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世上只有一个蓝月谷,那些指望能找到第二个的人们,对自然也是太过苛求了。”

“嗯,但假如你在很早以前离开了山谷,那又会怎样?我是说,比如30年之前,在你风华正茂时,那又会怎样?”

张告诉惊愕的康维:“不管你什么时候离开峡谷,你很快就会变成与你实际年纪相符的容貌。几年前就有过这样一个奇怪的事情,当然在此之前还有过几例。有一个实际年龄80岁的俄国籍香格里拉人听说有一队旅人将从峡口经过,就径自跑出去寻找他们。他还是壮年时就来到这里了,对我们这一套修行方法掌握得相当好,以至于到了近80岁高龄时,看上去却不到40岁。如果不是出了那些岔子,他本该一个星期内就返回的,然而很不幸的是,他被一些游牧部落抓住,被囚禁起来,带到很远的地方。我们都以为他迷了路,可是三个月后他回来了,是从俘获他的土著人那里逃回来的。当年外貌不到四十岁的他这时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并且很快也就像一个老人一样的寿终正寝了。”

康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们在图书室中交谈着,而在张讲述的大部分时间里,康维都在透过窗户眺望那条通向外界的隘道,只见一溜云彩横挂在山巅。“一个多么可怕的故事,张,”康维呆了一会儿才说,“它让人感到时间好像一个恶魔,守候在峡谷外面随时扑向那些不愿呆在谷里的懒汉。”

“懒汉?”张感到不解地问。他的英语水平极好,但有时对某些俚语也不甚了然。

“懒汉,”康维向他解释道,“是个俚语——slacker——就是无所事事者。当然,我并不是当真的。”

张点点头,表示感谢。他对语言非常感兴趣,喜欢富有哲理地琢磨一个词。“很有意思,”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们英国人把懒散当做一种恶习,而我们恰恰相反,懒散通常比忙碌更受欢迎。现在的世界太紧张了,多一些懒散者不是很好吗?”

“我倾向于你的看法。”康维答道,神情既严肃又像开玩笑。

在会见过活佛后,康维陆续认识了一些新面孔。这些新相识与康维相处得不即不离。张为他们互相引荐时,既不过分热情,也毫不勉强,而康维则感受到一种非常吸引他的氛围,在这新的氛围里没有紧张兮兮的喧嚷,也没有面对延宕的失望。张向他解释说:“有一些喇嘛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接见你——也许是好几年——但不用觉得奇怪。时候一到,他们便会准备好与你结识,他们不急于这么做并不表示他们不愿意这么做。”以前康维到外国使馆拜见新到任的官员时,也常有这种感觉,他认为这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他也确实见到了一些人,而且非常愉快,同这些三倍年长于他的人攀谈,一点都没有在伦敦和德里那种强人所难的尴尬。他认识的第一个人叫迈斯特,是个典型的德国人,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一支探险队的幸存者。他英语讲得不错,尽管有口音。几天后,他又高兴地结识了活佛曾特意提到的那个音乐家阿尔丰斯•布里亚克。这位精瘦结实的小个子法国人看上去很年轻,却声称自己是肖邦的门生。康维觉得他和那个德国人都很好相处。他已经私下里对他们进行了分析,并经过几次更深入的会面之后,康维得出两个结论:这些人虽然外貌各异,但看起来年龄上无多大差别。再有就是,他们聪明睿智,但在发表自己的见解时全都四平八稳,很有分寸。在和他们的交往中,康维总能作出恰如其分的回应,他发觉他们都看出了这一点,自己也很是满意。他还发现,他们其实与其他任何有文化的群体一样易于相处,尽管他们在听他回忆那些遥远而不熟悉的往昔时常常表现出一种古怪和奇特的样子。比如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在交谈中问起康维是否对勃朗特姐妹感兴趣。康维说一般般,于是那老者说:“你知道,四十年代我在约克郡西区当副牧师,我到过海沃斯在牧师住宅区住过。在那里我对勃朗特姐妹作了一番全面的研究——真的,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她们的书,也许你什么时候会想拿去读读?”康维热诚作了应答。

后来,他和张一起出来,一路谈论那些喇嘛们各自入藏前的生动回忆。张告诉康维,所有到这里的人首先要回顾自己来此之前的生活,这是整个修炼过程的一部分。“在心中廓清前半生,全面审视自己的过去。这是达到清心寡欲境界的第一个步骤。就像任何对前景的展望,要力求精准和清楚。在这里待上足够久之后,你会发觉自己晚年的生活逐渐悄然转向一个新的焦点,就像透过一台调整了焦距的望远镜,一切事物将固定而清楚地突现出来,并按其正确的深刻含意恰当地均衡布局起来。譬如,你碰见的那位夏洛蒂研究者就认清了他生命中最重大的时刻是他年轻时拜访那所住着一位老牧师和他三个女儿的老宅子。”

“这么说,我首先得努力开始回忆我的重大时刻了?”

“不必费力,它们会自己涌上你的心头。”

“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它们。”康维郁郁地说。

然而,不管过去会不会涌上心头,康维觉得眼下就很幸福。他或是在藏书楼读书,或是在音乐室里弹奏莫扎特。想到香格里拉具有抵抗时间与死亡的神秘力量,他心中隐隐感到一种感情在深深涌动,仿佛香格里拉就是生活的真谛,这真谛就存在于那能掌控年龄的魔力之中。此刻,他脑际中又生动地浮现出他与活佛谈话的情景,随着思绪的每一次转移,他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理智轻柔地牵扯着心灵,仿佛千万种柔声细语在耳际回荡,消释着他的疑虑。

罗珍有时来弹奏一些高深而动人的赋格曲。他总是静静地在一旁聆听,在那一丝微弱而羞怯的微笑的牵动下,她的双唇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康维想知道这微笑背后隐藏着的是什么。但她很少说话,虽然她已经知道康维会说中国话。马林森也喜欢来音乐室,那时,罗珍便成了哑巴。康维却能感觉得出她从沉默中散发出来的一种动人的魅力。

不久,他从张那里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出身满洲皇族,与一个土耳其王子订了婚。“在远跋沙漠与山岳前往喀什的送亲途中迷路,要不是遇上了我们的使者,所有人都将无路可走,必死无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年是1884年,她年方18。”

“18岁?”

张点头说道:“没错,她的修炼很成功,这点你自己也看得出,她进展得一直不错。”

“她刚来时,怎么能适应下来的?”

“说起来,她也许比一般人更不愿意接受这里的环境——她没有明白反抗,但我们看出来她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当然,在半道上拦下一位赴婚的年轻姑娘——这也够稀罕了……我们都特别急切地希望她能在这里开始愉快地生活。”张淡淡一笑,“只怕是爱的激情不让她轻易屈服。”

“她是不是很爱她要嫁的那个人?”

“并非如此,我亲爱的先生,因为她还从未见过那位王子。但你知道,这爱欲的蠢动是古已有之,人皆有之的啊。”听到这里,康维点点头,心中升起一丝温情,他想象半世纪之前的罗珍姑娘,她庄重而优雅地坐在那张装点得喜气洋洋的轿子里,轿夫们在高原上艰难地颠簸,她的双眸搜寻着狂风肆虐着的地平线。对于看惯了东方的花园和荷花池的她,眼前这一切该是多么糙次。“可怜的姑娘!”他欷不已,一面想着如此凄美的一幕会让自己沉迷多少年月。对她过去的了解不仅让他有了更深的领悟,而且让他对她的深沉和宁静更觉满足;她就像一只冰凉可爱的花瓶,虽非精雕细琢,但也没有失去丝毫的光华。

不过,倾听布里亚克谈论肖邦,闲暇时弹奏那些熟稔的乐曲,却也弥补了他心中的这份惋惜之情,虽然没有那么心醉神迷。看来,这个法国人知道好几支肖邦从未发表过的作品。在他抄下这些曲子之后,康维用了好几个小时愉快地记住了它们。想到卡托特和帕克曼都没有如此运气,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痛快。布里亚克的回忆还没有结束,他不时回忆肖邦即兴写下又扔掉的曲子的片断,这些音符一旦被想起来,随即就被他记在纸上,其中有些片断很是明快动听,这几乎成了他的一项自娱活动。

张说道:“布里亚克还未入门道,所以如果他过多提到肖邦也别见怪,年轻一点的喇嘛自然比较热衷过去的历史;这是要达到能直面未来所必需的一步。”

“那什么应该是老年喇嘛的任务呢?”

“哦,比如活佛吧,他差不多是一心一意地练习心灵感应术,静坐修行。”

康维沉思片刻,说道:“顺便问问,你认为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毫无疑问,那得等到五年预备期结束后,亲爱的先生。”

可是,张这次自信的预言错了。康维得到了殊荣中的殊荣:前次召见仅仅过去一个月,活佛又一次召见了他。张曾告诉他,活佛一步不离他的住所,那儿温热的空气对他的身体十分必要。因为事先有了思想准备,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仓皇无措。确实,当他鞠完一躬,并得到那双深陷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的回应时,他长松了一口气。

他感到,藏在这双眼睛背后的思想与他有一种默契,尽管他知道,第一次见面之后这么快就被再次召见是个特殊的,甚至是空前的荣耀,但那庄严的气氛一点也没有让他感到紧张和拘束;年龄大小对他而言并不像等级地位或肤色那样让他困惑,他喜不喜欢某个人从来都不会受年龄大小的影响。他对活佛抱着绝对虔诚的敬意,然而他始终不明白这里的人际关系为什么如此温文有礼。

照例互相寒暄后,康维对活佛谦逊有礼的提问一一作了回答。他说自己已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很满意,而且还结交了不少朋友。

“你没有把咱们的秘密透露给你的三位同伴吧?”

“直到现在也没有。虽然这时常陷我于尴尬之中,但要是告诉他们,我想那恐怕更难收拾。”

“正如我预料到的,你却好似已经尽了力,而难堪和尴尬只是暂时的。张告诉我,说你的伙伴中的两位问题不大。”

“我也这样想。”

“第三位怎么样啦?”

康维敬答道:“马林森是个性急的青年,他老是急着要回去。”

“你喜欢他吗?”

“是的,很喜欢。”

这时,盖碗茶端了上来。饮茶之间,谈话也自然而然地轻松了许多。这是很好的礼仪,让言辞也沾染上丝丝淡淡的清香。当活佛问他香格里拉是否带给他某种独特的体验,是否在西方世界也能找到类似的东西时,他微笑着回答:“啊!正是如此,坦率说,香格里拉让我想起在牛津大学的时光,我曾在那里教过书。那里的风光自然比不上这儿,而且学术课题也常常不大实用,但是哪怕那些最老的讲师、教授们,看上去也并非那么老,那情形似乎跟这里有些类似。”

“你还真有幽默感,亲爱的康维。”活佛说,“这样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会过得很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