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去过两三次,去巴黎附近的那座房子里……是您母亲领我去的……”
达拉加纳没有回答。说真的,他不愿意去回想这段离他生活已经这么远的日子。再说他母亲,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对方在格莱西沃丹广场附近停下了车。
“请向您母亲转达我的友情……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我们,还有我们的朋友,我们都是一家俱乐部的成员,蝉蛹俱乐部……给,如果凑巧她也想联系我的话……”
他递给达拉加纳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吉·托尔斯泰尔”,还有——据他所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工作地址:王宫书店。名片上有电话号码。后来达拉加纳就丢失了他的名片。但是,事先他将名字和电话号码抄了下来——为什么呢?——抄在当时他用的电话本上。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在一堆“卷宗”下,他发现了他的小说《夏日的黑暗》的第四十七页,似乎就是在这页上出现了这个托尔斯泰尔的名字。名字下面划了线,一定是吉尔·奥托里尼划的。他读了起来:
博若莱购物中心里有一间书店,玻璃窗里陈列着艺术书籍。他走了进去。一位棕发女子坐在办公桌后。
“我找莫里伊安先生。”
“莫里伊安先生不在,”她说,“但是您愿意见一下托尔斯泰尔先生吗?”
就这么点内容。没什么重要的。这个名字只出现在小说的第四十七页。可今天晚上,他实在没有勇气去读那些打印的,不是双倍行距的资料。托尔斯泰尔。就像是一堆干草中的一根针。
他想起来,那张丢失的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书店的地址,在大王宫。也许电话号码是书店的。但是,四十五年多了,这两个细节不足以让他回到追索那个男人的轨道上,何况这个男人对他而言已经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他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他决定要做一点努力,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逆着时间之河而上。小说《夏日的黑暗》,他是秋天开始写的,就是在某个星期日去了勒特朗布莱的秋天。他想起来了,小说的第一页就是在这个星期日晚上写的,在格莱西沃丹广场附近的房间里。几个小时之前,托尔斯泰尔的车子沿着马恩河开过来,穿越了万塞讷森林公园,他真的有了秋天的感觉:雾气,潮湿的土地散发出来的味道,遍地枯叶的小路。自此之后,“勒特朗布莱”这个名字永远地和秋天连在了一起。
还有他在小说中用过的托尔斯泰尔这个名字。他用这个名字,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叫得响。这就是他回忆起的关于托尔斯泰尔的一切。他不应该再想下去。这就是他所能知道的一切。吉尔·奥托里尼也许会失望的。那也没有办法。不管怎么说,他也没有义务要向他做出任何解释。这不关他的事。
接近晚上十一点半了。每当他独自一人在家,到这个点儿,他就会有一种所谓“通向空虚”的感觉。于是,每当此时他就会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开到很晚,一直到半夜。明亮的灯光,喧闹声,来来往往的人,他似乎参与到其中的交谈,这一切都能够让他在一瞬之间,仿佛不再有“通向空虚”的感觉。但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不再需要借助这种方法。他只需要透过书房的窗户看一看毗邻的房子院子里的那棵树就行了,那棵树的叶子比别的树掉得都迟,一直可以坚持到十一月。有人告诉过他,这是棵榆树,或是山杨,他也记不清了。他很遗憾,那么多年里,他甚少关注树,或者花儿。他读了很多其他的书,而不是布封的《自然史》,他记得有个女哲学家在回忆录里提到过这么一段,说战争期间,一个女人对这位哲学家说:“又怎么样呢,战争丝毫不会改变我和一根草之间的关系。”令这位哲学家颇为惊讶。也许在这位哲学家看来,这个女人过于轻浮,或是冷漠。但是在达拉加纳看来,这句话有另一层含义:在剧烈动荡、道德沦丧的时期,我们毫无办法,只能够寻求一个固定的点,维持平衡,这样才不至于被甩出去。你的目光落在一根草上,一棵树上,花瓣上,就像抓住浮标一般。窗外的这棵榆树——或者山杨——让他感到安心。尽管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它那静默的存在仍然让他得到安慰。那么,还是继续下去,读完这些打印的资料吧:吉尔·奥托里尼的声音和貌态都让他有一种勒索的感觉。他希望能够战胜这份偏见。但是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他取掉了夹在纸上的回形针。复印用的纸张和原来那些不一样。他想起了那些纸,尚塔尔·格里佩复印的时候他瞥见的,那么薄,接近透明。让他想起一种“航空信纸”。但是并不确切。那些纸的透明度应该和警察局讯问笔录用的精致纸张相仿。再说尚塔尔·格里佩确实和他说过:“吉尔从警察局搞到了资料……”
在开始阅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呈现在他眼前的树叶。
字体很小,好像是用那种现在已经销声匿迹的手提打字机打的。达拉加纳觉得自己仿佛埋首于一堆杂乱无章的密集水泡中。有时候他会跳行,又不得不用食指摸索着回到前面。与其说是一份前后统一的报告,毋宁说是一些简要的笔记,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事关一个名叫克莱特·洛朗的女人的谋杀案。
这些笔记基本能够还原女人的轨迹。很年轻的时候从外省来到巴黎。是奥岱翁街区蓬蒂厄一家夜总会里的雇员。她与美术学校的学生来往频繁。一张是她有可能在夜总会相识的人的讯问笔录名单,还有一张是美术学校大学生的讯问笔录名单。她的尸体在十五区的一家旅馆房间里被发现。因而还有旅馆老板的讯问笔录。
这难道就是让奥托里尼颇感兴趣的社会新闻?他中断了阅读。克莱特·洛朗。这个略显平庸的名字似乎在他心头激起了一点回声,但是太沉闷,以至于他无法确定。他似乎读到过卷宗的日期:一九五一年,但是他没有勇气再回到那堆密密麻麻的,让他窒息的词语中去核实。
一九五一。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这个事件的证人,甚至凶手应该都已经不在了。吉尔·奥托里尼来得太迟。这个他妈的追寻有可能永远没有答案。达拉加纳很抱歉,在他身上用了这么一个粗俗的字眼。还有几页的内容。每次打开这个所谓的“卷宗”时,他都感觉到紧张和恐惧。
他欣赏了一会儿轻轻摇曳的榆树叶,仿佛那是榆树在睡梦中的呼吸。是的,这棵树是他的朋友,他想起有个八岁的小女孩儿出版的一本诗集:《树,我的朋友》。他嫉妒过这个女孩儿,因为他和小女孩儿年龄相仿,而且也写诗。那是在什么时候?童年的某一年,几乎和克莱特·洛朗遭到谋杀的一九五一年一样古老。
再一次,没能够用双倍行距呈现的文字在他眼前舞动起来。他用食指点着,才不至于漏行。终于,出现了吉·托尔斯泰尔的名字。他看到了三个名字,令他惊讶的是,他在其中发现了他母亲的名字。另外两个人是:鲍勃·布尼昂和雅克·佩兰·德拉拉。他模模糊糊记起了这两个人,应该是一样遥远的时代,和同龄女孩儿出版《树,我的朋友》一样遥远。第一个,布尼昂,好像很运动的样子,穿着一身米色的衣服,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褐色头发的男人;而另一个,脑袋仿佛罗马雕像一样硕大,说话时总是撑在壁炉的大理石上,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童年的回忆常常是从虚空中凸现出来的一些细节。是这些名字引起了奥托里尼的注意吗?并且在他们与他,达拉加纳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不,当然不是。首先,他的母亲和他不是一个姓。另外两个名字,布尼昂和佩兰·德拉拉也早已消失在时间的暗夜中,他们不可能对奥托里尼说过些什么,因为他太年轻。
在阅读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这份“卷宗”仿佛拼凑而成,里面包含着两个不同的,而且不是在同一年进行的调查,因为这两页上写着一九五二年。在一九五一年关于克莱特·洛朗谋杀案的笔记和最后两页的笔记间,他倒是找到了某种细微的关联:“克莱特·洛朗”经常出入圣勒拉弗莱的一座房子,那里住着一个名叫“安妮·阿斯特朗”的女人。这座房子现在是在警察的监视之下——但是出于什么原因?列在卷宗内的名字有托尔斯泰尔,母亲的名字,布尼昂和佩兰·德拉拉。另外两个名字他一无所知。罗杰·文森特,另外一个就是住在圣勒拉弗莱房子里的女人,“某个叫做安妮·阿斯特朗的人”。
他试图在这堆乱七八糟的资料中理出个头绪,但是似乎以他的能力根本做不到。再说,在这夜半时分,人们通常会产生一些怪念头:他觉得,吉尔·奥托里尼之所以搜集了卷宗里的这么多资料,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这桩旧新闻,而是他,达拉加纳。当然,奥托里尼还没能找到射击的角度,他在摸索,他迷失在岔路上,无法触及问题的关键。达拉加纳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边打着转儿,试图找到能够切入的道路。也许他之所以搜集这些散乱的资料,就是希望达拉加纳能够对其中的一点做出反应,就像进行讯问的警察,总是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试图让嫌疑人不那么警觉。可一旦嫌疑人觉得自己安全的时候,他们会突然问出关键问题。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窗户后面的榆树,对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感觉很羞愧。他这是失去了理智。他才读的那几页只是笨拙的拼凑,是掩藏着本质的细节的堆积。就只有那个名字才是真正引起他不安的,对于他而言,如磁铁般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安妮·阿斯特朗。但是在这一堆不是双倍行距打印的词语中间,这个名字几乎难以辨识。安妮·阿斯特朗。仿若深更半夜从收音机里传来的遥远的声音,而你对自己说,这是发送给你一个人的,是为了向你传递某一种信息。曾经有人告诉过他,那些在过去十分熟悉亲近的声音,人们会很快忘却。然而,今天他听见了安妮·阿斯特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在大街上,他十分确定,他听出了这声音。
如果哪天又见到了奥托里尼,他一定要当心,不能让他注意到这个名字:安妮·阿斯特朗,但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再见到他。必要时,他或许会给他写个非常简短的字条,给他一点关于吉·托尔斯泰尔的信息。一家书店的老板,位于王宫花园边上的博若莱购物中心里。是的,他只和他见过一次面,差不多是五十年前,一个星期天的秋夜,在勒特朗布莱。他甚至能够将自己的善意发挥到最大限度,再向他补充提供另外两个人的一些细节,布尼昂和佩兰·德拉拉。他母亲的朋友,就像吉·托尔斯泰尔一样,应该也是母亲的朋友吧。就在他读到《树,我的朋友》里那些诗歌,非常羡慕与他同龄的这个女孩儿的那一年,布尼昂,佩兰·德拉拉——或许还有吉·托尔斯泰尔——的口袋里似乎都有一本书,仿佛祈祷书一般,他们非常重视的一本书。他还能记起这本书的书名:《法布里齐奥·卢波》。有一天,佩兰·德拉拉用非常庄重的声音对他说:“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读《法布里奇奥·卢波》的。”这句话如此掷地有声,以至于终其一生,他都会记得。后来,他曾经找过这本书,但是运气不好,一本也没有能找到,因而他从来没有读过《法布里奇奥·卢波》。他或许不用谈到这些微小的记忆。最值得期待就是他终于摆脱了吉尔·奥托里尼。他可以听凭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不作应答。还有他的信件,或许有些还是挂了号的,他也可以不理睬。最令人无措的,是奥托里尼也许会等在楼下,由于他不知道进门的密码,他或许会等有人进出的时候,能够跟着一起进来。每次他出门的时候,都有可能会与奥托里尼不期而遇,后者会靠近他,尾随他。他除了躲进最近的警察局,别无他法。但是那些条子不会认真对待他的麻烦的。
差不多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对自己说,在这个时间,在寂静与孤独中,一点点小事都可以令人头昏脑涨。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想到奥托里尼的那张脸,他都有一种狂笑不止的冲动,那么细长的一张脸,即便是从正面看,也像是看到了侧面。
卷宗的纸页摊了一桌子。他拿起一支用来改稿子的红蓝铅笔。他用蓝色的这头在纸上画满了杠杠,然后,用红色的这头在“安妮·阿斯特朗”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将近凌晨两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惊醒了在沙发中熟睡的他。
“喂……达拉加纳先生吗?我是尚塔尔·格里佩……”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他才做了个梦,梦里出现了安妮·阿斯特朗的脸,三十年以来,这几乎是从来不曾发生的事情。
“您读过那些资料了吗?”
“是的。”
“请原谅我这么晚给您打电话……但是我真的是迫不及待想听到您的意见……您在听我说吗?”
“是的。”
“我们需要在吉尔回来之前见上一面。我能上您家里来吗?”
“现在?”
“是的,现在。”
他于是告诉她,他家怎么走,还有进门的密码,楼层。他真的已经从梦中醒来了吗?就在刚才,安妮·阿斯特朗的脸还那么真切……她把着车子方向盘,就在圣勒拉弗莱的房子前,他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她在和他说话,但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
办公桌上,是乱七八糟的资料。他忘记自己在上面划满了蓝色的道道。还有那个名字:安妮·阿斯特朗,骤然间扑入他的眼睛,因为名字上画了个红色的圈……可不能把这个给吉尔·奥托里尼看。这个红色的圈圈或许会让他追索到什么踪迹。只要碰巧看到了,警察都会慢慢地翻过纸页,然后提问。
“为什么您要在这个名字上做记号?”
他看了一眼榆树,榆树的叶子仍然岿然不动,他于是安下心来。这棵树就是哨兵,是唯一守卫着他的人。他守候在临街的窗边。这会儿没有一辆车经过,路灯白白照亮着一切。他看见尚塔尔·格里佩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她似乎在分辨门牌号码。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塑料包。他在想,她该不会从夏洛纳街一直走过来吧。他听见了大门骤然间开闭的声音,然后,她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非常缓慢的脚步声,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上来。她一直穿着黑衬衣,黑裤子。似乎还像第一次见面时,在拱廊街咖啡馆的那次一样羞涩。
“我不想在这么晚的时候打搅您……”
她停留在门口,抱歉的表情。他拉了拉她的胳膊,让她进来。否则,他觉得她或许会转身走掉的。在他用作书房的房间里,他指了指沙发,让她坐下,她将塑料包放在自己身边。
“您看了吗?”
她的声音甚是焦虑。为什么她如此看重这件事呢?
“我看了,但我恐怕没办法帮到您的朋友。我不认识这些人。”
“包括托尔斯泰尔?”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
讯问又重新开始,无休无止,一直到早上。接着,大约八点钟左右,门铃或许会再度响起。吉尔·奥托里尼从里昂回来,他来接替她。
“是的,包括托尔斯泰尔。”
“可如果您不认识他,您为什么会在书里用了他的名字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虚假的天真。
“我随机抽选的,从电话黄页里。”
“那么您不能够帮助吉尔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他的脸凑近了她的。再一次,他看到了她左颊上的伤疤。
“他希望您可以在写作上帮帮他……他觉得这些纸上记录的东西和您有密切的关系……”
在这会儿,他觉得似乎角色已经倒置过来,他只需要再加一点点料,就足以让她“撂了”——如果用他从某个地方听来的行话说。灯光下,他注意到了她的黑眼圈,她的手也在颤抖。她似乎比刚才,他开门时看到的还要苍白。
“吉尔读了您所有的书,打听过有关您的情况……”
这些话让他感到了一阵轻微的担心。他真是运气不好,竟然吸引了别人的注意,而且这个人从此再也不会放过他。因此,有些人,只要你和他们的眼神无意中交汇过,他们就会毫无理由地、在某些时刻突然变得具有攻击性,或者他们会来和你说话,而从此后再难摆脱他们。因此,在大街上,他总是尽量垂下眼睑。
“再说斯威尔茨公司打算辞退他……他又要失业了……”
她说话时透出的疲惫令他感到震惊。因为在这份疲惫之中,他觉得分辨出一种愤怒,甚至还有一点蔑视。
“他认为您会帮他……他觉得似乎很早就已经认识您了……他知道您的许多事情……”
看起来,她似乎还想多说点什么。很快就到了夜半的某一时刻,在这个时刻,妆容支离破碎,秘密也随时准备破缝而出。
“您想要喝点什么吗?”
“好的……来点烈的……我需要刺激……”
达拉加纳觉得很奇怪,像她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会用这么过时的词。“刺激”这个词,他已经好久没听到了。也许以前安妮·阿斯特朗用过这类词。尚塔尔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想要竭力控制住,不再颤抖。
在厨房的食品柜里,他只找到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他不禁想,这半瓶酒也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尚塔尔已经在沙发上安顿下来,伸展着双腿,背靠一只橘色的大靠垫。
“真不好意思,可是我有点累……”
尚塔尔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现在好些了。真是可怕,这类晚会……”
她望着达拉加纳,仿佛是希望有他作证。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提出了问题。
“什么晚会?”
“就是我才……”
接着她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
“他们付钱,让我去参加‘晚会’……我是因为吉尔……他需要钱……”
她低下头。似乎讲了这些话有些后悔。她转向达拉加纳,达拉加纳已经在她对面一张绿色天鹅绒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您其实应该帮助的不是他……而是我……”
她冲他挤出一个微笑,那种惨淡、凄凉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正直的姑娘……所以,我应该提醒您,要小心吉尔……”
她换了个姿势,靠着沙发边坐好,这样才好完全与他面对面。
“他知道您不少事情……通过警察局的那个朋友……所以,他一直想办法接近您……”
因为疲倦吗?达拉加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个人能从警察局知道他的什么“事情”?无论如何,“卷宗”里的这些资料也没有明确的结论。而且这里面提到的名字,他几乎没有什么熟悉的。除了他母亲,托尔斯泰尔,布尼昂和佩兰·德拉拉。但都是那么遥远的事情……在他的生活中,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分量……配角,消失了很久……当然,里面有安妮·阿斯特朗的名字。可并不明显。她的名字几乎可以让人忽略,淹没在众多的名字中。再说,还有一个拼写的错误,ASTRAND拼成了ASTRAN。
“别为我担心,”达拉加纳说,“我不怕其他人。尤其不怕骗子。”
听到他用“骗子”一词,她似乎有些吃惊,但是她的吃惊不是别的,就好像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却从来没有想到过。
“我一直在想,或许是他偷了您的电话本……”
她微笑道,达拉加纳在想,她应该想要开个玩笑。
“有时吉尔让我感到害怕……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他很担心,这些私密的话要一直讲到早上。他能够集中注意力,坚持听完吗?
“他去里昂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去赌场……”
“是去夏尔波尼埃赌场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很吃惊,他早已忘记了“夏尔波尼埃”,可现在突然从过去中破土而出。以前,保罗和其他人总是在星期五下午出发去夏尔波尼埃赌场,星期一再回到巴黎。这样,他就和尚塔尔差不多有三天的时间在一起,在格莱西沃丹广场的那个房间里。
“是的,他去夏尔波尼埃赌场。他认识那里的一个伙计……从夏尔波尼埃赌场回来的时候,他总是能比其他时候多赢一点。”
“您不陪他去吗?”
“从来不。除了我们刚认识的那会儿……我在加永俱乐部等他……那里有为女人准备的等候室……”
达拉加纳没有听错吧?“加永”——就和“夏尔波尼埃”一样——也是一个过去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名字。尚塔尔有时会不期而至地到格莱西沃丹广场的房间里来找他,对他说:“保罗去加永俱乐部了……晚上我们可以在一起……过夜都可以……”
但是,加永俱乐部一直都在吗?就像那些可笑的词,青春时代听到过的词,过了好些年,在生命行将结束之际,又如同歌词中的反复一般重新出现在耳际?
“我一个人留在巴黎的时候,他们会让我参加一些很特别的晚会……因为吉尔的缘故,我接受了……他总是缺钱……现在情况更糟了,因为他很快就会处于失业的境地……”
但为什么他会进入吉尔·奥托里尼和这个尚塔尔·格里佩的私事里呢?以前,新的遇见总是那么突然,那么干脆——两个人在街头撞了个满怀,就像小时候玩的碰碰车。可这一次,一切都是慢慢地展开,电话本的丢失,电话里的声音,咖啡馆里的约见……是的,一切都有着梦一般的轻盈。而“卷宗”里的资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某些名字,尤其是安妮·阿斯特朗的名字,还有所有这些堆在一起,没能以两倍行距打印的词,他突然觉得,生活中某些细节出现了,可投射在变形的镜子上,就像那些高烧的夜晚,一直纠缠不清的、断断续续的细节。
“他明天从夏尔波尼埃回来……大约中午时分……他会重新向你展开攻势的……千万别告诉他,我们见过。”
达拉加纳在想,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或许她把今夜来他家的事情早就告诉了奥托里尼。甚至这就是奥托里尼派给她的任务。无论如何,他有把握,他总有一天能够摆脱他们,在他的一生之中,他曾经有过很多类似的经验。
“说到底,”他用一种兴高采烈的语调说,“你们是一对坏人。”
听了他这些话,她似乎目瞪口呆。他很快就感到了后悔。她弯着腰,有一瞬,他觉得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冲她弯下身,但是她回避着他的目光。
“这一切都怪吉尔……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接着,她犹豫了一下,说:
“小心他……他想每天都见到您……他不会让您有一点喘息的机会……这是个……”
“黏人的家伙?”
“是的。非常黏人。”
她口中的“黏人”似乎比他一开始说的更加令人忧虑。
“我不清楚,他都打听到您的哪些事情……也许是卷宗里的什么事情……我没有读过这些资料……他会用这些事情来向您施加压力……”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有些走调。也许是因为奥托里尼说过“施加压力”这样的话。
“他希望您能够帮他写一本书……反正这是他跟我说的……”
“您确定他要的不是别的东西?”
她犹豫了,有一瞬的时间。
“不。”
“也许是想向我要钱?”
“也可能……赌博的人都需要钱……是的,也许他会问您要钱……”
上次在拱廊街见过面后他们也许讨论过。他们也许“陷入了绝境”——这个词也是尚塔尔用的,她谈起保罗的时候,喜欢说他“陷入绝境”。但是,保罗总是希望通过赌注加倍的方法走出绝境。
“他很快都会没钱支付房租了,格莱西沃丹的那间房……”
是的,四十五年,格莱西沃丹广场的租金肯定涨了不少。达拉加纳是偷偷租下的那间房子,因为房东把钥匙托付给了他的一位朋友。房子里有一个电话,电话的拨号盘上了扣锁,这样房客就无法使用。但是他还是想办法拨过几个号码。
“我也曾经在格莱西沃丹广场住过……”他说。
她吃惊地看着他,就好像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一般。他差点想告诉她,那个有时会到这间房子里来找他的姑娘也叫尚塔尔。但是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呢?她对他说:
“或许和吉尔的是同一间……一间屋顶的小房间……先是乘电梯,然后再走上小楼梯……”
真的就是,电梯不到最高的一层——最高的一层是一条走廊,房间挨个排着,门上写着房号,有一半褪去了。他住在5号房。他想起来,那时候保罗总是想要向他解释“以中间5为中心”的投注方法。
“而且我也有个朋友赌马,也去过夏尔波尼埃赌场玩……”
听了他这些话,她似乎放下心来,冲他勉强一笑。她应该是在想,尽管中间差了几十年,他们竟然还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可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那您是才去参加晚会回来?”
他很快就后悔向她提了这么个问题。但是看起来她挺信任他:
“是的……是一对夫妻组织的,在他们自己的公寓里,那种有点特别的晚会……吉尔有阵子在他们家当司机……他们会时不时地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吉尔要我去的……他们付我钱……我别无选择……”
他听她说,没有打断她。也许她并不是在说给他听,或者根本忘记了他的存在。夜应该很深了。凌晨五点钟?很快白天就要来临,抹去一切阴影。他会重新独自一人待在他的书房,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不,他从来没有丢失过电话本。吉尔也好,还有那个改名尚塔尔的约瑟芬娜·格里佩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对您来说也是一样,摆脱吉尔是很困难的事情……他不会松开您的……他可以在楼下等您……”
是威胁还是提醒?在梦里,达拉加纳想,我们不会很清楚该怎么对付。梦?回头再看吧,等到天亮。然而,在他的对面,她可没有一点幽灵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在梦里是否能够听见人们讲话的声音,但是尚塔尔·格里佩嘶哑的嗓音,他听得很清楚。
“我有个建议要给您:不要接他的电话……”
她冲他弯下身,沉下声音对他说,就好像吉尔·奥托里尼就站在门后。
“您最好给我发手机信息……倘若我不和他在一起,我就给您回电话……他打算做什么,我会告诉您的。这样,您就可以避免……”
这个姑娘态度坚决,对他充满了同情,但是达拉加纳本来想告诉她,他一个人能够解决。在他的一生中,他也遇见过别的奥托里尼。他知道,巴黎很多大楼都有两个出口,他就是通过这个办法摆脱了不少人。还有,为了让人相信他不在家,他也经常不开灯,因为他家有两扇窗都朝着大马路。
“我借给过您一本书,我说那本书是吉尔写的……叫《骑马闲逛》……”
他已经忘记了那本书。把资料拿出来的时候,他把书留在了橘色的硬纸袋里。
“可那不是真的……吉尔让人以为是他写了这本书,因为书的作者和他姓氏一样……不过名字不同……再加上那个家伙死了……”
她打开放在沙发上的塑料包,翻腾了一阵。她拿出了那条肩上绣着两只金黄色的燕子的黑色缎裙,就是达拉加纳在她夏洛纳街的房子里看到的那条。
“我把高跟鞋落在人家家里了……”
“我见过这条裙子。”达拉加纳说。
“每次我去参加晚会,他们都让我穿这条裙子。”
“古怪的裙子……”
“我是在房间里的一个旧橱子里找到的……后面有商标。”
她把裙子递给他,他看见标签上写着:“西尔维—罗莎。时装设计。埃斯泰尔街。马赛。”
“也许您前生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昨天下午,在她夏洛纳街的房子里,他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您这样想?”
“一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这标签很旧了……”
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眼标签。接着她将裙子放下,放在沙发上,她的身边。
“等等……我马上回来……”
他走出书房,想要核实一下厨房的灯是否关了。厨房的窗户朝向大街。是的,他的确忘了关灯。他关上灯,站在窗边。就在刚才,他想象过,或许奥托里尼就在那里监视他。这种想法是在你没有睡着的时候,很深的夜晚出现的,你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孩子的时候,这种想法让你感到害怕。外面没有人。但是他可以藏在喷泉后面,或是右边,广场的某一棵树后面。
很长的时间里,他就这么待着,一动不动,身体挺得笔直,双臂交抱。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甚至一辆车也没有经过。如果打开窗,他或许能听到喷泉的声音,他会产生错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罗马还是在巴黎。罗马,曾经,他收到过一张安妮·阿斯特朗的明信片,就是从罗马寄来的,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信号。
等他回到书房,尚塔尔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穿着那条奇怪的、绣着两只金色燕子的黑色短裙。一瞬间他有些恍惚。是不是他给她开门时,她就已经穿着这条裙子了?不,她的黑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卷作一团,丢在地板上,就在她的鞋边。她闭着双眼,呼吸均匀。她是在假寐吗?
*
将近中午时分她走了,像往常一样,达拉加纳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她担心吉尔·奥托里尼已经回来了。从夏尔波尼埃赌场回来的时候,星期一,他经常坐很早的一班车回巴黎。透过窗户,他看着她穿着黑色衬衫和裤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没有拿塑料包,和黑裙子一起落在他家里了。达拉加纳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她之前给他的一张名片,名片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是他打她的手机,她却并没有应答。最终,她发现裙子落下了,应该再会打给他的吧。
他将裙子从塑料包里拿出来,再一次翻看裙子上的标签:“西尔维—罗莎。时装设计。埃斯泰尔街。马赛。”这似乎让他想起了一点什么,尽管他没有去过马赛。他以前应该看见过这地址,或者听到过这个名字。在他更年轻一些的时候,这类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谜团,他往往会投入好几天的时间,执着地找寻答案。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个细节,只要他不能将之与整体连接上,都会让他感到恐慌,感到空落落的,就像是丢失了一片拼图。有时关系到一句诗或一句话,他拼命想要找到作者,有时就是一个简单的名字。“西尔维—罗莎。时装设计。埃斯泰尔街。马赛。”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力。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一个词,似乎与这标签有关:“中国风”。必须有十足的耐心,沉入记忆之湖的深处才能够找到“西尔维—罗莎”和“中国风”之间的联系。但是已经有好几年了,他不再有精力沉浸在这一类的探索之中。不,他太老了,他情愿浮在水面上……“中国风”……是因为尚塔尔·格里佩的黑头发,还有微微带点蒙古褶的眼睛?
他在书桌前坐下。今天夜里,她没有注意到散乱的纸页,还有蓝铅笔画的那些道道。他打开放在电话机旁的硬纸袋,拿出纸袋里的书。他开始翻阅《骑马闲逛》。书是战前出版的,不过这是最近一次的重印。吉尔·奥托里尼又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或者说,能够如此天真,竟谎称自己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呢?他合上书,看了一眼面前的那些纸页。第一次读的时候,因为行距太小,他跳去了一些句子。
再一次,字词开始在他眼前舞蹈。似乎还有一些关于安妮·阿斯特朗的细节,但是他觉得太累了。待会儿再说吧,也许下午,等休息过后。除非他决定撕了这些纸,一张张地撕掉。是的,待会儿再看吧。
就在把“卷宗”放回硬纸袋的那一瞬间,他瞥到了那张孩子的照片,他几乎忘记了。在照片的背面,他读到了这样的记录:三张一次成像照片。孩子身份不明。搜查、逮捕安妮·阿斯特朗。文帝米尔边防检查站。一九五二年七月二日星期一。是的,这的确是一张一次成像照片放大的,正如他昨天下午,在夏洛纳街的房子里所想的那样。
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这张照片,他在想,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忘了这张照片,只顾着“卷宗”里其他的纸页。也许这东西让他感到尴尬,或者,用法律词汇来说,是达拉加纳想要从记忆里驱除的一件“证物”?他感觉一阵晕眩,头皮发麻。这个孩子,虽然隔了几十年的距离,他完全可以将他当作一个陌生人,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就是他。
另一个秋天,不是勒特朗布莱的那个秋天,但是一个同样遥远的秋天,达拉加纳曾经收到过一封信,寄往格莱西沃丹广场。看门人正在分发邮件的时候,他正好路过门房。
“我想这应该是您,让·达拉加纳。”她把一封信递给他,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收过邮件。他看不出是谁的笔迹,字很大,布满了整个信封:让·达拉加纳,格莱西沃丹广场8号,巴黎。没有注明是第几区和街区。在信封背面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安·阿斯特朗,阿尔弗雷德·德沃当克街18号,巴黎。
有一会儿,他完全没有记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名字只是用了一个首字母“A”,因而让人不知究竟?后来,他在想,自己还是有预感的,因为他犹豫着要不要打开信封。他一直走到讷伊和勒瓦鲁瓦交界的地方,两三年前,为了建“环线”,人们拆毁了这里的仓库和平房。阿斯特朗。他又怎么可能,在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谁呢?
他转了半个圈,走进位于一幢大楼底层的咖啡馆。他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信,要了一杯橙汁,还问有没有裁纸刀,他借助小刀打开了信封,因为他担心如果用手撕开信封,会撕坏了信封背面的地址。信封里只有三张一次成像的照片。他认出了照片上的那个孩子就是自己。他记起他们一起去拍照片的那个下午,那是过了圣—米歇尔桥的一间小店,就在法院对面。后来他也经常路过那间店,一切都没有变。
或许应该重新找出这三张照片,和奥托里尼“卷宗”里的这张放大的照片做个对比。也许就放在四十年前的那个箱子里,又或许,他运气很好,碰巧丢失了箱子的钥匙?没有必要。应该是同一张照片。“孩子身份不明。搜查、逮捕安妮·阿斯特朗。文帝米尔边防检查站。一九五二年七月二日星期一。”应该是她准备穿越国界的时候,遭到了搜查和逮捕。
她读过他的小说《夏日的黑暗》,读到了关于那个夏天的一段。否则,十五年后,她又为什么要给他写信呢?但是她从哪儿打听到他临时住址的呢?更何况他又很少在格莱西沃丹广场留宿。别人更清楚,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布朗什广场街区,古斯都大街的房子里度过。
曾经,他写这本书,就是寄希望于她看到了能招呼他一声。写书对于他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打开信号灯,或是发出莫尔斯电码,为了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他们的消息。但是安妮·阿斯特朗有所不同,他没有提及她的名字,甚至故意混淆了可能的蛛丝马迹。她不可能在任何一个人物中读出自己。他从来不曾明白,有人竟然可以将一个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人物植入小说。一旦这个人进入了小说,就像穿越了一面镜子一般,他就会永远消失。他就从来不曾在真实生活中存在过。被消减成虚无……必须用更为巧妙的手段。因此在《夏日的黑暗》,唯一能够引起安妮·阿斯特朗注意的,应该就只有一页,他叙述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走进位于法院大街的一次成像快照小店。他从来不曾搞明白过,为什么她会把他推进一个小空间。她对他说,径直看着镜头,不要晃脑袋。她拉上了黑色的帘子。他坐在小凳子上。一道强光让他发懵,他闭上了眼睛。她又拉开了黑色帘子,然后他走出小空间。他们等着照片从缝隙中掉出来。但他们不得不再来,因为照片上的他闭着眼睛。接着,她带他去隔壁的咖啡馆喝了一杯石榴汁。事情就是这样的。他准确无误地描写了这个场景,尽管他知道这一段与小说其他部分不甚吻合。这是他偷偷摸摸放进小说的一小段事实,那类登在报纸上的小广告所公布的信息,只有一个人能辨识得出来。
直到下午将尽,他也没有接到尚塔尔·格里佩的电话,对此他颇为惊讶。但是,她应该察觉到自己落下了那条黑裙子呀。他拨打了她的手机,但是没人应答。信号响过之后,是静默。你已经站在悬崖边缘,越过去,就只有空茫。他在想,这电话号码是不是还是她的。或许尚塔尔·格里佩已经丢了手机。或许她已经不在人世。
他的怀疑蔓延开来,他想到了吉尔·奥托里尼。他在电脑键盘上打下了:斯威尔茨公司,巴黎。在巴黎根本没有斯威尔茨公司,不管是在圣拉扎尔火车站的街区还是在别的什么行政区。那个自称是《骑马闲逛》一书作者的人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公司的影子职员。
他还想搞清楚格莱西沃丹广场是不是有个叫奥托里尼的人,但是广场地区的八个电话号码对应的名字里没有一个奥托里尼。无论如何,黑裙子仍然搭在沙发靠背上,可以证明他不是在做梦。他想碰碰运气,又在键盘上敲下了“西尔维—罗莎。时装设计。埃斯泰尔街。马赛。”但是他只得到了“罗莎成衣修改,索瓦日街18号,68100穆勒豪斯。”有好几年了,他几乎没有用过这台电脑,他也停下了大部分的搜索。而他偶尔想寻找一些人的踪迹,似乎也总能避开这台电脑的搜索。他们似乎都成了漏网之鱼,属于另一个时代,再说他们并不是一起的。他想起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的父亲,他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我会让十个预审法官感到失望的。”电脑上没有任何有关父亲的消息。托尔斯泰尔也没有,佩兰·德拉拉也没有,这些名字,他都在键盘上打过,前一天晚上,在尚塔尔·格里佩到来之前。而且键入佩兰·德拉拉的时候,常见的事情又发生了: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的佩兰,就算穷尽一个晚上也很难一一查完。通常,他想知道消息的这些人都藏在一堆无名氏后面,或是躲在某个同名的名人后面。而如果他在键盘上直接打上这样的问题:“雅克·佩兰·德拉拉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请告诉我他的地址。”那么,电脑就不能够回答他的问题,我们仿佛能够感觉到,穿过将电脑连接在插头上的无数条电线,有一种犹豫和尴尬存在。有时,你会被带到错误的轨道上:“阿斯特朗”这个名字在瑞典有一堆搜索结果,而且好几个姓阿斯特朗的人都住在哥德堡。
天气很热,这印度式的夏天也许一直会持续到十一月。他决定出门,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等到日落。过一会儿,等他回来,他会试着借助放大镜仔细阅读一下复印下来的那些纸,前天夜里他浏览得过于匆忙了。或许他运气很好,能够找到安妮·阿斯特朗的一点消息。他有些后悔,在快照馆拍照之后的十五年,他和她见过面,可是他没有问她这些问题,但是他后来很快就明白,即使问了,从她那里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
出门了之后,他比前几天感到轻松了些。也许他不应该沉浸在遥远的过去。有什么用呢?很多年以来,他都不再去想这段时光了,以至于生命中的这个时期好像已经位于磨砂镜子之后。或许还有模糊的光透过,但是我们既不能区分人们的面孔,也不能辨识他们的背影。光滑的镜面,然而是那种受到保护的屏幕。也许,出于意愿性的遗忘,他终于能够完全不再受这段过去的伤害。又或许,是时间冲淡了过于强烈的色彩和粗暴。
那里,人行道上,印度式夏天的光线让巴黎的街道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带有一种温和的色彩,他似乎又感觉到自己漂浮在水面上。这种感觉是自去年开始才有的,他在想,或许是衰老的缘故。很年轻的时候,也会有这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听凭自己偏离航道——通常是在熬了一个通宵之后,但是如今是不同的:就好像马达已经停下,而飞轮沿坡而下径直滑落。一直要到什么时候?
他往前滑去,依靠风,依靠自己的重量。他迎面撞上了反方向的行人,因为他们没有来得及躲闪。他请求他们的原谅。这不是他的错。通常,当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他会更加警觉,如果看到远远的有熟人走过来,有可能会碰上,他就会立刻换一条道。他发现,我们总是很难碰上真正想碰见的人。或许一生之中只有两三次?
他很愿意一直走到夏洛纳街,把黑裙子送还给尚塔尔·格里佩,但是有遇到吉尔·奥托里尼的危险。那又如何呢?或许可以弄清这个男人不确定的存在。他又想起尚塔尔·格里佩的那句话:“斯威尔茨公司打算辞退他。”但是她应该知道,斯威尔茨公司并不存在。还有那本书,《骑马闲逛》,第一次出版还是在战前,难道奥托里尼在前生把手稿送到了萨布里埃出版社,那时他有另一个名字?不管怎么说,他,达拉加纳,他还是需要在这些问题上得到解释。
*
他来到了王宫的拱廊下,漫无目的地走着。但是,穿过艺术桥和卢浮宫的院子时,他走的是童年时非常熟悉的一条路。他沿着人们称之为卢浮宫古董店的那一侧,他记得,就在这个地方,卢浮宫大商店圣诞节时的橱窗。而现在,他到了博若莱购物中心,就好像已经到了散步应该抵达的目的地一般,而另一记忆突然间蹦了出来。这记忆已经深藏了这么多年,藏得那么深,任何光线都照不到,显得那么新鲜。他在想,真的是记忆吗?或者是不再属于过去的一个瞬间,如同自由的电子一般从过去中分离了出来的一个瞬间:他妈妈和他——他们很少在一起,这是其中的一次——一起走进一家书画店,他妈妈和两个男人在说话,一个坐在书画店尽头的桌子后面,另一个手肘撑在壁炉的大理石上。吉·托尔斯泰尔。雅克·佩兰·德拉拉。他们一动不动,直至最后。而那个秋天的某个星期日,他在尚塔尔和保罗的陪伴下从勒特朗布莱回来,就坐在托尔斯泰尔的车里,这个名字竟然没有勾起他的任何回忆,还有他的名片,而且他的名片上还写有商店的地址?
在车里,托尔斯泰尔甚至影射到“巴黎郊区的房子”,当达拉加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正是在那里看见过安妮·阿斯特朗的房子。他在那里,他,达拉加纳,待过差不多一年。在圣勒拉弗莱。“我记得有个孩子,”托尔斯泰尔说,“那个孩子,我想应该是您……”而达拉加纳的回答干巴巴的,似乎这事和他毫无关系。正是在那个星期天,托尔斯泰尔将他放在格莱西沃丹广场之后,他开始写《夏日的黑暗》。甚至没有一个时刻,他想起来问问他,是否记得住在圣勒拉弗莱的那个女人,“一个叫安妮·阿斯特朗的人。”他也没有问他,是否或然有她的消息。
他坐在花园的长凳上,阳光下,靠近购物中心。他应该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竟然没有发现今天比前几天还要热。托尔斯泰尔。佩兰·德拉拉。哦,是的,他后来还见过佩兰·德拉拉,最后一次,与勒特朗布莱的那个星期天在同一年——那年他二十一岁左右,这最后一面已经沉入遗忘冰冷的黑夜里——就像一首歌中唱到的那样,如果说与安妮·阿斯特朗之间发生的事情还不完全如此。那是有天晚上,在香榭丽舍大街环岛的一间咖啡厅里,后来咖啡店被改造成了杂货店。晚上十点。他是在回到格莱西沃丹广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回到古斯都街,他花六百法郎月租租来的那间房子——前在咖啡馆里歇了下脚。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发现佩兰·德拉拉的存在,佩兰就在他面前,咖啡馆的平台上。独自一人。
为什么他会和佩兰搭话呢?他已经十年多没有见到佩兰,这个男人肯定已经认不出他来了。但是他正在写他的第一部小说,而安妮·阿斯特朗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挥之不去。也许佩兰·德拉拉知道她的消息?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子前,对方抬起了头。不,他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让·达拉加纳。”
“啊……让……”
他冲他笑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就好像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地方碰见熟人,他有点尴尬似的。
“这么长时间,你长大了……坐吧,让……”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达拉加纳犹豫了一秒钟。平台的玻璃门开着。只要用惯常的方式说上一句:“请稍后,我去去就来……”接着就可以走入夜晚的自由空气中,大口呼吸。尤其是要避免回到阴影里,阴影就在那里,永远都在,在咖啡馆的平台上等着他。
他坐下了。佩兰·德拉拉那张罗马雕像一般的脸微微有点发胖,鬈发也染上了灰色。他穿着一件海蓝色的外套,在这个季节稍显单薄。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马蒂尼酒,达拉加纳是从酒的颜色里看出来的。
“你妈妈怎么样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联系了……您知道的,我们曾经就像兄弟姊妹一般……”
他耸耸肩,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关切。
“我有很长时间不在巴黎……”
看上去,他似乎想要告诉他不在巴黎的原因。但是,他沉默了。
“您见过您的朋友吗,托尔斯泰尔和鲍勃·布尼昂?”
从达拉加纳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名字,佩兰·德拉拉似乎非常吃惊。吃惊,而且很怀疑。
“您记得……您还能记得这两个人吗?……”
他定定地看着达拉加纳,这目光让达拉加纳感到很不自在。
“不……我没有再见过他们……孩子能记得这些真有些不可思议……那您呢,有什么变化吗?”
达拉加纳似乎察觉到这个问题中的苦涩。但也许他错了,或许,对于佩兰·德拉拉来说,很简单,这只是马蒂尼酒的效果,秋天,在咖啡馆的平台上,晚上十点钟,独自喝上一杯的苦涩。
“我正在写书……”
他在想,为什么要对佩兰招认这一切呢。
“啊……那时候,你还嫉妒米努·德鲁埃呢!”
达拉加纳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哦,是的,就是那个和他同龄的小姑娘,曾经出版过《树,我的朋友》的诗集。
“文学是很不容易的……我想您已经有所体会了……”
佩兰·德拉拉用了一种教训的口吻,让达拉加纳感到很是惊讶。仅凭童年时代对他的认识,这是个肤浅的男人。那个肘部撑在壁炉的大理石面上的侧影。他和母亲,托尔斯泰尔,或许还有那个鲍勃·布尼昂一起属于“蝉蛹俱乐部”吗?
他最终开口道:
“您离开巴黎这么长时间,这次是彻底决定回来了吗?”
佩兰耸了耸肩膀,傲慢地看了达拉加纳一眼,就好像他不值得尊重一般。
“我不知道您所谓的彻底决定是什么意思。”
达拉加纳也不知道。他只是为了多点谈话的内容。而这个家伙生气了……他想要站起身来,似乎要对他说:“好吧,祝您好运,先生……”也许,在跨过平台的玻璃门时,他还会冲他笑一下,挥一下手,表示永别,就像在火车站站台上那样。达拉加纳努力克制住自己。必须耐心一点。他也许有安妮·阿斯特朗的消息。
“您还给过我阅读的建议……您记得吗?”
他试图用一种充满感激的语调说。再说这也的确是真的,在他孩提时代,这个幽灵的确给他送过拉封丹的《寓言集》,是阿谢特出版社浅绿色封面的那套经典丛书中的一本。后来,也是这个男人建议他长大以后可以读一读《法布里齐奥·卢波》。
“真的,您的记忆力真好……”
佩兰的语调舒缓下来,他还冲达拉加纳笑了一下。然而这笑里有些紧张。他向达拉加纳俯身道:
“我需要告诉您……我已经认不出我生活过的巴黎了……仅仅五年不在……我仿佛置身于一座陌生的城市……”
他咬紧牙关,就好像在一阵混乱的思绪中,想要阻止那些词脱口而出似的。也许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
“大家都不接电话……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或者他们忘了我,或者他们没有时间和别人交流……”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清晰,目光也更加温柔。也许他是为了减轻话语中的忧伤,这份忧伤与空旷的咖啡馆平台甚为相符,灯光投射在平台上,留下了斑驳的阴影。
对于自己吐露这些隐私,他似乎有些后悔。他挺直上半身,转向露台的玻璃门。他的脸尽管有些臃肿,还有那头让他看上去有些像假发的灰色鬈发,他却依然和十年前一样,保持着那么一种一动不动的雕像般的姿态,达拉加纳对于佩兰·德拉拉的记忆并不多,这种姿态却是其中的一幅画面。并且,他以前和别人交谈时就经常半侧着身,和现在也一模一样。或许人们和他说过,他的侧面很是英俊,只不过对他说过这些话的人应该都不在了。
“您就住在这附近吗?”达拉加纳问他。
再一次,他冲他弯过身,犹豫着要不要回答。
“不算太远……在泰尔纳街区的一间小旅馆……”
“您最好能够告诉我地址……”
“您真这么想?”
“是的……我很希望能够再见到您。”
就要进入问题的实质了。达拉加纳感觉到了某种恐惧。他清了清嗓子。
“我想要和您打听点消息……”
他的声音显得无甚心机。他注意到佩兰·德拉拉的脸上浮现出很惊讶的表情。
“有个人,也许您认识……安妮·阿斯特朗……”
他用力地发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发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打电话的时候,你会担心电话里嗞啦嗞啦的响声会吞没了你的声音一样。
“您再说一遍……”
“安妮·阿斯特朗。”
他几乎是在叫喊,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叫救命。
“我在她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是圣勒拉弗莱的一幢房子里……”
他觉得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发音极其清楚,在露台静默的空气中,带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是他想,这一切也都无济于事。
“是的……我知道……有一次我们去那里看过您,和您母亲一起……”
他沉默下来,此事到此为止。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遥远的记忆,和他没有多大关系。永远都不要指望别人能够回答你的问题。
然而,他却又补充道: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上去像是夜总会的舞女……比起我来,鲍勃·布尼昂和托尔斯泰尔应该更熟悉她……还有您的母亲……我想她进过监狱……您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感兴趣?”
“她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那好吧……我很遗憾,不能给您提供信息……我只是听别人大概说起过她,您母亲,还有鲍勃·布尼昂……”
他的声音显得非常高贵。达拉加纳在想,他是不是在年轻时碰到过什么人,对他产生过深刻影响,于是一直在模仿他,晚上,在镜子面前,反复操练,模仿他的姿态,声调,因为在这个有些天真的好孩子看来,那个人就代表了巴黎式的高贵。
“我唯一能告诉您的,是她进过监狱……其他关于这个女人的消息,我真的一无所知……”
露台上的霓虹灯灭了,是在告诉最后的这两位顾客,咖啡店即将关门。达拉加纳想起了那天晚上为了躲雨进的蒙帕纳斯电影院。电影院里没有暖气,不多的几个观众都穿着大衣。在电影院里,他常常会闭起眼睛。对于他来说,声音和音乐远比影像更有意义。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影片里的一句话,声音沉闷,就在放映厅的灯光重新亮起前的一瞬,他甚至觉得这话是自己说的:“需要走那么远的路,我才能抵达你的身边。”
有人碰了碰他的肩:
“先生们,我们要关门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们一同穿过林荫大道,进入街心花园,白天这里是邮票摊子。达拉加纳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就此别过佩兰·德拉拉。佩兰却停了下来,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