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声独语停了下来。康维略微有些激动,在他看来,活佛是在缓缓地描述着一场遥远而神秘的梦。过了一会儿,活佛接着说:“像在死神门槛徘徊过的任何人一样,佩劳尔特重返人世时也带回了某些意味深长的幻觉;至于是什么样的幻觉后面再讲。我想先谈谈他后来的一系列古怪的行为举止。他并没有好好休息,静养身体,相反,没人想到他竟然立刻开始了极为严酷的自我修行,还服用一些有麻醉作用的药物,吃一些药丸,进行深呼吸训练——这未免也太藐视死亡了。可事情就是这样,他的门徒在1794年凋谢殆尽后,佩劳尔特仍然活着。
“当时,这几乎让香格里拉的每个人都发出一丝带着点反讽的微笑。这位干瘪的方济各教士停止了衰老,现在又搞起神秘的仪式,于是在峡谷人的眼中,佩劳尔特成了一位独居在巍峨峭崖上的具有神力的隐士,充满无限神秘。不过,他还通过一套过时的办法潜移默化地让人们以为爬上香格里拉,留下一点供品或者贡献点必要的劳动,便会带来好运。他给所有朝圣者赐福——这些人就像是离群的歧路羊羔——虽然他也许很容易就会忘掉。而现在,山谷的寺院中既可以听到‘赞美我主’(TeDeumLaudamus,早期基督教的拉丁文赞美颂——译者注),也同样可以听到‘嘛呢叭咪’(OmManePadmeHum,佛教六字真言,藏传佛教徒经常念诵此真言——译者注)。
“新的世纪到来,这传说竟慢慢演变成一个荒诞而神奇的民间故事——都说他已变成了一个创造奇迹之神,在一年的某天夜里,他会手持蜡烛飞到卡拉卡尔山的顶峰上烛照天空。因为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山顶上总能看见一团微白的光晕。我不用再向你说明,无论佩劳尔特还是别人,总之没有人曾登上过那山顶。不过,也许实际上我已经提到了,因为有一大堆模糊不清的证据说明佩劳尔特曾做过,而且有能力做出任何不可能之事。设想一下,比如说,也许他掌握了‘轻功’或者什么腾云驾雾的功夫,就像许多佛教的玄说妙想里描述的那样。然而,更确切的事实则是,他曾在这上面进行过许多次尝试,但均告失败。不过,他也有所收获,他发现了一般感知出现障碍可以在其他观念的发展上而得到弥补;他甚至练成了心灵感应术,这也许很了不起,可是,他没有强迫自己修成任何一种专用于治疗康复的功夫,不过实际上,仅仅他的在场就能对周围的人们身上的某些病症产生一些积极作用。
“也许你很想知道他是怎样消磨这段前所未有的岁月的吧。我这么说吧,他没有在通常的年龄去世,所以,当他面对之后的未来时,开始感到无所适从。如今,一切最终证实了自己绝非凡人,那么可以相信这种反常可能会保持下去,但同样可以料想到也随时可能一命呜呼。正因此,他也就不再患得患失,现在他可以开始自己一直渴望但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那种生活了;他已饱经世事沧桑,人生浮沉,而内心却一直保持着学究式的宁静平和。他的记性好得惊人,似乎摆脱了生理的束缚,达到了一种极度清晰的超然境界,他几乎可以轻松地学好任何东西,甚至比学生时代那种‘无所不通’的状态还要更强。他抛弃了书本,除了极少几本从不离手的工具书。你听了肯定会感兴趣,他很快就靠一本《英语语法字典》阅读起弗洛里奥英译的《蒙田随笔》。他就是这样精深地掌握了你们英国人错综复杂的语言的。我们藏书馆里现在还存有一本他最早的习作手稿——把蒙田的散文《论虚荣》译成了藏文。它肯定是一个孤本。”
康维听到这儿笑道:“有机会的话,我倒要看一看呢。”
“非常乐意。想想看,这是个多么超乎寻常的成就,可再一想,佩劳尔特也达到了一个超乎寻常的年龄,要是没有这种事情可干,他该会有多苦闷。就这样,一直到了19世纪的第四个年头,也就是这一年,在我们的历史上留下了一个重大的事件。那年,蓝月山又来了第二个欧洲人。这个人叫亨舍尔,是个年轻的奥地利人,在意大利当过兵,参加过反对拿破仑的战争。他是贵族出身,涵养颇高,且风度翩翩。可惜战争摧毁了他的大好前程,他带着一种模模糊糊的想要补偿自己的念头四处游荡,从俄国来到了亚洲。至于他是怎样奇怪而精准地来到这片高原山谷的,那肯定相当有趣,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的经历就是当年佩劳尔特经历的重演。他到达山谷时差不多已经半死。香格里拉又一次张开她热情温暖的怀抱,这位异乡人很快恢复了过来——而同时也就此打破了一项史无前例的记录。佩劳尔特忙着布道传教并开始引导当地的山民皈依基督,可那位亨舍尔却立即迷上了金矿,他首先想到的是塞满自己的口袋,然后赶快回欧洲去。
“可是,他没能回去。发生了一件怪事。说怪也不怪,因为打那以后这类怪事就层出不穷。他对这个山谷,这片与世隔绝、和平安详的自由乐土流连忘返,一再拖延动身的日期。一天,他听到当地人的那个传说,便上了香格里拉,第一次拜见了佩劳尔特。
“说实在的,那真是一次历史性的会见。要是说佩劳尔特多少有那么一点不近人情,缺乏亲近感的话,他还是给予了这青年人一份宽容和仁慈,这带给了他一种如坐春风的感觉。我不想细说他俩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一位显得敬佩不已,而另一位则乐于分享自己的知识,他们欣喜若狂,认为这是世间唯一属于他们自己的现实,那就是他们曾经那些疯狂的梦想。”
趁着这一时的停顿,康维平静地说道:“很抱歉打断你,不过我有点迷糊了。”
“我明白。”这柔和的回答声里充满了同情,“现在,要是你不介意,我们先来谈一些更简单的。这件事你会感兴趣的,除为藏书收集图书和欧洲音乐资料外,亨舍尔开始收集中国的艺术品。他还历尽千辛万苦去了一趟北京,并于1809年带回头一批货,以后就再没离开过峡谷。但是,足智多谋的他创造性地设计出了香格里拉从外界进货的复杂制度,使寺区从此可以从外界获得任何需要的物品。”
“是不是你们发现用黄金来付货款很方便?”
“没错,我们十分幸运能拥有这么一种外界如此珍视的矿产资源。”
“如此珍视……你们还幸运地躲过了淘金热。”
活佛点了点头,明确地表示同意:“亲爱的康维,其实那一直是亨舍尔心头一患,他也十分谨慎,绝不让那些运送书籍和艺术品的脚夫们进入山谷太深;他让他们把货物留在离山谷一天路程的地方,然后由山谷里乡民们自己搬回来。他甚至设立了岗哨,坚持让人一刻不停地看守隘道。不过最后他想到了一种更简单也更彻底的保护措施。”
“是吗?”康维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其实,你想想看,这里根本不用担心有什么军队入侵,因为鉴于这里特殊的自然环境和偏僻的地理位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能来到这儿的只能是些走迷路的流浪汉。就是带有武器,等到达这里也很可能因为极度虚弱而不会带来丝毫危险。这样就决定了此后陌生人能够自由地进来——但除了带上重要的文书外什么也不能带。
“过了好些年,的确来了些这样的异乡人。一些汉族商人冒着重重危险,进入到高原的横断山区,然而那么多条可以走的路,他们却偏偏上了这条崎岖的山路。还有些游牧而生的藏族人,离开了部落四处漂泊,迷了路,最后像疲惫不堪的动物一样,流落到了这里。他们都受到欢迎,不过也有一些,他们到达这避风港般的山谷只不过是来死在这儿的。在滑铁卢战役那年(即1815年——译者注),两个英国传教士经陆路来到北京,然后通过一个不知名的峡谷越过群山到达山谷,他们运气格外好,整个行程顺利安稳得就好像是来进行一次访问。1820年,一个希腊商人在他疾病缠身、饥不择食的仆人的陪伴下爬到山谷附近,在峡关最高的山岭上被发现时,他们已经半死。1822年,三个西班牙人陡然听得有关黄金的传言,想方设法到了这里,结果四处寻找无果,只得失望而归。再一次是在1830年,来了一大伙人,包括两个德国人,一个俄国人,一个英国人和一个瑞典人。他们在当时正兴起的科学探险的动机驱使下,经过千难万险翻过天山山脉,之后继续往南进发,在眼看就要抵达时,香格里拉对客人的态度稍稍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在那些有幸找到通往山谷之路的来客不仅受到欢迎,而且,如果他们碰巧已到了一定距离之内,就会有人前去迎接,这已成了习俗。而这种态度的调整都只为一个缘故,这个我们后面再谈。不过,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这说明喇嘛寺对于客人不再是被动等候;现在这里需要,而且热切等待着新客的到来。确实,之后的几年中,恰有不止一伙的探险者,在他们有幸首次眺望卡拉卡尔山真容之时,就遇上带着热诚的邀请书的信使相遇——一封几乎不会被谢绝的邀请书。
“同时,寺区开始形成一些新的特色。我必须强调的一个事实是,亨舍尔是个天才,而且非常能干,香格里拉的今天不仅要归功于那位创建者,也得归功于他。是的,我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各个方面,在其发展的各个时期都仰赖于他热心而有力的支持,然而,他自己的损失却是无法弥补的,他在他的事业完成之前就去世了。”
康维抬起头,喃喃地重复道:“他去世了!”
“是的,死得非常的突然。是被杀害的。就是在你们的印第安人暴动那一年。一位汉族画家为他画过素描肖像,让我给你看看——那幅画就在这里。”
活佛再次轻轻做了个手势,随即进来一位仆人。恍惚中,只见这位仆人掀开屋子另一头的一小片帘布,然后用一盏摇曳着的灯笼照亮了黑暗。这时,康维听见那低沉的嗓音请他走过去,但奇怪的是,康维觉得费了好大劲才站起身来。
他脚下趔趄了两下,径直走到这晃悠悠的光晕中。这幅素描很小,但丰满的笔调制造出蜡像般细腻的质感。画中人物非常俊美,造型近乎少女一般俊秀,康维感到这俊美之中奇妙地透出一种个性十足的魅力,几乎超越了时间、死亡和技巧的限制。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在一番满怀景仰的屏气凝神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时,方才注意到这是一张年轻的脸。
他一面往回走,一面语无伦次地说:“可是……你说过……这幅画是在他生前所作的呀?”
“是的,惟妙惟肖。”
“那你是说,他就是在那一年死的?”
“是的。”
“而你告诉我他是1803年来这里的,当时还是个小伙子?”
“是的。”
康维一时半会儿无言以对;他在一番冥思苦想后说:“他是被人杀害,你是这样对我说的吧?”
“是的。一个英国人开枪打死了他,是在这个英国人到香格里拉几个星期之后,他就是那伙探险者中的一员。”
“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为脚夫的事大吵了一架,而亨舍尔只不过是想向他说明那项关于接待外来客人的重要规矩。这执行起来确实有些难度。不是说我已经衰老不堪,但自那以后,每遇上要施行这一条例,我也会感觉不自在。”
活佛又停顿了很长一会儿,这沉默中透出些许试探和暗示;
当他重新开口时,特意加了一句:“你也许想知道那个条例指的是什么,亲爱的康维?”
康维不慌不忙地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我想我已经能猜到了。”
“真的么,你能猜到?那么,你能否猜到我这新奇的长篇故事背后,还有什么吗?”
康维试图要回答,可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现在,屋子里到处铺满螺纹状的阴影,这位慈祥的老人就坐在阴影的中央。康维一直在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倾听老人的叙述。也许他并没有弄明白老人所暗示的一切;此刻,他只是想找到一个有意义的表达,然而他已完全被惊讶和诧异淹没。他脑中那份不断聚集起来的肯定终于迸裂成话语。“也许这不可能,”他喃喃道,“不过我又禁不住往这方面想——这太令人震惊,太不可思议了——太难以置信了——但我也绝非完全不相信——”
“你是想说什么,我的孩子?”
一种莫名但震撼人心的激动在康维心中汹涌澎湃,但不知为什么,他也不去掩饰。他答道:“您老人家还活着,佩劳尔特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