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胜利(2 / 2)

<h3>六</h3>

门厅里又黑又冷,四月里山区的寒气从地面升起,笼罩在她的周围,她光着腿只穿一件粗糙的外衣。“他把斗篷的衬里剪下来给那个黑奴裹脚,”她说,“他这么做为了一个黑奴。”她身后的门开了,灯光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接着门在他背后关上了。“是梵奇还是爸?”她问。随后有东西打在她的后背——是一条皮带。“我还担心是梵奇呢。”她说道。皮带又落下来。

“上床去!”父亲说。

“你可以用鞭子抽我,可你不能抽他。”她说。

皮带又落下来,打在那粗面袋下面的肉体上,发出深厚、单调和柔软的声音。

<h3>七</h3>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黑人在灶台旁边翻开的木板盖子前又多坐了一会儿。他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

“喔!”他说,“但愿我们德曼有一口泉整天流出这个,牲口一定会踩死不少。”他朝着门口眨巴着眼睛,听了听,接着往前移了移,小心翼翼地靠着墙,不时停下来朝门口看一看,听一听,他的神情既狡猾,又不稳定又警觉。他来到那个角落,提起松动的木板,仔细弯下腰,身子抵在墙上,他把酒坛子提出来,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脸朝下跌倒在地,由于惊吓脸上显出又滑稽又认真的样子。他翻起身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夹在两只膝盖中间,举起坛子喝起来。他喝了很久。

“喔!”他说,“在德曼我们用这些东西喂猪。可这些无知的山里穷光蛋……”他又喝起来,接着他手里抱着酒坛,脸上突然闪过关切和惊恐的表情。他放下酒坛,试图站起来,他身子伏在酒坛上,半天终于站稳了身子。他的身子摇晃不定,不断往下滑落,嘴里流着口水,脸上仍旧是那副惊恐的神情。之后,他一头栽到地上,将酒坛打翻在地。

<h3>八</h3>

他们站在黑人上面轻声说着话。韦德尔穿着他起皱的衬衣,他旁边是那位父亲和那个男孩。他们拉起黑人,韦德尔用他的一只手将黑人的头扶起来,摇晃着他:“犹八!”他叫道。黑人迷迷糊糊举起一条胳膊打出去,嘴里喃喃自语:“别管我,放开我!”

“犹八!”韦德尔叫道,黑人又打了一下,又猛又狠。“你别管我,”他说,“我可以分得出这些人,我可以分得出。”他停止活动,嘴里嘀咕着:“长工。黑奴。”

“我们得抬他。”父亲说。

“是,”韦德尔说,“我很抱歉。我应该预先告诉你们一声。我没有想到他会找到另外一坛酒。”他弯下身,用他唯一的胳膊揽住黑人的胸口。

“走开,”父亲说道,“我和赫尔可以抬走他。”他和男孩抬起黑人,韦德尔打开了大门,他们一起消失在寒冷的黑夜。在他们下边,谷仓若隐若现,他们把黑人抬下山坡。“把他们的马牵出来,赫尔。”父亲说道。

“马?”韦德尔说,“他现在不能骑马,他在马上待不住。”他们看着对方,在寒冷静寂的深夜里朝对方声音发出的方向看着。

“你不想现在就走?”父亲问。

“很抱歉,你看我不能现在就走。我不得不等到天明,等到他清醒后再走。”

“把他留在这儿,留下一匹马,你走你的,他不过是个黑奴而已。”

“很抱歉。四年后他再也不是了。”他的声音中有迷惑、古怪,但仍旧是那种极端的疲惫不堪。“我和他一道担惊受怕到如今,我要带他一块儿回家。”

“我警告过你了。”父亲说道。

“多谢。我们天明就动身。赫尔能否帮我把他搬到谷仓阁楼上?”

父亲朝后退了一步说:“赫尔,放下那个黑奴。”

“他会冻僵在这儿。”韦德尔说,“我一定要把他搬到阁楼上。”

他把黑人拉起来靠在墙上,自己弯下身子,把黑人软绵绵的身子扛在肩上。他很轻松就站起来了,但只有在听到那位父亲的话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赫尔,你不要在那儿掺和。”

“是啊,你走吧。”韦德尔平静地说道,“我可以把他弄上梯子。”他听见男孩的喘息声,也许是兴奋的缘故,他那很快、很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韦德尔没有功夫琢磨这些,也没有留意男孩的声调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要帮你。”

韦德尔没有再反对。等他把黑人捣醒后,他们把他的脚放在梯子上,然后往上推他。在半中腰黑人停了下来,又朝他们挥拳打下来。“我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我看得出谁是下人,谁是主子。谁是地里干活的长工,谁是地里干活的黑奴。”

<h3>九</h3>

他们并肩躺在谷仓的阁楼上,身子下面铺着那件斗篷和两条马鞍上用的毯子。没有草。黑人打着呼噜,呼出的气又急又浓,臭气熏天。下边的马圈里那匹纯种马不时用蹄子拍打地面。韦德尔仰面躺着,胳膊放在胸前,手里抓着另一只胳膊的残肢。头顶上,透过屋顶的缝隙可以看见天空,那浓浓的寒意,漆黑的夜空,预示着明天、明天的明天还会下雨直到他们离开山区。“如果我离开了山区。”他平静地说道,身体一动不动仰面而卧,眼睛盯着上方,他身边的黑人呼噜声不停。“我曾经担心过,我还以为我已经失掉了害怕的本能,以为那已经消耗殆尽了,可是我没有。所以我感到快乐,很快乐。”他直挺挺仰面躺在寒冷的黑夜里,想起了自己的家。“康蒂梅森。我们的生命是用声音总结出来并因此而变得有意义。胜利、失败、和平、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干那么多事来为那些声音赋予意义,做他娘的那么多事情。尤其当你不幸要成为胜利者的时候,就得做他娘的那么多事。挨鞭子抽不错嘛,安安静静让人抽吧。挨鞭子抽,躺在一间破屋顶下,想家。”黑人仍在打呼噜。“做他娘那么多事。”在黑暗中他似乎看见那些字在他嘴的上方静静成形。“假如说一个男人在孟菲斯的盖奥苏大厅里突然大笑起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可是我非常快乐。”接着他听到有动静,他静静躺在那里不动,手里抓着夹在断肢下面的那把温热的枪,他听着那个非常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登上了台阶,但他没有动,一直到看见阁楼出口模糊的轮廓被黑影遮住。“待在那儿别动!”他说道。

“是我。”一个声音说道,是那个男孩的声音,还是那种急速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调,韦德尔没有去想那是不是由于兴奋的缘故,他甚至什么话也没有说。男孩用双手和膝盖爬过来,在干燥的地上摩擦发出“咝咝”声。“开枪打吧。”他双手和膝盖撑地,气喘吁吁地俯身对着韦德尔说道,“我但愿死掉。我但愿如此。但愿咱们都死。梵奇怎么想我也可以怎么想。你们干吗非要停在我家?”

韦德尔没有动。“梵奇干吗希望我死?”

“因为他仍然能听见你们的大叫声。我原来和他一块睡,他半夜老是醒来,有一次爸不得不防止他醒来之前掐死我,他老是大汗淋漓,听见你们在大叫。梵奇说你们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空枪,在那儿大叫,就像玉米地里的稻草人。”他开始哭起来,声音不大,“你们真该死,你们都该死。”

“是的,”韦德尔说,“我自己也听到过。可你为什么想死?”

“因为本来她自己要来,只是她得……”

“谁?她?你的姐姐?”

“得穿过爸的屋子才能出来。爸醒着,他说:‘如果你走出那道门,就再也别回来。’她说:‘我没想出去,’梵奇也醒着,他说:‘让他赶快和你结婚,否则天一亮你就成了寡妇。’于是她就回去了,告诉了我。因为我也醒着,她就叫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韦德尔问道。男孩静静地哭着,一副沉静而又无限绝望的神态。

“我告诉她如果你是黑人,如果她那么干,我告诉她我……”

“什么?如果她干了什么?她要你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她和我睡觉的阁楼窗户。有一架梯子你可以用,那是我做的,晚上打猎回来时用的。不过我告诉她如果你是黑人,她还那么干我就……”

“既然这样,”韦德尔严厉地说道,“你振作起来。难道你不记得?她进屋子时我只见过她一面,就被你父亲送出去了。”

“可是你还是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了你。”

“不!”韦德尔说道。

男孩止住了哭。他仍然蹲在韦德尔上面。“不什么?”

“我不会去的,不会爬上你的梯子。”

有一阵儿男孩似乎在想他说的话,他一动不动,呼吸很慢很轻。现在他开始用一种沉思的、几乎是做梦一般的语调说话:“我不能随便把你杀了。你只有一只胳膊,即使你比我大……”突然间他动起来,身手之快令人难以置信。首先让韦德尔吓一跳的是男孩那双坚硬、巨大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韦德尔没有动。“我可以一下子把你杀掉,我一点也不在乎。”

“嘘,”韦德尔说道,“不要这么大声。”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扼住韦德尔喉咙的手开始用力,韦德尔感觉到憋闷,感觉到男孩的前臂在摇晃,摇晃使男孩的力量到达双手之前有所减弱,好像他的大脑和双手之间的联系不完整似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只有梵奇会发疯。”

“我有枪。”韦德尔说道。

“那就拿它打死我吧。打吧。”

“不。”

“为什么不?”

“我前头告诉过你。”

“你发誓你不会吗?你发誓吗?”

“听我说,”韦德尔说道,他现在用一种耐心的、安慰的口气讲话,好像用单音节词和一个孩子讲话那样。“我只想回家,就这样,我离家已经四年了,我所要的就是回家,你难道看不出吗?我想看看四年之后我的家里还剩下什么。”

“你在那儿干什么?”男孩的手松松紧紧,但胳膊依然僵直。“你整天打猎,如果你乐意的话整个晚上也打猎,有一匹马可骑,有黑奴伺候你,给你擦靴子,给马上鞍子,你只是坐在门廊下吃东西,一直吃到再去打猎的时候?”

“我希望如此。你瞧我有四年不在家了,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

“带我一块儿走。”

“我不知道那儿还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了:没马可骑,没猎物可打。北方佬去过那儿了,那之后不久我母亲就去世了。我不知道我们还会找到什么,只有到那儿看了才知道。”

“我会干活。我们两个可以干活,你们可以在梅斯费尔德结婚,不远。”

“结婚?哦,你的……我明白了。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结婚?”突然,男孩的双手在他的喉咙处收紧并开始摇晃着他。“住嘴!”他说,“你要是说你有妻子,我就杀了你。”

“不,”韦德尔说,“我没有结婚。”

“你还是不想爬上那架梯子?”

“不想。我只不过见过她一回。即使再见面我也不一定认得她。”

“她说的可不一样,我不信你,你撒谎。”

“不。”韦德尔说道。

“你是因为害怕了吗?”

“是的,我害怕了。”

“怕梵奇?”

“不是,我只是害怕。我想我的运气已经尽了,我知道我的好运已经跟我太久了。我害怕发现我已经忘记害怕是什么滋味了,所以我不能再冒险失去它,我不能冒了风险却发现我已与真理无缘。不像犹八这会儿,他相信我依然属于他,他不会相信我已经自由了,他甚至不允许我这么对他说,你瞧他没有必要去操心真理。”

“我们可以干活。她看上去可能不像一年四季老穿鞋的密西西比女人,可是我们可以学嘛,我们不会在别人面前给你丢脸。”

“不,”韦德尔说,“我不能接受。”

“那么你走,马上走!”

“我怎么走?你看他不能骑马,在马上待不住。”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但随后韦德尔几乎马上感到那种紧张感,一种完全的静止不动,虽然他自己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他知道男孩猫着腰没有呼吸,在向梯子处方向张望。“是哪一个?”韦德尔悄声问。

“是爸。”

“我下去,你待在这儿,你替我拿着枪。”

<h3>十</h3>

漆黑的夜空很高很冷。峡谷静卧在广阔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峡谷的对面是同样寒冷的山峰,在黑色的夜空中呈现出一片更深的黑色。韦德尔抓着那截胳膊的断肢,浑身不停地哆嗦。

“走吧。”那个父亲对他说道。

“战争结束了,”韦德尔回答,“梵奇的胜利跟我没有关系。”

“带上你的马和黑奴,开路!”

“如果你担心你的女儿,我只见过她一面,我绝对不指望再见到她。”

“骑马走人,”那父亲说道,“拿上你的东西,走。”

“我没法走。”黑暗中他面朝对方,“四年之后我已经获得了不用逃跑的权利。”

“天亮以前你有。”

“四年来我在弗吉尼亚有过比这更短的时刻。这儿不过是田纳西。”但听话人已经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山坡下。韦德尔走回了马厩,登上梯子。男孩一动不动蹲在呼噜声不断的黑人旁边。

“扔下他,”男孩说道,“他只不过是个黑奴而已,扔下他走吧!”

“不。”韦德尔回答。

男孩蹲在黑人上边,他没有看韦德尔,但他们之间无声无息地存在着矮树丛、尖利而干燥的枪声、马前蹄突然立起时发出的雷鸣般的狂叫以及飘动的缕缕硝烟。“我可以指给你一条通往峡谷的近道,你在两个小时后就可出山。到天亮你能走出十英里路。”

“我不能这么做。他也想回家。我一定要带他回家。”他弯下腰,用一只手笨拙地将斗篷展开盖在黑人身上。他听见男孩爬出去了,但他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黑人。“犹八!”他叫道。黑人呻吟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韦德尔蹲坐在他身边,就像男孩刚才那样。“我原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它,”他自语道,“失去了安宁和平静,失去了害怕的力量。”

<h3>十一</h3>

小屋在拂晓浓浓的寒意中显得荒芜而凄凉。此时,两匹马穿过摇摇欲坠的大门来到坑坑洼洼的路上。那匹红棕色纯种马上坐着黑人,韦德尔坐在栗色马上。黑人浑身发抖,缩着肩,弓着腰,膝盖外翻,脸在油布里几乎看不见。

“我告诉过你他们一定会用那玩意儿灌醉我们,”黑人说道,“我告诉过你,这是一帮山里的红脖子。而你不但让他们把我灌醉,还亲手拿酒给我。噢,上帝,上帝!只要到家就好了。”

韦德尔回头看了看小屋,那简陋而饱经风霜的房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烟也没有一丝。“我猜想她有了小伙子,有情人了。”他大声说道,他还在沉思,仍然迷惑不解。“那个男孩赫尔说走到能看见桂树丛的地方就是路消失的地方,走左边那条道,他说我们一定不要经过那树丛。”

“谁说什么?”黑人问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回到阁楼上躺下来。”

“好吧,”韦德尔说,“下来!”

“下去?”

“我需要两匹马,等你睡醒后可以走路。”

“我要告诉你妈,”黑人说道,“我要告诉她四年后你居然连起码的本事也没有了,甚至到了看见一个北方佬也认不出来的地步。和北方佬过夜不算,还让人家把主人的一个黑奴灌醉,我要统统告诉她。”

“我刚才还以为你要待在这儿呢。”韦德尔说道。他也是浑身发抖。“但是我不冷,”他说道,“我不冷。”

“待这儿?我?没我你怎么回得了家?如果我一人回了家,她要是问我你的下落,我拿什么对主人交代?”

“走吧。”韦德尔说了声后便催动栗色马。他静静回头看了看小屋就前进了。他身后的黑人骑在纯种马上,独自用伤心的哭腔唠叨个不停。那条长长的山路他们昨天来时是很费劲的上坡,现在是下坡。路很泥泞,时有石块露在外面,在包容万物的天空下,在那贫瘠多石的土地上形成了众多的暗礁。这条崎岖的山路一直通到山下长满松树和桂树的地方,不久小屋完全消失了。

“我就这么跑掉了。”韦德尔说道,“到了家我也不会为此而感到骄傲的,不,我要以此为骄傲,这意味着我还活着,还活着,因为我还知道害怕,我有欲望,因为生活就是对过去的肯定,对未来的承诺。这么说我还活着。啊!”前面就是桂树丛,在前方大约三百码远的地方无声无息长了出来,似乎空气中一个不祥的秘密,空气中有很多的水分。他突然勒住马,黑人仍然弓着腰,呻吟个不停,他的脸整个捂了起来还在继续往前走,直到纯种马自己停下来。“可是我看不见任何路……”韦德尔说道。这时一个身影从树丛后冒出来并朝他们跑过来,韦德尔将缰绳往两腿之间一塞,把手伸进了斗篷里。随后他看见原来是那个男孩。男孩小跑过来,他脸色苍白,神色紧张,目光很严肃。

“就在那边。”他说。

“谢谢。”韦德尔说,“真麻烦你来给我们指路,不过我估计我们能找得到路。”

“是啊。”男孩说话的样子好像他并没有听见韦德尔的话,他已经牵住了栗色马的缰绳。

“就在树丛的另一边,等你看到它的时候你已经在里边了。”

“在哪里?”黑人问道,“我要告诉她,过了四年了,你居然还……”

韦德尔嘘了一声,然后对男孩说:“谢谢你。但我不能答应你别的事,现在你回家去吧。我们可以找到路,现在没事了。”

“他们也知道路。”男孩回答。他牵着栗色马继续往前走。“走吧。”

“等等。”韦德尔说着话拉住了栗色马。男孩仍然抓着缰绳,一边看着前方的树丛。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猜一个,他们也只能猜一个,是吗?”

“见你的鬼,快点吧!”男孩说道,他有些恼怒了。“我讨厌这一切,讨厌!”

“可是,”韦德尔说着朝四周看了看,他那张瘦削而且疲惫不堪的脸上显出迷茫和嘲讽,“可是我必须得走,我不能待在这儿,即使有房子住也不能待在这儿。这么说我得在三者之间选择了,这额外的选择会让一个男人无所适从。正当他认识到活着是从两个选择中选择错误的那一个的时候,他不得不从三个中选择一个。你回家去吧!”

男孩转过身,抬头望着他说:“我们可以干活。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屋子,因为爸和梵奇在,我们可以骑马下山,两个人骑这匹马,两个人骑那匹。我们可以回到峡谷。在梅斯费尔德结婚,我们不会辱没你的。”

“可是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小伙子,不是吗?那人周末在教堂等她,陪她回家,一起吃周末晚餐,也许还会为她和另一个小伙子打架呢!”

“那你是不带我们走了?”

“不带。你回家吧。”

男孩手里握着缰绳,垂下脸来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平静地说道:“那么快点走,我们得快。”

“等等!”韦德尔说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和你们走一段路,快点!”他拉动栗色马的缰绳往路边走去。

“停住!”韦德尔说道,“你回家去吧。战争结束了,梵奇知道这一点。”

男孩没有回答,他把栗色马牵到矮树丛处。纯种马拉在后面。“快点,凯撒!”黑人叫道,“等一下,索瑟少爷。我不想骑马下山……”

男孩一边走一边扭头朝后面喊道:“就待在那儿,待在原地别动。”

那条小路原先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痕迹,在草丛里时而分开时而交织在一起。“我现在看见了,你回去吧。”

“我要和你走一段。”男孩回答。周围是那么安静,韦德尔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神经一直处于绷紧的不自然的警觉状态中。他恢复了呼吸,栗色马在他身下笨拙地颠簸前行。“岂有此理!”他想,“他要我再装五分钟的印第安人。我原来是想恢复害怕的能力,但现在看来已大大超出了那个目标了。”路开始变宽,纯种马赶了上来,男孩走在两匹马之间,他又一次抬头看着黑人说:

“我让你靠后边待着。”

“为什么要他后边待着?”韦德尔问道。他看着男孩苍白而紧张的脸,脑子里一边飞快地想:“不知道我是否在装印第安人,”他大声问,“为什么他非得靠后?”

男孩看了看韦德尔,然后停下来拉住马缰绳说:“我们可以干活,我们不会给你丢人。”

韦德尔的脸变得和男孩一样严肃。他们看着对方。“你认为我们猜错了路吗?我们只得猜了,我们刚才不得不从中选一个。”

这一次男孩对他的话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你不会认为是我吧?你发誓。”

“是的,我发誓。”他平静地回答,同时盯着男孩。他们说话的样子既像两个男人也像两个孩子。“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

“转回去。他们现在一定走了。我们可以……”他往回拉缰绳,纯种马又一次赶上来,与栗色马并肩缓行。

“你是说这条路可能是对的?”韦德尔问道。突然他踢了栗色马一下,将牵着缰绳的男孩往前带了一截。“松手!”他说。男孩仍然抓着缰绳,被拖着走了一段直到那纯种马与栗色马并肩而行。黑人还缩在马上,膝盖向外翻起,嘴上仍然说个不停,那张嘴似乎有说不完的东西,说起话来就像旧鞋习惯走路一样又容易又现成。

“我给他说了又说。”黑人说着。

“松手!”韦德尔一边说话一边催促着栗色马,男孩松开了缰绳,躲在了纯种马的脖子下面。在栗色马往前急奔的瞬间,韦德尔朝身后看了一眼,看见男孩往上一蹿上了另一匹马,将黑人往后推去直到黑人从马背上消失。

“他们认为你会骑这匹好马,”男孩声音很细,说话时有点气喘吁吁:“我告诉他们你们会……往山下骑。”当纯种马飞奔而过的同时,他大声说道:“这匹马能行,别走这条路!别走……”韦德尔不断驱动着马,两匹马几乎并肩到达拐弯处。路在拐弯处急转而回,通向蓬乱的桂树丛和杜鹃花树丛。男孩一边回头向后看,一边叫道:“靠后!别走这条路!”韦德尔继续催促栗色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恼羞成怒的狞笑,看上去几乎像是微笑。

这丝狞笑在他落到地面死去以后还仍旧挂在他的脸上,他的脚还紧紧扣在马镫上。栗色马听到枪声后惊跳起来,将韦德尔拖到小路旁后停下来,然后开始吃草。那匹纯种马却已冲过了拐弯处,又急转弯往回跑,从男孩的身体上面跳过,它的眼珠转动个不停,毯子在它的肚子下面扭成了一团。男孩的身子躺在路当中,他的脸扭向一边紧贴在一块石头上,双臂朝身后展开,手心外翻,就像一个妇人手里提着裙子正要跳过一个水洼似的。接着,那纯种马转动身子,站在韦德尔尸体旁边,不停地发出嘶鸣声,又摆动它的头,看着桂树丛,看着那缕黑色的硝烟渐渐逝去。

两个男人从桂树丛后走出来时看见黑人双手双膝着地。他们中的一个朝他跑过来。黑人看着他一边往前跑,一边还嘴里叫喊着一句话:“大傻瓜!大傻瓜!大傻瓜!”然后那人突然停下来,扔掉枪,跪到地上,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带着震惊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盯着男孩的尸体,仿佛正从一个梦里醒来。接着,黑人看见另一个男人。那人在停下来的同时抡起枪开始装弹药。黑人没有动,仍旧手和膝盖着地,他望着那两个白人,充血的白眼球急速凸起,变得疯狂。接着他也动起来,回转身,手和双膝着地小跑到韦德尔躺着的地方,护在他身上,他又回头看,看见第二个男人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往枪里装弹药。他看着那人停下来,但他既未闭上眼睛,也没有扭过头去。他看着枪管前伸、举起,又慢慢变小,直至在梵奇的脸上变成一个圆点,就像一张纸上的一个问号。黑人蹲在那里未动,血红的眼睛里喷射出怒火,活像一头困兽的眼睛。

(魏玉杰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