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第四章(1 / 2)

<h2>一</h2>

电梯里尽是从α更衣室出来的男人,当列宁娜进来,他们皆以点头和微笑致意。她可是很时髦的姑娘,而且话说回来,或多或少,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曾跟她共度过良宵。

列宁娜回礼,心想,他们是很高贵的男孩,很迷人呢。其中,她看到了乔治·埃德赛[1],真希望他的耳朵没有那么大(或许在轨道三百二十八米处的节点上,人家给他多注入了甲状腺?);看着贝尼托·胡佛[2],她不由自主想起,他光屁股时,那一身毛茸茸的模样,以及那黑黑的阴毛,这使她忽而略觉伤感。目光一转,她发现躲在角落里一个瘦弱单薄的身体,于是看见伯纳德·马克思那张忧郁的面庞。

“伯纳德呀,”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我一直都在找你。”纵使电梯上升时一片嗡嗡之声,她清脆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其他人都很好奇地看着他们。“我想跟你再谈谈我们的新墨西哥计划。”从眼尾余光,她看到贝尼托·胡佛惊讶地张开了嘴,这使她甚为恼怒。“走着瞧,你总有一天还要来求我出去风流快活!”她心中想到,然后,她大声喊着,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见的温柔,“七月份希望能有一周时间,我能跟你在一起共度时光。”(至少,这么一来,她就当众证实自己无需对亨利钟爱不二,范妮想来会高兴,即使她现在邀约的人是伯纳德。)“我是说,”她对着伯纳德深深一笑,极其甜美,意味深长,“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话。”

伯纳德那苍白的脸霎时潮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感到惊讶,同时却对自己居然有这等魔力很是动容。真是奇怪啊。

“我们找个别的地方再讨论这件事,是不是更好?”伯纳德结结巴巴地说,看上去浑身不舒服。

“我像是说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列宁娜暗自沉思,即使我说了一个下流的笑话——比如问他母亲是谁,或类似的事情——恐怕他也不会显得更尴尬。

“我是说,这里有这么多人……”伯纳德自己也大感困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列宁娜大笑起来,爽朗而充满善意。“你真是个幽默的人!”她说。她内心里也真的以为他是很幽默的呢。“是不是至少一个星期,你要一直这么提醒我呀!”接着,话锋一转,她说:“我想,要不我们乘坐‘蓝色太平洋号’火箭出发?它是在炭化T塔发射,还是在汉普斯特德[3]发射?”

伯纳德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电梯突然停了。

一个迟缓粗糙的声音叫道:“楼顶到!”

电梯司机像个瘦小的类人猿,作为一个副ε族人,等同于半个白痴。此人穿着一件束腰的黑色长衣。

“楼顶到!”

他猛地打开大门。午后阳光温暖耀眼,使他一惊,不觉眨起眼来。“啊,楼顶!”他再次重复了这个词,显出狂喜的语气,仿佛以前一直恍恍惚惚,身处黑暗,自觉沉沦,现在突然清醒,既觉震惊,也感到喜悦。“楼顶!”

望着电梯乘客们的脸,他露出谄媚的笑,就像一只狗崇拜和期待它的主人。笑着、谈论着,乘客们步入楼顶,走进光明。电梯司机的目光一路尾随。

“楼顶?”他又一次重复,却变成了疑问。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电梯天花板上一个扩音器叫起来,声音听来很柔和,却显得很急迫,乃是为了发出指令。

“下行,”那声音说道,“下行,到第十八层,下行,下行。到第十四层。下行……”

电梯司机砰的一声关上电梯门,按下按钮,于是,电梯极速跌进低沉作响、光线暗淡的电梯井中,那暗淡的光亮他习以为常,引导他进入恍惚之境。

楼顶上既温暖又明亮。来来往往的直升机嗡嗡作声,使这个夏日午后催人昏睡。喷气式飞机加速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它们在众人头顶五六英里之上明亮的天空中飞翔,却不见身影,只有低沉的轰鸣声穿越潮湿的空气,缥缈得仿佛一个吻。伯纳德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极目可见蓝色的地平线,然后低头,凝望列宁娜的面庞。

“难道不是漂亮极了!”他说,声音近乎颤抖。

她朝他微笑,深深显出对他的理解之同情。

“对障碍高尔夫运动来说,这简直是最完美的一天。”她欣喜地接话,“可是,现在我必须走了,伯纳德,如果我迟到了,亨利会发火的。我俩的约会时间定下来,一定尽早告诉我。”说完,她挥挥手,跑过平坦宽阔的楼顶,跑向飞机库。伯纳德呆呆看着她那双白色长袜在奔跑时闪亮;她那被阳光照亮的膝盖充满活力地弯曲、伸直,一遍又一遍;她那灯芯绒的短裤剪裁得体,此时柔和地褶动着;啊,还有她那深绿色的夹克!

他的脸痛苦至极。

此时在他身后,一个快乐而响亮的声音传来:“不得不说她很漂亮。”

伯纳德暗暗吃惊,四处去看,原来是贝尼托·胡佛,他那胖乎乎的红脸正热情洋溢地看着他,带着极大的真诚。贝尼托的老好人性格是很出名的,大家传说即使一点都不碰索玛,他也能过一辈子。别人因埋怨、发脾气需要放假,在他却从来感觉不到一丝这样的苦恼。贝尼托所见的世界永远是阳光灿烂的。

“而且很丰满,绝对的!”然后他变了声调,说道:“可是,我得说,你看起来却很忧郁,看来你需要吃一克索玛。”他手插进裤子右口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药瓶,“一立方厘米的药量可以治好十次情绪低沉……可是,喂,听我说!”

但伯纳德突然转身,飞快跑开。

贝尼托目视他离开,摇着头,心想,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断定,传说是真的,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胚胎瓶中时,他的血液替代品中一定掺入过酒精,从此,这家伙的脑子就坏了。

他收好索玛药瓶,又掏出一包性激素口香糖,塞进口中。腮帮子鼓鼓的,他缓缓走向飞机库,一边咀嚼着。

亨利·福斯特的飞机轮胎已经解锁,当列宁娜进来时,他已经坐在驾驶舱里等着她了。

“迟到四分钟。”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列宁娜爬进来,坐到他旁边。发动机点火,他的直升机开始启动,笔直地升入半空。亨利加快了速度,推进器轰鸣起来,开始仿佛大黄蜂尖锐的飞翔,然后降低声音,变成黄蜂的飞鸣,最后变成蚊子哼哼那样的低音。速度计上显示,他们正以每分钟两公里的速度迅速上升。伦敦城在他们脚下消失不见。几秒钟之后,“伦敦孵化场及驯化中心”那幢巨大的建筑,与其桌子一样平整的楼顶,已然变小,不比一床蘑菇大,像从公园、花园的深绿中催发出来的一般,呈现不同的几何形状。

其中有一朵仿佛木耳,茎瘦而长,苗条至极,乃是碳化T塔,直刺天空,顶着一张闪闪发亮的水泥圆盘。

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片大片饱满的云朵懒洋洋地躺在蓝天之上,譬如健儿那强大的体魄,只是有些缥缈罢了。突然,从其中一朵云里掉下一个小小的绯红的昆虫,越坠落越嗡嗡叫。

“那是瑞德火箭,”亨利说,“从纽约发射,刚到伦敦。”他看了下自己的手表,“不过晚点了七分钟,”他摇摇头说,“大西洋航线的服务,实在太不像话,总是晚点。”

脚松开油门,直升机螺旋桨叶子的鸣叫声立刻降了一个半八度,仿佛从黄蜂、大黄蜂的呜呜声变化为小蜜蜂、金龟子、鹿角虫的哼哼声。飞机向上的冲劲舒缓下来,一刻钟之后,飞机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亨利推了一个操作杆,只听到咔哒一声,然后有雾气出现,起初旋转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直到他们眼前一片雾气,做圆形的旋转,而他们前面的推进器也开始旋转。水平速度的风在飞机悬停的时候哓哓鸣叫,更加尖利。亨利盯着转速计看,当指针指到一千二百的刻度时,他松开了直升机的螺杆,此时飞机仍然有足够的动能继续飞行。

列宁娜透过窗户,看着她脚下的土地。他们现在在方圆六公里的公园上方盘旋,此公园将伦敦核心区与外围第一圈卫星镇隔开。从上往下看,这片绿色中皆是缩微的生命,有如虫子一般。在树木之间,一个个离心球比赛用塔鳞次栉比,微微闪光。靠着谢菲尔德公园区,两千名副β族人正进行黎曼曲面[4]网球混合双打比赛。从诺丁山到威尔斯登的大路两边,各排列着一长列扶梯墙手球[5]运动场。在伊宁露天体育场,正举行δ族人的体操比赛,同时还有一场集体大合唱。

“卡其色太丑陋了。”列宁娜评论说,这是她这个种姓睡眠教材中的教条之一。

洪斯洛感官电影制片厂占地七点五公顷,旁边的伟西路正在施工,一片黑色、卡其色的劳动大军正忙于对路面进行玻璃化处理。飞机低飞时,他们见到一架巨型的可移动坩埚正处于工作状态,融化的石头发出耀眼的炽热之光,流淌到路面上,石棉辊碾来碾去,在一辆绝缘洒水车的尾部,蒸汽升腾,譬如一朵朵白云。

在宾福特,电视公司的厂房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型的市镇。

“看,他们一定是正在换班。”列宁娜说。

比如蚜虫和蚂蚁,身着叶绿色的γ族姑娘们,和黑衣的ε族人(等于半个白痴)正围着大门,或者正在排队上单轨电车。衣装桑葚色的副β族人员在人群中来往巡查。电视公司主楼的天台上,直升机起起落落,一片繁忙景象。

“哎呀,幸亏我不是γ族人。”列宁娜说。

十分钟之后,他们到达斯托克波吉斯[6],开始打障碍高尔夫球,这是他们的第一轮比赛。

<h2>二</h2>

伯纳德目光下垂,假如碰到同类,也立刻悄悄转移视线。他正在楼顶上飞奔。似乎有人在追逐他——乃是他不愿见到的敌人,他生怕敌人对待他可能比他想象得要更凶残,而他本人,则感到罪孽更深,也更加茕茕孑立。

“贝尼托·胡佛,可恶的东西!”虽然其实此人原本倒是好意,却难免使伯纳德感觉更加糟糕。那些用心良好的人与用心邪恶的人,其行为效果倒是异曲同工呢。即便亲爱的列宁娜,也让他深感难受。他想起当初是如何辗转反侧、害羞犹豫,在那几周时间里,他凝望过她,渴慕过她,也因恐惧而不敢邀请她,为此深感绝望。难道他能冒险,承担被她轻蔑拒绝的奇耻大辱吗?只是,只是,只要她说,我愿意,那将是何等的狂喜啊!但是,现在,她答应了,他却依然感到难受,因为她会认为这个下午是打障碍高尔夫球赛绝佳的时候,因为她轻快地跑进了亨利·福斯特的怀抱,也因为她笑话他,不肯在公众场合讨论他们二人最私密的话题。一言以蔽之,他难受,是因为她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阳光、正直的英格兰女孩所应该做的,绝无那等变态、怪异的言行。

他打开直升机库的门,对两个懒洋洋的副δ族的侍者大喊,命令他们把他的飞机推到楼顶上去。这个飞机库的管理员全部产自同一个波氏程序组,一样的矮小、黝黑、丑陋。伯纳德的声音尖锐、傲慢,带着威胁,乃是一个身处特权位置,却毫无安全感的人说话的声音,因为他与低等种姓打交道之时,照例感到极其痛苦。就体型讲,伯纳德委实并不比一般的γ族人更强壮,虽然很难解释原因(也许说他在胚胎期曾在血液替代品中误掺酒精的流言恐怕是很接近真相的——毕竟事故也是常发的)。他比普通的α族人矮八公分,同时也更加瘦弱,因此与低种姓人在一处,他便不觉想到自己体型的谬误,感到痛苦。“我便是我,可我但愿不曾存在。”这种自省尖锐而沉重。每次当他发现自己不得不直视,而不是俯视一个δ族人的脸时,他便感到无地自容。这些低种姓人是否仅仅只因他种姓更高而尊重待他?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因为γ族、δ族、ε族人早被驯化,他们习惯把体格与社会等级联系在一起。其实,在睡眠教材中,对各种姓人体格尺寸的偏见实属普遍。也正因此,每当向妇人们邀请约会,他会被嘲笑;而在同类男性之中,他也无例外地成了恶作剧的对象。于是,他便成了一个疏离者,自外于同类,既有此感,行为上便越加疏离同类,更增加了众人对他的歧视,最后,他那身体的缺憾引发更多的蔑视和敌意,导致他本人更加孤独、疏离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