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为什么逃入了那个新世界(2 / 2)

“你尝过?”

玛利亚摇了摇头,说:“我猜的,好凉爽啊。”说完也在太爷爷的胳膊上抹起来。

第二天太爷爷摘了十几朵花,把花茎里的汁液全都挤了出来,好让玛利亚把全身涂个遍。就这样,她的手脚,棕色的双腿、手腕和弯曲的手臂上全都涂满了汁液。

“你把我的脑袋给忘了。”玛利亚说。

太爷爷二话没说,立刻又摘了几朵,把汁液挤到了玛利亚的脸上和嘴边。

玛利亚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口,说:“有点苦,你要不要也尝尝?”说完便傻傻地笑起来。

太爷爷摇了摇头。

“你不敢?”

太爷爷没做声,就在快起身时,突然大叫起来:“别!别!”

那时两人身材相似,玛利亚还占有地理优势,跳到了太爷爷身上,把他的手按进了草地里,叫他无法挣脱。她踩住太爷爷的手臂,从太爷爷的耳边飞快地拔起一朵蒲公英。太爷爷像一条鱼似的挣扎起来。玛利亚用膝盖卡住了太爷爷的脑袋。她骑在太爷爷身上,开心极了,一边大笑,一边把白色的汁液挤到太爷爷的嘴唇上。

这时两人一声不吭走在草地旁的小路上。太爷爷走在前面,玛利亚跟在后面,他们要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太爷爷第一次去的地方还要高。太爷爷时不时回头看看,也时不时停下脚步,等玛利亚赶上来。

“我们得去冰川那里。”太爷爷指着山顶上那圈冰冷的“项链”说。

玛利亚看见太爷爷背着的篮子皮背带旁边的衣服都湿了,她自己也流汗了,鼻子上渗出了小小的汗珠。不过两人还是一路往前走,并没有停下来休息。周围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空旷。最先不见的是小鸟,然后就是大树,最后连歌颂清晨的叶蝉也不见了。薄薄的空气中剩下的只有玛利亚和太爷爷的呼吸声,两人把袖子都卷得老高。

有一瞬间,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或者说变的只是外表,不是本质。当太爷爷和玛利亚站在那永不消融的皑皑白雪中时,强烈的日光叫他们睁不开眼。这时两人找到了彼此的手,是那么自然,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纯纯如孩童般享受着阳光。

太爷爷放下篮子,在雪地里挖了个坑,捧了满满一手雪,送到玛利亚嘴边。她吸着冰里的水,嚼着冰块,那股冰凉直冲大脑。

“啊。”玛利亚突然揪着脸大叫起来。

太爷爷可以想象这种感觉,宛如一根细针穿过了头骨。

虽然很疼,玛利亚却说:“我还要。”

她很渴,很热,最好能趴到地上,在冰川里再挖两个洞。她好想把冰贴到肌肤上,脖子里,还有胸上。这想象让她眩晕,让他颤抖。

当太爷爷把雪装入篮子里时,玛利亚看见一股热气从他的胳膊下面钻了出来。太爷爷把大块大块的冰全都砍碎了,装进了玛利亚紧握的竹篮里。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跟那次两人躺在太阳底下一样。

两人选了一条比较远的路回村。跟电影里的人一样,太爷爷时而弯下双膝,一路滑下山。四肢跟灌了铅似的,冰块比面粉和咖啡都要重,看来重量已经达到了极限。跟面粉和咖啡豆比起来,冰块唯一的优势就是会融化。融化的冰水从篮子里滴下来,落在了干干的地面上,减轻了些许重量。终于到家了,收获好像变少了。玛利亚看着太爷爷把冰装进木桶里。

“够吗?”玛利亚问。

跟从前一样,她和太爷爷一起进了屋,假装要在那里过夜。这是他们自己编的一个游戏。太爷爷会脱去上衣,躺在床上。玛利亚趴在太爷爷身上,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铺在太爷爷的胸前。太爷爷不可以求饶,不然就输了。

弟弟妹妹都在楼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特别是木头手轮转动的声音。

太爷爷匀速转起手轮来,一直盯着汽缸,仿佛自己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我可以试试吗?”过了一会儿,玛利亚问。

太爷爷让到一旁,玛利亚手握把柄,转了起来。太爷爷感受到玛利亚的皮肤散发出来的暖意,听见她逐渐加快的呼吸声。转啊,转啊,转,玛利亚时不时会碰到太爷爷,不过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就这样,两人在同一时刻一起见证了奇迹的诞生。玛利亚亲眼看着红色的果酱慢慢变淡,汽缸里的混合物越来越轻,结构越来越饱满。太爷爷发现她的胸很柔软,比夏天里的阳光还柔软。

太爷爷的心怦怦直跳,担心被玛利亚发现,就算被听到也很难为情。要知道,动物是可以嗅到害怕的气味的。

“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玛利亚说。

“再等一小会儿。”

太爷爷拿起大木勺,紧握把柄,大拇指有力地扣在上面。这时冰激凌变成了粉红色,时而出现几个深色的小冰块。

玛利亚尝了一口,冰激凌在她的舌尖融化,就在这时太爷爷内心的恐惧也跟着慢慢地融化了,不再那么坚硬强大。玛利亚闭上双眼,太爷爷看着她的双唇,那赤裸的臂膀,还有跟着呼吸一上一下的胸部。

“真是太好吃了,”玛利亚说,“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玛利亚觉察到太爷爷的眼神,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他把勺子又举到玛利亚嘴边,这次玛利亚尝了一大口,闭上眼睛的时间也随之加长了,宛如沉迷于一个深沉的美梦中,玛利亚沉迷在了冰激凌的美味里。这是一个游戏,一个古老的游戏,然而对太爷爷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应该行动起来了。

一分钟过去了,玛利亚睁开了眼睛。太爷爷看见了那透过衬衫若隐若现的乳头,心里在想那乳头的颜色是不是跟眼前冰激凌的颜色一样。

两人把一汽缸的冰激凌全都吃光了。走上楼时,弟弟妹妹们全都欢呼起来,满足地盯着太爷爷和玛利亚,一个个都好想吃草莓味的冰激凌。玛利亚的嘴唇亮晶晶的,宛如一颗禁果。

夏天来了,天气又热又干,到处都是干草的香味。白天变得很长,天空湛蓝。到了晚上,四处洋溢着薰衣草和柠檬的香味。每天早晨太爷爷都会去安特劳山,采完冰全身都湿透了,接着再回到村子里。玛利亚在树林里摘果子,有发亮的黑莓,还有几乎成了黑色的树莓。太爷爷做出了靛青色的冰激凌,和玛利亚一同在路边做起买卖来。顾客们排成一队,每天都来品尝不同颜色不同口味的冰激凌。

太爷爷买来了杏子和桃子,村里的农民送来了李子和香梨,还有无花果。太爷爷像变魔法似的,把这些水果都变成了黄色、灰色和粉色的冰冻物体,让人一闻到香味,就想把它们统统吃光。有的小孩拿着奶奶给的零花钱,把冰激凌带回家给奶奶也尝尝。

“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太爷爷总这么对孩子们说。

转啊,转啊,转。

玛利亚都晕了。那些日子,和太爷爷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或者地下室里,四周洋溢着水果和糖的香气。手指黏乎乎的,甚至连呼吸都带着覆盆子的味道。

玛利亚等了一个星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她所期望的一直没有发生,不过倒是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事后人们才明白太爷爷做出来的冰激凌的颜色为什么越来越奇怪,味道也越来越特别。人们都说:原来是这样,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天下午,太爷爷在村子里卖浅橙色的冰糕,顾客们小心地尝了一口,都觉得那味道好极了。一位男顾客大声说:“我尝到番茄的味道了,我真的尝到番茄的味道了。”

太爷爷还用羊奶、接骨木花、薄荷和松针做出了冰激凌。松针是玛利亚从树林里摘回来的,太爷爷把它们丢进锅里,加水和糖一起煮。至于用量嘛,简直跟配药有得一比,糖放多了冰激凌就会变得太甜太软。

玛利亚尝了一口,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度过了半个童年的树林里。小时候她在树林里找松果,搭小木屋,把树枝当宝剑和别人决斗。这一切她都在那口冰激凌里品尝出来了。对了,还有落在大树之间的那一道道阳光和双脚踩在满是树根的地面上发出的空洞的声音。

这就是玛利亚在太爷爷那充满谜团的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她早该知道太爷爷能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身处两地的感觉。

第二天太爷爷用浓缩咖啡做出了冰激凌,除了咖啡,他还加了另一种原料,一块从特伦佐巧克力店里买来的瑞士巧克力。有人在品尝的过程中吃出了那股甘甜,可太爷爷就是不愿揭开其中的秘密。最棒的配方永远都是秘密,这是那个维也纳的商人告诉他的。

“是甘菊吗?”有人问。

太爷爷没说话。

“是肉桂吧?”

那一晚好多人迟迟无法入睡。

玛利亚尝了好多口,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她想到了太爷爷强壮的手臂,还有那虽然掰不弯钱币却非常善于剥杏子的双手。半夜里她拿着一根蜡烛走向屋外,走到太爷爷房间的窗户下面,轻声喊太爷爷的名字。见没什么动静,便开始往窗户上丢小石子。

太爷爷半梦半醒地伸出脑袋。

玛利亚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现在?”

“对。”

等了这么久,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太爷爷穿着睡衣走了出来,见玛利亚那气愤的目光,还没来得及问,就听玛利亚说:“我爱你。”

太爷爷没有回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爱情,他还一无所知。

玛利亚又往前迈了一步,解开睡衣的扣子,太爷爷看见睡衣下面一丝不挂。虽说不敢看,还是看了过去。

玛利亚的胸在蜡烛光下亮闪闪的,比肚子上的皮肤还白,看一眼就叫人眩晕。最吸引太爷爷的还是那两个乳头,是琥珀色的,发着光,就跟炒熟的栗子似的。

这就是玛利亚想让太爷爷看的。

太爷爷几乎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玛利亚。

他曾经砍倒大树,曾经背着一个大暖炉上山,可面对这样的美人,他却变得那么无力。

“跟我生个孩子吧。”玛利亚说。

太爷爷并没有脱下玛利亚的睡衣,没有去亲吻那诱人的双唇,也没有和玛利亚双双躺在星空下亲热,只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到了八月初,再过两天就是圣人劳伦图斯的纪念日,传说两千年前他被绑在滚烫的炉子上,活活烤死了。几道流星划过空中,英仙座的流星雨冲破了大气层。8月13号早晨将达到流星雨的高峰,每小时会有几千颗流星从天而降,应该是劳伦斯图的眼泪吧。这时,太爷爷已经出发了,他想去圣哥达隧道,穿梭于大山之间,却被流星雨扰乱了方向,来到了热那亚。在热那亚的码头太爷爷看到了壮观的凯瑟威廉二号邮轮。在这之前太爷爷还从来没闻到过海的味道,也从来没见过大船。

长140米的巨型邮轮北德劳埃德正准备前往纽约,集装箱被装上船,人们提着行李箱走上狭窄的舷梯。头等舱有180个位置,二等舱86个,统舱里可以容纳644个乘客。船体是白色的。

母亲坐在太爷爷的房间里等待,房间的窗户打开着。这之后的几天里,玛利亚一直在哭。那头深色的卷发犹如一道挽联,遮住了她的脸。她用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另一只,却没能赶走那份缺失。那感觉贯穿到全身,她好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太爷爷了。一开始的几天人们还在村里的大路上等待,猜太爷爷又在研究一种全新的、独特的、配方复杂的口味,如夜晚般的深蓝。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连个冰激凌的影子也没有,人们便也不再挂念,似乎太爷爷和冰激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凯瑟威廉二号稳稳地离开了绿色的港湾,却还是出现了一道小小的波浪,开向了海里。船长没有点信号灯,船就开动起来。码头上立着高高的起重机,还有无数个拿着手绢和帽子前来送行的人。这么看船好像没什么动静,然而海水却开始沸腾起泡。船舱里的大炉子和滚烫的锅炉默不作声,大烟囱里飘出了滚滚的浓烟。眼前的场景,有离别,也有欢乐,还有对新生活的期望。站在船尾的人会发现海岸在渐渐消失,号角声再次响起。

十天后,夜幕降临之际,太爷爷一个人站在围栏后。大船全速前进,海浪汹涌,海水颜色深沉。他没有穿过大山,也没有看见隧道那头的亮光,而眼前的场景却跟皑皑的白雪一样夺目。陆地出现了,只见一个巨大的太阳悬挂在那片陆地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