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恐惧于他人的轻视,使他愈发逃避同类,亦使他在面对低种姓之人时,越发强烈自觉个体的尊严。他是何等痛苦地嫉妒着亨利·福斯特、贝尼托·胡佛之辈!他们无需朝着ε族人吼叫,对方便自觉服从;他们视自身的高贵为当然;他们身处种姓体系中却如鱼得水,如此自如,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个体的存在,也意识不到因其种姓被赋予的种种好处和享乐。
如今,在他看来,这两个孪生子侍从一身慵懒,满心不情愿地把他的直升机推出了楼顶。
“给我快点!”伯纳德恼火地喊道。其中一个侍从瞄了他一眼。从此人灰色的空洞无光的眼睛中,他是否感觉到一丝粗鲁的嘲弄之意?“给我快点!”他更其大声地吼道,粗声粗气的,很是丑陋。
他爬进直升机,一分钟之后,已经朝南方飞去,向着大河的方向。
在舰队街[7]上,有一幢六十层高的大楼,乃是宣传部和情绪管理学院所在地。此楼地下室和下面几层,乃是三家英国权重媒体的办公处、印刷处,这三家媒体是:《每时广播》(服务于上等种姓)《浅绿伽马公报》(服务于γ族人)《台达之镜》(此报纸印在卡其色纸上,而且所有词语无一例外全是单音节)[8]。
往上便分别是宣传部的电视中心、情愫映像、合成之声,共占据了二十二层楼。再往上,是录音胶卷、合成乐工作者为完成他们精细微妙的工作而配置的搜索中心和软垫隔音间。最上面的十八层,便是情绪管理学院了。
伯纳德在宣传部大楼天台降下,走出机舱。
“打电话给亥姆霍兹·华生[9],”他命令增γ族的门房,“告诉他,伯纳德·马克思先生正在天台恭候。”
他坐下来,点燃一根香烟。
亥姆霍兹·华生接到消息时,正在写东西。“告诉他,我立刻就到。”说完挂了话筒。转身对秘书说:“趁我不在,好好收拾家里。”声音一如方才冷淡,公事公办的口吻。秘书灿烂的笑容,他也完全无视,迅速走出门外。
此君体格强壮,胸腔厚实,肩膀宽阔,体形硕大,可是行动敏捷机灵。圆而结实的脖子上,乃是一个漂亮的头颅。他头发乌黑、卷曲,脸部棱线分明。若就阳刚的标准,他算是个美男子,按照其秘书从来不嫌啰嗦的重复说法,他是每根筋肉都是完美的增α族人种。在职业上,他是情绪管理学院写作系的讲师,在讲课之余,还是一位专业的情绪指导员。他在《每时广播》上有自己的专栏,会编感官电影剧本,善于想口号、给睡眠教材押韵而且乐在其中。
“多才多艺,”他的上司们一致认定,“不过,”(这时他们会摇摇头,明显降低声调),“他也太全能了吧。”
他们说得很对,不错,他是太过全能了。精神过于发达作用于他,就像身材矮小作用于伯纳德·马克思,产生了类似的后果。筋骨柔弱迫使伯纳德远离同类,这种孤独之感(以现有的标准来看,也是一种精神发达的表现)反过来造成他更广泛的疏远感。至于亥姆霍兹·华生,却是因为感到自己多才多艺,而一样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独特和孤独。这两人混在一处,只是为了彼此分享对自我独特性的感知。然而,伯纳德因为自觉到体型缺陷,一辈子都深陷孤独之中,亥姆霍兹·华生却是在最近方才感觉到自己精神过于发达,因而领悟到自己与周边众人有所区别。
这位电梯壁球的冠军,不知疲倦的造爱者(传说他在不到四年时间里与六百四十名不同的女孩颠鸾倒凤),备受尊敬的委员会成员,最棒的调音师,也只是突然意识到,就他本人而言,运动、女人、社群活动其实不过是第二最爱,在生命的深处,他对另外的事物感到迷恋。可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正是这个问题,吸引了伯纳德过来与他讨论,或者这样说吧,亥姆霍兹从来都是主要发言者,伯纳德不过是来听他的朋友倾诉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亥姆霍兹一踏出电梯门,便被宣传部合成之声的三个靓女围住。
“嗯,亥姆霍兹亲爱的,我们在埃克斯穆尔[10]准备了一场野餐晚宴,你可一定要来。”
她们几乎贴到他身上,充满请求地望着他。
他却摇摇头,推开她们。“不,我不能去。”
“可是到时只有你一个男人呢。”
面对如此动人的承诺,亥姆霍兹依然毫不动摇。“不,”他再一次说,“我实在很忙。”毅然离开了。姑娘们试图尾随他,直到他爬进伯纳德的飞机,关上门,她们才放弃,不免有些恨意。
“看看这些女人!”他在飞机升空的当头感叹说,“这些女人啊!”
说完他摇摇头,皱紧眉头。
“确实糟糕透顶!”伯纳德违心地表示赞同,私心却希望,他要是能像亥姆霍兹一样轻松就有那么多女孩可以厮混就好了,忽然,他忍不住炫耀起来,却强迫自己用一种随便的口吻说:“我将带着列宁娜·克朗到新墨西哥去。”
“真的吗?”亥姆霍兹说道,显然毫无兴趣。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又说道:“过去一两周,所有委员会我都没有去,也没有跟任何女孩约会。你恐怕想象不到,在学院里,其他人对此是怎么议论纷纷的。但是,我觉得这是值得的。只是有一些后果……”说到这里,他有些犹豫,“很古怪的后果,确实很古怪。”
生理的缺陷能造成某种精神的富余。看起来,反向作用一样是成立的。精神的富余,竟使人刻意选择孤独,自愿对外部世界封闭自己的感官,并因禁欲而达致人为的阳痿——精神的作用力莫非自有其目的?
此后一段行程很短,大家都沉默起来。直到飞机降落,他们终于进入伯纳德的居处,舒服地四肢摊开在充气沙发上。这时,亥姆霍兹又开口说话了。他说得很慢。
“伯纳德,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似乎你身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等待你把它释放出来?是某种你从未使用过的能量,就像所有的水更想从瀑布之上一泻千里,而不想通过涡轮的旋转流出来?”他看着伯纳德,期待答案。
“你是说,假如万事万物与现在的形态完全不同,人们会涌现怎样的丰富情感?”
亥姆霍兹摇头,“不全是这个意思。我思考的是一种奇怪的感情,我有时感到它的存在,那时,我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出来,也有足够的力量宣布,可我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事情,于是,我的力量也就没有发挥的余地。要是有某种不同的叙述方式就好了……或者可以写一些陌生的事物……”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你是知道的,我非常善于发明短语,某些单词组合在一起,会让你如同坐在大头针上一样突然跳起来,这些短语看起来很新鲜,令人激动,虽然,它们明显不过是在复述睡眠教材中的说辞。可是,单单组成这些很棒的短语,看起来似乎还不够,或者只有描述的东西本身是好的,才是真正棒的。”
“可是,万事万物都是很棒的呀,亥姆霍兹。”
“好吧,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万事万物是很棒。”亥姆霍兹耸耸肩,“不过,它们只是在狭小的范围内称得上很棒。或许,它们重要性不足。我是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真的,某些更紧张、更狂热的事情。可是究竟我能做什么?而什么事又可以被说成更重要?一个人假如想描述某个事物,他又怎么可能对这个事物表现出狂热的态度?词语可以像X射线,倘若正确使用,它们可以穿透万物。你正阅读着,然后你被词语穿透。怎样让写作更具穿透力,是我试图教给学生的东西。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写成的文章——或者关于社群大合唱的,或者关于芳香乐器最新的改进的,这样的文章即使有穿透力,对读者来说又有什么真正的好处?此外,写作这样的文章时,你又怎么保证你的词语组合真的具有穿透力,就像真正强大的X射线一样?你真的能描述虚空却像是在描述万物一样?我想来想去,想到这里,却无以为继。我好努力,好努力地去想……”
“嘘!”伯纳德突然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安静。他们静听着。伯纳德轻声地说:“我怀疑门外有人。”
亥姆霍兹站起身,踮着脚尖穿过房间,霍地把门打开。其实,根本无人在门外。
“我很抱歉。”伯纳德说,深感自己的愚笨,一脸窘相。“我猜现在我的神经过分紧张了。当人们开始怀疑你,你也就开始怀疑别人。”他擦擦眼睛,叹息一声,声音转而伤感起来。这是在自我辩护吗?他说:“真希望你知道我最近究竟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声音几乎带着哭腔,自怜自艾的情绪像清泉喷涌一般泛滥开来,“真的希望你知道!”
亥姆霍兹听着,却有一种难受的感觉。“可怜的伯纳德!”他自言自语。与此同时,他又为他的朋友感到羞耻。他宁愿伯纳德展现更多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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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乔治·埃德赛,原文George Edzel,此处暗指亨利·福特的儿子埃德塞尔·福特(Edsel Ford)。
[2]贝尼托·胡佛,原文Benito Hoover,此处暗指两人。一个是法西斯主义的创始人、原意大利领导人贝尼托·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一个是美国第31任总统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
[3]汉普斯特德,伦敦北部地名。
[4]在数学领域中,黎曼曲面是德国数学家黎曼为了给多值解析函数设想一个单值的定义域而提出的一种曲面。
[5]墙手球,以手对墙击球的一种球类运动,起源于16世纪的爱尔兰。
[6]斯托克波吉斯,英格兰白金汉郡南部村庄,是十八世纪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所作《墓畔挽歌》的背景地。
[7]舰队街,现实中位于伦敦,英国媒体的代名词。
[8]《每时广播》《浅绿伽马公报》《台达之镜》三份作者虚构的报纸,分别对应现实中英国的《每日邮报》《媒体报》《镜报》。
[9]亥姆霍兹·华生,原文Helmholtz Watson,此处暗指两人。一个是十九世纪德国著名物理学家赫尔曼·冯·亥姆霍兹(Hermann von Helmholtz);一个是二十世纪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广告设计者约翰·布罗德斯·华生(John B.Watson)。
[10]埃克斯穆尔,英国历史悠久的村庄,位于德文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