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胜利(1 / 2)

<h3>一</h3>

透过小屋的窗户,五个人注视着一队人马沿着泥泞的山道蜿蜒而上,在大门口停下。首先走出一个男人,他手里牵着一匹马,头戴一顶宽大的帽子,在脸上拉得很低。他裹在一件饱受风吹日晒的灰色斗篷里,看不出身体的形状。他的一只手从斗篷中伸出来,握着缰绳。那是一匹棕红色的纯种马,很瘦,全身是泥。辔头是银质的,马鞍处铺着一条海军蓝色的军用毛毯,用一截绳子绑在马身上。第二匹马身体矮小,但头很大,是匹小种栗色马,也全身是泥。它的辔头用绳子和铁丝拧成,马背上是一副军用马鞍,马鞍上离晃个不停的脚镫很高的地方缩着一个无形无状的比一个孩子稍大一点的东西。从窗口处望去,它好像没穿任何衣服,或者说是没人知道的衣服。

窗户旁站着的三个男人中有一个迅速离开了,其他的人没有转身,但听见他离开屋子,很快又回来,手上拿着一杆长枪。

“不行,你不能这样!”那年长的男子说道。

“难道你看不出那件斗篷?”年纪较轻一点的人回答,“叛军穿的斗篷?”

“我不准你那么干,”老者说道,“他们已投降了,已经承认自己失败了。”透过窗户,他们看着两匹马在大门口停下来。胡桃木做的大门摇摇欲坠。石块垒成的院墙沿着荒凉的山腰蜿蜒而下,与峡谷以及更远处的山脉形成鲜明的对比,远处山峰绵延不断,直至融入远方低矮的天际。

他们看着第二匹马上的活物下来,把缰绳递到身穿灰色斗篷、牵着红棕马的那个人的左手上。他们看着那活物进了大门,沿山腰的路而来,消失在窗户拐弯处。接着他们听见他穿过门廊,敲门。他们站在那儿,又听到一声敲门。过了一会儿,年长的男子开口说话,但头并没有动一下。“去看看。”

其中一个女人,那个年龄大一点的从窗户旁转身离去,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因为这些人都光着脚。她来到前门,打开了门。四月黄昏时分寒冷、潮湿的光线落在这妇人的身上。她身材矮小,穿一件没有任何形状的灰色衣服,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但没有丝毫表情。门槛外站在她对面的那个活物仅比一只大个儿猴子大一点,身穿一件联邦军队列兵穿的蓝色外套,头上绑一块油布,一直披到肩膀上,像个帐篷一样。油布好像是从一辆军需供应车的车顶上剪下来的。

从帐篷的洞口那妇人没看见别的东西,只看到两只眼睛的眼白,既短暂又虚幻。而只一瞥之下,黑人不但打量了光脚站在他面前身穿印花布衣服的妇人全身,而且对屋内的贫困和粗陋已猜个八九不离十。

“索瑟·韦德尔少校大人问安,他说希望能够为他和他的随从以及两匹马找一间睡觉的屋子。”他用自大的、鹦鹉学舌一般的腔调说道。妇人盯着他,她的脸就像一个用旧的面具。“我们在北边很远的地方打北方佬,”黑人说道,“现在打完了,正往家赶。”

那个妇人似乎是从她脸后边什么地方说话,好像在一尊雕像或者一块涂着漆的屏幕背后说话:“我得问问他。”

“我们给钱。”黑人说。

“给钱?”停顿。她似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这山上附近没有旅馆。”

黑人做了个很大的手势:“有没有旅馆区别不大。比这儿更糟的地方我们都待过,你就说是韦德尔少校。”这时他看见那女人往他身后瞧,他转过身,看见身穿破灰色斗篷的人已经走到离门一半的地方。只见他走过来,登上门廊,用左手摘下那顶宽大下垂、上面有一枚联邦野战军军官徽章的帽子。他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的,脸很黑很大却很瘦,有股傲气。他个头不高,但超过黑人五至六英寸。他的斗篷很旧,肩膀上太阳晒得最多的地方已经褪色。斗篷的下摆已经磨破,满是泥点,很脏。他的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因洗刷过多,衣料上的绒毛早已消失殆尽。

“你好,夫人,”他说,“你有没有马厩让我的马待一夜,给我和我的随从找个地方住一晚上?”

那妇人看着他,脸色平静,若有所思,仿佛看见了个鬼魅,但毫不吃惊。

“我得看看。”她说。

“我付钱,”男人说道,“我知道现在大家都不容易。”

“我得问问他。”妇人说着转过身,但又停住了。那个年长的男子在她之后来到了门庭。他很高大,身穿牛仔服,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呈铁灰色,眼睛泛白。

“我叫索绪尔·韦德尔,”身穿灰色斗篷的人说道,“我从弗吉尼亚来,要回密西西比老家去。我是在田纳西吗?”

“你是在田纳西。”另一个回答道,“进来吧。”

韦德尔转向黑人:“把马牵到马厩去吧。”他说。

黑人走回到大门口,他披着油布,加上肥大的外衣让人看不出他的身材来。但当他看到妇人光着脚,屋子里拮据贫穷的样子后,威风凛凛的神气样子立马又回到他身上。他拉起马缰绳,用一种毫不必要的官腔朝马吆喝起来,但那两匹马并不理睬,仿佛对他的这一套已经习惯很久了。那黑人自己对自己的喊叫也不以为然,仿佛吆喝是他把马牵出门外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像两匹马身上的臭气,黑人接受了然后马上忘掉了一样。

<h3>二</h3>

从厨房的墙上,女孩可以听见屋里男人们说话的声音(她父亲在陌生人走近屋子之前就把她撵走了)。她大约二十岁,身材高大,头发又光又亮,手很大但很细腻,赤脚,身上穿一条面口袋做的衣服。她站在离墙很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头朝前倾斜,两眼圆睁,目光宁静、空洞,就像夜游者的眼神。她听见她父亲的说话声,听见客人走进了隔壁房间。

厨房由木板搭成,斜靠在用原木做成的一面墙上。她身旁的原木上抹的灰泥由于炉火的烤炙变成了粉状,成片成片地剥落。她弯下腰,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光脚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她把眼睛凑到其中一处灰泥剥落的地方,看到一张桌上摆着一只瓦罐,一盒外面写有“美国军用”字样的毛瑟枪弹药夹。桌旁的藤条椅子上坐着她的哥哥和弟弟。她的弟弟虽比她年龄小,但可以留在屋里。她的弟弟朝门口方向望着,她知道陌生人进了屋。她哥哥把子弹从夹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把它们紧紧排在一起摆在手上,像一队士兵。他的背朝向门口,她知道陌生人此时正在门口。她呼吸很轻,“梵奇本来会开枪打死他,”她对自己说着,同时弯下腰,“我猜他还会开枪的。”

这时她又听见说话声。她母亲朝厨房门走来,在穿过屋子时有一刻身体挡住了小洞。但她没有动,甚至在她母亲走进厨房后也未动。她弯腰对着墙上的洞眼,呼吸均匀平和。她听见母亲在她背后开关炉盖的叮当声音。这时她第一次看见了陌生人,她屏住呼吸,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完全停止了呼吸。她看见他站在桌旁,身穿破旧不堪的斗篷,左手握着他的帽子。梵奇没有抬头。

“我叫索绪尔·韦德尔。”陌生人开了口。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呼出来的气吹进了干燥、破碎、粉末状的缝隙。她可以看见他的全身,穿着那件污渍斑斑、缀满补丁的已经磨光了绒毛的斗篷。他头微微上扬,脸很瘦削,脸色憔悴,有一种抹不去的疲惫不堪,当然还有骄傲,他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异类,呼吸着不同的空气,血管里流淌着不同的热血。“索绪尔·韦德尔。”她喃喃自语。

“来一点威士忌。”梵奇说道,身子未动。

随后,因为屏住呼吸的缘故,她突然之间没有听任何人说话,似乎她再也没有必要去听,好像在这个陌生人停留的空间里好奇心再也不存在了。她也在同样的空间里停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站在桌子旁边的陌生人看着梵奇。梵奇转动他的椅子,手里拿着弹药夹,抬头打量着陌生人。她对着墙上的缝隙轻轻地呼吸,声音从缝隙里传过来,没有急促,也看不出男人们那种孩子般的、粗暴的、蠢蠢欲动的虚荣心。

“我猜你一看见这个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为什么不会?这东西我们也用。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药粉来自己制作,所以时不时不得不用你们的,尤其到了后来。”

“也许你更知道它们的厉害,假如有一颗在你脸上爆炸的话。”

“梵奇!”她看着她父亲,因为他说话了。

她弟弟从椅子里站起来一点,身体往前倾斜,嘴微微张开。他十七岁。陌生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梵奇,手中的帽子紧贴着破旧的斗篷,脸上依然是一副骄傲、疲倦和困惑不解的神态。

“你可以拿出你的另一只手,”梵奇说道,“不要怕,先别管你的枪。”

“是的,”陌生人回答,“我不怕拿出我的手来。”

“那就来点威士忌吧。”梵奇说着将杯子朝他推过来,举止当中充满轻视和瞧不起。

“我非常感谢,”陌生人回答,“可是我的胃有问题。战争中有三年时间我对不起自己的胃。现在是和平时期,我得对得起它才是。不过我想为我的随从讨杯酒,行不?四年了他还是受不了寒冷的天气。”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呼出的气吹进了缝隙的灰尘之中,从那里传过来说话声,声音不高可是说话者之间已经永无和解的可能,已经注定如此,一个是盲目的牺牲品,另一个是盲目的杀人者。

“或者在你的背后爆炸,你可能对它会更了解一点。”

“你,梵奇!”

“算了吧,老爹,要是他在军队里待上一年,他也保准开小差,至少一回。假如碰上北弗吉尼亚军,也许还不止一回呢。”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呼吸着,弯下腰。这回她看见了韦德尔,正在径直朝她走过来,左手上端着一只粗壮的杯子,胳肢窝里夹着他那顶皱巴巴的帽子。

“别往那儿走。”梵奇说道。陌生人停下来回头看着梵奇。“你想上哪儿?”

“把这个拿给我的随从,”陌生人答道,“就在马厩。我以为这个门是……”他的脸全部展现在她的视野里,憔悴、骄傲、疲惫,他的眉毛竖起显出迷惑不解和傲慢的巡视。梵奇将头猛然往后一抽往旁一扭,但没有抬起。“别靠近那门!”可是陌生人未动,只把头移动一点似乎他只是仅仅改变了一下眼睛的方向。

“他在看爸,”女孩子呼吸声在说,“他在等爸来告诉他。他没被梵奇吓住。我知道他没有。”

“离那门远点!”梵奇说道,“你这该死的黑鬼。”

“这么说是我的脸而不是我的制服了,”陌生人说道,“你打了四年仗来使我们获得自由,我明白了。”他说。

接着她听见她父亲说话。“从前门出去,绕过房子,陌生人。”

“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说道。在她背后,她的母亲在灶台上不时发出叮当声。“索绪尔·韦德尔。”女孩子说。她没有大声说。她又呼吸起来,深沉而安静但不急促。“它就像音乐,像一首歌。”

<h3>三</h3>

黑人蹲在谷仓地上,摇摇晃晃、破败不堪的谷仓里除了两匹马外一无所有。黑人身边放着一只破旧的帆布口袋,敞着口,他正在用一块破布和一管油擦一双很薄的舞鞋。管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只有管口处依稀有一圈油。另一只擦好的鞋放在他旁边的一块木板上,鞋的前部已经裂了口,鞋帮上新近钉了一块粗陋的补丁,马马虎虎钉在上面。

“谢天谢地,别人看不见你的脚底,”黑人说道,“谢天谢地,这些人不过是山里的穷乡巴佬。我讨厌让这些北方佬看见你的脚上穿这样的东西。”他一边擦,一边侧头打量着鞋,嘴里哈了哈气,又接着擦起来。

“给。”韦德尔说着把酒杯向他递过去,酒杯里的液体没有颜色,像水。黑人停下来,手上仍举着鞋和布。“什么?”他问道,向杯子里望去。“那是什么?”

“喝了它。”韦德尔说道。

“那是水,你给我端杯水来干吗?”

“喝了它,”韦德尔说,“不是水。”

黑人极其小心地接过杯子,他端着杯子的架势好像里边盛着炸药。他瞧着杯子,眨巴着眼睛:“你从哪儿搞到这个?”韦德尔没有回答。他捡起擦好的那只鞋瞧着。黑人把杯子放到鼻子下边,“闻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他说,“如果不是我就是狗,这些家伙肯定要毒死你。”他侧过杯子,小心呷了一口,又放低一些,眨巴眨巴眼。

“我一点也没喝。”韦德尔说着放下了鞋子。

“你最好别喝,”黑人说道,“这么多年来我想方设法照顾你,像老主人嘱咐我的那样,把你护送回家。现在你晚上却睡在人家的谷仓里,就像一个流浪汉,像一个做苦力的黑奴一般……”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头和杯子往后一歪,猛地一仰脖。他放下杯子,里边空空。闭上眼睛说:“喔!”他猛烈摇晃着头,“闻上去味道不错,口感也对。不过看上去不对头,要是对头我是狗。我劝你别碰它,就像你出发时那样,要是别人强迫你喝,你就给我。我已经喝过不少了,都挺过来了,看在老主子面上,再喝一两口也无所谓。”

他又拿起鞋和布。韦德尔蹲在口袋跟前。“我要枪。”他说。

黑人停了下来,鞋和布停在空中。“要它干什么?”他侧过身,朝着通向木屋的那条泥泞的山路望了望。“这些人是北方佬?”他悄悄问道。

“不是。”韦德尔回答,左手在口袋里掏着,黑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在田纳西?你说过我们是在田纳西,就是孟菲斯在的地方,即使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孟菲斯都是高高低低的地方。我就知道当年我和你爸去孟菲斯的时候没有见过他们。可是你就说是孟菲斯。现在你又说孟菲斯人是北方佬?”

“枪在哪儿?”

“我不告诉你,”黑人回答,“又像平常一样,让这些家伙看见你走路上山,牵着凯撒,因为你觉得它累了。让我骑马你走路,本来我走路一直胜过你,哪怕我今年四十你二十八。我要告诉你妈,我要告诉她。”

韦德尔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左轮手枪,他一只手摆弄着枪,扳上扳机又退回原处,发出咔嗒声。黑人望着他,就像一只猩猩蹲在蓝色的联邦军服下面。“你把那玩意儿放回去,”他说,“战争结束了,在费尔吉尼他们就告诉咱们一切已经结束了。你把它放回去,听见了没?”

“我去洗澡,”韦德尔说道,“我的衬衣——”

“在哪儿洗?拿什么来洗?这些人从来连澡盆也没有见过。”

“在井边洗。我的衬衣好了没有?”

“你要还当它是件衬衣的话。你把那枪给我放回去,索瑟少爷。我要向你妈妈告发你。我要告诉她。要是老主人在就好了。”

“去厨房,”韦德尔说道,“告诉他们我想在井房洗澡,让他们拉上窗户的帘子。”枪在灰色的斗篷下消失了。他走到那匹纯种马的马槽旁,马用鼻子蹭着他,它的眼睛里滚动着柔和和野性。他用左手拍拍马的鼻子,马发出嘶鸣声,声音不大,喷出香甜温暖的气息。

<h3>四</h3>

黑人从后边走进了厨房。他已经摘掉了头顶上的油布帐篷,头戴一顶捡来的蓝色的帽子,像他的外套一样,帽子对他来说太大了,以至于帽檐因没有支撑而晃来晃去,仿佛也有生命一般。要不是帽子和领子之间的那张像一只干透了的、马来人的战利品般的脸,他整个是个看不见的人。他的脸很小,脸上由于天冷的缘故铺着薄薄一层像木头灰似的东西。那年长的妇人站在灶台旁,煎着的食品发出咝咝的响声和噼啪声。黑人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那女孩儿站在屋子当中,什么也没干。她看着黑人装模作样地、带着小丑一般的神情走进厨房,拿起灶台旁边的一块木板首尾倒过来后坐在上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眼神里透着和缓、严峻和神秘。

“要是你们的天气老是这个样子,”他说,“北方佬强占这块地方我不在乎。”他解开外套,露出他的双腿和脚,他的腿和脚包在一层沾满泥巴、像皮子但叫不出名字,很大但无形状的东西里边,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两头泥糊糊的、半大的狗那么大的怪兽,他朝女孩子旁边挪了挪。女孩子默默地想:那是皮子,他从一件皮衣上剪下来裹在脚上。“是啊,”黑人说道,“只要让我回家就行,哪怕北方佬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好了。”

“你们家在哪里?”女孩问道。

黑人看看她。“在密西西比。在德曼。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康蒂梅森?”

“康蒂梅森?”

“对。他的祖父起的名字,因为它比一个县还大,骑一头骡子得从太阳升起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能走完它,这就是它的来历。”他的双手缓慢地在大腿上搓着,他的脸转移向灶台,大声嗅着。他皮肤上的那层灰样的东西已经褪去了,露出干枯的脸,他的嘴有点松弛,好像因肌肉使用过多而松弛下来,像两块橡皮,不像吃饭用的肌肉,倒像是说话用的肌肉。“我琢磨我们离家不远了,至少那猪肉的味道闻上去和我家乡人吃的差不多了。”

“康蒂梅森。”女孩儿重复道,语调中充满快乐和兴奋,但仍然用那种严峻的一眨不眨的眼神看着黑人。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墙,脸上完全是一副宁静的神态,一种完全不可捉摸的、不慌不忙的、深沉而全神贯注的神情。

“没错,”黑人说道,“听说就连北方佬也知道韦德尔家的康蒂梅森庄园,知道弗朗西斯老爷,也许你看见过他的车打这儿经过,那时他往华盛顿去对你们北方佬的总统说,他不喜欢北方佬总统对待百姓的态度。他一路坐车到华盛顿,有两个黑人赶车和烧热砖头来给他暖脚,还有人驾车在前面开路,准备好新马。他给你们总统带了两头剥了皮的熊,八爿熏鹿肉。他准是打你家门前经过,我猜想你爹或许你爷爷看见他们经过。”他没完没了地说着,用一种催眠式的调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脸上开始闪出亮光,大量的热量使之熠熠生辉。女孩的母亲弯腰在灶台上忙乎,而女孩一动不动,完全凝固在那儿,她的光脚在那根粗糙的烧火棍跟前显得圆滑,她年轻的躯体大而光滑,在粗制的衣服下面反而更显出哺乳动物特有的柔软和生动,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人,目光非言语所能形容。

黑人不停地说着。他双眼紧闭,滔滔不绝的声音里有夸耀,神态中透着懒懒的褊狭,好像他仍然待在家里,没有发生过战争,也没有关于自由和变化的刺耳谣传,他(一个马夫,在家长特权制度下的一个马夫)好像还是在下人住的屋子里与那帮长工消磨夜晚的时光。直到年长的妇人盛好饭离开厨房关上门去后,他才睁开眼睛。他朝门口望了望,目光又回到那女孩子身上。她看着墙,看着她母亲消失的那扇关上的门。“难道他们不让你和他们一块在桌上吃饭?”他问。

女孩看着黑人,眼睛一眨不眨。“康蒂梅森,”她说,“梵奇说他是黑人。”

“谁?他?一个黑人?索瑟少爷?哪一个是梵奇?”女孩子看着他。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没见过世面罢了。住在这么个山上,连一丝烟都看不见。他是个黑人?我但愿他的妈妈能听见你说这话。”他朝厨房四周打量着,那干枯的眼睛里只有眼白不停地转动,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女孩儿注视着他。

“那儿的女孩子一年四季都穿鞋吗?”她问道。

黑人朝厨房四周看看,“你们把那田纳西泉水放哪儿?就在这儿跟前?”

“泉水?”

黑人慢慢眨巴着眼:“那种味道很淡的煤油。”

“煤油?”

“你们喝的那种颜色很淡的灯油。难道你们没在这跟前藏点什么的?”

“啊,”女孩儿说,“你说的是玉米酒。”她走到一个角落,提起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黑人看着她从里面搬出一个坛子。

她在另一只大酒杯里盛满了酒,递给黑人,看着他仰脖朝喉咙倒下去,闭上双眼,接着发出一声“喔!”然后用手背在嘴上抹了抹。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他问道。

“在康蒂梅森女孩子们都穿鞋吗?”

“女士们都穿鞋,如果她们没鞋,索瑟少爷也会卖掉一百个黑奴给她们买鞋。是哪一个说索瑟少爷是黑人?”

女孩儿望着他:“他结婚了吗?”

“谁结婚了吗?索瑟少爷?”女孩儿望着他。

“在这和北方佬打了这几年仗,他哪有时间结婚?四年没有回家,他没有女士可以结婚了。”他看着女孩子,眼白有些充血。他的皮肤微微泛着光,松弛下来后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增大了一些。“他结婚不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对视着。黑人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然后她就不再看他,虽然她既没有眨一下眼睛也没有转动一下头。“我猜他大概看不上一个连一双鞋也没有的女孩子。”她说。她走到墙边,弯下身子对着缝隙。黑人看着她。那老妇人走进来,从灶台上端走另一盘菜,谁也没有看一眼又离开了。

<h3>五</h3>

四个男子,三个男子和那个男孩子坐在晚饭桌旁。粗大的盘子里盛着吃过的饭。刀叉是铁质的,桌子上有一只坛子。韦德尔现在脱去了斗篷。他的脸才刮过,湿发朝脑后梳去。胸口处衬衣的褶子在灯光下鼓了起来,右手的袖管是空的,用一枚极细的金针别在当胸。桌子下面,那双单薄的补过的舞鞋放在两个男人生皮制的皮鞋和男孩的光脚之间。

“梵奇说你是黑人。”那个父亲开口道。

韦德尔在椅子里往后稍微靠了一些。“这就是了,”他说,“我刚才还想他不过是天生脾气不好。原来也是一个非要当个胜利者不可的人。”

“你是黑人吗?”那个父亲问。

“不是。”韦德尔回答。他看着那个男孩子,饱经风霜、疲惫不堪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不解的神色。在他的脖子背后,他的长发好像用刀子或是刺刀胡乱剪成。那个男孩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好像我会是一个幽灵似的,韦德尔想。也许我是个鬼魂。“不,”他说,“我不是黑人。”

“你是什么人?”父亲问道。

韦德尔在椅子里往旁边斜了斜,把手搁在桌上。“田纳西人总要问客人是什么人吗?”他说。梵奇正在从坛子里往杯子里倒酒,脸立刻拉了下来。他的两只手又大又粗,表情凶狠。韦德尔看着他。“我想我知道你的感觉,”他说,“我从前有过同样的感觉。可是要四年保持一种感觉不变的确不易,甚至有感觉就不容易。”

梵奇说了句话,又快又狠。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使劲一放,酒洒出来了一些。那酒看上去像水,却有一股又浓又冲的气味。酒里似乎有一种内在的挥发性,它把酒朝桌面泼过去,一直冲到韦德尔胸脯上早已磨损过头但纤尘不染的亚麻布衬衣上,那突如其来的冷冽的力量透过衣服直接砸在他的肌肤上。

“梵奇!”父亲说道。

韦德尔没有动,他的表情里既有骄傲又有迷茫和疲倦,但没有改变。“他不是故意的。”他说。

“要是我故意的话,”梵奇说,“看上去也决不会像偶然的事。”

韦德尔看着梵奇,“我想我已经说过一次了。”他说,“我的名字是索绪尔·韦德尔,密西西比人,家住在一个叫康蒂梅森的地方,是我父亲起的名字,他叫弗朗西斯·韦德尔,曾经是乔克多部落的首领。这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他是乔克多女人和一个家住新奥尔良的法国移民的儿子。我祖父叫弗朗西斯·韦德尔,曾是拿破仑王朝的将军,是法国‘荣誉军团’的骑士。我父亲曾赶车到华盛顿向杰克逊总统抗议政府对他的人民的政策,他带了一车粮草和礼物,还有足够的马以备路途更换。这些事情都交给我父亲的表兄——一个纯乔克多血统的土著头人负责。在过去‘大人’是我们部落头领世袭的称号,但是自我们欧化变得像白人一样以后,我们世袭的称号就被另一支拒绝混血的部落抢走了,不过我们仍然拥有奴隶和土地。‘大人’现在住在一座比黑奴(一个上等仆人)住的小屋稍大一点的房子里。我父亲是在华盛顿遇见我母亲并娶她为妻的。他在墨西哥战争期间阵亡了。我母亲两年前故去了,那是一八六三年,她是在联邦军队开进来之前的一个潮湿的夜晚监督家人埋那些银器时受了凉,得了肺炎,再加上饮食欠佳,死于肺炎综合征。可是我的随从拒绝相信她已经死了,他拒不相信我们县会允许北方佬抢走她从法国进口的咖啡以及她每个星期日中午和周三晚上吃的特制饼干。他认定我们县会在那之前武装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他只是一个黑奴,一个肩负自由使命的被压迫种族中的一员。他把我每天的过失记录在册,准备到家后向我母亲告发。我在法国上的学,不过学习不怎么努力。两周前我是密西西比州步兵团的少校,编在一个名叫朗斯垂统率的军团下面,这个名字你也许听说过。”

“这么说,你是个少校。”梵奇说道。

“看起来那就是我的罪证,是的。”

“我原先见过一个叛军少校,”梵奇说,“你想让我告诉你我在哪儿见到他的吗?”

“说吧。”韦德尔回答。

“他当时躺在一棵树旁。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卧倒,他躺在那棵树旁,要水喝。‘你有水吗,朋友?’他问。我说:‘我有水,我有很多水。’我当时不得不趴在地上,我站不起来。我朝他爬过去,把他扶起来,把他的头立起来靠在树上,我让他的脸朝前。”

“你没有刺刀吗?”韦德尔问道,“我忘了,你站不起来。”

“然后我往回爬,我得往回爬一百码,在那儿……”

“往回?”

“太近了。谁能在那么近的距离开枪?我得往回爬,可是那支该死的毛瑟枪——”

“该死的毛瑟枪?”韦德尔在椅子里往旁边挪了挪,手在桌上,脸上仍然是迷惑不解、嘲讽和克制的表情。

“第一发未中,我把他的脸再支起来,然后我转过身,他的眼睛睁开看着我。第二枪又没打中。我在他的喉咙处砸了一下,我还得再开一枪,就因为那该死的毛瑟枪。”

“梵奇!”父亲说道。

梵奇的手放在桌上。他的头、脸与他父亲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他父亲的沉稳。他一脸怒气,安静但不可预测。“就怨那支该死的毛瑟枪,让我连开三枪,接着他就变成了三只眼,三只眼睛在他靠在树上的大脸上排成一排,三只眼睛都睁着,就像他用三只眼睛瞧着我。我给了他第三只眼,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我非得连开三枪,就因为那支该死的毛瑟枪。”

“你,梵奇!”父亲说着站起来,双手搁在桌上支撑着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别在意梵奇的话,陌生人。现在战争结束了。”

“我不介意。”韦德尔说道。他的手伸进了怀里,消失在一堆亚麻布泡泡里,同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梵奇,目光中除迷惑和讥讽外多了警惕。“他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计较的。”

“来点威士忌。”梵奇说。

“这是建议吗?”

“让你的枪见鬼去吧。”梵奇说道,“来点威士忌。”

韦德尔把他的手又放回桌上。梵奇举起坛子对准了酒杯但没有倒,他朝韦德尔背后望着。韦德尔转过身,那个女孩子出现在屋子里,她站在门口的过道里,她母亲站在她的背后。那母亲说话的模样仿佛是和她脚下的地板讲话:“我想拦住她,像你说过的那样,我想拦住她,可她跟男人一样有劲,跟男人一样倔。”

“你回去。”父亲说。

“你说我回去?”母亲对着地板说。

父亲说了个名字,韦德尔没有听见,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你回去!”

那女孩儿动起来,她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到放着韦德尔那件又破又缀满补丁的斗篷跟前,打开它,显出四块似乎是用刀子割去貂皮后剩下的破布。就在她看着斗篷的时候,梵奇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但她仍然看着韦德尔:“你把它割下来给那个黑奴用来包脚。”她说。接着父亲又抓住了梵奇的肩膀。韦德尔扭头向后,脸上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他身旁的男孩身子从椅子里升起来,把他那张年轻、不活泼的脸朝桌上的油灯伸过来。可是屋子里除了梵奇和他父亲的呼吸声外没有一点声响。

“我还是比你壮实,”父亲说道,“我还是一条比别人强的汉子,或者说和别人一样不赖。”

“你不会老这样的。”

父亲扭头看着女孩说:“回去!”她转身朝门厅走去,脚下没有一点声响,像长着橡皮脚似的。父亲又叫了一声那个韦德尔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名字,这次韦德尔又没有听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走出了屋子。父亲看看韦德尔,韦德尔依然是从前的老样子,只是他的手又藏在怀里。他们看着对方——一张是冷漠的北欧血统的脸,另一张是一半法国人一半蒙古人的面孔,瘦削而疲惫不堪,似一尊青铜像,像死人一般的眼睛里只剩下视力而没有了幻想。“牵上你的马,走吧!”父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