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月(2 / 2)

他看着这个英国人,头戴耳机,两眼发直,听着。步枪的瞄准器从英国人瘦瘦的鼻子移到喉结上,锁骨的上方。基普止住了呼吸。恩菲尔德式步枪被握得牢牢的,一动不动。

英国人的眼睛看着他。

扫雷兵。

卡拉瓦乔走进屋子,伸手去拍基普,基普挥动枪托往后打在卡拉瓦乔肋骨上。来自动物爪子的一击。几乎同时,基普又回到瞄准的姿势,就像行刑队的一员,那是在印度和英国的无数营队里训练出来的结果。眼中是烧焦的脖子。

基普,说句话。

他的脸是一把刀。还留着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哭泣的痕迹,现在他看一切,看他周围的每一个人,感觉再也不一样了。在他们之间可能升起黑夜,可能升起迷雾,而这个年轻人棕色的眼睛总是可以找到那个最新的敌人。

我哥哥告诉过我。永远别对欧洲说不。都是他们说了算。做交易的人。制定合同的人。绘制地图的人。永远不要相信欧洲人,他说。永远别跟他们握手。但是我们,哦,我们太容易感动了——演讲,奖章,还有你们的那些仪式。过去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拆引信,剪断邪恶的臂膀。为了什么?就为了这个?

这个是什么?耶稣,告诉我们!

我把这个收音机留给你,你去咽下你们自己的历史教训吧。不许再动,卡拉瓦乔。所有那些关于文明的演讲,国王的、女王的、总统的演讲……命令的那些抽象的声音。闻一闻。听听这个收音机,闻闻这个声音里庆祝的味道。在我的国家,如果父亲做了不公正的裁判,就把父亲杀了。

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步枪的瞄准器一动不动地对着烧焦的脖子。然后扫雷兵把瞄准器向上对准男人的眼睛。

开枪吧,艾尔麦西说道。

扫雷兵的眼睛和病人的眼睛对视着,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这个此刻挤满了整个世界的房间。

他对扫雷兵点点头。

开枪吧,他平静地说。

基普推出弹壳,在它落地前伸手接住。他把步枪扔到床上,像一条去了毒的蛇。他看到站在房间边缘的汉娜。

烧焦的男人把耳机从脑袋上摘下来,慢慢地放在自己胸口。接着他伸出左手把助听器拔了出来,扔在地板上。

开枪,基普,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他闭上眼睛,滑进黑暗,离开了房间。

扫雷兵靠在墙壁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垂着头。卡拉瓦乔能听到他鼻孔里喘息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活塞。

他不是英国人。

美国人,法国人,我才不管。你们对世界上的黄种人扔炸弹,你们就是英国人。你们有过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现在你们有该死的美国人亨利·杜鲁门。你们都是跟英国人学的。

不是的。他不是。你搞错了。如果有什么人是站在你那一边的,可能就是他。

他会说,他不管,汉娜说。

卡拉瓦乔坐进椅子里。他感觉自己一直都坐在这张椅子里。房间里,晶体收音机发出呜呜的噪音,还在以水底的声音继续报道着。他无法转身去看扫雷兵,或者远处汉娜模模糊糊的连衣裙。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士兵是对的。他们永远不会把这样一个炸弹扔到一个白人的国家里。

扫雷兵走出房间,留下卡拉瓦乔和汉娜在床边。他把他们三个人留在了他们的世界里,他不再是他们的哨兵了。日后,什么时候病人死了,卡拉瓦乔和汉娜会把他埋了。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73。他一直没弄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圣经》里的这些冷漠的字眼。

他们会把一切都埋了,除了那本书。尸体,床单,他的衣服,步枪。很快就会只剩下他和汉娜。这一切的动机收音机里都说了。短波里传出一件可怕的事。一场新的战争。一个文明的死亡。

安静的夜晚。他能听见夜鹰若隐若现的叫声,它们转身时拍打翅膀而发出沉闷的振动声。他帐篷的顶上是高高的柏树,在这无风的夜晚,柏树纹丝不动。他躺下来,盯着帐篷黑暗的角落。一闭上眼睛,他就看见火,看见人们跳进河里、水库里,想躲开瞬间吞噬一切的火焰和热气,吞噬他们手里的东西,他们的皮肤和头发,甚至是他们跳入的河水。一架飞机载着这个了不起的炸弹,飞过东方的月亮,飞向那个绿色群岛。然后扔下炸弹。

他一直没吃饭,也没喝水,没法咽下任何东西。天黑前,他把帐篷里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所有的拆弹设备,也把制服上所有的徽章都扯了下来。躺下前,他摘下包头巾,梳理头发,扎成一个顶髻,然后躺下来,看着帐篷壁上的光线逐渐暗淡,他的眼睛流连最后的一线蓝光,听着风声坠入无风的夜,然后又听到夜鹰转身时翅膀的砰砰声。还有空气中一切微妙的声响。

他感觉全世界的风都被亚洲吸走了。他离开每天接触的那许许多多的小炸弹,走向一个有一座城那么大的炸弹,那么大,让活着的人目睹身边的人成群成群地死去。他对这种武器一无所知。是金属的急速进攻和爆炸,还是沸腾的气流穿透一切肉体?他只知道,他感觉他再也无法让任何东西靠近自己,他不能咽下食物,甚至不能坐在走廊的石凳上从池塘里舀水喝。他觉得他没法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火柴,把灯点亮,因为他相信灯会酝酿一场大火。在帐篷里,光线完全消失前,他拿出那张全家福,盯着照片。他的名字叫基帕尔·辛格,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

他站在树下。八月的热度,他没有戴包头巾,只穿着长袍,手里什么也没拿,沿着篱笆往前走,赤裸的脚踩在青草上,踩上走廊的石板,踩进篝火留下的烟灰。他无眠的身体鲜活活的,立在欧洲一个伟大的山崖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看见他站在帐篷边。前一晚,她曾经在树丛里寻找过光亮。别墅里的每个人都是独自吃的晚饭,英国人没吃东西。这会儿她看见扫雷兵的手臂挥舞着,帐篷壁有如船帆般呼喇喇倒下来。他转身朝房子走来,爬上楼梯,来到露台上,然后消失了。

在小教堂里,他经过烧毁的长椅,走向壁龛,那里放着一辆摩托车,上面盖着油毡布,用树枝在地上压住。他把盖布从机器上拉下来。在摩托车边上蹲下,然后开始给链条和齿轮上油。

基普。

他没有回答,目光穿越过她的身体。

基普,是我。我们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在她面前,他成了一块石头。

她在他身边跪下,向前靠在他身上,她的头倚在他胸口,保持那样的姿势。

一颗跳动的心。

他还是一动不动,她身体向后,跪在地上。

有一次那个英国人给我念了点东西,从一本书里:“爱如此的小,它可以穿过针眼。”

他往另一边靠,离她更远些,他的脸在离一个小水塘几英寸的地方停住。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扫雷兵把摩托车从油毡布底下弄出来的时候,卡拉瓦乔正靠在矮墙垛上,用小臂托着下巴。然后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忍受这个房子里的气氛,于是走开了。他没有目睹扫雷兵把摩托车发动起来,然后坐上去,身下的车活了,汉娜就站在他旁边。

辛格碰碰她的手臂,松开脚,车子滑下山坡,然后他才开始加速。

卡拉瓦乔站在通向大门口的半路上等他,手里拿着那把枪。他走到路中间,男孩放慢车速,他也没有正式地把枪递给他。卡拉瓦乔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扫雷兵的皮肤第一次感觉到胡碴。他觉得自己被拉进了对方的肌肉里。“我要学学怎么想你了。”卡拉瓦乔说道。然后男孩挣脱了他的拥抱,卡拉瓦乔走回房子里。

他身下的机器活了过来。胜利牌摩托车的尾烟、灰尘和激起的沙砾,一起飘进两边的树丛里。摩托车越过挡畜沟栅的门,随后他就一路迂回地出了小镇,离开他两边以危险的角度建在山坡上的花园传出的味道。

他的身体逐渐习惯了驾驶,胸口跟汽油缸平行,靠得非常近,他的手臂横着,几乎没有用力。他向南开,完全避开佛罗伦萨。穿过格雷韦,然后到达蒙特尔基和安布拉,被战争和侵略忽视的小镇。眼前出现陌生的小山头,他开始爬上山脊,向科尔托纳开去。

他走的路线跟盟军进攻的方向正好相反,仿佛是要把战争的线圈反绕回来,路上已经没有那么紧张的军事气氛。他只走他认识的路,从远处看到他熟悉的城堡小镇。他一动不动地跨在车上,胜利牌在他身下沿着乡间小路燃烧着,急速狂奔。他没带什么东西,武器都扔下了。摩托车冲过一个个村庄,不曾为任何一个小镇放慢速度,或者任何关于战争的记忆。“地要摇摇晃晃,好像醉酒的人,又如小屋子摇来摇去。”74

她打开他的背包。一把用油纸包着的手枪,一打开,一股枪的味道。牙刷和牙粉,一本笔记本,里面有几幅铅笔素描,其中一幅画的是她——她坐在露台上,他是从英国人的房间里看着她画的。两个包头巾,一瓶淀粉。一只扫雷兵的腕灯,有皮带子,紧急情况下戴的。她打开灯,背包里充满鲜红的亮光。

在边袋里她找到一些跟拆炸弹有关的工具,她不想碰。另外一个小布包里包着她送给他的一根金属小插管,在她的国家用来从槭树里采糖汁的。

从倒在地上的帐篷里,她挖出一张全家福,那肯定是他的家人。她把照片捧在手里。一个锡克人和他的家人。

照片里的哥哥只有十一岁。基普站在他旁边,八岁。“战争一开始,我哥哥就站到跟英国人作对的一边,不管那一边有谁。”

还有一本小笔记本,里面有一张炸弹图纸。还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圣人,还有一个乐师。

她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放进背包里,除了那张照片,握在她空着的那只手里。她拿着包穿过树林,走过凉廊,把包带进房子里。

大约每过一个小时,他会停下来,往挡风镜上吐口唾沫,用衬衫的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他再次看地图。他要去亚得里亚海,然后去南方。大多数的部队都在北部边境上。

他向上进入科尔托纳,一路都是摩托车加大油门的轰鸣声。他把胜利牌骑上教堂的阶梯,一直骑到门口,然后走了进去。有一个雕像,四周搭着脚手架。他想靠近雕像的脸,但是他没有步枪瞄准器,又觉得身体僵硬,没法去登建筑架的杆子。他在底下围着雕像转了几圈,就像一个无法进家门的人。他把摩托车开下阶梯,然后沿着山坡滑下去,穿过凋零败落的葡萄园,继续往阿雷佐开去。

在圣塞波尔克罗,他上了山,一路蜿蜒盘旋,进入大山深处,不得不把速度放到最慢。博卡·特拉巴利亚山口。他觉得冷,但是他决定不去想天气。最后,山路已经有白云缭绕,他身后是一片迷雾。他绕过乌尔比诺,德国人在那里把敌方的战马全部烧死了。他们在这个地区打了一个月;现在他几分钟就穿过了,只认出黑色圣母圣坛。战争让所有的城市和小镇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他下山来到海边。进入加比切马雷,他曾在那里看着圣母从海里出现。他睡在山上,眺望悬崖和海水,靠近抬圣母雕像的地方。他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亲爱的克拉拉——亲爱的妈妈,

妈妈(Maman)是个法语词,克拉拉,一个绕着弯儿的词,暗示搂抱,一个亲昵的词,可以在大庭广众大声喊出来的词。像一艘驳船一样给人安慰,永远不会变。不过,我知道,你的灵魂仍然是一艘独木船。打个转,滑进一条小溪流,几秒钟的时间。还是那么独立。还是那么自我。不是一艘对周围人负有责任的驳船。这是我这几年里第一次写信,克拉拉,我不习惯正式的信。过去几个月我跟另外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们的对话都很慢,很随便。现在我只习惯于那样跟人说话。

今年是一九四几年?是哪年?这会儿我忘了。但是我记得月和日。是我们听说在日本投原子弹的第二天,所以感觉就像是世界末日。从现在起,我相信个体的人和公众的人之间将有一场永远的战争。如果我们能理性对待这个问题,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不能理性对待的了。

帕特里克死在法国的一个鸽子房里。那些巨大的鸽子房建于十七、十八世纪的法国,比大多数房子都大。就是这个样子。

离房顶三分之一的平行线是防鼠隔——防止老鼠沿着砖头爬上去,那样鸽子才安全。安全得像个鸽子房。一个神圣的地方。很多方面都像个教堂。一个给人安慰的地方。帕特里克死在一个给人安慰的地方。

凌晨五点,他发动胜利牌摩托车,后轮胎甩起一阵砾石。他的四周仍然一片黑暗,仍然无法辨认远方悬崖下的大海。从这里去南方的路线,他并没有地图可以参考,但是他能认出战争期间走过的路,沿着海岸线走。等到太阳出来,他的速度便快了一倍。大河还在前头等着他。

大约下午两点他到达奥托纳,扫雷兵们曾经在这里搭过活动便桥,河中央的风暴差点把他们淹死。天开始下雨了,他停下来,穿上雨披。他绕着淋湿的机器走了一圈。此时此刻,人在旅途的他发现自己耳中的声音已经变了。轻微的簌簌声代替了呜咽和哀嚎,前轮激起的水溅在他的靴子上。他透过挡风墨镜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他不愿意想起汉娜。除了摩托车的噪音之外,一片安静,他并没有想起她。她的脸一出现,他就把它抹掉,使劲一拉车把手,这样他就会偏离方向,然后便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如果脑子里出现字眼儿,那不会是她说过的话;那是意大利地图上的地名,是他要穿越的地方。

一路飞驰,他感觉自己始终把英国病人的身体带在身边。这个身体就坐在油箱上,面朝着他,黑色的身体与他相拥相抱,面对着他身后的过去,面对着他们逃离的那个乡村,那个正在远去的陌生人的宫殿,立在意大利的山头、再也不会重建的宫殿。“我传给你的话,必不离你的口,也不离你后裔与你后裔之后裔的口,从今直到永远。”75

英国病人念《以赛亚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个下午,印度男孩对他说起罗马的礼拜堂穹顶上的那张脸。“当然有一百个以赛亚。有一天,你会想象他是一个老人——法国南部的大修道院尊他为白胡子老者,但是他的力量仍然在书里。”英国病人在壁画环绕的房间里高声诵唱道:“看哪,耶和华必像大有力的人,将你紧紧缠裹,竭力抛去。他必将你滚成一团,抛在宽阔之地,好像抛球一样。”76

他继续向前,雨愈发大了。他爱过屋顶上的那张脸,所以他也爱过那些句子。正如他相信过那个焦炭人,也相信过文明的草地,在那里排查地雷。焦炭人床头的书里有以赛亚、耶利米和所罗门,那是他的圣书,他把自己钟爱的一切都贴进那本书里。他把他的书给扫雷兵,扫雷兵说我们也有一本圣书。

过去几个月,挡风墨镜上的橡皮已经裂开了,雨水开始充满他眼前的气穴。过不多久他就要摘下墨镜,耳中的簌簌声是一片永恒的大海,弓起的身体僵硬、冰冷,只有身下的坐骑带着关于热度的概念,冒着白烟,载着他滑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仿佛一颗流星,可以许愿的瞬间。“因为天必像烟云消散,地必如衣服渐渐旧了。其上的居民也要如此死亡。”77从乌维纳特到广岛的沙漠之谜。

他转过一个大弯,来到奥凡托河上的桥,一面摘下挡风墨镜。他左手举着墨镜,开始滑行。然后扔掉墨镜,放慢车速,但是没想到上引桥的时候会颠得那么厉害,身下的车子往右面倒了下去。他突然发现自己正连人带车蹚着雨水从桥顶往下滑,金属摩擦产生的蓝色火星在他的手臂和脸附近跳跃着。

大块的铁片从车上脱落下来,同他擦肩而过。接着人和车转向左边,桥没有栏杆,人车齐飞到水面上,倒向一边,他的手臂往后甩,伸过头顶。雨披自己落下来,离开机器和人体,成了空气的一部分。

摩托车和士兵停在半空中,然后垂直落下,击向水面的时候,金属的车身仍然夹在他双腿之间,撞出一条白色的水路,消失了,雨水也落入河中。“他必将你抛在宽阔之地,好像抛球一样。”

帕特里克是怎么死在鸽子房里的,你知道吗,克拉拉?他烧伤了,受了伤,他的部队扔下他不管。他烧得太厉害了,衬衫上的纽扣烧进他的皮肤里,成了他可爱的胸膛的一部分。我亲过的那个胸膛,你也亲过的那个胸膛。我的父亲怎么会烧伤的呢?他那样一个人,会像鳗鱼一样打转,又像你的小筏子,仿佛被施了魔法,从现实世界里逃走。以他的天真,可爱的而又复杂的天真。他是所有人里最不会说话的一个,我总是很奇怪会有女人喜欢他。我们倾向于喜欢身边那些会说话的男人。我们是理性主义者,是聪明人,而他常常找不到方向,犹豫不决,默默无语。

他烧伤了,而我是个护士,我本来可以照顾他的。你能理解距离背后的哀伤吗?我本来可以救他,或者至少陪着他直到最后。我对烧伤懂得不少。他一个人跟鸽子和老鼠待了多久?他的鲜血和生命的最后阶段有多长?鸽子在他头上盘旋。围着他打转,翅膀的振动声。没法在黑暗中入睡。他一直都讨厌黑暗。而他却只有一个人,没有爱人,没有皮肤。

我受够了欧洲,克拉拉。我想回家。回到你乔治亚湾的小木屋和粉色岩石那里。我会坐公共汽车到帕里桑德港。再从大陆用短波发射机往潘凯科斯发条信儿。然后就等你,等着看到你坐着小筏子的身影,把我从这个地方救走,我们都来到这个地方,背叛了你。你是怎么变得这么聪明的?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坚定的?你怎么没有像我们一样被愚弄?你这个寻欢作乐的魔鬼,却变得这么明智。我们中最纯净的那一个,最黑的一颗豆子,最绿的一片树叶。

汉娜

扫雷兵的脑袋钻出水面,他张大嘴吸进湖面上所有的空气。

卡拉瓦乔用麻绳做了一个单股绳桥,连到隔壁那座别墅的屋顶上。绳子的一端系在德米特里雕像的腰间,然后再固定在水井上。绳子比途中两棵橄榄树的树顶高不了多少。如果他失去平衡,就会掉进橄榄树里,毛糙的枝干布满灰尘。

他跨了上去,穿着袜子的脚抓住麻绳。那个雕像值多少钱?有一次他不经意地问汉娜,她告诉他,英国病人说过所有德米特里的雕像全都一钱不值。

她封好信,站起身,穿过房间去关窗,就在那一刻,闪电划过山谷。她看见卡拉瓦乔悬在半空,正跨越躺在别墅边的峡谷,如同一道深深的伤口的峡谷。她站在那里,就像站在自己的梦里,然后爬上窗台,坐下来,往外面看。

每次出现闪电,夜空突然被点亮,雨随之冻结。她看见秃鹰猛地飞上天空,她在搜寻卡拉瓦乔。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闻到雨水的味道,接着雨水便开始落满他的全身,贴在他身上,突然间,他的衣服变沉了。

她合起两个手掌,伸出窗外,把雨水拢进自己的头发。

别墅在黑暗中漂浮。英国病人卧室外的大厅里,最后一根蜡烛在燃烧,仍然在夜色里跳动着。每次他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便看见那摇曳着的古老的黄光。

对他来说,世界已经没有声音,即便是光亮也似乎已经没有必要。明天早晨他会告诉那个姑娘,他睡觉的时候不要烛光陪伴了。

大约三点的时候,他感觉房间里有人。一声心跳的工夫,他看到床脚站着一个人,背靠着墙,也可能是画在墙上的,烛光之外,黑色的枝枝叶叶,很难辨认清楚。他咕哝了一句,他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是没有声音,只有那个小小的棕色人影,也可能只是黑夜中的一个影子,一动不动。一棵杨树。一个有羽毛的人。一个游泳的身影。他觉得,他不可能那么幸运,可以再次跟那个年轻的扫雷兵说上一句话。

这个晚上他没有再入睡,想看看这个影子是否有可能会朝他走来。他不去管止痛片,他会保持清醒,直到光完全消失,直到蜡烛的烟味飘进他的房间,飘进大厅那头女孩的房间。如果人影转过身,他的背上会有颜料,他曾经在悲痛中猛地靠在画着大树的墙上。蜡烛熄灭的时候,他会看到这一幕。

他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书,然后手又放到自己黑色的胸口上。除此之外,房间里的一切纹丝不动。

此时此刻,他是坐在哪里想她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块历史的石头飘过水面,跳起来,在它又落到水面沉下去之前,她和他已经老了。

他坐在花园里,这是哪里呢,心里又一次想着他应该进屋,写封信,或者找一天走到电话局,填张表格,试试联系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她。就是这个花园,这块四四方方的干草地,把他的记忆带回到他和汉娜和卡拉瓦乔和那个英国病人一起度过的几个月,在佛罗伦萨之北的圣吉罗拉莫别墅里。他是个医生,有两个孩子和一个爱笑的妻子。他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永远忙忙碌碌。晚上六点,他脱掉白大褂。白大褂底下他穿着一条深色裤子和一件短袖衬衫。他关掉诊所,所有的文件上都压着各种带分量的东西——石头、墨水瓶、一辆他儿子玩过的玩具卡车——为了防止文件被电扇吹走。他骑上自行车,踩四英里的路回家,穿过集市。只要可以,他就把车转到街边有树荫的地方。到了这个年纪,他突然意识到印度的太阳会让他体力不支。

他骑过运河边上的柳树,然后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取下车锁,把他的自行车扛下阶梯,来到由他妻子料理的小花园里。

这个傍晚,有什么东西把那块石头从水里引了出来,又让它在空中后退着,一直退到意大利的那个山城。也许是他今天看的那个女孩手臂上的化学烧伤。也许是石头阶梯,褐色的野草在石阶缝里疯长着。扛着自行车,石阶走了一半的时候,他记起来了。那是在他去上班的路上,所以记忆的开启被推迟了,一直等他到了医院,又等他看了七个小时的病人和做了一天的工作之后。或者还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手臂上的烧伤。

他坐在花园里。他注视着汉娜,她的头发更长了,在她自己的国家。她在做什么?他始终能看见她,她的脸和身体,但他不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虽然他能看见她对周围人的反应,她弯腰对孩子说话,身后是白色的冰箱门,背景是没有噪音的电车车厢。这是他不知为何获得的有限天赋,仿佛有一卷相机胶卷呈现着她,只有她,没有声音。他分辨不出她和谁在一起,看不出她的态度;他能看见的只有她的特征,还有长长的黑发时时在她眼前飘荡。

他现在明白,她的脸将永远那么严肃。她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女人,她的神态如女王般棱角分明,她渴望成为某一种人,这份渴望塑造了她的脸。他仍然因此而喜欢她。喜欢她的聪明,喜欢她不是因为遗传而拥有这样的神态,或者那样的美丽,她的气质是她寻求的结果,总会反映出她目前这一阶段的性格。仿佛每一两个月他就会亲眼看到她的样子,这些时刻仿佛是那些信的延续,她曾经给他写了一年的信,没有回音,然后她不再写了,被他的沉默推开了。还是他性格的缘故,他猜想。

此刻他感到一种想跟她边吃饭边说话的冲动,想回到他们俩最亲密的那个阶段,在帐篷里,或者在英国病人的房间里,无论是哪里都暗藏着终将天各一方的距离的洪流。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对自己的感慨丝毫不亚于对她的迷恋——那么孩子气,那么真诚,他柔软的手臂穿过空气,伸向那个他爱上的女孩。他湿漉漉的靴子踩在意大利的大门口,鞋带系在一起,他伸长手臂去搂她的肩膀,床上是那个俯卧着的身影。

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女儿学习使用餐具,小小的手儿努力想抓住那些巨大的武器。这张桌子周围的手都是棕色的。他们在自己的风俗习惯中怡然自得。他的妻子教会他们所有的人一种疯癫癫的幽默,他的儿子继承了这份幽默感。他喜欢在家里看儿子耍聪明,儿子常常让他吃惊,甚至会超越他和他妻子的知识以及幽默感的范围——比如他在街上逗狗的方式,模仿它们的步态,它们的神情。这个男孩儿几乎能通过狗的各种表情猜出它们的意愿,这让他心生欢喜。

至于汉娜,她很可能跟一群不是她自己选择的人一起生活着。即便是现在这个年龄,三十四岁,她仍然没有找到她自己的人,那些她想要的人。她是个优雅而聪明的女人,她狂野的爱对运气忽略不计,她总在冒险,如今她的眉毛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有她自己能在一面镜子里认出来。亮闪闪的黑发中蕴藏的理想和理想主义!人们会爱上她。她仍然记得那个英国人从他那本笔记本里对她念的诗句。如果作者是有翅膀的,我对她的了解不足以让我把她拢在我的翅膀下面,用我的余生去呵护。

于是汉娜就这样走动着,她转过脸,带着落寞,放下头发。她的肩膀碰到碗橱的边,一只玻璃杯落下来。基帕尔的左手猛地伸出去,在离开地板一英寸的地方接住落下来的叉子,然后轻轻地把叉子放进女儿的手指间,他的眼角有一道皱纹,在他的眼镜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