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不是?那是什么?”

“是我。”

“哎哟,不要又这样开始了,好不好?我没法赢你,不管我说什么。”

“不,你能赢的,”我说,“你已经赢了。”

我从她房间走了出来,关好门让她休息。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时,下面是一派热闹场面。在起居室里我听到帕丁金太太在对哈莉特念着一张单子,这时朱丽叶在房里走进走出寻找蹓冰鞋销,卡乐塔在用吸尘器打扫地毯,厨房中的一切器具在起着泡,旋转着,摇晃着。布兰达满面笑容地在餐厅里跟我打招呼,从这里我走出去看后草坪和天气,她在我肩上吻了一下。

“你好,”她说。

“你好。”

“今天上午我要跟哈莉特出去,”布兰达告诉我,“我们不能去跑步了,除非你想一个人去。”

“不,我要看看书,或干点别的什么。你们要上哪儿?”

“我们去纽约,买东西。她要买一套结婚礼服,准备婚礼后旅行穿的。”

“你准备买什么?”

“一套女傧相礼服。如果我跟哈莉特走,我可以到伯格道夫商店去,而不必和妈妈去奥哈巴奇商店去买东西。”

“你给我捎样东西好吗?”

“啊唷,尼尔,你又要提那件事了吗?”

“我只是想开个玩笑,我甚至还没想到那事儿上去呢。”

“那么你干吗说这个?”

“哟,耶稣!”我说着,就跑到外面,将我的汽车开到米尔伯恩镇,在那里吃了些鸡蛋,喝了点咖啡。

当我回来时,布兰达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下卡乐塔、帕丁金太太和我。我试图待在她们所不在的房间里,但最后我还是和帕丁金太太面对面地坐在电视室中。她正在查对手中的一张长长的名单,身边的桌上放着两本她时时翻阅的薄薄的电话簿。

“越累越不得空闲,”她对我说。

我会心一笑,玩味着这句谚语,仿佛是帕丁金太太剐刚把它发明出来似的。“是的,当然,”我说,“要我帮忙吗?或许我能帮你查对些什么。”

“哦,不,”她微微摇头以示谢绝,“这是替哈大沙干的事。”

我坐着注视着她,直到她问:“你的母亲也是哈大沙的吗?”

“我不知她现在是否还是。她在纽瓦克时是的。”

“她是个积极的会员吗?”

“我想是的,她总是在以色列为别人植树。”

“真的吗?”帕丁金太太说,“她叫什么名字?”

“埃丝特·克勒门。她现在在亚利桑那。那里有哈大沙吗?”

“凡有犹太妇女的地方就有这组织。”

“那么我猜她是的。她和我父亲在一起。他们到那儿去治气喘病。我和我纽瓦克的舅妈一起住。她不是哈大沙的。我的婶婶西尔维亚是的。您认识她吗?阿伦·克勒门和西尔维亚,他们属于你们的俱乐部。他们有个女儿,我的堂妹多丽丝——”我的话煞不住了,“——他们住在利文斯顿,可能我婶婶西尔维亚所参加的不是哈大沙。我想那是某一肺结核组织,要么是癌,也可能是肌肉营养不良。我知道她对疾病感兴趣。”

“那很好,”帕丁金太太说。

“哦,是的。”

“她们干碍很好。”

“我知道。”

我感觉帕丁金太太开始对我热情一点了;她不再用那紫色眼眸子向我窥视,而只是不加审察地向周围张望了一会儿,“你对圣约之子会[犹太人服务机构]感兴趣吗?”她问我。“罗恩准备参加,你知道的,等他办完婚事。”

“我认为自己也要等到那个时候。”我说。

帕丁金太太气鼓鼓地回转到她的名单上去了。我认识到在犹太人的事情上面我不能冒险得罪她,和她讲俏皮话。“您也是参加犹太会堂活动的,对吗?”我问时竭力表示出兴趣。

“是的,”她说。

“你们属于哪个会堂?”她隔了一会问道。

“我们以前属于哈德逊大街犹太会堂。自从我双亲走后,我就很少去了。”

我不知帕丁金太太是否在我的话音里觉察出什么虚情假意,我个人认为我忏悔式的自我表白,特别是对在我离开双亲之前的十年异教徒生活的回忆,是表达得恰到好处的。帕丁金太太对这些毫不在意,她立刻问我——似乎很会见机行事——“我们全家星期五晚上去会堂,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去呢?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正统派还是保守派?”

我思索片刻。“唔,我已很长时间不去了……我正处在转变时刻……”我笑着说。“我只是个犹太人,”我这样说完全出于好意,然而这话却又促使帕丁金太太回到她的哈大沙的工作上去了。我挖空心思,去想出些能使她深信我不是异教徒的事实。最后我问她:“您知道马丁·布伯(1878-1965)的著作吗?”

“布伯……布伯,”她念着,眼光仍不离她的哈大沙的名单。“他是正统派还是保守派?”她问道。

“……他是个哲学家。”

“他改变过正统派观点吗?”她问,看来有点气恼,不是由于我的含糊其辞就是由于布伯参加星期五夜礼拜可能不戴帽子,再加上布伯太太厨房里只有一套碟子。

“正统派。”我有气无力地说。

“很好嘛。”

“是的。”

“哈德逊大街犹太会堂不就是正统派的吗?”

“我不知道。”

“我想你是属于正统派的。”

“我是在那里接受犹太教人教礼的。”

“你不知道那是正统派的?”

“不,我知道。那是正统派的。”

“那你一定是正统派的了。”

“嗯,是的,我是。”我说,“您呢?”我冒昧地问她,脸涨得红红的。

“正统派。我丈夫是保守派。”对后半句话我的理解是他对这类事情漠不关心。“布兰达什么也不是。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是吗?”我说,“不,我并不知道。”

“她是我所见到的最优秀的希伯来学生,”帕丁金太太说,“她当然目中无人了。”

帕丁金太太望着我,我在考虑出于礼貌是否要表示赞同。“喔,我不知道,”我终于这样说了,“我想布兰达是保守派,可能是从正统派转变过来的……”

电话铃响了,我得救了,我像一个正统派教徒那样对上帝默默祈祷一番。

“喂,”帕丁金太太说,“……不……我不能,我得给所有哈大沙的会友打电话……”

我装作倾听外面鸟叫的样子,虽然这紧闭的窗户是传不进大自然的声音的。

“让罗纳德开车带来……我们可等不及了,我们要及时用,不能……”

帕丁金太太抬头看见我,于是她把手放在话筒上,“你替我开车去一下纽瓦克好吗?”

我站了起来。“好的,当然可以。”

“亲爱的,”她回头对着电话机说,“尼尔来取……不是的,尼尔,布兰达的朋友……对……再见。”

“帕丁金先生有些银餐具花纹图案我得看。你开车去把它们取来好吗?”

“当然愿意。”

“你知道店铺在哪里吗?”

“我知道。”

“喏,”她说,把一串钥匙递给我,“开大众汽车去。”

“我的汽车就在外面。”

“拿着这些钥匙吧。”她说。 “帕丁金厨卫洗涤槽”商店位于纽瓦克黑人区中心。许多年前,在大移民时代,这儿曾是犹太人地区,人们还可以看到小鱼铺、犹太熟食店、土耳其式澡堂,在本世纪初我的祖父母曾在这儿购物和洗澡,甚至昔日的气味至今仍依稀可闻:白鱼、腌牛肉、酸番茄——但如今,那旧汽车销毁工场的浓烈油脂味、啤酒厂的酸臭味、皮革厂的焦臭味压倒了一切。在大街上不再听到意第绪语,而代之以拿着扫帚柄及半只皮球装扮成黑人棒球球星威里·梅斯的黑人小孩们的喧叫声。四邻也变了:像我祖父母一样的老犹太人终生奋斗,现已安息,他们的后裔则奋斗、昌盛,并且越来越向西扩展,扩展到纽瓦克的边缘,越出纽瓦克,沿橘山山坡而上,登上顶峰,接着便朝山的那一坡面下来,就像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涌出坎伯兰岬口[在弗吉尼亚、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的交界处]一样涌入非犹太人的土地。现在,黑人事实上正沿着犹太人的足迹进行着同样的迁移。那些还留在贫民区的人在极为肮脏的环境里生活,在发臭的褥子上梦幻着散发松香味的佐治亚州的夜晚。

有一瞬间我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想法,或许会在这种街上碰到图书馆里那个黑小孩。但我并没有碰上他,虽然他肯定就住在这种四壁剥落的陋室里。从屋里接踵跑出狗、小孩和带围裙的女人。在房屋的顶楼,窗子开着,坐着些老态龙钟的老人,他们不能走下吱吱嘎嘎的长楼梯上街,只好任人安置在没有窗帘的窗口边,胳膊支撑在绒毛脱落的枕上,脖子向前伸着,侧着脑袋,注视着这由年轻人、孕妇和失业者汇成的人流。继黑人之后将是谁呢?谁要被遗留在这里呢?没有人了。我想,有朝一日,我的祖父母曾在此用古老的犹太玻璃杯饮过热茶的这些街道将会空无一人,我们所有的人将移往橘山之巅,那时死者可要停止踢棺材板了吧?

我将大众汽车停在一扇巨大的车库门前,门面上写着:

帕丁金厨卫洗涤槽商店

任何规格、任何形状,一应俱全

走进里面我看到一间四周全是玻璃门窗的办公室,它位于这巨大仓库的中央。两辆卡车在后面装货,帕丁金先生此刻嘴里叼着一支雪茄,对着一个人吆喝着,他就是罗恩,身穿一件前胸印有俄亥俄州体育协会字样的运动衫,虽然他个头比帕丁金先生高,并且几乎和他一样粗壮,但他的双手像小孩子似的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帕丁金先生的雪茄在嘴中不断喷着烟,六个黑人在拼命地给其中一辆卡车装货,不断地把盥洗盆扔给对方——此情此景使我扫兴。

罗恩从帕丁金先生身边走开去指挥工人了。他的臂膀挥个不停,但总的来看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根本无暇顾及别人卸下的盥洗盆。我突然想象着我在指挥那些黑人——不到一个钟点我也会手忙脚乱的,我几乎听见搪瓷表面在地板上砸碎的声音。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们这些家伙当心着点!当心点!知道吗?哎呀不好!哎唷,请——小心点儿!小心!哎唷!”假如帕丁金先生跑到我跟前说:“好呀,小伙子,你要娶我的女儿,让我瞧瞧你能干啥。”好家伙,他会看到:不一刻地板上将尽是些雕花碎片,堆出一条走起来咯吱作响的搪瓷片的小路。“克勒门,你是哪一号工人?你干活和你吃饭一模一样!”“对,对,我是只麻雀,让我走吧。”“你甚至连怎样装卸都不知道吗?”“帕丁金先生,我连呼吸也感困难,睡觉把我累垮了,让我走,让我走吧……”

帕丁金先生走回金鱼缸旁去接正在丁零作响的电话,我从遐想中挣脱出来,也径直向办公室走去。当我进去时,帕丁金先生从电话机旁抬头看到了我,潮湿的雪茄已担在一只空手中——他向我挥一下手以示招呼。我听到罗恩在外面大声叫着:“你们不可以同时去吃午饭。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坐吧。”帕丁金急匆匆地向我招呼一声,但当他回头和电话交谈时我看到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那是他的。在帕丁金商店里的人们是不坐的,一天到晚只能站着,挣的是血汗钱。我入迷地看着挂在公文柜上的几本日历,那上面画着的女人那么情意缠绵,她们的大腿和乳房画得那么奇妙,以致人们无法感到它们是春画。为“刘易斯建筑公司”、“埃尔卡车和汽车修理厂”及“格罗斯曼父子纸箱公司”画日历女郎的艺术家一直在画我前所未见的第三种性别的人。

“一定,一定,一定,”帕丁金先生对话筒说道,“明天,别对我说明天,明天这个世界可能会爆炸的。”

那头有人在说话。是谁呢?建筑公司的刘易斯?卡车修理厂的埃尔?

“我是在做生意,格罗斯曼,不是办慈善事业。”

原来在电话那头被他训斥的是格罗斯曼。

“放屁,”帕丁金说,“在城里不是你一个人,我的朋友。”他对我眨了眨眼。

啊——哈,合谋对付格罗斯曼,我和帕丁金先生,我尽力装出一副心领神会的笑脸。

“那么就这样,我们在这里等到五点钟……不能再迟。”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仅仅是一个大大的“x”字母。

“我的儿子在这儿,”他说,“对的,他在学生意。”

格罗斯曼在那头一开口,帕丁金先生就笑起来,他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他往办公室后瞧罗恩干活。“大学读了四年连卸车都不会。”

我不知说什么好,但最终决定说实话。“我想我也不会。”

“你可以学嘛。我是什么?一个天才?我是学会的。困难憋不死人嘛。”

对此我表示同意。

帕丁金先生两眼盯着他的雪茄:“一个人只要卖力必有出息,坐着不干就一事无成,你说对不……这个国家的头面人物都是苦干的,相信我,即使是洛克菲勒也不例外。成功来之不易……”这番话似乎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在打量着自己的“王国”时,在深思中的自言自语。他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我觉得诱使他大谈这番人生哲理的因素可能是罗恩的表演加上我的在场——我,这个有一天可能成为自家人的“外人”。可是帕丁金先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吗?我不得而知。我所知道的是他所说的那几句话很难表达出他对他为自己和家庭所建立的生活的满意而又侥幸的心情。

他又看看罗恩。“瞧他,如果打篮球是这副模样,人家早把他赶出场子了。”不过他是微笑着说这番话的。

他走到门边。“罗纳德,让他们吃午饭去。”

罗恩大声回答:“我想让几个现在去,其余几个晚一步。”

“为啥?”

“这样有些人可始终——”

“这儿没有这么多买卖。”帕丁金先生叫道,“我们马上都去吃午饭。”

罗恩回过头去:“好吧,伙计们,吃饭去!”

他的父亲微笑着对我说:“精明的小伙子?呃?”他轻轻地拍拍自己脑袋。“那是要费心计的,呃?他对做生意没有胃口,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想来此刻帕丁金先生突然意识到我是什么人,他忙不迭地拨正话题以免冒犯我,“就这样,如果你是老师,或者像你一样,是一个大学生或别的什么人,在这儿你得需要点戈尼夫[意第绪/希伯来文]精神,你知道戈尼夫是什么意思?”

“小偷,”我说。

“你比我的孩子懂得多,他们不是犹太人了,我的孩子们,他们屁也不懂。”他看着一群黑人装卸工打办公室前走过,就对他们高叫道:“你们是知道一小时有多久的吧?好吧,一小时后都回来!”

罗恩跑进办公室,当然他又跟我握握手。

“帕丁金太太需要的东西在吗?”我问。

“罗纳德,给他银餐具花纹图案。”罗恩转身走了,帕丁金先生说,“我结婚时,我们的刀叉尽是些五分、一毛的便宜货。这孩子要吃掉金子。”然而这不是气话,他一点儿也没生气。 那天下午,我开着自己的汽车到山里去,在铁丝网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欢蹦乱跳的鹿儿在写着“不准喂鹿——南方山区保护会制”的招牌保护下,怯生生地吃着食物。铁丝网前,在我身旁有几十个孩子,当鹿儿从他们的手中舔玉米花时,他们咯咯地笑着,甚至尖声高叫,而当他们的兴奋和激动使小鹿蹦跳离去时,他们又十分懊悔。小鹿走向田野的远端,那里站着它们黄褐色皮肤的母亲,它们正庄重地注视着在山间公路上盘旋而上的车辆。那些肤色白皙的年轻妈妈,她们当中有许多比我年轻,在我身背后的两用车里聊天,不时往下观察孩子的动静。以前我和布兰达外出吃快餐或驱车到这儿用午餐时曾见过她们。她们三五成群她坐在星罗棋布点缀着这保护区的别具乡村风味的汉堡牛排店里,而她们的孩子则大嚼牛排和麦芽,并且用大人给的角子投进唱机,让其播放自己爱听的唱片。虽然孩子们还很幼小,连歌名都念不出,却都能唱出其中的歌词,他们就这样叫喊着,他们的母亲(其中有几个我认出是我中学里的同学)谈论着晒日光浴、逛超级市场和度假。她们坐在那里,仿佛是不朽的女神,她们的头发始终保持着她们理想中的颜色,衣服也保持她们所喜爱的料子和色彩;烛们家里的摆设是时髦而轻巧简便的瑞典风格,如果粗大笨重的、盛行于十七世纪的风格重新流行,那么那些长长的短腿咖啡桌就会被请出去,而路易十四时期风格的家具将取而代之。她们是女神,假如我是帕里斯,我无法在她们中进行选择,她们彼此的区别太细微了。她们的命运把她们揉压成一个模样。只有布兰达闪着光,金钱和舒适不能磨灭她的棱角——或者说它们还没有做到这一点,是吗?我所爱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那种能用外科手术刀剖析自己的人,我在铁丝网中扭动着一只手,让一只小鼻子的雄鹿舔去我的思绪。

当我回到帕丁金家时,布兰达正好在起居室里,我从未见她像今天这样漂亮。她正给哈莉特和她母亲试着衣服。连帕丁金太太也似乎因看到她而变得温柔了,好像某种镇静剂注射进了她的身体,因此,她眼睛和嘴巴四周憎恨布兰达的肌肉显得松弛些了。

布兰达没戴眼镜,摆起了模特儿的姿势,她瞧我时,神色黯然,半睡半醒似的,虽然别人会将此解释为缺乏睡眠,而它在我血管里引起的却是肉欲。帕丁金太太最后对她说她又买了一件极好的衣服,我对她说她看起来很可爱,哈莉特则对她说她漂亮极了,她应该当新娘。这时出现了一阵难堪的沉默,因为大家都在想新郎应当是谁。

后来,当帕丁金太太把哈莉特领到厨房里去时,布兰达走到我面前说:“我应当是新娘。”

“你应该是,亲爱的。”我吻了她,突然她哭了起来。

“怎么啦?宝贝?”我问。

“让我们到外面去吧。”

到了草坪上,布兰达不哭了,但声音听来很疲倦。

“尼尔,我向玛格丽特·桑格尔计划生育咨询所打过电话了,”她说。“我在纽约打的。”

我没有答话。

“尼尔,他们真的问我是否结婚了。上帝,那女人讲话的口气就像我的亲娘一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结婚。”

“她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挂断了电话。”她走开了,绕着橡树转圈子。她再次走到我跟前时,她把鞋脱了,一手搭在树上,似乎她围绕着的是一根五朔节花柱。

“你可以给他们回一个电话。”我说。

她摇摇头。“不,我不能。我甚至不明白我为啥要打电话。我们在买东西,我就走开去,查了电话号码,打了电话。”

“那你可以去医院。”

她又摇头了。

“听我说,布兰恩,”我说着,冲到她面前,“我们一起去,去看医生,在纽约——”

“我不想到什么倒霉的小诊所去——”

“我们不上那儿。我们去找纽约最响当当的妇科医生。他的客厅里摆着《时尚芭莎》。怎么样?”

她咬着下嘴唇。

“你跟我一起去吗?”她问。

“我跟你一起去。”

“去诊所?”

“亲爱的,你的丈夫是不愿到诊所里去的。”

“不去?”

“他得工作。”

“可你并不在工作。”

“我在度假。”我说,我的话有点答非所问。“布兰恩,我将等着,当你一切都办妥了,我们去喝两杯,我们就在外面吃午饭。”

“尼尔,我悔不该给玛格丽特·桑格尔咨询所打电话——这不妥。”

“很妥当,布兰达,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妥当的事。”她走开了,我苦苦哀求得筋疲力尽了。不知为啥,我觉得如果能再策略点,我原本可说服她的。但我不想用策略改变她的思想。她回转来时我一言不发。可能正是我的缄默不语最终诱使她说:“我去问帕丁金妈妈她是否要我们把哈莉特也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