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过这样一位女王(2 / 2)

她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着白色衣裙,在黄昏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雕像的英姿。“给您开灯吗?”她问。

“不用,”老妇人说,“不,现在还不用。”她笔直地、纹丝不动地坐在轮椅里,注视着站在屋子那边的年轻女人,她的白衣裙轻轻地飘动,英姿飒爽,好似由矗立在寺庙前廊上的石雕女像变成的活人。她坐了下来。“是那些信……”她开口说。

“等一等,”老妇人说,“先别说话。茉莉花,你闻到它的香味了吗?”

“是的。是那些……”

“等一等。每天这个时候便开始飘香,五十七个夏季,一到六月份,每天都是此时开始。我用篮子从卡罗来纳带来的。我记得第一年三月的一天,我整夜未眠,用烧报纸给根部加温。你闻到花香了吗?”

“是的。”

“如果是结婚,我说过,五年前我就说过,我不会责备你,一个年轻的寡妇。尽管你有个孩子,我告诉过你,光有个孩子还不够。我说过,我不会因你没有学我的样子而责备你。我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但事情没有那么糟。”

“是吗?没有那么糟?”老妇人端正地坐着,她的头微微朝后仰,那张消瘦的面庞高雅地融合在暮色中。“我不会责怪你,我说过。你不必考虑我,我的生活之路已走到尽头,我不需要什么,黑人们可以照料我的一切。你不必考虑我,听见了吗?”那个妇女没有回答,也是一动不动,十分平静。她们的声音似乎在两人之间的暮色中形成有形之物,好像不是出自她们的口中,不是来自她们那凝固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模糊不清的面孔。“不过,你要事先告诉我。”

“是那些信。十三年前,您还记得吗?在贝亚德从法国归来前,在您还不知道我们已订婚时。我给您看了其中一封。您要我交给沙多里斯上校,请他查出写信的人。可我不愿意,您说一个正派女人不应允许自己收到那种匿名情书,不管她自己多么愿意。”

“对,我还说过宁愿让世人皆知一个女人收到过那种信,也不应允许男人暗地里对女人抱着那种想法而不受惩罚。你告诉我把信烧掉了。”

“我说了谎。我保留了信,后来又收到十封。因为想到您对正派女人的看法,我对您隐瞒了这事。”

“噢。”老妇人说。

“是的,我把信保留起来了。我以为把信藏在了无人能发现的地方。”

“那么,你又读过那些信了,你时常拿出来读它们。”

“我以为把信藏得很秘密。您记得我和贝亚德婚后的那夜我们城里的房子被撬,同时沙多里斯上校的银行会计偷钱后逃跑一事吗?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信不见了,于是我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

“是的。”老妇人说。她仍旧没有动,她的头部宛如一件银器。

“这样一来,信流传到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阵,我都快急疯了,一想到人们——男人们——读着那种信,不仅看见信上有我的名字,而且还有我一遍遍读信时眼泪留下的痕迹,我真快发疯了。当时我和贝亚德正在度蜜月,我甚至不能将心思集中在丈夫一人身上,好像我不得不和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同上床睡觉。十二年前我生下鲍里,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对信流失到别人手中已经习惯。大概我开始相信那些信已不存在或被销毁了,我已安全无恙了。有时我也想起这事,但鲍里似乎在保护我,使他们无法越过他来伤害我。只要我离开城镇住到这里,好好地对待鲍里和您。谁能料想,十二年后的一个下午,那个犹太男人出现了,就是来吃晚饭的那个人。”

“噢,”老妇人说,“我记得。”

“他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他们仍在搜寻那次抢银行的罪犯。那个特工得到了我的信。案子发生的那晚,会计逃跑时把信丢了,被特工发现。十二年来,他一直在设法破这案子,也一直保留了这些信。最后他来找我打听那男人的下落,以为我知道,因为那人给我写了信。您一定记得那个特工,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并说:‘娜西萨,那个北方佬是什么人?’”

“当然,我记得。”

“我的信曾在那男人手中十二年,他……”

“曾在他手中?”老妇人问,“曾在他手中?”

“是的,现在回到我手里了。他没有把信送交华盛顿。所以除了他别人没有读过,而且再也不会有别人读了。”说完此话,她平静地吸了口气,“您还不明白吗?他掌握了信中的一切情况,他迟早要把信交到联邦调查局有关部门。我请求他把信还给我,可他说要把信交上去。我问他能否在孟菲斯做出最后决定。他问为什么在孟菲斯。我解释说,我知道金钱是不能从他手中买回信的,所以我非得去孟菲斯。我尊重您和鲍里,我只得找个别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男人都是一类货,不管他们的是非观如何,都是大傻瓜。”她均匀地呼吸,接着打了个大哈欠,彻底地松了口气。她止住哈欠,再次朝对面纹丝不动、渐渐变暗的银色头部望去。“您还不明白吗?”她说,“我只得干那个事。信是我的,我非得收回不可。我只有这唯一的办法,否则将付出更大的代价。就是这样,我收回了信并把它们烧掉了,永远不会再有人看见它们了,因为他不能说出去。如果他提到信的存在一事,那他就毁了自己。调查局甚至可能把他关押起来。现在信都烧了。”

“所以,”老妇人说,“你回到家中,带着乔尼坐在小溪的流水中,就像在约旦河,是的,密西西比州偏僻乡间的约旦河。”202

“我必须把信收回,您还不懂吗?”

“是的,”老妇人说,“是的。”她直直地坐在轮椅里。“啊,我的上帝,我们这些可怜的、愚蠢的女人。乔尼!”她的声音尖利,命令式的。

“什么?”年轻女人问,“您需要什么吗?”

“不,”老妇人说,“叫乔尼来,我要我的帽子。”年轻女人站起来,说:“我去取。”

“不,我要乔尼去取。”

年轻女人站在那里,俯视着轮椅中端坐的老妇人,她的头发像一座失去光泽的银色王冠。那女人走出门,老妇人仍然丝毫不动。她一直在黄昏中坐着,直到男孩手捧一顶小巧的黑色老式女帽走进屋里。有时,当老妇人不高兴时,他们就把这顶帽子取来,她将帽子放在头顶正中央,坐在窗前。男孩将帽子递给她。他的妈妈站在一旁。黄昏已完全降临,老妇人全身被黑暗吞没,唯有银色头发可见。“您要开灯吗?”年轻女人问道。

“不。”老妇人说。她将帽子放在头顶。“你们都去吃饭吧,让我休息一会儿。去吧,都去吧。”他们顺从地走开,留下她一人坐在窗前的轮椅里,窗户嵌着来自卡罗来纳的带有彩色玻璃的窄框,窗前是一个纤瘦挺直的影子,只有头发的银光隐约可见。

<h3>四</h3>

自男孩八岁起,他就一直坐在餐桌一端属于已故祖父的位置上。今晚,他的妈妈重新安排了座位。“今晚只有我们两人,”她说,“你坐到我身边来。”男孩有些犹豫,“请你坐在我身边好吗?昨晚在孟菲斯,没有你我感到非常孤独。你不想我吗?”

“我和珍妮姑婆睡的,”男孩说,“我们过得很愉快。”

“坐到我身边来,好吗?”

“好吧。”他说,在她旁边的一把椅上坐下。

“坐近点,”她说,把椅子拉近鲍里,“我们再也不了,是吗?”她握住他的手,身子向他靠近。

“你说什么?不再坐在小河里吗?”

“不再分离了。”

“昨晚我没感到寂寞,我们过得很好。”

“答应我,答应我,鲍里。”他的名字叫本鲍,这是她娘家的姓。

“好的。”

穿着帆布衣服的艾塞姆侍候开饭后回到厨房。

“她不来吃晚饭吗?”埃尔诺拉问。

“不来了,”艾塞姆回答,“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在窗前。她说不想吃饭。”

埃尔诺拉瞧了一眼萨迪。“刚才你去书房时她们在做什么?”

“她和娜西萨小姐在谈话。”

“我去报开饭时,她们还在谈呢,”艾塞姆说,“我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埃尔诺拉说。她的声音既不尖利也不柔和,而是命令式的,音调不高,但冷冷的。“她们在谈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教我不要偷听别人谈话。”

“艾塞姆,她们说些什么?”埃尔诺拉又说,她用异常严肃、专注和命令式的表情看着他。

“说谁应该结婚了。珍妮小姐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责怪你,像你这样年轻的女人,我希望你结婚,不要像我。她就说这些。”

“我猜她也想结婚。”萨迪说。

“谁结婚?”埃尔诺拉说,“她结婚?为什么?放弃她在这里得到的好处?不会的。我真想知道上礼拜到底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止住了,把头转向门口,好像听到了什么。从餐厅传来年轻女人的说话声。但是,埃尔诺拉似乎在听更远处的声音。她离开厨房,虽然步子不匆忙,但她那无声的大步使她突然消失,就像一幅画在轮子上的无生命的人像被推下舞台一样。

她默默地走上黑暗的大厅,经过餐厅门口,里面的餐桌边坐着两个人。他们挨得很近,那女人在说话,身子靠向男孩。埃尔诺拉一声不响地走过,门里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她那光线略强的面孔在那团影子上掠过,她的眼球微微发白。突然,她停下脚步。她还没到书房门口就止步不前了。她整个人既无形又无声,面孔也几乎消失在黑暗中,但她的一双眼睛突然发出亮光,她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轻声地叫道:“噢,上帝,噢,上帝。”随之,她移动身体,快步走向书房门口,朝里面张望,黑漆漆的窗前坐着静止不动的老妇人,只能分辨出她的白发映出的微微光亮,看上去,她九十来年的生命虽然慢慢在她瘦削挺直的身躯内消耗已尽,生命虽已终止,但在完全逝去之前仍弥留不去,在她的头部发出瞬间的幽暗之光。埃尔诺拉朝房内看了一眼,便转过身,踏着快速无声的步子回到餐厅。那女人仍靠向男孩说话。他们没有立刻注意到埃尔诺拉的出现。身材高大的她站在门口,双手下垂,面部毫无表情,目光散视。她说:“你最好快点来一下。”她轻声地、冷冷地,用命令口气说道。

(王立礼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