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2)

我原以为那天早晨是我能待在帕丁金家的最后时光;然而,当我在整理物件准备打包时,布兰达阻止了我——她已设法又从她父母那里争取到一星期,这样,我可待到劳动节。在劳动节那天,罗恩将举行婚礼。第二天早晨布兰达就要离家返校,我也将回去上班。所以我们可以朝夕相处到夏季的最后一刻。

按理说,这应是一件大喜过望的事,可是当布兰达快步下楼陪她家里人去飞机场时——他们去那里迎接哈莉特——我却高兴不起来,而被一种想法扰得很不安:布兰达回到拉德克利夫之时就将是我完蛋之日。我深信即使是维尼小姐的凳子也不是高得足以使我观望得到波士顿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衣服塞进抽屉里,并终于使自己相信现在还没有任何我与布兰达告吹的迹象,任何疑虑和不安都是我那颗不安的心所引起的。于是我就走进罗恩的房间给我舅母挂电话。

“喂?”她说。

“格拉迪斯舅妈,”我说,“你好。”

“你病了。”

“不,我过得很好。我打电话告诉你,我要在此再待一个星期。”

“为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过得很好,帕丁金夫人请我住到劳动节。”

“你穿的内衣干净吗?”

“我晚上洗的。我很好,格拉迪斯舅妈。”

“用手你洗不干净的。”

“很干净,听我说,格拉迪斯舅妈,我过得好极了。”

“他整天脏兮兮[意第绪文]的还要我不必操心。”

“麦克斯舅舅好吗?”我问道。

“他又能怎样呢?麦克斯舅舅只不过是麦克斯舅舅罢了。你呀,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腔调说话。”

“怎么啦。是不是我讲起话来象穿着不干净的内衣?”

“调皮的孩子。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什么?”

“你的‘什么’是什么意思?你会明白的。你在那儿待久了,我们就配不上你啦。”

“不会的,亲爱的。”我说。

“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

“纽瓦克凉快吗,舅妈?”

“下着雪呢。”她说。

“是不是一星期都很凉快?”

“你整天闲坐当然很风凉,对于我来说现在不是二月。”

“好吧。格拉迪斯舅妈,向大家问好。”

“你母亲给你来信了。”

“很好,我回家时再看吧。”

“你不能开车来一趟看看?”

“还是等以后再说吧,我会给她们写一封便笺的。你放心吧。”我说。

“你的袜子怎么样了?”

“我光着脚呢。再见,宝贝。”我把电话挂上了。

卡乐塔在楼下厨房里忙着准备午餐。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不管卡乐塔干什么活,她总不受它干扰。她现在在唱“我从你身上得到欢乐”那首歌,她干的家务琐事似乎都在形象地配合歌的节奏。她从火炉旁跑到自动洗碟机边——揿一下按钮,转动刻度盘,朝装着玻璃门的炉中窥望,不时从放在盥洗池边的葡萄串上摘下一颗大黑葡萄,放进嘴里边嚼边哼着小调,摆出一种很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果皮和葡萄核不偏不斜地吐进垃圾桶里。我从后门出去时向她打了个招呼,虽然她没有回答我的寒暄,但我感到我们俩十分亲近,因为她和我一样,已经沉湎陶醉于帕丁金家的水果香味中了。

在外面草坪上,我投了一会儿篮,然后拾起根铁头球棒,在阳光下有气无力地把一只棉质高尔夫球扔向空中,尔后又对着橡树踢足球,接着又罚球投篮。但我对这一切感到百无聊赖——只觉肚子空空,好像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吃东西了。虽然我走迸屋里,取出一把葡萄,但这种感觉依然存在。我知道这种感觉和我的热量吸收无关,这只是因为布兰达不在,才产生这种并非饥饿引起的腹中空虚的现象。即将到来的离别确实使我牵肠挂肚了好久,但一夜之间它呈现出暗淡的色彩。说来奇怪,这种暗色和罗恩的未婚妻哈莉特有关。我总认为哈莉特的来到使光阴的流逝快得异乎寻常。我们一直在谈论她的到来,而现在此事突然成为事实了——正如我和布兰达的离别转眼将变成事实一样。

哈莉特和罗恩的结合给了我这样一个更为重要的启示:离别不会是一种永久的状态,只要他(她)们还年轻,人们可以相互嫁娶婚配!布兰达和我从来没有谈到过结婚,或许在游泳池的那天夜晚是例外,当时她说:“只要你爱我,什么都好办。”是的,我爱她,她也爱我。但并非事事都好办。我是否又在虚构愁山恨海了?我想我应当认识到我的命运已经变得好多了;对待在草地上的我来说,八月的晴空委实太美,太短暂了,我要布兰达和我结婚。然而,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光景,她独自一人驾驶汽车开过来时,我却又开不了口了。这种求婚所需要的勇气是我不具备的。我觉得我只能听到“哈利路亚!”这样的回答,除此以外,其他任何种类的肯定回答是不能使我满意的。任何形式的“不”,甚至用“亲爱的,让我们等待吧”这种字眼来掩饰的否定回答也将意味着我的末日。我想象得出,这正是为什么我当时会向她提出了个取代方案的原因,而这个方案的提出比我当时所认为的要大胆得多。

“哈莉特的飞机晚点了,所以我开车回家来了。”布兰达叫道。

“你家其他人在哪儿?”

“他们等着她,准备在机场用午餐。我得告诉卡乐塔一声。”于是她跑进屋里。

几分钟后,她出现在门廊下。她穿着件沿肩膀和颈部开了个大u字形口子的衣服,上胸部露出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一踏上草坪,她就脱了高跟鞋,赤着脚朝我坐在橡树下的地方走来。

“老穿高跟鞋的女人会得子宫后倾病的。”她说。

“谁告诉你的?”

“我记不得了。我但愿那里面一切井然有序。”

“布兰达,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把绣有一个大大“o”字的毯子拖过来坐下。

“什么事?”她问。

“我知道此事有点突然,但事实上并非……我要你买一只避孕子宫帽,到医生那里去取一个吧。”

她笑了。“不要担心,亲爱的,我们很当心,不会出毛病的。”

“但这是最安全的。”

“我们已经很安全了,那是种赘物。”

“我们为什么要冒险呢?”

“我们没有冒险。你需要多少东西?”

“宝贝,我并不是多事,这确实不太安全。”我补充说。

“你要我配备一个,这就是你的意图,就像配备一根手杖或一顶遮阳帽一样,是吗?”

“布兰达,我要你弄一个是为了……为了快乐。”

“快乐?谁的?医生的?”

“我的。”我说。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指沿着锁骨搓揉着,抹去突然凝聚在那儿的汗珠。

“不,尼尔,这是愚蠢的。”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嘛。”

“你怎么知道这是愚蠢的?布兰达——难道是因为我要你这样做?”

“那就更蠢了,”

“如果你要我来买这子宫帽,我们就直接去查阅电话簿,找一个星期六下午开诊的妇科医师。”

“我决不会要求你那样做的,宝贝。”

“这倒是真的,”我说,虽然还装着副笑脸,“事情就是如此。”

“并非如此,”她回答道,起身走到篮球场上,踩着昨天帕丁金先生划好的白色边线。

“回到这儿来吧,”我说。

“尼尔,这件蠢事我不想再谈了。”

“你为什么这样自私?”

“自私?你才自私呢。你要快乐……”

“对的,我的快乐,为什么不呢!”

“不要大声嚷嚷。卡乐塔在。”

“那你干嘛不走过来?”我说。

她朝我走来,在草地上留下白色的脚印。“我以前还不知道你原来这样充满肉欲。”她说。

“你不知道吗?”我说,“我来告诉你一些你应当知道的事,我要讲的还不只是肉体的快乐。”

“那么,老实告诉你,我不明白你讲的话。你罗嗉得叫人讨厌。我们使用的东西难道还不够?”

“我罗嗉无非是要你去医生那儿要一个子宫帽。没别的意思,也无须解释,就这样做吧。因为我请求你这样做,你就这样做吧。”

“你有点不讲道理了。”

“去他妈的,布兰达!”

“去你妈的!”说着她就进屋去了。

我仰着身子,闭目养神。一刻钟后,或许不到一刻钟,我听到有人在打棉高尔夫球。她已换上短裤和衬衣,仍光着脚。

我们彼此不说话,我看着她把球棒举到耳后,然后挥舞一下,她的下巴随着高尔夫球规则的飞行弧线向上抬起。

“那有五百码,”我说。

没有回音,她只是跟在高尔夫球后面跑着,准备打第二次。

“布兰达,请到这儿来。”

她走了过来,球棒拖曳在草地上。

“什么事?”

“我不想和你吵嘴。”

“我也不想,”她说,“这是第一次。”

“我请求你这样做是否太丑?”

她点点头。

“布兰恩,我知道这可能很唐突,而且是为了我,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呀。”

“尼尔,我就是不要这样。这并不是因为你要我这样做。我不知你的想法从哪儿来的。这不是我拒绝的原因。”

“那么,为了什么呢?”

“哎,我就是不想要这玩意儿。我感到我要这玩意儿还不到岁数。”

“年龄跟这有啥关系?”

“我不是指年龄,我只是说——嗯,我,我的意思是干这种事有点心虚。”

“当然是件心虚的事,完全如此。你不明白吗?这将改变我们。”

“这将改变我。”

“我们,咱俩。”

“尼尔,你想一想我在医生面前撒谎是啥滋味?”

“你可以到纽约的玛格丽特·桑格计划生育咨询所去,他们不会问你任何问题的。”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

“没有,”我说,“我只是听说的,我读过玛丽·麦卡锡的作品。”

“一点也不错,这正是我的感受,我像是她作品中的一个人物。”

“不要像在做戏。”

“你才是在做戏呢。你认为我们不过是逢场作戏。去年夏天我和那个荡妇一块出去,我派她去买——”

“哦,布兰达,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婊子!是你在想什么‘去年夏天’,在想我们关系的了结。事实上,你在想结束我们的关系,是不是——”

“好呀,我是婊子,我要了结此事。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再住一星期,为什么让你在我自己房里和我一起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和我的母亲要轮流——今天她来折磨我,明天你——”

“住嘴!”

“你们都见鬼去吧!”布兰达叫着,这时她哭了,我知道,她跑掉后,今天下午我将见不到她了,事实也果然如此。 哈莉特·欧里奇给我的印象是,她是个待人处事缺少心眼的姑娘,她一切都露在表面,看起来和罗恩是天生的一对,跟帕丁金一家人也完全相配。帕丁金太太的表现正如布兰达所预言的一样:哈莉特一到,布兰达母亲就抬起一条臂膀,把这女孩拉进自己温暖的怀里,这儿正是布兰达想要偎依的地方。哈莉特的体格和布兰达相像,只是胸脯更丰满一点。每当别人说话时,她总是一味地点头,有时甚至重复你跟她讲的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当然这种情况不是经常有的。大部分情况是她点着头,双手交叉着。晚上,帕丁金一家人计划着新婚夫妇将在何处下榻,购置何种家具,小宝贝何时出世——对于这一切,我总是认为哈莉特应体现出少女应有的羞涩和清高,但她并非如此。

布兰达跟我不讲一句话,也不交换一下眼色,我们惟有静坐旁听,布兰达似乎比我更不耐烦。未了,哈莉特开始叫帕丁金太太为“妈妈”,有一次还叫“帕丁金妈妈”——这时布兰达已离席去就寝了。我继续待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加以解剖、分析、思索琢磨,最后加以归纳,搞得自己几乎要昏昏欲睡。最后,当帕丁金夫妇也去睡觉时,朱丽叶早已在椅子上睡着了,罗恩把她抱进卧室。这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非帕丁金家庭人员在一起了。

“罗恩告诉我你的工作挺有意思。”

“我在图书馆做事。”

“我向来爱读书。”

“嫁给罗恩挺不错。”

“罗恩喜欢音乐。”

“对的。”我说。我在说什么?

“一有畅销书,你一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说。

“有时候是这样。”我说。

“嗯,”她说着用双手轻轻拍着膝盖,“我们在一块一定很愉快。罗恩和我希望布兰达和你也能很快像我们一样成为眷属。”

“今晚不行了,”我笑着说,“很快。请原谅,我要去休息了。”

“晚安,我非常喜欢布兰达。”

“谢谢你。”我边说边上楼。

我轻轻敲了下布兰达的房门。

“我已睡下了。”

“我能进来吗?”我问。

她把门开了一点,说:“罗恩马上会上楼来的。”

“我们把门开着,我只是要跟你聊聊。”

她让我进去了,我坐在她床对面的椅子上。

“你觉得你的嫂嫂怎样?”

“我以前见到过她。”

“布兰达,你不必如此寡言。”

她不回答,我干坐着,把遮阳窗帘的绳子拉上拉下。

“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终于问道。

“是的。”

“不要这样,”我说,“你可以忘掉我的建议。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值得。”

“你原来以为会闹到啥地步?”

“我根本没料到会闹出事来,没想到会到这么不可收拾。”

“那是因为你不从我这方面想一想。”

“或许是的。”

“不要说或许。”

“好吧,”我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意识到你为什么生气。不是为了我的建议,布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