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儿童医生(1 / 2)

新奥尔良飞往迈阿密的美国国航106次航班上,我按照惯例上演免费搭机的把戏。现在我的骗术越来越精湛,将自己打扮成不用带公务包的飞行员。坐在预留的驾驶舱折叠椅上时,我已经变得非常自信,甚至开始自大起来。在经历了两百次的免费航班后,我坐在折叠椅上的样子就像是华尔街经纪人坐在股市交易所的沙发上一样。

当踏上DC-8的机舱,我甚至感到了一丝怀念。我第一次骗取飞行就是飞往迈阿密。两年后的今天,我回到了迈阿密,再次乘上民航的喷气式飞机。我觉得很应景。

“你们好,我是弗兰克・威廉。感谢你们让我搭机。”我用学来的腔调说,并跟他们一一握手。机长汤姆・莱特,飞机的总指挥,四十多岁,不修边幅但很有才干。副驾驶盖瑞・伊凡,三十岁出头,衣冠整洁,喜欢寻开心。随机工程师鲍勃・哈特,三十岁不到,神情严肃,穿着崭新的制服,新来的菜鸟。好家伙们。让我忍不住想坑坑他们。

当飞机滑向跑道的时候,一位空姐给了我一杯咖啡。我抿了一口,然后观察着前方跑道的平面交通。那是个星期六的深夜,天空没有月亮,飞机只能通过它的顶灯和闪烁的排气管才能辨认,看起来就像一只只发光的虫子般升起和下降。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始终没有停止过对空中交通的着迷。

看来,莱特并不喜欢用扬声器。他们三个全都戴着耳机,但没有一个人给我一副让我监听。如果他们不给你,你就不能问他们要。一架客机的驾驶舱就像一艘船上船长的舰桥。船长有他的一套礼仪和协议,你得严格遵守。看起来,汤姆・莱特是按照规则驾驶飞机的。我并不觉得被轻视了。这三个飞行员和指挥中心的对话十分死板仓促,索然无味,更像是在单方面汇报情况。

突然间,事情变得有趣起来,非常有趣,以至于我从头到脚都要颤抖了。

莱特和伊凡互相抬了抬眉毛,使了眼色,表情古怪,而哈特突然眼神严肃地看着我。然后莱特面朝我转过身来。“你有泛美航空的身份卡吗?”他问道。

“呃,当然有。”我说着把卡递给他,当莱特仔细端详着这张冒牌货时,我的胃紧张得直抽搐。“国航106班机呼叫指挥中心……呃,是的,我这里有身份卡……泛美航空……没什么问题……员工号?呃,3-5-0-9-9……嗯哼……呃,好的。嗯,等一下。”

他再次转向我:“你有联邦航空飞行员执照吗?”

“当然有。”我一边装出迷惑的神情,一边努力地控制肾上腺素。我的膀胱快要决堤了。

莱特仔细地检查了那张假证。这是第一次有一个正牌飞行员来检查我的非法执照。他像一个艺术专家鉴定高更真迹一样审查我的证件。然后他回复指挥中心:“呃,是的。联邦航空驾驶执照,号码是0-7-5-3-6-6-8-0-5……对的……多引擎飞机……ATR受训……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没看出什么来……呃,是的,身高六英尺,棕色头发,棕色眼睛……好的,知道了。”

他转过身把身份卡和所谓的执照还给我,脸上失望和道歉的神情交杂在一起。“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耸耸肩说,没有问我对于刚才的事情有什么想法或头绪。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出差错,新奥尔良机场指挥中心的人员只是太过热衷于发号施令,或者他觉得这是恪尽职守。我告诉自己,大概联邦航空本来就有这个检查规定,只不过我搭乘了那么多次,头一回碰到指挥中心来核查,但这都无法说服我自己。很显然,这对汤姆・莱特机长来说是个不寻常的事件。

这三位飞行员看来已经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他们开始问一些平常的问题,我也给出平常的答案。如果话题是关于业内的,我就会加入进去;如果他们开始谈论各自的家庭,我就在一旁礼貌地听着。在飞往迈阿密的一路上,我都神经紧绷,心里紧张得就像掉进仙人球堆里的响尾蛇,紧紧地盘缩在一起。

莱特刚准备降落在迈阿密机场,危险又像利剑一样高悬在我的头上。当飞机滑向跑道时,不祥的单方通话又开始了。

“是的,我们可以。不要紧,没问题。”莱特简单粗暴地回答指挥中心。“你来接一下手,我很快就回来。”他对伊凡说,然后起身离开驾驶舱。

那时我基本能肯定,我遇到麻烦了。没有一个机长会在飞机降落时离开他的位子,除非碰到极端特殊的情况。我努力向舱门处张望,仔细搜寻。莱特正全神贯注地和领班空姐窃窃私语。在我看来,毫无疑问,一定是在谈论关于我的事情。

当莱特回到座位时,什么也没有说。我假装很轻松自在,好像一切都安然无恙。我觉得,只要我身上的任何一部分暴露出紧张,就会招致灾祸,而这情形显然已经是灾难性的了。

发生这一切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当飞机舱门打开,两名身穿制服的迈阿密-戴德县警官从登记道走上来。其中一名堵住了乘客出口;另一名低着头走进驾驶舱。

“谁是弗兰克・威廉?”他问,目光迅速地一个个扫过去。

“我就是。”我说着,从折叠椅上起来。

“威廉先生,麻烦你能跟我们走一趟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面带笑容。

“当然。”我说,“不过,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同样也激起了那三个飞行员和空姐们的兴趣。他们全都露出好奇的表情。然而,没有一个人提出问题,这两名警官也没有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请跟我来就是了。”他指示我,并领路走出舱门。他的搭档跟在我后面。机组人员就此猜测我是不是被逮捕了。但没有任何情况表明我被逮捕或羁押。那两个警官既没有触碰我,也没有给大家我被控制的印象。

我不抱任何幻想。我被捕了。

警官护送我穿过航站楼,把我带到停在路边的巡逻车前。其中一位警员打开后座右边的车门。“请上车,威廉先生。我们奉命把你带到市区。”

去警局的一路上,警官没有和我说过话。我自己也一声不吭,装作迷惑和愤慨的样子。很明显,警员们感到十分不自在,我有预感,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事情。

到了警察局,我被带进了一个小房间,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其中一名警员在我面前坐下,另一名把门关上,站在门前。两个人都没有对我搜身,甚至表现得过于礼貌。

坐在我对面的警员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威廉先生,人们对于你的泛美航空公司飞行员身份似乎有些疑问。”他说,更像是在解释,而不是指控。

“什么?”我大声叫道,“为什么这样说,简直疯了!这是我的泛美身份卡和联邦航空飞行员执照。现在你告诉我,我是干什么的。”我啪的一声把伪造的证件丢到桌上,表现得好像我被指控向俄罗斯透露核秘密一样。他很尴尬地检查了身份卡和飞行员执照,然后把他递给另一名警官。那名警官看了看之后,又把它们递了回来,紧张地笑笑。他们的表情就好像逮捕了乱穿马路的总统一样。

“那么,先生,如果你能再多忍耐一会儿,我保证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坐在桌子对面的警员说道,“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情,先生。那个向我们报案的人很快就到。”

“好吧。”我同意了,“那人是谁?”他不需要回答我。我知道。他确实也没说。

这一个小时过得非常不自在,而那两个警官比我更难受。其中一个离开了一小会儿,拿来了咖啡、牛奶和三明治,还分了我一点儿。起初还有一些谈话。我装出愤怒的样子,而他们也表现出我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就好像他们也不想待在那里一样。奇怪的是,随着时间过去,我逐渐感到放松,也自信起来。我放下了装作受到不公正对待而愤怒的姿态,试图缓和一下这种难堪的局面。我讲了几个航空公司的笑话之后,他们放松下来,问了我一些作为飞行员的经历和我驾驶的飞机种类。

虽然提问看起来非常随意,但多少有点儿套我话的意思,看看我是否真的是个冒牌货。后来,其中一名警员说他自己也是名私人飞机驾驶员,在最后的三十分钟里,他看了看搭档,说道:“你瞧,比尔,我认为那个人肯定误会了什么,他大错特错了。”

接近午夜时分,“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三十岁不到,穿着常春藤风格的西装,表情严肃。他出示了他的证件夹,上面印有一个金色的盾牌。“你是威廉先生?联邦调查局。请跟我走一趟。”

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去联邦调查局办公室,结果我们来到了隔壁的办公室,他关上了门,脸上掠过一丝友好的微笑。“威廉先生,戴德县当局打了电话叫我过来,看起来是联邦调查局设在新奥尔良的某个机构联系他们的。不幸的是,接电话的官员并没有记录下对方的姓名和他的所属机构。他以为是我们部门,但其实不是。我们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但是看起来,他们对你是否是泛美航空的工作人员好像有些疑问。

“老实说,威廉先生,我们有些进退两难。我们一直假设这个报案是有法律依据的,也尽可能两方面都去澄清这件事情。现在的问题是,泛美航空的在职员工记录在纽约,而泛美办公室周末不上班。”他停下来,脸部抽搐了一下。和那些警官一样,他对案件也不是很确定。

“我在泛美航空工作,等星期一早上,办公室的人来上班了你就会知道。”我故作冷静,气愤地说,“在这期间你打算怎么办?把我关进大牢?如果这样的话,我有权找个律师。而且我会……”

他抬起一只手,打断我的话:“瞧,威廉先生,我知道这情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听着,你有什么上级在这里可以供我们联系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的基地在洛杉矶。我免费搭机来这里只是为了和一个姑娘碰面,我本来打算在星期一再搭机回海岸。我认识很多这里的飞行员,不过他们都是其他航空公司的。我也认识几个空姐,但她们也不是泛美航空的。”

“我能看一下你的证件吗?”

我递给他身份卡和联邦航空飞行员执照。他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还给我。“这样吧,威廉先生。”他提出,“不如你给我几个你认识的飞行员的名字,还有空姐的名字,能证实你身份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明显这是一个联邦调查局的案子,我想把它解决了。”

我从脑海中筛选出一些人,然后把这些飞行员和空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给他。衷心希望他们某一个能在家,并真切地记得我,作为一个真正的飞行员。

现在,我可真的是个很“红”的飞行员啊,在等联邦调查局探员回来的时候,我讽刺地想。到目前为止,有关这个案子,我一直非常走运。显然,新奥尔良的联邦航空局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并努力追查来证实他的怀疑。是什么使他产生了怀疑?我没有找到答案,我也不打算去找。警方在取证的时候搞砸了,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忽视了作为信息来源的联邦航空局,一错再错。对此,我也很疑惑,但我可不打算挑明这个。如果他去联邦航空局调查的话,我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我独自在房间里度过了焦虑的四十五分钟,然后探员从门外进来了。他微笑着说:“威廉先生,你可以走了。我从几个人那里证实了你的身份,我对我们给你带来的不便和尴尬表示抱歉。真对不起,先生。”

戴德县的警官跟在他身后:“我也想说句抱歉,威廉先生。这不是我们的错,只是他们该死地弄混了。这是新奥尔良联邦航空局的控告,是他们要求我们在你下飞机的时候把你带走的。还有,那个,我们并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所以我联系了当地的联邦调查局。我只想真心地说句对不起,先生。”

我不想让联邦调查员注意到联邦航空局这点上。这名警长已经明显地纠正了他部门的错误。我伸出手做了个和解的手势,并微笑着说道:“嗨,不要担心。我理解,我也很高兴你们这帮家伙能恪尽职守。我也不想看到有人伪装成飞行员到处飞。”

“很感谢你对此如此宽容,威廉先生。”警长说,“哦,你的包还在我的桌上。”

显而易见,我的包没有被搜过。有超过7000美元的现金被我藏在包的底部,就包裹在内衣当中。“我走了,先生们。”我边说边和他们一一握手,“有姑娘在等我呢,如果她不相信我今天碰到的事情,我可能会给你们打电话。”

联邦调查员大笑了起来,并递给我他的名片。“打我电话。”他说,“尤其是如果她有其他漂亮朋友的话。”

我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撒腿就跑。到了外面,我招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送到公交车站。“公司正在开源节流。”我边说边付钱给他。他笑了笑,挤走了刚才困惑的表情。

我走进公交车站的厕所,换掉了身上的制服,然后拦了另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从迈阿密机场出发的头班飞机将在三十分钟内起飞,是达美航空,飞往亚特兰大。我以汤姆・伦巴第的名字买了张单程票,付的是现金。但是,直到飞机到达了巡航高度并向西飞行,我才完完全全放松下来。有一次,在短途飞行中,我想到了那个年轻的联邦调查员,但愿他的上司没有查出这孩子是怎样被愚弄的。那名探员不像是那种会享受旅途的人,如果他被贬迁到新墨西哥州的图克姆卡里【12】,或者亚利桑那州的诺加利斯【13】。

亚特兰大有我认识的一个姑娘,是东方航空的空姐。无论在哪座城市,我都会认识几个姑娘。我告诉她我有六个月的长假,算上调休和病假。“我觉得我应该在亚特兰大待两三个月。”我说。

“缩短到一个月,弗兰克。”她说,“三十天后,我就要被调到新奥尔良去了。在此之前你都能留在这里。”

这个月我过得非常轻松愉快,到了最后,我租了一辆皮卡,送她去新奥尔良。她想要我留在那里陪她,提醒我正在“休假”,但是在新奥尔良,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我的直觉让我离开新月市【14】越远越好,所以我又回到了亚特兰大。在那里,不知什么原因,我感到既隐蔽又安全。

那个时候,单身公寓在公寓设计中仍然属于罕见的新生事物。在国内,最优美的单身公寓之一就是位于亚特兰大郊区的河湾公寓【15】。公寓房间像温泉一样向外延伸,包含有高尔夫球场、奥运会标准尺寸的游泳池、桑拿浴室、网球场、健身房、游戏厅和它自己的俱乐部。《亚特兰大日报》上刊登的一则广告吸引了我的眼球,于是我就去实地考察。

我不抽烟。我对烟草从没有过欲望。那个时候我还不喝酒,现在一般也不喝,除了一些极少的场合外。我对酒精和酗酒的人没有任何意见。禁酒是我扮演的角色中的一部分。当我刚开始冒充飞行员时,他们给我的印象就是很少喝酒的,因此,我以不喝酒能够巩固我飞行员的形象为前提克制自己。有些飞行员也和普通人一样,在平时不开飞机的时候喝得烂醉,以至于他们的脸上都是毛囊发炎后留下的麻子,所以我完全对喝酒失去了兴趣。

我生理上的一个缺点就是女人。我对她们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欲望。河湾的广告用“光芒四射”来形容居住环境以招徕顾客,看起来那位建造者是坚持广告真实的忠实拥护者。河湾确实光芒四射,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水晶,她们大多数都十分年轻,双腿修长、可爱漂亮、线条优美,穿着暴露。我立即决定,我要在这桃园仙境【16】里掺一脚。

河湾真是既昂贵又挑顾客。我告诉他们的经理,我要租一套一室户,租期一年,他就给了我一张冗长的申请表叫我填。这张表上要填的信息比谈婚论嫁时岳母问得还多。我用的还是弗兰克・W. 威廉这个名字,因为我所有伪造的证件都是这个名字。我在职业这一栏停顿了一下,我想填上“航空公司飞行员”,我知道制服会吸引姑娘们,就像公鹿的鹿角能吸引母鹿一样。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写明我的所属单位是泛美航空,我还是小心点儿为妙。经理办公室的人可能,只是可能,会找泛美航空去核对信息。

我一时冲动,没有多想,在职业一栏上写下了“医生”。其他相关的空格我都空着,我说我能预付六个月的租金,心想但愿这能让他们不去注意我没填写的问题。我往申请表上放了24张100美元的钞票。经理助理是个女人,她接受了表格,好奇地问道:“你是名医生?”就好像医生和丹顶鹤一样稀奇,“你是什么医生?”

我觉得我最好是那种在河湾用不上的医生。“我是名儿科医生。”我扯道,“然而我现在并没有在职。我的诊所在加利福尼亚,我请了一年假,为了审核埃默里大学的某个研究计划,再做点儿投资。”

“很有意思。”她说,然后看了看这一堆百元钞票。她快速地把钱并拢,放进桌子第一层抽屉里的保险箱中,“欢迎入住,威廉医生。”

当天我就搬了进去。这套一室户并不十分宽敞,但装修得很精致,里面的空间也足够让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河湾的生活非常迷人、愉悦和让人满足,虽然有时比较疯狂。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房间里开派对,然后整个地方都被带动。无论什么样的聚会,我通常都会被邀请到场。我很快就被其他房客所接受。除了一些随意的、无足轻重的问题之外,他们没有试图打听我的个人生活和隐私。他们管我叫“医生”,当然,他们中也有极少数人分不清医生之间的区别。这个人和我抱怨说他脚疼,那个人说他胃莫名其妙地疼,还有个褐色头发的姑娘说她胸上部有一种“怪异的压迫感”。

“我是儿科医生,帮小孩子看病的。你应该找足科医生,看脚的。”我对第一个人说。

“我没有佐治亚州诊所的执照。我建议你找自己的医生看看。”我对另一个人说。

我帮那个棕发女郎检查了一下。她的胸太小了。

然而,船在海里航行时不会总风平浪静,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遭遇了一场暴风,很快它又转化成了悲喜交织的龙卷风。

那天有人敲我房门,我打开门看到一个五十多岁、气宇轩昂的高个男人,衣着休闲又不失得体。他脸上带着开心的微笑,手里拿着一杯酒。

“你是威廉医生?”他说着,觉得应该没错,然后继续说下去,“我是威利・格兰杰医生,斯密瑟斯儿科医院和玛丽埃塔综合医院的总住院医师。”

我惊呆地说不出话,而他笑了笑,接着说:“我是你的新邻居,昨天刚搬过来,就在你房间的正下方。那个经理助理,普雷尔太太,告诉我你是位儿科医生。于是我忍不住上来向同行介绍一下自己。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

“哦,不——没有,没关系。格兰杰医生,请进屋里说吧。”我一边这样讲,一边希望他不会进来。可他进来了。他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你在哪里读的书?这里?”他问。我猜想这大概是医生见面时常问的问题。

我只知道一所大学有医学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我回答,祈祷他不是这所学校的。

他点了点头:“好学校。你是在哪里实习的?”

实习?我知道,应该是在某家医院里实习。我从来没去过医院。虽然我曾在路上看到过很多,却只记得一家医院的名字。希望这是那种有实习生的医院。“洛杉矶海港儿童医院。”我说完,等他反应。

“嗨,太棒啦。”他说,不再追问我个人方面的问题着实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斯米瑟斯是一家新的机构。我也是刚被调派到那里去掌管儿科部。医院大楼等到全部完工会有七层楼,我们现在只有六层楼,但已经开门了,人流量还不是很多。不如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我可以带你看看那个地方,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听上去不错,好的。”我回答,然后他就走了。他一离开我就开始闷闷不乐,垂头丧气,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打包离开这该死的河湾,甚至亚特兰大。格兰杰就住在我楼下这件事情,对我在河湾的生活无疑是个威胁。

如果我继续住下去,我冒牌医生的身份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很有可能会通知警方。

我对四处奔波已经厌倦了。两年来我一直在东奔西走,此时此刻我并不怀念它给我带来的刺激、光鲜和乐趣。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一个能让我安详地度过一段时间的地方,一个能和朋友一起玩乐的地方。河湾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才待了两个月,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在这里我很幸福。

一股难以言表的愤怒取代了我的沮丧。去他妈的格兰杰,不能让他把我逼回裱糊匠的恶性循环中去,必须阻止他。如果他再来找我,我就说很忙,没空。他要进来,我就出去。

事情没想象中那么简单。格兰杰很招人喜欢,也善于交际。他开始在我被邀请的派对中出现。如果他没有被别人邀请,他自己也会邀请自己的。很快他就成为这里最受瞩目的人之一了,我无法避开他。如果他在外面看到我,就会招呼我和我聊几句。如果他知道我在家,他就会打我电话。

格兰杰有一个可取之处,他不谈论工作。他喜欢谈论在河湾碰到的美女们,以及和她们在一起时的开心事。“知道吗,弗兰克,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单身过。”他坦白,“我很早就结婚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婚姻,而我们也维持了太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很痛快,像是回到了三十岁。”或者他会谈论政治、国际局势、汽车、体育运动、道德伦理和其他一些事请。他很有学识,也善于表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我开始在格兰杰面前放松下来,甚至发现和他在一起很有意思,有时还会主动去找他。我一直警惕着关于儿科方面的话题迟早会出现。不过,我开始在亚特兰大图书馆花上很多时间,阅读儿科医生写的书、医学期刊上关于儿童医药方面的文章,以及其他可以找到的相关资料。我很快就掌握了大量儿科医学的一般知识,我觉得足以应付任何关于儿科的对话了。

其实,经过几个星期的学习,我觉得自己已经学得很好了,可以接受格兰杰的邀请,去他的医院共进午餐了。

他在医院大厅迎接我,并立即把我介绍给前台。“这是威廉医生,我来自洛杉矶的朋友,在他回加利福尼亚之前,一直是我的邻居。”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我介绍给前台,除非格兰杰认为他在与人为善。前台是个年轻可爱的姑娘。

同样的介绍在我参观医院期间频频发生。我们拜访了每个部门。我会见了医院行政、放射科主任医生、理疗医师主任、护士长、实习生以及其他一些医生和几十个护士。我们在医院的餐厅吃午饭,那些医生、护士都跑来坐在我们饭桌周围。看起来,格兰杰医生的确是个备受欢迎、讨人喜欢的人。

此后,我经常去医院,主要是因为布兰达・斯特朗,一个在医院碰到的护士,后来我们开始交往;也因为这家医院有个很大的医学图书馆,里面都是些最新出版的与儿科各个方面息息相关的书、期刊和医学杂志。

我可以在图书馆随意翻阅,多久都可以。我经常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没有人怀疑。事实上,我得知,由于我经常去图书馆,医生和医院员工反而对我肃然起敬,我和专业医生简直没有差别了。“大多数医生都认为你头脑聪明,即便你没有在职,也还是时刻为自己的专业领域努力。”布兰达告诉我。

“我认为你也很聪明。”

她三十岁,深褐色的头发为她增添了几分成熟和性感。我时不时怀疑,如果她知道她的情人是个十八岁的骗子会怎么想。然而,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十几岁青少年,偶尔例外。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二十五或者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而我同样认为如此。在我调整自己的实际年龄前,我只是个爱冒险的男孩,但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已经拨快心理时钟来做相应的调整了。

然而,我对女人的品位一直很成熟。在医院的那些义工中,有几个诱人的护士助手,全部二十岁不到,但我从来没对她们产生过任何兴趣。我比较喜欢有智慧又有经验的女性,年龄最好在二三十岁左右或者更大些。比如像布兰达这样的。

在去过几次医院后,我之前的忧虑烟消云散了,我开始喜欢上了扮演医生。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愉悦、同样的自我膨胀,就像假冒飞行员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