确实有所帮助,可是原先隐藏在黑暗里的恐怖景象,现在都呈现在眼前,这让我们的精神大受震惊。在断垣残壁间,我们看到血迹——有的还鲜红欲滴,有的则风干多时——地上、墙上都有,也有些溅在破家具上。更糟糕的是——而且鼻子比眼睛更早发出警告——我们会遇到一堆又一堆人的肠子,遇到的次数多得惊人,腐败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一次我们停下来,我就对秋良提起这点,他只是淡淡地说:

“刺刀。士兵都把刺刀刺进肚子。假如刺这里”——他指着肋间——“刺刀拔不出来。所以士兵学会。一定刺肚子。”

“至少他们把尸体清走了。至少他们做了这个。”

我们不时还听到枪声,每次听到,我就觉得我们离战斗又近了些。这让我担心,不过秋良现在似乎更加确定我们的方向了,每一次我质疑他选的路,他都不耐烦地摇头。

我们来到两个中国士兵陈尸的地方时,一束束早晨的阳光已经赤炎炎地从屋顶缺口射下。我们离尸体有段距离,没办法仔细查看,不过我猜想他们可能才死了不到几个钟头。一个俯卧在瓦砾堆里;另一个跪着死去,前额靠在砖墙上,仿佛伤痛欲绝。

有一度,我心中强烈预感我们就要误入火网,便拉住秋良说:

“听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带我去哪?”

他没回答,只是倚着我站着,垂着头调整呼吸。

“你真的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吗?秋良,回答我!你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吗?”

他疲惫地抬起头,然后朝我背后一指。

我转身——我只能慢慢移动,因为他还倚在我身上——从断墙的缺口望出去,才十几步远的地方,无疑就是“东炉”。

我没说话,只是带着他走过去。“东炉”和“西炉”都逃过了战火摧残。外表虽然尘土满布,不过看起来还能正常运作。我把秋良放开——他立刻在瓦砾堆上坐下——直接走到炉边。就像在“西炉”一样,我看到直入云霄的烟囱。我回到秋良坐下的地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秋良,对不起,我刚才用那种语气。我想告诉你,我很感激你。光靠我自己绝对到不了这里。真的,秋良,我好感激。”

“好。”他的呼吸顺畅了一点,“你帮助我。我帮助你。好。”

“可是秋良,那栋房子一定就在这附近了。让我看看。从这里开始”——我指过去——“巷子通到那边去。我们必须走那条巷子。”

秋良看起来不愿动身,不过我把他拉了起来,于是我们又出发了。我走的这条巷子,显然就是中尉从屋顶指给我看的那条,不过没走几步,我们就发现巷道全给掉落的瓦砾砖块堵住了。我们爬过一堵墙,进入邻近的房子,再走进我觉得应该是平行的一条路,在遍地瓦砾的房间里找路。

我们现在经过的这些房子,受损没那么严重,而且明显比先前经过的区域要体面些。屋里有椅子、梳妆台,有的镜子和花瓶甚至还完整无缺地留在断垣残壁之间。我急着要继续前进,不过秋良的身体开始支撑不住了,我们只好再停下来。我们坐在一根断落地面的横梁上,两人正试着把气喘过来时,我瞥见一块手绘的门牌,躺在我们面前的瓦砾之中。

这门牌已顺着本身的纹路,整齐地断裂开来,不过两片木头却并排掉落在地上;我还看得出过去将这块门牌固定在前门上的格框。这绝非我们头一次遇见这样一件物什,但不知怎的,我一时心血来潮,特别注意到这块门牌。我走过去,从残砖破瓦中取出这两片木头,把它们拿到我们坐下的地方。

“秋良,”我说,“你看得懂这写什么吗?”我把两片木头凑起来,送到他面前。

他盯着上头的字看了一会儿,才说:“我的中文,不好。一个名字。什么人的名字。”

“秋良,你仔细听好。看看这些字。你一定知道它们是什么字。拜托,仔细看一看。这个非常重要。”

他又看了看,然后摇头。

“秋良,听好,”我说,“这个中文会不会就是‘叶辰’两个字?上头写的,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名字?”

“叶辰……”秋良露出思考的表情,“叶辰。没错,有可能。这里这个字……没错,有点像。这写的是叶辰。”

“真的?你确定?”

“不确定。不过……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没错”——他点了一下头——“叶辰。我想就是。”

我放下那两片木头,小心绕过瓦砾堆到我们所在的屋子前面。原先是大门的地方有个缺口,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外头的窄巷。我看着正对面的房子。它左邻右舍的门面全都被炸成了断壁残垣,惟独我眼前的这栋房子不可思议地逃过了战火的摧残。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损坏痕迹:窗户上的窗板、简陋的木制窗格,甚至挂在走廊上的符咒,全都毫无损伤。看过一路上的惨况,这栋房子反而像是从另一个比较文明的世界来的幽灵。我站在那里凝望了一会儿。接着我朝秋良打了个手势。

“嘿,过来。”我尽量压低声音,“一定就是这栋房子了。不会是别栋。”

秋良没动,不过深深叹了口气。“克里斯托弗。你,朋友。我,非常喜欢。”

“小声一点好吗。秋良,我们到了。就是这栋屋子。我打从骨子里肯定就是这里。”

“克里斯托弗……”他挣扎着站起来,慢慢绕过来。等他走到我身边,我把那栋房子指给他看。早晨的阳光照进巷子,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打在那屋子的门面上。

“那里,秋良,那栋房子就在那里。”

他在我脚边坐下,又叹了一口气。“克里斯托弗。我的朋友。你必须想清楚。都好多年了。到现在好多、好多年了……”

“很奇怪,不是吗?”我说,“战斗竟然一点都没有波及这栋房子。竟然没有波及我父母所在的这栋房子。”

说这些话的同时,我突然觉得整个人快要崩溃了。不过我马上镇定下来并说:“现在,秋良,我们得进去。我们要一起进去,手挽着手。就像当年一起进凌田的房间那样。你还记得吗,秋良?”

“克里斯托弗。我亲爱的朋友。你必须想得非常清楚。都好多、好多年了。我的朋友,请你听我说。也许父亲和母亲。到现在好多、好多年了……”

“我们现在要一起进去。然后,等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好了,我们就帮你找适当的医护,相信我。其实,说不定那里头就有些东西,有急救箱,就在那栋房子里。至少有清水,也许还有绷带。我母亲可以帮你看看伤口,也许还可以给你换上干净的绷带。不要担心,你马上就会没事的。”

“克里斯托弗。你必须想得非常清楚。这么多年过去……”

他没说下去,因为对面的门嘎的一声滑开了。我还来不及拔出手枪,就见到一个中国小女孩走出来。

她约莫六岁,脸上有种宁静的表情,有几分俏丽。她的头发仔细地扎成一束一束的。她身上的外套与宽松的长裤稍微大了些。

她环顾四周,眯着眼睛看看日光,然后又朝我们望过来。她一眼就看到我们——我们俩谁也没动——然后朝我们走来,竟然一点害怕的样子也没有。她停在巷子当中,距离我们几码远,用中文说了几句话,手指着屋子。

“秋良,她说什么?”

“不懂。也许邀请我们进去。”

“不过她怎么会跟这事有关?你觉得她跟绑匪有关联吗?她说什么?”

“我想她要我们帮助她。”

“我们得叫她走开,”我说,一边拔出手枪,“我们得提防有人反抗。”

“没错,她要我们帮助。她说她的狗受伤了。我想她说狗。我的中文,不好。”

我们看着她的时候,从她梳理整齐的发束下缘某处,有一道细细的血流过她的前额淌到脸颊上。小女孩似乎浑然不觉,又开口跟我们说话,手又朝屋子指了一指。

“没错,”秋良说,“她说狗。狗受伤了。”

“她的狗?是她受伤了吧!也许还伤得不轻。”

我朝她靠近一步,想要检查她的伤势。可是她以为我要跟她走,便转身边跑边跳,越过巷道回到她家门口。她又把门推开,回头用眼神哀求我们,接着便进屋子里去了。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我把手伸给地上的朋友。

“秋良,时候到了,”我说,“我们得进去。我们现在一起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