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什么的。就像被蚊虫叮了一下,开始似乎没什么感觉。不管怎么说,你这么低声地告诉自己,让自己安心。下午四点钟左右,让·达拉加纳家的电话响了起来,在他当作“书房”的房间里。他正蜷缩在房间一角的沙发里,那儿没有阳光的直射。可他已经好久都没听见过的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怎么如此固执呢?也许电话那头的人忘了挂电话。最后,他还是不得不站起身,走到窗子旁边,那里阳光烤得厉害。
“我找让·达拉加纳先生。”
了无生气,可是却带有威胁的声音。这是他最初的感觉。
“是达拉加纳先生吗?您能听见我吗?”
达拉加纳想要挂掉电话。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电话铃声还会重新响起,无休无止。除非是彻底拔掉电话线……
“是我。”
“我打电话来是为了您的电话本。”
上个月,在去天蓝海岸的火车上,他丢了电话号码本。是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丢在这趟火车上。应该是他掏火车票给检票员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滑出来的。
“我捡到了一个电话本,上面有您的名字。”
灰色的封面上写着,如果您捡到,请交还给……于是有一天,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还有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给您送到家里来。您方便的日子,方便的时间。”
是的,这回可以确定。了无生气,带有威胁的声音。甚至,达拉加纳想,听上去想要敲诈。
“我更希望我们约在外面见。”
他努力地克服自己的不适感。可是,他本来想表现得无所谓的声音,却一下子显得很苍白。
“随您便,先生。”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很遗憾。我现在离您家不远。我本来想亲手交给您的。”
达拉加纳在想,或许这个人就站在大楼前,或许他会一直待在那里,等着他出门,正好逮住他。要尽快摆脱这个人。
“我们明天下午见。”最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可以。不过,如果这样,就在我工作地点的附近。在圣拉扎尔火车站这边。”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挂掉电话,可他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您知道拱廊街吗?”电话那头问道,“我们也许可以在那里的一间咖啡馆见面。拱廊街42号。”
达拉加纳记下地址。他调匀了呼吸说:“好,先生。拱廊街42号,明天下午五点。”
接着他没等对方应答便挂了电话。但很快他就有些后悔,为自己粗暴的行为,他将这一切归咎于炎热的天气,几天以来,巴黎一直都这么热,在九月份实在有些不正常。是炎热加剧了他的孤独。他不得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到黄昏时分。再说,电话铃声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未曾响过了。还有案头的手机,他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次用它是在什么时候。他还不怎么会用这手机,老是按错。
如果陌生人没有打来电话,或许他已经忘记自己丢失电话本的事情。他试着记起电话本上都有哪些名字。上个星期,他甚至拿出张白纸,想要重建一个电话本,他已经开始写名单。可过了一会儿,他全撕了。这些名字对于他的生活而言,没有一个具有重要意义,再说重要的人,他根本没有必要记下他们的地址和电话。他都熟记在心。在这个电话本上,都只是些“工作上的”关系,或许有些地址还算得上有用,但至多不过三十来个人。再说这其中他还可以划掉好几个,因为已经不再往来。丢了电话本唯一让他感到忧心的地方其实是那上面有他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地址。当然,这件事也可以没有下文,可以让那个人在拱廊街42号白等一场。但是那样的话,总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会成为威胁。在某些孤独的下午,他经常会做梦,梦到电话铃声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与他相约。他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部小说:《相遇的时间》。也许这时间对他而言还没有结束。但是他对刚才那声音缺乏信任。了无生气,带有威胁,那声音。是的。
*
他让出租车司机把他丢在玛德莱娜教堂。比起前两天来天气似乎还不算热,只要选择人行道上的树荫下,走一走也无妨。他沿着拱廊街走下去,街上没什么人,在太阳的炙烤下一片沉寂。
他似乎已经一个世纪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他记得妈妈应该就是在周围的一家剧院做演员,而他父亲在这条街的尽头,左手边,奥斯曼大道73号有一间办公室。自己的记忆里竟然还保留着73号,他感到十分惊讶。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变得如此朦胧……仿佛太阳下消散的一团水蒸汽。
咖啡馆就坐落在这条街和奥斯曼大道的拐角处。咖啡馆里没有人,账台上方竖着陈列架,就像是在自助餐厅或是汉堡餐厅一样。达拉加纳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陌生人会来赴约吗?因为天热,两扇门都敞开着,一扇朝向拱廊街,另一扇朝向奥斯曼大道。在街的另一头,就是73号那幢大楼……他在想,是不是父亲办公室的某扇窗户就朝向这边?是在哪层来着?但是记忆渐渐地消散了,就像是肥皂泡,或者在醒来之际蒸发的梦的碎片。或许在玛杜兰街的咖啡馆里,他的记忆能够坚持更久,因为那家咖啡馆就在剧院前,而他以前一直在剧院等母亲,再不,在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那也是他以前经常去的地方。但是不。当然不会。因为他记忆里的那座城市早已不在了。
“是让·达拉加纳先生吗?”
他听出了电话里的声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身边是一个比他年轻的姑娘。
“吉尔·奥托里尼。”
是电话里的声音,了无生气,带有威胁。他指着姑娘说:
“我的一位朋友……尚塔尔·格里佩。”
达拉加纳待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向他们伸出手。他们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请原谅,我们迟到了……”
他用一种略带讽刺的口吻说道,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是的,就是电话里的声音,带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的米迪地区的口音,前一天,达拉加纳在电话里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象牙色的皮肤,黑眼睛,鹰钩鼻。脸很瘦,无论从侧面还是正面看都很尖。
“这是您的东西。”他对达拉加纳说,还是同样的,仿佛为了掩饰窘意的讽刺口吻。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电话本,放在桌上,将手掌覆了上去,五指分开。看上去像是要阻止达拉加纳拿回他的电话本似的。
姑娘微微缩在后面,就好像不愿让别人注意到她,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棕发女子,头发不长不短。她上身穿着一件衬衫,黑裤子。姑娘颇为焦虑地看了一眼达拉加纳。看到她高高的颧骨,细长的眼睛,达拉加纳禁不住想,她是不是越南人——或者中国人。
“您从哪里找到的电话本?”
“地上,在里昂火车站一间餐厅的长凳下面。”
他把电话本递给达拉加纳。后者将电话本塞进口袋里。的确,他回忆起去天蓝海岸的那天,他提早到了里昂火车站,也的确在二楼的餐厅里坐过。
“你们想喝点什么吗?”他问自称为吉尔·奥托里尼的人。
达拉加纳很想迅速逃离他们。但是他改变了主意。
“怡泉苏打水。”
“去找服务生。我来杯咖啡。”奥托里尼转向姑娘说道。
姑娘立刻站起身来。表面上看起来,她很听他的话。
“丢了电话本,也许您感到不太方便……”
他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在达拉加纳看来甚至有点无礼。但也许是因为笨拙或害羞吧。
“要知道,”达拉加纳说,“我几乎不怎么打电话。”
对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姑娘又重新向他们坐的这张桌子走来,坐回原来的位子。
“他们这会儿不提供服务了。说马上就关门。”
这是达拉加纳第一次听到姑娘的声音,她的声音嘶哑,而且没有身边这个男子那种轻微的米迪地区的口音。更像是巴黎的口音,如果所谓的巴黎口音可以说明一点什么问题的话。
“您在这一带工作吗?”达拉加纳问。
“在一家广告公司,帕基尔街。斯威尔茨公司。”
“您也是?”
达拉加纳转向姑娘。
“不,”奥托里尼没容姑娘开口就替她答道,“她目前不工作。”接着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令人愤怒的笑容。姑娘也笑了。
达拉加纳急着想告辞。如果他现在不那么做的话,还能摆脱他们吗?
“坦率地说。”他冲达拉加纳弯下身,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达拉加纳又有了昨天听电话时的那种感觉。是的,这个男人有一种猥琐的坚持。
“我出于单纯的好奇……翻了您的电话本……”
姑娘转过头,想装出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您不会因此怨恨我吧?”
达拉加纳直视着他的眼睛。对方也承受着他的目光。
“为什么要恨您?”
沉默。对方终于垂下眼睛。接着,他用同样的,金属般的声音说道:
“我在您的电话本上发现了一个人的名字。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一些他的情况……”
他的声音变得谦卑起来。
“请原谅我的唐突……”
“谁?”达拉加纳很不情愿地问道。
他突然间想要起身快步离开,走向朝着奥斯曼大道的那扇门。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
“一个叫吉·托尔斯泰尔的人。”
他一字一顿地讲出这个人的姓和名,仿佛是为了惊醒对方沉睡的记忆。
“您说的是?”
“吉·托尔斯泰尔。”
达拉加纳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本,翻到字母T打头的一页。他看到电话本上有这个名字,就在这一页的上方,但是他想不起来这个叫吉·托尔斯泰尔的人。
“恐怕我不太清楚。”
“真的吗?”
对方似乎有些失望。
“电话号码还是七位数,”达拉加纳说,“至少应该是三十来年前记的了……”
他翻了翻。其他的电话号码都是今天用的号码。十位。然而这本电话本他才用了五年。
“您想不起任何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吗?”
“想不起来。”
要是在几年前,他可能还会显得更加亲切点儿,所有人也都是那么说的。他会说:“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把这个谜弄弄清楚……”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这么说。
“是因为一桩新闻,我正在收集材料,找到了不少,”对方说,“那里面提到过这个名字。所以……”
突然间,他似乎为自己辩护起来。
“什么新闻?”
达拉加纳机械地问了这个问题,就好像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彬彬有礼的自然反应。
“一桩旧新闻……我想要就这件事情写篇文章……以前我是记者,您要知道……”
但是达拉加纳的注意力消散了。他必须尽快摆脱他们,要不然这个男人会对他讲述自己的整个儿人生。
“我很抱歉,”他说:“我记不起这位托尔斯泰尔先生了……在我的年纪,我们会丢失掉记忆……很不幸,我要告辞了……”
他站起身来,和两位握手。奥托里尼生硬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达拉加纳辱骂了他,他正打算激烈回骂一般。姑娘则垂下了眼睛。
他向大敞着的、面朝奥斯曼大道的那扇门走去,暗自祈祷那个男人不要拦住他。来到外面,他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真是个怪念头,和一个陌生人约会,而他三个月以来没有和任何人见过面,而且他再也不会因此感到不适了……正相反。在这种孤独之中,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轻松过,早晨或者晚上他还会有非常奇怪的、激动的时刻,就好像一切皆有可能,好像一部电影的片名所说的那样,街角就有奇迹在等待着他……自从这年夏天,生活变得如此之轻盈,这是所有的夏天他都不曾有的感觉,即便是年轻的时候。但是夏天,一切都被悬置在那里——一个“形而上”的季节,这话是他的哲学老师莫里斯·卡文说的。真是滑稽,他想得起“卡文”这个姓,可他却想不起那个托尔斯泰尔是谁。
太阳还在,一片薄雾减轻了点儿热气。在这个时间,奥斯曼大道上没什么人。
在过去的五十多年里,他经常打这儿过,甚至是小的时候,他的母亲也经常领他过来,就这条大道上,往北一点,上春天百货。但是这个傍晚,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让他感到好陌生。他已经解开了他和这座城市所有可能的联系,或者,是这座城市抛弃了他。
他在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本。他很想把电话本撕了,撕成碎片,扔在凳子旁边那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里。但是他犹豫了。不,待会儿再说,回家以后,这样可以安安静静地干这件事。他漫不经心地翻着电话本。这些电话号码里,他没有一个想要拨的。再说,他真正觉得重要的、熟记在心的两三个号码也不在这个本子里,况且这两三个号码也永远不会有应答了。
上午将近九点,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才醒。
“达拉加纳先生吗?我是吉尔·奥托里尼。”
比起前一天来,这声音似乎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对于昨天,我感到很抱歉……我觉得我似乎冒犯了您……”
声音彬彬有礼,甚至显得很恭敬。没有了那种令达拉加纳十分不快的猥琐的坚持。
“昨天……我在大街上追了您一阵……您走得很突然……”
沉默。但是这次的沉默不那么凶险。
“您知道,我读过您的几本书。尤其是《夏日的黑暗》……”
《夏日的黑暗》。他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的确,这是他以前写的一本书。他的处女作。那么遥远的事情……
“我很喜欢《夏日的黑暗》。我们谈论的,在您电话本上的这个名字,就是这个托尔斯泰尔……您在《夏日的黑暗》里用过。”
达拉加纳一点也想不起来。不过,有关这本书的其他部分也没想起来。
“您肯定吗?”
“您只不过是提了这个名字……”
“我需要重新读一下《夏日的黑暗》。但是我家里一册也没有了。”
“我可以把我的借给您。”
达拉加纳觉得对方的声音干巴巴的,几乎能够称得上无礼。也许他弄错了,也许。因为经历了太长的孤独——自夏初以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你变得多疑,胆怯,不相信你的同类,对于他们,你险些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不,他们不那么坏。
“昨天,我们没有时间涉及细节……但是对于这位托尔斯泰尔先生,您打算做些什么呢……”
达拉加纳重新找回了那种欢快的语调。只需要和随便什么人说说话。就像是为了恢复身体的柔韧性做几节体操热热身。
“看上去他和一桩社会新闻有关……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可以把资料给您看……我和您说过,我想就此事写一篇文章……”
这也就意味着他希望和达拉加纳再次见面。为什么不呢?这段时间以来,一想到生活里会闯入新人,他就会感到犹豫。但是,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未尝不可。得看日子。最后他说:
“那么,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要离开两天。回来后我给您打电话。然后我们再约。”
“好吧。”
他的情绪和昨天已经完全不同。也许他这么对待吉尔·奥托里尼是不公正的,因为和他见面的日子正好不对。或许还因为那天下午的铃声,将他从半睡半醒中突然惊醒了……这几个月来,电话铃声很少响起,所以让他吓了一跳,让他觉得很危险,就像是有人在黎明时分来敲门一样。
他不想重读《夏日的黑暗》,即便读了,他很可能觉得是另外一个人写的。他或许只会请吉尔·奥托里尼把与托尔斯泰尔相关的那几页复印给他。这会足以让他想起些什么吗?
他打开电话本,翻到T字母打头的一页,用蓝色的圆珠笔在“吉·托尔斯泰尔,4234055”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又在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这本电话本上的号码是他从旧的电话本上抄来的,当时就把已经不在的人和不用的号码删去了。而这个托尔斯泰尔的名字之所以会溜进这一页,出现在页码的上端,可能是他一时不留神所致。也许应该找到三十多年前的那本电话本,也许,在众多旧时的名字中看见他的名字,记忆就可以重新回来。
但是今天他已经没有勇气去翻找橱柜和抽屉了。更没有勇气重读《夏日的黑暗》。再说,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他的阅读仅限于一个作者:布封。他在这阅读中找到了很多安慰,因为布封简单清澈的风格,他很遗憾自己没能受到布封的影响:写一些主人公是动物的小说,甚至可以是树,或者花……如果如今有人问他梦想成为什么样的作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写树或者花儿的布封……
差不多和那天下午是同一个时刻,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想应该还是吉尔·奥托里尼。但不是,是女性的声音。
“尚塔尔·格里佩。您记得我吗?昨天我们见过面,和吉尔在一起……很抱歉打搅您……”
声音很轻,夹杂着噼噼啪啪的声响。
沉默。
“我很想见您一面,达拉加纳先生。想和您谈谈吉尔……”
现在声音听起来更近一点了。这位尚塔尔·格里佩应该是战胜了自己的羞怯。
“昨天傍晚您走以后,他担心您生他的气了。他现在因为工作去了里昂,要在那里待两天……您同意我们在傍晚的时候见一面吗?”
尚塔尔·格里佩的声音很确定,就像一个潜水运动员,只是在跳入水中之前犹豫了一会儿。
“五点钟左右,可以吗?我住在夏洛纳街118号。”
达拉加纳在电话本上记下了地址,就在写着吉·托尔斯泰尔名字的那一页上。
“五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楼下的信箱上写着。信箱上用的是若瑟芬娜·格里佩的名字,因为我换过名字……”
“夏洛纳街118号。六点钟……五楼。”达拉加纳重复道。
“是的,是这样……我们谈谈吉尔……”
等她挂了电话,她最后的那句“我们谈谈吉尔”一直在达拉加纳的脑袋里回荡着,就像是一首亚历山大体诗歌精彩的结尾。他得问问她,为什么她会换名字。
*
一幢砖砌的楼房,比起周围的房子来都要高,微微有些显旧。达拉加纳宁可走楼梯上五楼,也不想乘坐电梯。走廊尽头,在门上,贴着一张名片,上面是“若瑟芬娜·格里佩”。不过,“若瑟芬娜”的名字用紫色墨水划去了,代之以“尚塔尔”。他正准备按门铃,可门开了。她穿着一身黑,就像那天在咖啡馆里一样。
“门铃坏了,不过我听到了您的脚步声。”
她笑盈盈地一直站在门口。给人的感觉是不想让他进去。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在外面喝一杯。”达拉加纳说。
“不,请进。”
房间不大不小,右边有扇门开着,看上去应该是浴室。天花板上吊着个灯泡。
“房子不大。但是我们在这里更方便谈话。”
她走向两扇窗户之间一张小小的浅色办公桌,在那儿拿了把椅子,放在床旁边。
“请坐。”
她自己坐在床边,更确切地说,是床垫,因为下面没有架子。
“这是我的卧室……吉尔给自己找到了更大的房子,在第十七区,格莱西沃丹广场。”
为了和他说话,她需要抬起头。如果由他决定,他情愿席地而坐,或者挨着她,也坐在床边。
“吉尔很相信您,认为您会帮助他写这篇文章……您知道,他写过一本书,但是他不敢告诉您……”
坐在床上的她向后仰去,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本绿色封皮的书。
“就是这本……不要告诉吉尔,我把书借给您了……”
薄薄的一册,书名是《骑马闲逛》,从书的背面看来,是三年前出的,萨布里埃出版社。达拉加纳翻开来,看了一眼目录。书有两大章构成:一章是“赛马场”,另一章是“马术学校”。
她用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他。
“我们俩见面的事情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她站起身,关上一扇微微开了一条缝的窗,然后再一次在床边坐了下来。达拉加纳觉得,她之所以关上窗,就是不希望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在斯威尔茨公司工作之前,吉尔在专业杂志报纸上写赛马的文章,或者关于马的文章。”
她犹豫着,就好像在想是不是要说出这个秘密。
“他年轻的时候,在拉菲特学校学过马术。但是那太难了……他不得不放弃……如果您读了这本书,您会看到的……”
达拉加纳仔仔细细地听着。以这么快的速度进入别人的生活,这实在有点奇怪……他原本认为以他的年龄,不应该再会有这样的事情,因为他懒,也因为感觉到别人正在渐渐远离。
“他曾经带我去过赛马场……他教我赌马……这就像吸毒,您知道的……”
她显得有些悲伤,突然之间。达拉加纳在想,也许她是在寻求他的支持,物质上的或者精神上的。而她刚才说的那些词掠过他的脑际,是这么沉重,以至于他有些想笑。
“那您一直去赛马吗?”
“越来越少了,自从他在斯威尔茨公司工作之后。”
她降低了声音。仿佛是在害怕吉尔·奥托里尼会突然闯入她的房间,当场抓住他们俩。
“我把他为文章收集的笔记给您看……也许您认识所有这些人……”
“什么人?”
“例如他和您谈起的那个人……吉·托尔斯泰尔……”
她再一次向后仰去,从床头柜下拿出一个天蓝色的硬纸袋,打开了它。纸袋里有一些打印的纸张,还有一本书,她递给了他:《夏日的黑暗》。
“我情愿让您来保管这本书。”他干巴巴地说。
“他在您提到吉·托尔斯泰尔的那一页上做了标记……”
“我会请他复印给我。这样我就不需要把整本书读一遍……”
看到他不愿意重新阅读自己的书,她感到很吃惊。
“过一会儿我们去复印他的笔记,这样您就可以带走了。”
她指了指那堆打印的纸头。
“但是这一切,您都不要告诉他。”
达拉加纳觉得自己都有点坐僵了,为了掩饰窘态,他翻了翻吉尔·奥托里尼的书。在“赛马场”这一章里,他的目光正好落在用大写字母印着的一个词上:LE TREMBLAY。勒特朗布莱。这个词在他的内心揿下了一个开关,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就好像某个他已经遗忘细节渐渐回到了他的记忆中。
“您瞧……这是一本有趣的书……”
她冲他抬起头,微笑。
“您在这里住了很久?”
“两年。”
米白色的墙应该是有些年头没刷了,小办公桌,朝向院子的两扇窗户……他也曾经在类似的房间里住过,和尚塔尔·格里佩一般年纪,或者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但那时候他并不住在东面。应该是在南边,十六区或者十五区的环城路上。还有西北面的格莱西沃丹广场,她刚才恰巧也提起过,冥冥之中的巧合。还有就是蒙马特高地下面,在皮卡尔(Pigalle)和布朗什之间。
“我知道,今天早晨出发去里昂之前,吉尔给您打过电话。他没和您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他只是说我们再见一面。”
也许吉尔·奥托里尼知道他们今天的约会。他觉得她比他更具说服力,更让人有交谈的欲望,就像在讯问的时候,讯问警察轮流上一样。不,他并没有去里昂,他就在门后听他们说话。这个想法让他禁不住笑了。
“也许我很冒昧,可是我在想,您为什么要换名字。”
“我觉得‘尚塔尔’这个名字比‘约瑟芬娜’简单。”
她很认真地说,就好像换名字的确是思考成熟后才做出的决定。
“我觉得现在好像没有人叫尚塔尔了。您是怎么知道有这个名字的呢?”
“我在日历上选的。”
她把天蓝色的硬纸袋放在床上,她的身边。一张大大的照片露了一大半出来,就夹在《夏日的黑暗》和打印的纸张之间。
“这是什么照片?”
“一个孩子的照片……您瞧……这也是卷宗的一部分……”
他不喜欢这个词,“卷宗”。
“吉尔从警察局搞到了他感兴趣的这桩新闻的相关资料……我们认识一个也玩赛马的警察……他去调了档案……找到了这张照片……”
她又恢复了那天在咖啡馆里的嘶哑的声音,在她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声音,还是有些让人吃惊的。
“您同意吗?我坐在这椅子上太高了。”
他席地而坐,挨着床。现在他觉得和她在同一个高度上了。
“可别……您这样会不舒服的……坐到床上来吧……”
她冲他弯下身,她的脸如此挨近他的,他看见在她的左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勒特朗布莱。尚塔尔。格莱西沃丹广场。这些词开启了属于自身的道路。蚊虫的叮咬,开始那一下很轻,接下来,痛苦越来越强烈,然后很快就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现在和过去混在一起,如此自然,因为现在和过去之间只隔着一张薄膜,只需要蚊虫轻轻张开口就能够戳破这张薄膜。他说不清楚是哪一年,反正那时他还很年轻,他待在和这里差不多大的一间房子里,身边有一个姑娘,也叫尚塔尔——那个时代这个名字还很常见。那个尚塔尔的丈夫,一个叫保罗的人,还有他们的一些朋友,他们星期六都有去巴黎附近赌场玩一把的习惯,安亘,福尔日莱索……要第二天才回来,总是赢一点点钱。而他,达拉加纳,他就和尚塔尔在格莱西沃丹广场的房间里待上整整一夜,直到他们回来。保罗,尚塔尔的丈夫也赌马。这是一个赌徒。和他在一起,往往都得翻倍加注。
另一个尚塔尔——现在的这个——站起身来,打开了两扇窗户中的一扇。房间里已经非常热了。
“我在等吉尔的电话。我不会告诉他您在这里。您能答应我,帮帮他吗?”
他又一次感觉到,他们俩是商量好的,她和吉尔·奥托里尼,他们不想他有片刻的喘息,所以轮流约他。但是目的何在呢?再说,帮他?确切地说,帮什么?帮他写一篇关于旧闻的文章,而且他,达拉加纳到现在为止根本一无所知?也许这“卷宗”——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这卷宗,就在床上,她身边,在敞着口的硬纸袋里,这卷宗能帮他澄清些什么。
“您答应我帮他吗?”
她显得更加坚决,晃动着食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威胁的手势。
“那他必须告诉我,从我这里,他究竟希望得到些什么。”
浴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铃声。接着,是音乐声。
“我的手机……应该是吉尔……”
她走进浴室,关上身后的门,看上去不愿意让达拉加纳听到她说话。他坐在床沿上。刚才他还不曾注意到,就在进门的地方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裙子,他觉得应该是黑缎的。肩膀两侧用金色丝线各绣着一只小燕子。在臀部和腕间装饰着拉链。一件旧裙子,也许是在跳蚤市场买的。他想象她穿着这件黑缎的,两侧各有一只金燕子的裙子的样子。
浴室门背后,时不时的是长时间的沉默,每一次,达拉加纳都以为他们的电话要结束了。但是他总是又听到她用嘶哑的声音说:“不,我向你保证……”这句话重复了两到三次。他还听到她说:“不,不是这样的。”还有,“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得多……”听上去,吉尔·奥托里尼应该是在指责她,或是在倾诉自己的烦忧。而她试图安慰他。
谈话在继续,达拉加纳想要悄悄地离开房间。更年轻的时候,他利用一切机会逃离他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想要切断联系,呼吸自由空气的愿望?但是如今,他觉得自己应该顺应潮流,没有必要做无用的抵抗。他从天蓝色的硬纸袋里拿出那张刚才令他颇为好奇的照片。乍一看,很像是一张放大的身份证照。一个大约七岁左右的孩子,短发,五十年代初时都是这样的发型,当然现在的孩子也许还会这样打理头发。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所有的样式,过去的过去,过去以及今天的样式都混在一起,也许在孩子的发型上,我们回到了过去的流行发式。他必须弄明白,他急不可待地要冲上街去,观察一下孩子们的发型。
她走出浴室,手里拿着手机。
“请原谅……我打了很长时间电话,我在鼓励他。有时,吉尔总觉得一切都很黑暗。”
她在他身边坐下,坐在床沿上。
“这就是您必须帮助他的原因。他希望您能回忆起这个托尔斯泰尔是谁……您还是想不起来吗?”
又一轮讯问。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他也许走不出这间房了。也许她已经用钥匙锁上了房门。但是他很平静,只是有些疲惫,下午行将结束之际他都会有些疲惫。他本该得到她的允许,在床上躺一下的。
他不停地和自己重复一个名字,无法摆脱。勒特朗布莱。这是东南边郊区的一个赛马场,尚塔尔和保罗曾经在一个秋天的星期日带他去过。保罗在看台上和一个年长于他们的人交谈了几句,他解释说他曾经在福尔日莱索的赌场遇到过他,而那个人也赌马。那个人建议他们搭他的车回巴黎。那真的是个秋天,而不是如今这般印度式的酷暑,这间房里太热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告辞……她重新合上了蓝色的硬纸袋,放在膝头。
“我们应该去给您复印了……很近……”
她看了看表。
“复印店七点钟关门……我们还有时间……”
后来他试图回忆起,所谓的那个秋天究竟是在哪一年。从勒特朗布莱出发,他们沿着马恩河,在夜幕降临时分穿过万塞讷森林公园。达拉加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就在那个男人旁边,剩下来的两个人坐在后面。保罗把达拉加纳介绍给那个男人的时候,他似乎吃了一惊。
他们那天随便聊着些什么,勒特朗布莱最后一场赛马。那个男人对他说:
“您是姓达拉加纳吗?我在很久前应该遇见过您的父母。”
“父母”这个词让达拉加纳吃了一惊。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过父母。
“应该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在巴黎附近的一座房子里……我还记得有个孩子……”
那个男人转向他。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您,我想……”
达拉加纳害怕他问到自己不愿意去回想的人生阶段。再说,他也没什么可以和他说的。可对方倒是沉默着。只是有一刻,男人问他:
“我想不起来究竟是巴黎附近的哪个地方了……”
“我也想不起来。”但是他感到很后悔,用这样一种干脆的方式回答他。
是的,他最终也许会想起究竟是哪一年的秋天,哪一天。但是现在,他还是坐在床沿上,坐在这个尚塔尔的旁边,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从昏昏欲睡中醒来一般。他试图重新接上他们之间的对话。
“您经常穿这条裙子吗?”
他指了指那条黑缎的,两侧各有一只黄色小燕子的裙子。
“这条裙子是我在这里发现的,租房子的时候。也许是上一个租客的裙子。”
“也许就是您的,属于您的前生。”
她皱起眉头,拿一种怀疑的态度望着他。接着她说:
“我们可以去复印了。”
她站起身来,达拉加纳觉得她似乎想要尽快离开房间。她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也许他不应该和她谈论这条裙子的。
回到家里,他问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也许是因为印度式的夏天,因为炎热。
她把他带到位于伏尔泰街的一间纸张文具店,小店的角落里摆着一台复印机。吉尔用来打印的纸很薄,是旧时用来寄航空信的纸张。
他们走出小店后,在大道上又走了一会儿。让人感觉尚塔尔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他。也许她是害怕一旦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而吉尔·奥托里尼永远也不知道神秘的托尔斯泰尔究竟何许人也。不过达拉加纳也很希望能在尚塔尔的陪伴下待一会儿,想到要孤独一人回到自己的公寓里,他感到害怕。
“如果您今天读这些资料,也许能够重新唤回记忆……”她指了指他拿在手里的橘色硬纸袋说,那里面装着复印的资料。她甚至坚持将孩子的照片也复印了一份。“您今天夜里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吉尔后天下午才回来……我很想知道,对这一切您是怎么想的……”
她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印有尚塔尔·格里佩的名片,上面有她的地址,夏洛纳街118号,还有她的手机号码。
“我现在得回去了……吉尔要打电话来,可我把手机落家里了……”
他们向后转了回来,朝夏洛纳街的方向走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们不需要。她似乎觉得两个人这么并排走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甚至达拉加纳想过,如果他挽着她,她也会欣然接受,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一样。他们在夏洛纳地铁站的楼梯通道前分了手。
现在,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在翻腾“卷宗”,但是他没有马上阅读的欲望。
因为这些资料都没有用两倍行距来打印,字母词语都堆积在一起,这已经让他提前泄了气。再说,这个托尔斯泰尔,他到底还是想起来是谁了。那个秋天的星期日,从勒特朗布莱回来,男人原本说把所有人送到各自的家门口。但是尚塔尔和保罗在蒙帕纳斯下了车。在那里,他们只要乘坐一路地铁就可以直接到家。达拉加纳则留在车里,因为男人告诉他,他住得离格莱西沃丹广场不太远,是的,那时候达拉加纳就租住在广场附近的一间房里。
一路上,他们在大多数时间里沉默着。男人最后终于对达拉加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