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亲爱的马林森,要是这人是尼禄,不知道他又会把我们怎么样!我说,管他圣徒还是无赖,我们在这儿一天,就得尽量融洽相处。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撕破脸皮,跟他摊牌,这解决不了问题。假如在巴斯库尔时我就怀疑他的身份的话,我当然会同德里联系,查询有关情况,这也只是职责所在,不过现在,我觉得可以由他去。”

“你难道不觉得这太敷衍了事了吗?”

“管他敷不敷衍,我只看重是不是符合实际。”

“你的意思是,要我不去理睬我所发现的真相?”

“也许你办不到,但我们之间自然可以沟通,所以不要去纠缠他是巴纳德还是布赖恩特,还是别的什么人,重要的是要避免离开时碰到什么尴尬。”

“你的意思是咱们就放过他吗?”

“嗯,这不是我的原话,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抓获他的乐趣留给别人。当你与一个人融洽相处了几个月,最后为他招来一副手铐,这似乎总有些不地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大盗啊——我知道他害得很多人破了财。”

康维耸耸肩。他佩服马林森那种泾渭分明的态度;公立学校的道德水平也许粗俗,但至少也是不含糊的,一人犯法,谁都有义务把他送交司法机关。不过,康维对他犯的案子并没什么兴趣,他只有一种印象,觉得这是那类经济犯罪中比较恶劣的一种。他知道的是:纽约的大盗布赖恩特造成一亿美元的损失,把华尔街金融界搅得一塌糊涂。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布赖恩特其实只是在华尔街瞎混混,如今却落了个被通缉追捕的下场。

康维最后说:“好了,如果你听我的劝告,不要再扯这件事——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咱们大家。自己留点神,当然,还得留个心眼,他也有可能不是那家伙。”

而这人确实是布赖恩特——那天刚刚吃完晚饭,事情就露了馅。当时张已经离开他们回去了,布林克罗小姐也去读她的藏语语法了,剩下三位异乡人在咖啡的苦香和雪茄的烟雾中面面相觑。席间的交谈中不止一次冷场,只有那个汉族人依旧保持着得体、和蔼。现在他离开了,剩下的就是令人不自在的沉默。巴纳德头一回没有说笑话。康维明白要马林森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个美国人也太勉为其难了,所以巴纳德敏锐地觉出了气氛有些不对头。

突然,他扔掉烟头,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马林森的脸色一下变得局促不安,康维立即平静地回答他:“对,我和马林森是这么认为。”

“都他妈的怪我不小心丢失了那些纸头纸片。”

“人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哦,你们竟对此如此平静,有意思。”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布林克罗小姐打破了沉寂,尖声尖气地嚷嚷道:“的确,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巴纳德先生。实际上,我一直认为你是在隐姓埋名地旅行。”他们几个都吃惊地望向她,布林克罗小姐接着说:“我记得康维有一次建议大家把姓名写在信里,而你却说你无所谓,我当时就想,巴纳德兴许并不是你的真名。”

这位罪犯强颜欢笑着,又点上一支雪茄,“女士,”他最后还是开口了,“你不仅是位聪明的侦探,你还为我的处境找到了一个很婉转的说法——隐姓埋名地旅行。你说得对极了。至于你们两位,我知道你们已经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了,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并不感到遗憾。要是你们都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我还会想方设法继续掩饰。但考虑到我们现在的处境,似乎再跟你们隐瞒下去是行不通的了。你们对我都很好,我不想捣乱。今后的日子,我们还得齐心协力,不论情况更好还是更糟,我们只有互相帮助,才有可能走出困境。至于以后的事情,就听之任之吧。”

康维盯着巴纳德,觉得他的话很通情达理——这样坦诚的赏识在这样的时刻很不合适,甚至有些古怪。看他这副肥胖的大块头和好脾气,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幽默的慈父一般的人和一个世界级大骗子联系到一起,想起来也不免荒唐。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种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本该成为一个很受欢迎的预科学校校长。他轻松快活表情的背后,似乎始终隐约带着新的紧张和焦虑;但这并不是说那快活劲是强装出来的。粗略看来,他显然是表里如一的:就天性而言,是只羔羊,从职业上来说却像条鲨鱼。

康维说:“好吧,我看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

巴纳德笑了,好像拥有一种只有此刻才发挥得出的一种更深刻的幽默感。“老天,这可真够奇妙了,”他喊道,一面摊开四肢地倒在椅子上,“本来整个儿一桩他妈的倒霉事,我是说,先是横穿欧洲,然后经土耳其和波斯最后摸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镇!警察一直跟着我,听着——在维也纳他们几乎逮住了我!被人追捕的感觉起初还很刺激,不过,很快就让你紧张不安,好不容易在巴斯库尔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我当然知道暴乱中会更安全些。”

“果不其然,”康维笑道,“除了子弹。”

“是啊,总算不用东逃西窜了吧,哪知道枪子儿又来捣乱。跟你说吧,当时这可是个非常艰难的抉择——是留在巴斯库尔吃枪子儿呢,还是乘坐你们英国政府的飞机撤离,然后发现在终点有副手铐在等着我。手铐呢?不论怎样,我可都不甘心啊。”

“我记得,当时你确实如此。”

巴纳德又笑起来:“是啊,所以你也想得到,何以当初的计划完全打乱,飞机把我们带到这里,而我并不感到多么担心。虽然目前这一切在我们看来还是个天大的秘密,不过,对我个人来说,这再好不过了。既然已心满意足,还发什么牢骚?我不是那种人。”

康维回以更诚挚的微笑,说道:“这再明智不过了。但我认为,你做得似乎过了点,你究竟怎么能如此无忧无虑,这反倒引起我们的怀疑。”

“那么,我确实是太过满足了吧。其实你一旦适应了,会觉得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差嘛,虽然有些冷,但什么事也不可能完全称心如意的吧。要说换换环境,这可是个清静的好去处。每年秋季我都去棕榈海滨疗养,可那种地方总是充满了一成不变的喧闹,而在这里我想我正好实践了医生的嘱托,而且这感受妙不可言。我吃着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东西,也没有电影看,我的经纪人也不会打电话找我。”

“我敢说他一直等着和你联系上呢。”

“当然。总有那么一点杂务还得要料理下,这我知道。”

见他说得如此轻松,康维忍不住回道:“我可不大了解人们说的什么高额融资。”

美国人相当直率,他欣然承认道:“高额融资往往代表着一派胡言。”

“难怪我经常怀疑。”

“听着,康维,我给你打个比方。一个伐木工,做他干了多年的,而且是其他很多伐木工一直在做的行当。有一天,市场行情却突然急转直下,他束手无策,只有强打精神等待转机,可是这转机不知怎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到来,而当他损失掉差不多一千万美元时,他在某张报上读到一个瑞典教授预言说世界末日就要降临。那么我问你,这种事能挽救市场吗?当然,这让他稍稍吃了一惊,可他还是无法摆脱困境,直到警察来了他仍在那儿——如果他确实正在等着他们。不过我可没这么干。”

“你觉得这一切只能怪他时运不济,是吗?”

“唉,我确实有一大笔财富。”

“还包括别人的钱。”马林森愤愤地插了句。

“是的,的确是这样,但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都想不劳而获地捞一把,自己却没有本事。”

“我不同意。这是因为他们信得过你,并且相信他们的财产会安然无恙。”“咳,什么安全,哪里有安全?任何地方都没有安全可言。

那些认为安全的人,就像一大群企图拿一把伞躲过台风的笨蛋。”

康维安慰说:“我们都觉得你也不可能对付台风。”

“我甚至不能假装去对付它,就像面对咱们离开巴斯库尔以后的这些事情你也无能为力一样。当时你在飞机上一直保持死一般的冷静,而马林森在那儿坐立不安,我知道你明白你对此毫无办法,也毫不在乎,正像我自己面临功亏一篑时一样的感觉。”

“胡说八道!”马林森大声地说,“任何人都不应搞诈骗,玩游戏就要守规则。”

“当整个游戏全都乱了时,还有什么规则!再说这个世界上谁懂得规则?哈佛、耶鲁大学的教授们也未必讲得清呢。”

马林森轻蔑地反驳道:“我指的是平常生活中那些简单的规律。”

“那么,你说的平常生活中应该不包括经营信托公司吧。”

康维马上打断了他们:“我们最好别争执。我并不反对你把你的事与我的情况相比。的确,我们不久前经历的那次被迫的飞行,确实违背了我们的初衷。但是现在我们都在这儿,这是最重要的。我同意你说的发牢骚没有用,但想想这事这么奇怪,四个人偶然之中坐上飞机,却被绑架到这么远的地方,而其中的三位竟都在这儿找到了一些慰藉。这就好比你想做疗养,同时还得到一个藏身之处;布林克罗小姐觉得是主在召唤她给未开化的藏族人宣扬圣经。”

“那这第三个你们该要数落谁了?”马林森插嘴道,“千万别是我。”

“我所说的自然也包括我自己,”康维答道,“而我的理由也许再简单不过——我乐意待在这儿。”

不久,康维照常来到外面的露台和荷花池边散步,这渐渐成了他每晚的习惯。他的整个身心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舒坦与安逸,的确,他太喜欢香格里拉了。越是平静,她的神秘感就越撩人心魄,而且是那么惬意而愉快。这些天来他对喇嘛寺及这里的居民逐渐有了一种新奇的看法,这看法越来越明晰;他一直在琢磨它,同时仍保持着镇定自若,俨然一个正在思索一道深奥的题目的数学家,一边为它焦虑,同时又显得十分平静而且坚毅。

至于那位布赖恩特,康维认为最好还是继续把他当做巴纳德。他的是非和身份的问题渐渐淡去,只有他那句“整场游戏都乱了”还深深印在康维的脑海中,这句妙语比这个美国人可能想表达的更意味深长。他觉得这话远不仅仅适用于美国金融、信托公司,还适用于巴斯库尔、德里及伦敦,还有诸如司令部、帝国大厦、领事馆、贸易租界,还有政府大楼内的晚宴等等这类场合;这个正在重组的世界中处处弥漫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巴纳德的惨败也许比康维的挫折更富有戏剧性,毫无疑问这正常游戏的确已经乱七八糟;还好玩游戏的人们没有像游戏规则本身一样,瘫倒在那些不可挽回的废墟之上。从这方面说,银行家们才是不幸的。

可是,在这儿,香格里拉,一切都处在一种深沉的静谧之中。没有月色的天空中,星星用力地闪烁着光芒,而卡拉卡尔的顶峰也透出一抹淡蓝色的光彩。后来康维得知,若计划有变,脚夫可能不久就会来。他不会因为这等待的间隙而狂喜,巴纳德也一样。他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很有趣,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然很喜欢巴纳德。或许他还没有发现个中乐趣。从某种程度上讲,为了一亿美元的损失把一个人送上审判台完全算不上过分。如果他只是偷块手表什么的那倒好办多了。可话又说回来,谁会把一亿美元给丢了?

但这时候康维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才能与送货的脚夫一起离开香格里拉。他想象着那艰辛的漫漫旅程,以及最终达锡金或巴基斯坦的某个庄园主的廊房时的情景——那时他会多么的高兴啊。不过也可能会感到有那么点失落。接着就是:初次见面时礼节性的握手和自我介绍;搁在休息厅前的走廊上的第一批饮料美酒;然后被古铜色的面孔上那双毫不避讳的怀疑目光盯着看。在德里,会见总督和总司令是免不了的;还有戴头巾的仆人们的额手礼;没完没了地准备和递交各种报告,或许还要回一趟英国,去白厅走访走访;在豪华游轮上玩几局牌,政务次官松弛软弱的手掌同你握手;接受报社记者的采访;听那些娘们儿虚假而生硬的性饥渴式的叫喊——“这是真的吗,康维先生?当时在西藏你……”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凭这些奇闻轶事使他足以在外边混吃混喝一个季度。可他乐意这么干吗?他想起戈登在喀土穆的最后日子里写下的一句话——“我宁愿像一个苦行僧那样生活,与救世主玛赫迪一道,也不愿夜夜在伦敦街头混饭吃。”康维对此并不一定会完全讨厌,仅仅是一种预料。用过去时描绘他的经历将是一种折磨,说不定还会让他感到些许悲哀。

突然,正在沉思中的他发现张已来到他的跟前。“先生,”这个中国人有些急促地小声对他说,“我很骄傲地给您带来一个重大的消息。”康维首先想到的是那些脚夫提前来了。也奇怪,他最近几天老想着这事。

他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悲哀,虽然他已有所准备。“啊?”他应道。

张看起来很是激动。“亲爱的先生,恭贺您,”张说,“我很高兴能承担几分功劳——在我的多次郑重推荐之下,活佛做了决定,他要立即亲自接见您。”

康维瞪大了眼睛,“你的话不像平常那么清楚流畅,张,出了什么事?”

“活佛派我来找您。”

“我想是吧,可怎么这么大惊小怪?”

“因为这是破例、没有先例的事情。连我都一直渴望有这种机会却未敢料想。而您来此还不到两个礼拜,就获此殊遇,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呀!”

“我仍然有点迷糊,你知道,去见活佛——这不成问题,可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这还不够吗?”

康维笑了:“绝对够了,请你放心吧——不要以为我不懂规矩。实际上,我脑子里有一个很奇特的想法。不过,现在可用不着关心。

能见到这位绅士,我当然深感荣幸。什么时候呢?”

“现在,我就是被派来叫你的。”

“会不会太晚了?”

“这不打紧。亲爱的先生,您马上就会明白很多事了。但愿我可以略表我的高兴,毕竟这段一直挺让人尴尬的时间——终于快结束了。相信我,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拒绝告知你们一些事情,这在我也是非常厌倦的,而现在我非常欣慰,再也没有必要那么扫兴地去搪塞了。”

“张,你真是个怪人啊,”康维答道,“不过,咱们走着瞧吧,请你不用再说什么。我有很好的思想准备,感谢你好言相荐,那么请你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