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马克思此时正好在更衣室走廊对面,恰好听见对面二人说话,他的脸色霎时转白。
“老实说,”列宁娜说,“我也开始有一点厌倦每天都跟亨利干那事了。”她套上左边的长筒袜,“你认识伯纳德·马克思吗?”她问道,语气显得非常随意。
范妮吓了一跳,“你不会想跟……”
“怎么不行了?伯纳德可是增α族,他倒是邀请过我到野人保留地去呢,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野人保留地是个什么样子。”
“可是你晓得他这个人名声不好。”
“他的名声好不好关我什么事呢?”
“别人说他甚至都不喜欢障碍高尔夫。”
“总是别人说,别人说。”列宁娜嘲讽的口气。
“而且,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索然寡居的样子。”范妮声音中露出了一丝害怕。
“跟我在一起,他就不会孤单了呀。不管怎么说,大家对他怎么可以这么坏?我倒是认为他人很温柔的。”这么一说,列宁娜暗自一笑,感觉到自己以前是多么荒唐,害怕接触伯纳德,似乎她是这个世界的元首,而伯纳德却反而是一个副γ族机器的看管员。
“回顾你们的生命,”穆斯塔法·蒙德说,“你们可曾碰到过任何无法克服的困难?”
众人皆沉默,表示否定。
“当你们有了欲望,是否曾被逼等待较长的时间,才能让欲望得到满足?”
“不过,”一个男孩欲言又止。
“大声说出来,”主管说,“不要浪费我们元首的时间。”
“我曾经等了差不多四个星期,才和一个心仪的女孩上床。”
“因为此事,你是否感到情绪激烈?”
“非常糟糕的感觉!”
“显然,确实非常糟糕,”元首说,“我们的祖先愚蠢而又短视,当时第一批革命者来了,要帮助他们彻底摆脱糟糕的情绪,他们却爱理不理。”
“谈论她,就像谈论一片肉。”伯纳德咬碎钢牙,恨恨地想。“你来享用,他来享用。”似乎她是羊肉,把她贬低到这样的程度!不过,她说会认真考虑,这周就给我答复的。啊,我主福特,我主福特君。当时,他真想走上前,痛击这两个混蛋的脸,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打。
“不错,我格外推荐你去干她。”亨利·福斯特说。
“比如说体外生殖。费兹纳和川口曾研究出整套技术,可是政府曾经正眼看过一下吗?不,当时有一个叫做基督教的东西,迫使妇女们继续胎生。”
“可是他那么丑?”范妮说。
“我却觉得他长得很不错。”
“而且他个子那么小。”范妮扮了个怪相,体型微小,乃是低种姓人群的典型特征,实在太可怕了。
“我认为他很温柔,”列宁娜说,“看到他就想宠爱他,你知道的,就像宠爱一只猫。”
范妮大感诧异。“你没听说过,当他还是个胚胎,在瓶子中的时候,有人犯了个错误,以为他是γ族,结果在他的血液替代品中掺杂了酒精,导致他现在长得小模小样。”
“你胡说!”列宁娜愤愤不平地说。
“在英格兰,睡眠教学法其实是被禁止的,那鬼地方流行什么自由主义,他们的议会——我估计你们没有听说过这个词——通过一个法律禁止睡眠教学,档案馆里有当时的材料,我听过一些演讲,尽是什么宪政民权那一套。所谓的民主、自由,套用到个体身上,只会让人效率低下,生活惨兮兮的,完全就是圆凿方枘,根本不合适。”
“不过,我亲爱的伙伴,我保证你一定受她的欢迎,一定的。”亨利·福斯特拍着命运规划局副主管的肩膀说,“毕竟,每个人都属于别人。”
伯纳德·马克思,这个睡眠教学法的专家,此时心中暗想:四年时间,每周三个夜晚,每个夜晚要重复一百遍,于是,六万两千四百多次的重复就能制造一个真理。真是些白痴!
伯纳德痛恨他们,极其痛恨。可是他们是两个人,而且强壮、宽大。
“还有种姓制度,一直有人提议立法通过,却一直被否决,据说是因为有‘民主’,莫非除了身体内自然元素的平等,人还有其他平等可言吗?
“福特纪元141年,九年战争爆发了。
“战争用上了碳酰氯、三氯硝基甲烷、碘乙酸乙酯、二苯代胂腈、三氯甲基、氯甲酸酯、二氯二乙硫醚,更不要忘记氢氰酸。[13]
“一万四千架飞机一时疏散开来,巨大的噪音啊。可是在选帝侯大街和第八郡,炭疽炸弹爆炸的声音,几乎都不比一个纸袋破裂的声音更大呢。”
“不多说了,总之,我决定接受他的约会邀请。”
“即使伯纳德的血液替代品中真的羼杂过酒精你也不在乎吗?”“我才不信呢!”列宁娜说。
“为什么?”
“就因为我真的真的想去看看野人保留地。”
“算了,你已经没救了,列宁娜。”范妮说。
真是美好的公式啊!CH3C6H2(NO2)3+Hg(CNO)2=?[14]等于完美。当时那个夏天,是多么的辉煌灿烂!那时地上被炸开一个巨大的洞穴,无数石块,血肉横飞。还有一只腿呢,靴子挂在上面,这单个的腿便在空中飞啊飞,然后噗通一声,掉到红色天竺葵丛中。令人神往啊!
“当时,俄国人关于污染供水系统的技术尤其令人拍案叫绝!
“九年战争,然后是经济大崩溃。当时要么统一管理世界,要么等待人类灭亡。其实就是,要么选择稳定,要么……”
背对背,范妮和列宁娜继续沉默地穿衣服。
“好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列宁娜说。可是,范妮却一言不发,想回避列宁娜。“我们和好如初吧,亲爱的范妮。”
“范妮·克朗这小妞其实也不错。”命运规划局的副主管说。
“绝不可能像列宁娜一样丰满,绝对不可能。”
在托儿所,初级阶级论课程已经结束,授课内容已经调整为未来供需关系。“我超爱飞翔,”幼崽们窃窃私语,“真的超爱飞翔,我真的超爱新衣服,我真的……”
“可是粗人才穿旧衣服,”枕头下那不知疲倦的声音继续道,“我们务必扔掉旧衣服。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
“因为炭疽炸弹,自由主义自然就销声匿迹了,可是,我们仍然不能指望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政府要做的事,是坐下来谈判,而不是到外面攻击。我们要的是头脑和屁股协调一致,我们不需要挥舞拳头。比如,鼓励消费。
“为了工业的发展,每个男人、女人、小孩,都必须不停地消费、消费,唯一的结果是……”
“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针线活越多,家中越贫穷;针线活越多,家中越贫穷……”
“总有一天,”范妮闷闷不乐地强调,“你会惹上麻烦的。”
“我现在看起来如何?”列宁娜问道。她的夹克是深绿色的,醋酸纤维材质,袖口、领口皮子上涂了层纤维胶。
腿上是绿色的灯芯绒短裤,膝盖下面是纤维胶、羊毛混纺的长筒袜。
一顶绿白相间的骑师帽给列宁娜的眼睛投去一抹阴影,她的鞋子是绿色的,光亮如新。
“有人提出了良心说,反对大规模的消费,提倡什么拒绝消费、重回自然,……
“重回古典。真的,他们真的说要重回古典。如果整日坐着看书,当然不可能大量消费。”
“我超爱飞翔,我超爱飞翔。”
“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
“在高特格林,我们用机关枪消灭了八百个愚人。
“然后我们又在大英博物馆大干一场,二氯二乙硫醚喷过去,两千个古典文化的粉丝就翘了辫子。”
穆斯塔法·蒙德说,“最终,元首们决定,单纯的暴力不能完美解决问题,于是,他们想到了体外繁殖、新式巴甫洛夫驯化、睡眠教育法,此类统治形式,成效甚慢,但是绝对可靠……”
在她腰间,是一条镀银的摩洛哥式样的绿色皮带,定量的避孕药塞在腰带里面(列宁娜可不是自由马丁),很是鼓凸。
“漂亮极了!”范妮热情叫好,她不能抵抗列宁娜散发的魅力,“尤其这条马尔萨斯腰带[15],真是酷毙了!”
“最后,我们发现费兹纳和川口能起到作用,于是我们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对胎生繁殖的宣传……
“同时配以反传统的运动,包括关闭博物馆,炸毁历史古迹——幸运的是大部分古迹在九年战争中已经被摧毁——以及取缔福特纪元150年以前出版的所有图书。”
“我也必须得到一条这样的腰带,我那条旧的黑色子弹带,要多丢人有多丢人。”范妮说,“已经用了三个月啦。”
“比如说,曾经有过叫金字塔的东西,还有过名叫莎士比亚的人——当然,你们都从不曾听说过这些。这就是纯粹的科学教育的好处。
“我们选择将我主福特的第一个T字架树立起来,作为新时代开始的标志。”
“针线活越多,家中越贫穷;针线活越多,家中越贫穷……”
“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
“但我前面提到过,曾经有过一种名为基督教的东西,其哲学观和伦理观竟然是抑制消费。
“有低效率生产,抑制消费就有必要;但在机器大生产的时代,在一个固氮[16]工程普遍的时代,再提抑制消费就是明显的敌视社会的犯罪行为。”
“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扔掉旧衣好于缝缝补补……”
“我爱新衣服。我爱新衣服。我爱新衣服……”
“这条子弹带,是亨利·福斯特送给我的。”
“这是真正摩洛哥式样的。”
“我们把所有十字架的头部砍去,于是T字架就树立起来。曾经还有过名为上帝的东西。
“现在我们建立了万国邦,我们拥有‘主福特纪念日’、‘社群赛歌会’、‘团结仪式日’。”
“主福特啊,我如此痛恨他们。”伯纳德·马克思想到,“他们谈论女人,就像谈论一块肉,许多许多的肉。但最痛苦的是,她居然也把自己当成一块肉。”
“曾经还有一物,号称天堂,可是当时的人们不稀罕,仍旧沉湎于巨量的烈酒。旧物还包括:灵魂、不朽,可是当时的人们更喜欢吗啡和可卡因。”
“帮我问问亨利,他是从哪里搞到这个腰带的。”
“福特纪元178年,我们资助两千名药理学家和生化学家攻关,六年之后,索玛[17]诞生,并实现商业量产,这是一款完美的药物,它令人精神愉悦,令人镇静,还能让人进入美妙的幻觉世界。这药物综合了基督教和烈酒的长处,却没有遗留二者任何一个缺陷。它可以让人随时远离现实生活,仿佛遁入悠闲假期,醒过神来,不仅一点都不头痛,而且还不会胡言乱语。从技术上来说,社会和谐终于得到确保。”
“他看起来确乎很阴沉,”命运规划局副主管指着伯纳德·马克思说,“让我们逗逗他。”
“阴沉,马克思,太阴沉了,”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吓了他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那流氓——亨利·福斯特,“你需要来一克索玛。”
“主福特啊,我真想杀了他!”但是他嘴上却说:“谢谢,不需要。”然后挡开了福斯特递过来的药瓶。
但是亨利·福斯特坚持着,“吃一粒,吃一粒。”
命运规划局副主管在一旁帮腔:“一立方厘米的药量可以治好十次情绪低沉呢。”其实引用的乃是睡眠教材中常见的一句名言。
“见鬼,见鬼!”伯纳德·马克思大叫道。
“哎哟,倒挺会装腔作势嘛。”
“不过,一克药总比见鬼好。”二人大笑着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征服老年问题了。通过使用性激素、镁盐和输入年轻人血液,老年人身上的红斑再也不见了,稀奇古怪的脾性也看不到了,终于,所有人一辈子都将保持精神的稳定,一成不变。”
“天黑之前要完成两轮的障碍高尔夫比赛。我定当飞翔。”
“想想看,人到了六十岁,仍然在工作、娱乐,与他们十七岁时的力量、趣味一模一样。在过去的糟糕时代里,那时的老人只会放弃、退休、迷恋宗教、浪费时间阅读或思考。”
“真是些白痴、污烂货!”伯纳德·马克思自言自语。他沿着走廊走,进了电梯。
“现在你们看,这才叫进步呢!这些老人工作、交媾、忙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时间享乐,也无时间坐下思考。假如有过一些倒霉时刻,在他们持续忙碌的过程中,突然空出来一段茫然的时间,我们还有索玛。美味的索玛呀,半克就能让人享受半日假期,一克可以让人享受一个周末的假期,两克能令人恍若进入华丽灿烂的东土,三克足以让人沉入恬美黑暗的月球世界。等到这段茫然的时间结束,他们将完全回归日常劳作和忙碌,踏踏实实地过他们的生活,到处看感官电影消遣,享受一个少女不够还要享受一个丰满的少女,玩电磁高尔夫球或……”
“小女孩,滚开!”主管先生怒叱道,“小男崽子们,也给我滚开!你们没看到我们的元首非常劳碌吗?到别的地方去玩你们的性爱游戏去吧。”
“我们总得忍受这些小孩子。”元首说。
伴随着机器的嗡嗡声,慢慢地,庄重地,传送带向前送物,一个小时移动三十三厘米。在那红色的黑暗中,无数的红宝石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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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心球,作者虚构的一种游戏。
[2]托洛茨基,这个姓氏是在影射20世纪初苏联共产党和第四国际领袖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
[3]作者在“新世界”中刻画的元首穆斯塔法·蒙德,是影射土耳其共和国第一任总统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蒂尔克。
[4]福特汽车公司的创始人亨利·福特曾说过类似的话:历史就是一堆废话。它不过是传统,我们不要传统。我们只要活在当下。
[5]哈拉帕,古代印度河流域的文明,时间在公元前2500年—公元前1500年左右。今属巴基斯坦境内。
[6]乌尔,是美索不达米亚的一座古城。最早的建筑始于公元前5500年左右,属于欧贝德文化,这是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可考证的最早的文化。今属伊拉克境内。
[7]底比斯,上埃及古城,位于尼罗河畔,从公元前22世纪中期到公元前18世纪曾繁荣一时。
[8]克诺索斯,古希腊克里特岛文明的中心,被认为是传说中米诺斯王的王宫所在地。
[9]迈锡尼,希腊南部阿尔戈斯地区古城,是荷马史诗传说中小亚细亚人的都城,由珀耳修斯所建,在特洛伊战争时期由阿伽门农所统治。这座一度被认为只是传说中的虚构的城市,由德国考古学家海因里希·施里曼在十九世纪时挖掘出来才得以重见天日。
[10]萨摩亚,位于太平洋南部,波利尼西亚群岛的中心。
[11]特罗布里恩群岛,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群岛,位于该国东面所罗门海,由5个主要岛屿组成,总面积450平方公里。
[12]改自英语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诗句:上帝在他的天堂里,世界就万事如意了。
[13]上述几种化学品均为有毒气体,如光气、芥子气等。
[14]此反应式是三硝基甲苯(俗称TNT炸药)加剧毒品氰化汞。
[15]马尔萨斯腰带,暗指的是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1766年—1834年),英国人口学家和政治经济学家,以人口理论闻名于世。
[16]固氮,指将空气中游离态的氮(氮气)转化为含氮化合物(如硝酸盐、氨、二氧化氮)的过程。
[17]索玛,原文soma,作者在小说中虚构的精神类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