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的照片是最后一张,大家围过去观看时,波琳一直没说话,似乎很吃惊。她仔细地研究了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她的沉默让全班都不自在起来。“谁是米娅·赖特?”她终于问,米娅上前一步,其他人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好像害怕接下来可能劈向米娅的闪电也会波及他们似的。然后波琳开始提问:你为什么这样安排这条线的走向?为什么要这样偏移相机?为什么聚焦于曲棍球棒,而不是球网?米娅尽力给出最好的回答:她想要突出房屋和草坪的小,以对比手法来表现后方山丘的高大;她希望表现草的纹理和草叶被沃伦的鞋底踏碎的瞬间……当波琳的问题变得更具技术性时,她的回答就没有那么从容流利了,变得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最后,快要下课的时候,波琳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好。
“下次把你们的相机带来,”她说,“我们开始拍一些照片。”她拿起包,离开教室,并没有直接评判米娅那张照片的好坏。
接下来的几节课,波琳对待米娅与对待其他学生并无区别,大家跟她学习如何将胶片卷入相机、如何构图、如何计算光圈数和宽度。虽然这些知识米娅已经从威尔金森先生那里学到过,而且已经积累了数年的实践经验,但波琳的讲解让她对这些基本的摄影技术产生了更直观的认识,她明白了选择特定光圈值的原因,不仅知道了怎样拍更好,而且明白了好在哪里。上了两周课之后,大家开始练习在暗房冲印照片,波琳来到米娅的工作台前,在红灯的强光照射下,她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就像是红宝石的切面。
“你用大画幅相机拍照多久了?”她问。听了米娅的回答,她说:“你愿意给我看看你更多的作品吗?”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米娅拿着一信封照片来到波琳的公寓。公寓楼有个门房,她此前从未见过从事门房这种职业的人,对方告诉她波琳住在几层楼时,她惊讶得根本没听进去。进了电梯之后,不知道该去哪一层的她只好按下每层的按钮,每到一层就走出电梯,查看每户房门上的名牌,然后再回到电梯上,继续前往下一层。当米娅终于来到波琳所在的六楼时,发现波琳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她了。
“你来了,”波琳说,“门房十分钟前就打电话告诉我了,我一直奇怪你怎么还不上来。”她赤着脚,但衣着和课堂上并无二致:黑T恤、黑裙子、长长的串珠耳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米娅红着脸跟着她走进一个白色墙壁、阳光灿烂的房间,室内的每一件陈设似乎都在发光,她本以为摄影师的公寓应该被照片覆盖,没想到波琳家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后来她才知道,波琳的工作室在楼上,而她之所以不在楼下的墙上挂东西,是因为不工作的时候,她喜欢空旷的白色空间,波琳解释说,这是为了消除审美疲劳。米娅在灰褐色的沙发上坐下,波琳拿出信封中的照片,摆了满满一咖啡桌,她有无数问题要问,就像那天在课堂上看到米娅的照片时那样:这张为什么要把相机放得那么低?那张的镜头为什么那么近?拍这张时,你想过调整一下倾斜度吗?拍这张时你在想什么?一谈到照片,米娅很快忘记了羞怯,两人探讨得过于专心,以至于当一个女人走进来,在咖啡桌上摆下两杯咖啡的时候,米娅吓得差点儿跳起来。
“梅尔,”波琳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是米娅·赖特,我的学生。”
梅尔体形颀长,留着波浪式的棕色长发,穿牛仔裤和绿色衬衫,像波琳一样,她也光着脚。
“我觉得你们可能想要来点咖啡,”梅尔说,“很高兴见到你,米娅。”她亲了亲波琳的脸颊,走开了。
米娅在波琳家待了一下午,去酒吧上班的时间快要到了,波琳和梅尔非要留她吃晚饭,最后她只好承认自己得去上班。“那就下周吧,”波琳建议,“等你哪天休息的时候再来。”接下来的一个月,米娅经常拜访波琳和梅尔,与波琳讨论摄影,看她在工作室工作,听波琳大声描述自己的创作设想。“最近我在读古埃及的书,”波琳有时会这样开头,同时翻开一本书给米娅看,“告诉我你的想法。”在波琳家的餐桌上,米娅吃到了她从未品尝过的食物:朝鲜蓟、橄榄和布里白乳酪。她了解到,梅尔是一位诗人,出过几本诗集。“但没人关心诗歌。”梅尔笑着说。米娅从她那里成堆地借书回去读:伊丽莎白·毕肖普、安妮·塞克斯顿、艾德里安娜·里奇。
冬天来临的时候,米娅几乎每周都会带她的新作品给波琳过目,她们会反复讨论,波琳总是不会忘记督促米娅讲出她的拍摄手法和选择这些手法的原因。在此之前,米娅都是凭感觉拍照,依靠直觉判断好坏,波琳引导她有意识、有计划地进行创作,无论表达方式看上去多么的直白浅显,在每张照片中都要融入一定的思想与主题。“言之无物等同于失败。”波琳反复告诫米娅,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头禅,借由这句话,米娅对摄影和人生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波琳和梅尔眼中,任何事物都有复杂的一面,而对米娅的父母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什么东西都可以被贴上“有用”或者“没用”的标签,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中间地带”。跟着波琳和梅尔,米娅发现,所有东西都蕴含着精微玄妙之处和未被揭露的一面——或者不曾被发掘出来的深度,无论什么,都值得她更近距离地加以审视。
米娅每次登门拜访,波琳和梅尔都坚持留她吃晚餐。她们已经知道了米娅同时干着三份工作的事情,梅尔还会逼着米娅多吃,并且让她把吃不完的饭菜装在特百惠餐盒里带回去,下次拜访时再归还餐盒。她们还会留米娅过夜,甚至希望她搬到客房里长住——不过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米娅。
因为米娅的自尊心很强:这一点显而易见。虽然她接受也感谢两人的款待,但从第一次拜访开始,她登门时就从不空手,总是带着礼物——她自己做的小东西:中央公园里采集的树叶缠上丝带做成的装饰、草叶编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篮子……有一次,她用钢笔画了两人的素描送给她们。还有一次,波琳提到她在创作一个以石头为主题的作品系列,米娅就带了一把纯白色的鹅卵石送她。波琳和梅尔明白,这些小礼物减轻了米娅享受她们的招待以及她们的食物、知识见解和喜爱,却无以为报而产生的内疚感,否则,自尊心极强的米娅恐怕不会再去拜访她们。
她们非常希望米娅能常来。圣诞节到来时,波琳、梅尔和米娅的其他老师以及同学都认识到了一个事实:米娅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
“你会出名的,你知道的,对不对?”有天傍晚,沃伦告诉姐姐,米娅当时在家过圣诞节,沃伦遵守承诺,开着他买的那辆棕色的大众“兔子”去车站把她接回了家。四天后,他又开车把她送到车站。去车站时,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比较长的那条路线——就为了一起多待几分钟。沃伦上高三了,米娅觉得,自己离家的这段时间,弟弟已经长成了大人:虽然个子没有变高,但气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声音更低沉,身体强壮了不少,过去几年中显得与瘦小身材不协调的大手掌和大脚板(像是大型犬幼崽的爪子)也变得顺眼了,脖颈上出现了浅淡的胡茬儿。
听到沃伦的话,米娅只说了一句:“也许吧。”然后又问:“你呢?你长大后打算干什么?”上幼儿园时,每当老师这样问他,沃伦总会把当天下午他打算干什么告诉老师,以此作为回答。从那时起,别人问他“你长大后打算干什么”时,他就告诉对方自己当天的计划,以至于米娅现在都嘲笑他没有长远打算,甚至连一两周之后自己要做什么都说不上来。
“汤米·弗洛尔蒂和我星期五要去打猎,”沃伦回答,“开学前最后出去玩一次。”米娅做了个鬼脸,她从来不赞成狩猎,虽然他们的邻居家里都摆设着一两个鹿头之类的狩猎纪念品。
“到了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她亲了亲他的脸,再次被他的成长所震惊:他似乎比她记忆中更瘦,也更结实了,可能还已经有了女朋友。等我下次回家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呢?米娅想——下次什么时候回家?也许在夏天吧,但也可能不回,因为她要找工作,积攒第二年的学费,而且还要和波琳讨论创作,研究同学们的作品。虽然打工很辛苦,还得忍受陌生人的骚扰,但她的创作进步神速,水平大有提高,风格变得更大胆也更精细。每个人——包括米娅自己和正在朝她挥手的沃伦——都相信她会走得很远。没有什么会分散她对于创作的注意力,她向自己保证,工作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她不会允许自己心有旁骛。
因为过于专注工作,三月的那个下午,当那个带着公文包的男人盯着她看的时候,米娅并没有马上注意到。当时是下午三点左右,米娅在休斯敦街登上地铁,准备到哥大附近的酒吧上班。地铁一号线的车厢里十分安静,只有寥寥几位乘客。米娅正在考虑波琳给她布置的作业:记录事物在时间流转中的变迁。她突然有种被针刺到的感觉,这才意识到有人盯着她,她已经习惯了被人打量——这里毕竟是纽约——与所有女人一样,她也学会了如何忽略这样的目光和常常随之而来的怪叫。但这个男人的意图让她捉摸不透,他看上去像个正派人:整齐的条纹西装,黑发,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他在华尔街上班,米娅猜测。而且,男人的眼神并不猥亵,也没有戏谑的意味,而是包含着别的东西,混杂着奇怪的认同与饥渴,这令米娅心中不安。三站过后,男人并没有收回目光,米娅拿起东西,在哥大站提前下了车。
起初她以为自己甩掉了他,列车开走了,她坐在一张肮脏的长凳上等待下一班地铁,地铁站里的人也不多,她很快便再次看到那个男人:公文包现在拿在了手里,眼睛扫视着站台。他是在找她,米娅很肯定。趁男人还没有发现她,米娅转身朝站台远端的楼梯间走,沿通道来到C线地铁的站台,虽然上班会迟到,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米娅打算坐上一两站,然后走到百老汇大街,搭乘正确的地铁,哪怕多付一份车费也要先甩掉他再说。
C线地铁进站了,米娅走进中间的车厢,扫了一眼座位,车厢半满,人足够多,假如有必要,她可以呼救,而且也不是太拥挤,她可以比较轻松地在人群中躲藏。她坐在车厢中部的座位上,到了72街,男人没有出现。但来到82街的时候,就在米娅准备站起来下车时,远处的车门突然敞开,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仪表现在有点儿乱,几绺头发落在脸上,似乎跑着在地铁线上找过她。她的目光一下子和他对上了,看来这下子逃不掉了。米娅的室友曾经在深夜回家时被人袭击过两次。同学贝卡告诉米娅,她曾在克里斯托弗街被一个男人拽着马尾辫拖进小巷里,虽然她挣扎了一番之后跑掉了,但男人也揪掉了她的一撮头发,贝卡还把少了头发的那块头皮给她看。米娅意识到,无论自己下不下车,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她走下地铁,男人跟在她后面,车门关闭后,两人四目相对,在站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视野所及之处没有地铁工作人员,也没有警察,只有一个扶着助行器慢慢朝楼梯口挪动的老太太,站台一头有个穿着破烂运动鞋的流浪汉在睡觉。假如自己跑起来,米娅想,也许能在被他抓住之前逃到楼梯上。
“等等,”列车驶出站台时,男人喊道,“我只想和你谈谈,拜托。”他停住脚步,举起双手,现在米娅才注意到,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也许只有三十多岁,身材也更单薄,西装价值不菲,羊毛质料上缝着细细的银线,鞋子也很高级——带流苏的科尔多瓦皮鞋,优雅的皮革鞋底,不像那种经常需要小跑着赶时间的人穿的鞋。
“拜托,”男人继续说,“抱歉一直跟着你,还盯着你看,对不起。你一定以为我是……”他摇摇头,“我不喜欢我妻子搭地铁,因为担心她会被别人尾随,就像我刚才尾随你那样。”
“你想干什么?”米娅皱眉道。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干哑,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住钥匙,钥匙尖朝外。虽然钥匙尖并不起眼,但划上去还是很疼的。贝卡这样告诉她。
“请让我解释,”男人说,“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不会再靠近你一步。我只想和你谈谈。”他把公文包放在两人之间,米娅稍有放松,假如他扑过来,至少得先绕过公文包。
他名叫约瑟夫·瑞恩——“你可以叫我乔伊。”他说——米娅猜得没错,他确实在华尔街工作,和许多她有所耳闻的大型贸易公司有业务往来。他和妻子住在河滨大道;刚才他打算乘地铁回家;他们结婚九年了;两人青梅竹马;他们没有孩子。“我们没法有孩子,”约瑟夫·瑞恩解释道,“她不能生育。而且——”他顿了顿,恳求般地看着米娅,挠了挠头发,深吸一口气,似乎知道自己接下来准备提出的要求十分不可理喻,“我们一直在寻找为我们代孕的人,合适的人。”然后他又说:“我们会给她钱,很多钱。”
米娅只觉得头晕,她把钥匙尖倒转过来,狠狠地戳了一下掌心——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这是在做梦。“你想要——”良久,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为什么找我?”
约瑟夫·瑞恩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张名片,短暂的犹豫之后,米娅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接过名片,“拜托,你能不能过来和我们谈谈?明天?午餐时间?当然是我们请客。”
米娅摇摇头。“我得工作,”她说,“我不能……”
“那就吃晚饭,我妻子和我可以向你解释一切。四季酒店怎么样?明晚七点?虽然不能保证别的,但你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他像个害羞的小学生那样低下头,拿起公文包,“即使你不来,我也非常理解,”他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竟然在地铁站对你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摇摇脑袋,“可是拜托——请考虑一下。你会帮我们很大的忙,改变我们的人生。”说完他就转身上了楼梯,把米娅留在站台上,捏着那张名片。
在她的余生中,米娅常常会想,假如那天她没有到那个酒店去,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当时她想得太简单,以为到那里去主要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且至少可以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来她才意识到,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一切。
从第五十二街踏入四季酒店大堂的那个傍晚,米娅穿的是她拥有的唯一一件漂亮衣服:前一年她曾穿它参加了表妹黛比的婚礼。那以后她又长了身体,这件衣服显得有些短,也有些紧,但即使它还合身,与酒店大堂的环境依然格格不入——巨大的枝形吊灯、厚重的地毯、郁郁葱葱的绿植,连空气中都飘散着奢华的味道,如天鹅绒般吸收阻隔了女士高跟鞋敲打地面和西装革履的男士交谈的声音,他们会像沉默的轮船缓慢庄严地从你身边滑过。约瑟夫·瑞恩没告诉米娅在哪里与他们碰面,所以她尴尬地站在角落里,假装欣赏墙壁上的油画,避免引起在餐厅入口处像个殷勤的幽灵一样逡巡的领班的注意。
再等五分钟,她想,假如他们还没来,我就回家。她忘了戴表,只能在心里默数,就像和沃伦玩捉迷藏的时候那样,数到三百下就回家,忘记这件疯狂的事,假装它不曾发生过。就在她数到一百九十八的时候,约瑟夫·瑞恩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好像一名侍者。
“毕加索。”他说。
“什么?”
“挂毯。”大堂里的他看上去很腼腆,与她印象中前一天那个充满威胁感的家伙判若两人,“好吧,也许不算是挂毯,他是在窗帘上画的。他们请他创作一幅油画,但他没时间现画,就把这个拿给他们,我一直很喜欢它。”
“我记得你说要带你妻子来的。”米娅说。
“她已经入座了。”他似乎打算让她挎着他的胳膊,想了想又把两手插进外套口袋——故作绅士姿态,简直有些可笑,她跟在他身后跨入走廊,心中暗忖。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她眨了眨眼——中央有个绿玉色的水池,周围栽种着树木,缀满粉色的繁花,装点着灯泡,像一座隐藏在纽约写字楼中的童话森林,到处都是低沉柔和的交谈声,窗户上挂着精细的花边遮帘,室内没有风,遮帘却像水面一样荡起涟漪。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来到餐厅,约瑟夫·瑞恩朝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走过去时,米娅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穿着剪裁得体的海军蓝色连衣裙,手拿鸡尾酒。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照镜子,她愣在原地,迷惑不解,桌旁的女人站起身,走过来握住米娅的手。
“我是玛德琳。”她说。和她握手时,米娅有种诡异的感觉,仿佛触碰自己在水池中的倒影。
这天晚上,米娅一直沉浸在这种诡异的感觉里,好像做梦一样。每次她看着玛德琳·瑞恩,似乎都在看着自己,她们俩不仅都有卷曲的黑发和相似的容貌,而且连言谈举止和习惯都惊人地一致:都喜欢咬下嘴唇,都会无意识地把耳旁的一绺卷发拉直,再松手让它弹回去。两人并非一模一样——玛德琳的下巴稍尖,鼻子窄一点儿,嗓音更低沉,甚至有些嘶哑——但她们看上去是那么相像,肯定会被误认为姐妹。晚餐结束,瑞恩夫妇给米娅叫了出租车,回到家里,她静静地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回想当晚的谈话。
玛德琳十七岁还没有来月经,经过检查,医生发现她没有子宫。玛德琳说,这种症状在五千个女人中只有一例,它有个长长的德国名字,米娅没听清,好像叫什么梅耶尔综合征。他们要孩子的唯一办法就是代孕。当时是1981年,三年前,世界上第一个试管婴儿——露易丝·布朗诞生,但试管婴儿的成功率仍旧很低,而且大多数人依然怀疑这种技术的可行性。“反正我们不会做,”玛德琳表态道,优雅的手指缠绕着高脚杯的支杆,“我们不需要弗兰肯斯坦那样的人造宝宝。”瑞恩决定选择更为传统的方式,他认为这个办法像《圣经》一样古老——父亲提供精子,卵子由一位合适的女性提供,并且由这位女性代为怀孕生产。几个月来,瑞恩夫妇一直在私下里寻找代孕者,始终没找到符合自己要求的——然后有一天,约瑟夫·瑞恩参加完一个午餐会,乘地铁回家,在车厢里瞥见一张酷似玛德琳的脸,顿觉这是命运的安排。
“我们认为,”他说,“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机会。”他和玛德琳对视了一眼,玛德琳微微朝他点点头,两人同时坐直了一点,转脸看着米娅,米娅放下叉子。
“我知道做到这些并不容易,”玛德琳说,“我们考虑了很长时间,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她端起玻璃水瓶,添满米娅的杯子,“我们觉得你就是合适的人选。”
米娅在自己的房间里慎重地盘算着。瑞恩夫妇的开价是一万美元,换一个健康的宝宝,他们像给米娅提供工作的雇主那样提出了代孕的条件,以优厚的酬劳吸引她,“当然,我们也会支付你所有的医疗费用。”约瑟夫补充道。
晚餐即将结束时,约瑟夫把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摆在桌上,推给米娅。“这是我们家的电话号码,”他说,“请你考虑一下,我们可以起草一份合同供你参考,希望你给我们打电话。”当晚的餐费他已经提前付过,米娅虽然没有看见,但她知道这顿饭花了不少钱:他们点了牡蛎和红酒,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给他们端来了鞑靼牛肉,熟练地把金色的蛋黄搅拌进红宝石色的牛肉里。约瑟夫为米娅拦下一辆出租车。“我们希望你能打电话过来。”他重复道,透过他身后的酒店玻璃窗,米娅看到玛德琳系着大衣毛领的扣子。约瑟夫关上出租车车门,司机把她送回市中心的狭窄公寓。米娅展开约瑟夫给的那张纸,发现里面写着那个曾经让她吃惊的数字:一万美元。下面还有两个字:拜托。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要不是看到纸条依旧躺在梳妆台上,米娅还以为自己做了个离奇的怪梦。真是疯了,她想,她的子宫可不是出租公寓。她没打算生孩子,更想象不到还会生了孩子送给别人。在清晨晦暗冰冷的天光下,前一天晚上的事仿佛只有可能发生在某种幼稚的幻想之中,她晃晃脑袋,把纸条丢进梳妆台抽屉,穿上上班时的工作服。
过了几个星期,米娅得知自己第二年的奖学金被取消了。她来到波琳家,波琳和梅尔打开门,米娅没有说话,递给她们一封信,信上说:
亲爱的赖特小姐:过去的一年中,你已享受纽约艺术学院的奖学金待遇,但是,我们遗憾地通知你,由于资金受限,我们无法继续向你提供1981—1982学年的经济援助,当然,我们希望你下一学年能够继续在我校学习——
“他们是白痴,”波琳说,把信瓤塞回信封,放在咖啡桌上,“他们削减资金是为了进行其他方面的扩张,那些依靠奖学金的学生就惨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米娅说,“我会再找一份工作,暑假时我可以攒钱。”
乘电梯下楼时,她把头靠在轿厢里的镜子上,强忍住泪水。其实,她根本无法再多做一份工作,否则会没有时间上课,而且她现在的经济状况已经是入不敷出,假如整个暑假都全职工作的话……她再次盘算起来。除非她能找到一份薪水是现在收入两倍的工作,不然只能被迫退学。
“你还好吗,小姐?”电梯门开了,看到她的样子,好心的门房问道。门房身后的酒红色地毯一直通向面朝第五大道的厚重玻璃门。大厅安静得如同图书馆,然而那两扇玻璃门之外,她很清楚,是破裂的混凝土人行道和匆忙、喧嚣、冷酷无情的城市。
“我没事。”她说。现在她已经和门房混了个脸熟,门房名叫马丁,在皇后区长大,与多数纽约人一样,支持纽约大都会队——而不是洋基队。他告诉米娅自己讨厌洋基队,他家有条腊肠狗,叫作罗西,马丁知道米娅的名字,知道她是楼上那两位艺术家女士——他亲切地如此称呼波琳和梅尔——的学生,虽然米娅很少对他讲自己的事,但他阅历丰富的眼睛已然从她脖子上挂的二手相机、她匆忙过来时身上穿的黑白工作服以及她经常从波琳家带回去的饭盒上看出许多信息。他抑制住想要拍拍她的肩膀的冲动,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为她推开玻璃门。
“晚安。”他说。米娅跨入第五大道,任由冷酷无情的城市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