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走在医院某层楼的走廊上,就会有路过的漂亮护士对我微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威廉医生。”
或者碰到一群实习医生,他们就十分尊敬地异口同声道:“下午好,威廉医生。”
抑或是遇见某个资深的内科医生的时候,他会同我握手,然后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威廉医生。”
整整一天,我都会披上虚伪的外衣四处走动,感觉自己像希波拉底。我甚至开始在衣领上别起金色的赫尔墨斯双蛇杖【17】徽章。
没有人来找我麻烦。所有一切都太平无事,直到某天下午,我正准备同格兰杰和布兰达吃午饭,刚要离开医院的时候,行政主任约翰・科尔特招呼我过去。
“威廉医生!能耽误你一点儿时间吗?”还没等我回答,他就一头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哦,见鬼。”我说,旁边路过的人对我哈哈大笑,我这才意识到我说得太响了。我真想逃跑,但还是遏制住了这个念头。科尔特的声音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气愤和怀疑。这要求虽然唐突,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于是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请坐,医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指着一张看上去很舒服的沙发椅对我说。我很快就放松了。他还是称我为“医生”,他现在的举止基本上是在献媚。
其实,科尔特看起来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喉咙。“威廉医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很大的忙,虽然我没有权力要求你这么做。”科尔特愁眉苦脸地说,“我知道我的提议可能有些勉强,但是我真的被困住了,我认为你能帮我解决难题,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看着他,感到很困惑。“好吧,我很乐意帮助你,如果我帮得到的话。”我小心地回答。
科尔特点点头,他的语气变得轻快:“我的问题是这样的,医生。我们医院值夜班的人中,有个带领七个实习医生和四十个护士的住院医生,今天下午,他家里有人去世了,是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姐姐。他刚才赶回家去了,大概十天后才能回来。医生,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来顶替他,实在找不到。如果你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通过你平时的行为我知道你了解,你了解现在我们在亚特兰大的医生严重不足。我无法找到一个医生来顶替杰塞普,真希望我自己能顶上,可你知道的,我不是医生。
“我也不能安排实习医生。法律规定必须是普通医生或者某个医学领域的专家才能带领医院的住院部。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点了点头。我能听到,但听得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科尔特顺势继续。“现在,格拉杰医生跟我讲你在这里没什么大事情做,花很多时间在公寓,休息或者泡妞。”
他举起一只手,微笑道:“没别的意思,医生。我很羡慕你。”
他的口气充满了恳求:“威廉医生,你能过来顶替一下吗?只要在这里坐上十天,从午夜到早上八点。我向你保证,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要待在这里就行,这样就能符合州立法的规定了。我需要你,医生。我们会付你丰富的酬劳,医生。见鬼,就当是额外条件,我再把斯特朗护士安排到这十天值夜班。老实说吧,医生,我束手无策了。如果你拒绝我,我真他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请求把我吓坏了,立即回拒了他。“科尔特先生,我非常愿意帮助你,但是我实在爱莫能助。”我说。
“哦,为什么不能?”他问。
“好吧,首先,我没有佐治亚州的行医执照。”我开始申辩,但是科尔特使劲摇了摇头,示意我停下。
“好吧,你不用真正去做什么事情。”科尔特说,“我没有要求你去治疗病人,只是让你扮演一个代替的身份。至于行医执照,你并不真的需要。你有加利福尼亚的执照,而加州的行医标准,即使不比佐治亚州高,但起码也是相同的,并且你已被我们的医学团队认可。我要做的事情,医生,就是把你带到五个我们医院有本州执照的医生小组面前开个面试会。他们有权力要求州政府给你发个临时医生证明,这样你就能在佐治亚州行医啦。医生,我想在明天一早就召开这个会议,你觉得如何?”
我的理智告诉我去拒绝,否则这会给我的处境带来太多危险。第二天的会议上,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会揭下我这副“医生”的假面具——一个卖狗皮膏药的专家。
但我接受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好吧,如果不会牵扯到麻烦的事情,也不会占用我很多时间的话,我愿意帮你解围。”我同意了,“现在来具体说说我的主要任务是什么。要知道,我以前只在办公室就诊。除了因为种种原因,医生需要拜访病人,我承认,我对医院的其他惯例一概不知。”
科尔特笑了起来。他很明显松了一口气,十分开心。“你的任务?开玩笑!你只要人在就可以了,医生。到处走走,露一下脸。跟实习医生们打打扑克,和护士们玩玩摸屁股游戏。见鬼,弗兰克——我要叫你弗兰克,因为你现在是我的朋友了——随便你做什么事情,只要人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当我走进会议室面对那五个医生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儿担心。由于我经常出入这家医院,那五个人我都认识,而且格兰杰是这个小组的组长。当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向我阴险地嘿嘿一笑。
这场面试就是出闹剧,这让我很开心。我只被问及一些很基本的问题。我在哪里上的医科大学?我在哪里实习的?我的年龄?我在哪里给人看病?我当儿科医生多少年了?没有一个医生向我提出能够测试医学水平方面的问题。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任命我为该医院临时住院医生负责人的信件。然后第二天,格兰杰给了我另一封信,由州政府医学董事会授权我在佐治亚州使用加州的医生执照,为期一年。
《陆军野战医院》是我最喜爱的电视节目之一,讲的是一支虚构的医疗队在朝鲜战争前线的半严肃半喜剧的故事。我每次一看《陆军野战医院》,就必定回忆起我在斯密瑟斯的“医生生涯”。我想象今天在佐治亚州的几个医生,看到这个电视节目时,一定也会想起某个住院负责人。
我第一次的值班为我之后全部的“出巡”奠定了基调。从接受科尔特恳求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只有一个方法能让我虚张声势。如果我打算骗过七名实习医生、四十名护士,以及几十名后勤人员,我就不得不让他们觉得我是医生中的谐星。
我认为我得让他们觉得我无忧无虑、随和,像个无赖一样嘻嘻哈哈,对在医学院里学到的规则漠不关心。第一天晚上,我刚踏进医院就开始装模作样。我来到住院负责人办公室,正撞见布兰达。看来科尔特并没有开玩笑。布兰达正朝我微笑。
“你来啦,医生,这是你的工作服和听诊器。”她边说边递给我。“嗨,你不必来上这该死的夜班。”我边说边罩上白大褂,“科尔特和我说要把你派到这个班里来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明天我就去和他说。”她顽皮地看着我:“他没有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求护士长在这段时间安排我值班的——你在的这段时间。”
我立即戴好听筒,把听诊器伸进她的衬衫,贴在左胸上。“我就知道你有一副好心肠,斯特朗护士。”我说,“今天晚上要干的第一个活儿是什么?”
“不是那个样子。”她说着,把我的手推开,“我建议你检查一下各个楼层,然后再考虑如何查房。”
儿科病房占了医院六楼的整整一层,包含了一间保育室,里面有十几个刚出生的婴儿;三间侧厅用于儿童疾病、受伤或手术后的康复、诊断和治疗。我负责的大约有二十来个孩子,年龄从两岁到十二岁不等。幸运的是,他们只是在名义上归我管,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有他们自己的儿科医生来负责所有的照料和治疗。
我的职责就是负责监管,或者在一旁观察,虽然在紧急情况下,大家会指望我能充当一下急诊医生。我祈求千万不要有急诊出现,但也为这一突发情况做了准备。我用第一天晚上给实习医生培训,他们其实都有病人要看护。他们所有人都想成为儿科医生,而六楼就是个绝佳的试验场。观察了他们几个小时后,在我看来,他们可以胜任一些正式医生的工作了,虽然我并不能真正去判定,就像一个文盲不能证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
但在清晨来临之前,我发现,实习医生都很喜欢作为负责人的我。他们也不喜欢招惹麻烦。
第一天的值班十分懒散、愉快,平安无事,直到早上七点左右,一个在六楼当班的护士来找我。“医生,不要忘记下班前你需要把表写一下。”她说。
“呃,对,好的。马上就去。”我说。我来到六楼护士办公室,看了看她已经准备好的那一沓表。这是每个病人一张的表格,记录着用药、时间、护士名字、实习医生的名字,以及主治医师的嘱咐。“你的空格在这里。”护士说,手指着表格上一个空白的地方,上面标着“住院医师建议”。
我发现其他医生都是用拉丁文或者希腊文写的。也许这只是他们平时的笔迹。反正我看不懂。
我当然也极度不想别人看懂我写的是什么,所以我在每张表格上都潦草地涂了几笔像天书一样的字,然后用同样难以辨认的字迹签上了大名。
“好了,墨菲小姐。”我把表格还给她,说,“你看我给你评了个‘优’。”
她开心地笑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用俏皮话和滑稽的动作逗了很多人开心。比如,某天一大早,我遇到了一位妇产科医生和他的一个病人——一个即将分娩的女人。“你要清洗消毒一下,然后来旁观吗?我觉得这是三胞胎。”他问我。
“不用了,不过我猜你会用很多开水和干净抹布来清洗的。”我打趣道。他也认为这很好笑。
但我知道自己如履薄冰。在我值班的第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凌晨两点半左右,冰开始破裂了。“威廉医生!请速到急诊室。威廉医生!请速到急诊室。”
迄今为止,我一直避开急诊室,科尔特说的话给我的暗示就是,我不用处理急诊病例。医院难道没有配备一个专门的医生负责急诊室吗?我认定他们有。我怕看到血。一见到血我整个人都软了,即便只是一丁点儿也会让我浑身不舒服。曾有一次我路过急诊室附近,看见他们推来一个遭遇车祸的人。他全身都是血,一直呻吟着。我急忙冲到最近的厕所去吐了一下。
现在,我正被叫去急诊室。我又不能说没听到广播,在喇叭大声播报的时候,我正在和两个护士说话,但在去的路上,我尽可能地拖延。
我先去了下厕所,然后走了楼梯,而不是乘电梯。我明白,拖延可能会对任何一个等着急救的人不利,但即便是我快速赶到急诊室,情况一样不会好转。我到了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当病人在流血的情况下。
幸运的是,这个人没有出血。他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孩子,脸色苍白,手肘支撑在桌子上,看着围着他的三个实习医生。当我进门时,实习医生都看着我。
“这里是什么情况?”我问。
“一个单纯的胫骨断裂,看上去是膝盖下方约五英寸的地方。”一个高级实习医生,霍利斯・卡特医生说道,“我们正准备去拍X光片。如果没发现其他的问题,我觉得给他上个石膏,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
我看着其他两个实习医生,卡尔・法斯沃茨和山姆・拜斯。“法斯沃茨医生?”我问。他点了点头:“我同意,医生。它可能都还没断。”
“你觉得呢,拜斯医生?”
“我也认为顶多就这些了。”他说。
“好的,先生们,看来你们并不怎么需要我。行动吧。”我说着就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原来是大腿胫骨骨折,不过当时我只知道,他该去配一副眼镜。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都能接到急诊室的呼叫,每次我都让实习医生去处理。我也会去急诊室,问他们一点儿关于这个病情或伤情性质的问题,以及他们打算如何处理。他们告诉我之后,我会和其中一两个平时表现出色的实习医生探讨。如果他们都同意,我就会权威地点点头,说:“好的,医生,动手干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对实习医生的态度有多好,但很快我就发觉了——他们很喜欢这样。“他们觉得你棒极了,弗兰克。”布兰达告诉我。
“尤其是年轻的卡特医生认为你很了不起。我听到他对他从梅肯【18】来的朋友们说你是如何让他得到实践机会的,你只是过来给他一些指点,然后就让他自己操作了。他说你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医生。”
我笑了笑,回答:“我只是懒得动手。”
不过,我在第一次轮班后意识到自己还需要继续充电。我弄到一本医学用语的袖珍字典,之后每一次听到实习医生和护士提到我不明白的词汇,就会偷偷跑上还没完工的七楼,走到一个空置的壁橱里查询这些词语。有时候我会花上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在壁橱里,只为了翻阅字典。
在我以为是我当住院医生的最后一个晚上,科尔特来找我了。“弗兰克,我知道我没权力来请求你,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杰塞普医生没有回来。他已经决定留在加利福尼亚当医生。现在我能肯定的是,两周内我就能找到新的医生来替代这个位置。因此我能自作主张要求你留到那个时候吗?”他恳切地等着我回答。
他可真是找对了时机。我正热衷于扮演医生这个角色。几乎和假扮飞行员时一样,我尽情享受着,并且轻松得多。自从当起儿科医生,我就再没开过空头支票。其实,在斯密瑟斯接过这个临时岗位以来,我甚至都没想过要开什么支票。医院支付给我125美元一天的“顾问费”,一周一结。
我轻轻地拍了拍科尔特的后背。“当然,约翰。”我同意道,“为什么不呢?反正现在我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我有自信可以再当两个礼拜的冒牌货,于是我就当了。但是后来,两个星期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科尔特还是没有找到代替杰塞普医生的人。我的信心开始衰退,我时不时感到困扰,想到科尔特或者别的医生,甚至格兰杰,可能会开始核实我的医生资格,尤其是如果在值班的时候碰到棘手问题的情况下。
我继续装腔作势,和实习医生、护士以及其他名义上服从我命令的人员一起“让规则规章见鬼去吧”。这个从半夜至早上八点的夜班小组继续忠心耿耿地支持我。护士们认为我是个可爱的怪家伙,对我从不为难她们这一点十分感激。实习医生们觉得和我在一班很自豪,我们建立起了一种战友情谊。年轻的医生们则非常尊敬我,他们认为我有些古怪,却很有能力。“你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对待我们,威廉医生。”卡特透露,“如果我们在帮人看病的时候,他们走进来的话,他们就会说‘靠边站’,然后就接手过去,但你不会。你让我们继续做下去,并把病人交给我们。你让我们成为了真正的医生。”
废话!我一点儿都不懂怎么给人治病。那些年轻的医生直到几年后才知道,然而,他们是我能够维持伪装的唯一理由。如果事情变得很难对付,至少对于我来说,当我那点医学知识实在无法解答的时候,我就把问题丢给他们,然后逃到七楼的壁橱里。
幸运的是,我在斯密瑟斯的任职期间,从来没有面对过生死攸关的情况,但也有非常棘手的场合出现,只能依靠我古怪的行径来解决。比如某天一大早,一个妇产科的护士跑来找我。“威廉医生,我们刚刚接生了一个婴儿,但还没给婴儿结扎完,马丁医生被叫走去做剖腹产手术了。他问你是否愿意帮忙给这孩子做下常规检查。”
我根本无法拒绝。那个护士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和我班上的两个护士聊天。“我帮你去吧,威廉医生。”一个护士自告奋勇地说。她叫詹娜・斯特恩,一个有献身精神的注册护士,她正在医科学校自修,希望以后能成为新生儿方面的儿科医生。
她带路走向保育室,我不情愿地跟在后面。我有时会在保育室门口,透过外面的玻璃窗看着保育箱和摇篮里的那些小小的、皱巴巴的新生儿,但从没有进去过。他们让我想到了一只只喵喵叫的小猫,而我一直对猫心存戒备,即便是小猫。
我正准备用力推开保育室的门,斯特恩护士抢先抓住我的手臂。“医生!”她喘着气说。
“怎么啦?”我问道,绝望地四处寻找我可靠的实习生。
“你不能就这样进去的呀!”她训斥我,“必须先消毒,套上罩衫戴好口罩。你知道的呀!”她递给我一件绿色的上衣和一个消毒口罩。我的脸扭作一团。“帮我穿上这些该死的东西。”我吼道,“为什么要戴口罩?我只是看一看那孩子而已,又不是要把他举起来。”我意识到了为什么要戴口罩,我只是试图掩盖真相。而我做到了。她啧啧了一下。“老实讲,医生,你有时候真是太过分了。”她用恼怒的口气说。
这是个男婴,刚刚艰难地来到人世,身上还留着红色的印记。他忧郁地看着我。“好吧,小子,深深地吸气,再呼出去。”我模仿军队的语调命令道,把听诊器放到婴儿的胸口。
斯特恩护士再次抓住我的手臂,大笑起来。“医生!不可以在新生儿身上用听诊器!你要用小儿专用的听诊器。”她冲了出去,拿了个小号的听诊器回来。我才知道,原来听诊器还分尺寸的。“请你不要再瞎闹了好吗?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向后退了一步,朝这个婴儿挥挥手:“这样吧,斯特恩医生。你来检查这个家伙。我来检查你的动作。”
她上钩了。“好吧,我能做的。”她说,口气就好像我侮辱了她一样,但看上去却很开心。她拿过听诊器,把它挂在脖子上,然后熟练地动动婴儿的手臂、腿和屁股,检查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和肛门,最后用手在他的头和身体上很快地摸一遍。她转过身用胜利的眼神看着我:“怎么样?”
我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谢谢你,医生。你刚救了我唯一的儿子一命。”我假装哭腔地说道。
那个婴儿看上去不再悲伤。没有人真正确定一个新生婴儿是否有想法,或者能够感知周围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除了我。那个孩子知道我是个冒牌货,我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来。
之后我又检查了几个新生儿。当然,我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感谢斯特恩护士,我知道该怎么做。
然而,我还是在七楼的壁橱里花费了很多时间。
有几次,我能肯定,我愚蠢的举止把人惹毛了。就在我冒充医生的第十一个月里,某天晚上,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进医护站,我正在表格上用天书写意见。“威廉医生!608号病房有个蓝婴!快过来!”她是个新护士,刚从学校毕业不到一个月。我曾经恶作剧捉弄过她。在她第一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我告诉她,“带一桶水蒸气到保育室来,我要给那个地方消消毒。”她急急忙忙地冲到锅炉房,幸好那里有个好心的实习医生帮她解围。
奇怪的是,在我冒充医生的这十一个月以来,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蓝婴”。我以为她是在报复我。
“我这就过去。”我说,“但先得让我检查一下609号病房的绿婴。”她见我原地不动,就快速冲了出去,朝着一个实习医生大喊。我退到角落里,查询我的医学字典。我查到了蓝婴是婴儿发绀,或者血液缺氧,通常是由先天的心脏缺陷引起的。我匆匆赶去608病房,欣慰地发现,我的一个实习医生又替我解了围。他正把一个便携式氧气袋放在婴儿旁边。“我已经通知了他的医生,他正在来的路上。在他来之前,我会待在这里处理,如果你觉得有问题的话,先生。”
我当然没问题啦,但这件事情给了我很大打击。我意识到我扮演的角色已经快到极限了。迄今为止我还算幸运,但我突然明白,某些孩子可能会因为我这个冒牌货而丧命。我决定去找科尔特提辞职,并且任他再怎样乞求都不动摇。
他却反过来找我了。
“弗兰克,你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花花公子了,”他高兴地说,“我们有了一位新的住院医生。在纽约找的。他明天就会过来。”
我如释重负。第二天,我到医院来拿我最后的工资。虽然没见到替代我的医生,但我并不觉得失望。我正要离开医院的时候,遇到了杰森,他是负责夜班的老门卫。
“你现在上班有些早了,不是吗,杰森?”我问。
“今天我值两班,医生。”杰森回答。
“不知你听说没,杰森,我以后就不在这里上班了。”我说,“他们终于找到人了。”
“是的,先生,我听说了。”杰森说。他疑惑地看着我,“医生,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当然,杰森。什么事情?”我挺喜欢杰森,他是位好心肠的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医生,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总是在七楼休息。那个,医生,差不多一年来,我一直看见你走进那里的一个壁橱。你从不带东西进去,出来的时候也没带任何东西。我知道你不喝酒,而且,医生,那个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找过十几次了。医生,我好奇到几乎要借酒消愁。只要告诉我你在那个壁橱里干什么,医生?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发誓!”
我大笑了起来,拥抱了他:“杰森,我只是在那个橱里观察我的肚脐,真的,就这些,我发誓。”
不过,我知道他肯定不会相信我的。可能他现在还在检查那个壁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