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刻将你留驻心头,
你为何还能四处乱跑。
真好,她说。
他: 什么?
她: 这种称呼真好。
他在诗里面跟她以“你”相称。
然后她说: 我们必须多制造一些错过对方的机会。
他坐到写字台边,写: 最最可爱的形象。写完之后他有一种再度超越自己的良好感觉。
<h3>
三</h3>
现在人们看见他的身边总是少不了她。她的身边也总是少不了他。众人都看见了。歌德看见众人在看他。看乌尔莉克挽着他。旁人的目光和低头私语的样子都给他带来莫大的享受,他则保证自己和乌尔莉克始终处于交谈状态。他和乌尔莉克俨然是讨论问题的一对,是醉心于某个话题的一对,是彼此之间话最多的一对。这一对手挽手地进行交谈,谁也不能打扰。端着矿泉水杯子在林荫大道四处找人攀谈的,全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歌德不仅要表示他们不可打扰,而且要留意闲逛者中间有哪位要人、名人可以介绍给乌尔莉克认识。原因很简单,如果介绍这么有名、这么重要的人给乌尔莉克认识,乌尔莉克就会对他更有好感。去年夏天他和斯特拉赫维茨伯爵夫人做过请勿打扰的游戏,他对她说,我们要一边走一边进行热烈的讨论,让那些闲得无聊的人不敢造次打扰。当初是假戏。现在是真做。
既然她这个来自斯特拉斯堡寄宿学校的女生对法国的一切都感兴趣,所以当他看见圣勒伯爵走过来的时候,他就给她开辟了一片谈话新天地。这是拿破仑的弟弟路易·波拿巴,他开始还是荷兰国王,后来和哥哥闹翻,然后变成圣勒伯爵。最近几年他跟歌德很要好,因为他作诗,每年夏天都等着歌德对他的新作发表看法。歌德不觉得他的诗歌很次,所以他现在允许伯爵过来,称赞其诗歌写得好,希望允许他马上把诗歌给乌尔莉克·封·莱韦措小姐看,因为这位小姐是斯特拉斯堡寄宿学校的学生,对法国文学比对德国文学更有好感。但是歌德也不会让这些合法闯入者赖着不走。圣勒伯爵告别之后,他对乌尔莉克说,书记员约翰正忙着给伯爵做1769年以来的歌德作品目录,然后伯爵会让人把这些作品翻译成法语。他很想听听她的评论。更令乌尔莉克感兴趣的,当然不是这个写诗的前荷兰国王,而是拿破仑。歌德可以为她效劳。在莱比锡大会战那天,挂在他魏玛书房里的拿破仑石膏像,落到地上,无缘无故地落到地上。他想说说拿破仑的眼睛,拿破仑的目光人见人怕。人们都说他目光犀利,令人胆寒。歌德跟这个科西嘉人见过三次面,但他根本没有这种印象。拿破仑总是目不转睛,歌德说着眼睛看着乌尔莉克。他不眨眼,从来不眨眼。他的眼皮就像是石头做的。您当然不是这样,乌尔莉克,但是您也目不转睛。您从不眨眼。据古人说,神人之别就在于是否眨眼。眨眼的是人,不是神。他盯着她看,她也望着他看。他们站在林荫大道,距离十字架水井一百步。
她打破了僵局。她说: 但是他对您一直很友好。
是的,歌德说。他声称把《维特》来来回回读了七遍。当然他也发现一个让他不得不进行批评的地方。
我对这个可是非常好奇,乌尔莉克说。
他说我为了雪上加霜,把不同的主题混杂在一起,歌德说。维特不仅爱情受挫,他的事业心也受到伤害。一桩不幸加深了另一桩不幸。拿破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他觉得这不符合自然。维特这一形象因此受到削弱,因为他必须作为恋人陷入不幸。爱情,不幸的爱情,这本应成为他走向毁灭的唯一原因。
没错,乌尔莉克说。
他说他不仅反驳了拿破仑的观点,他还不得不告诉拿破仑一个道理: 艺术家要的是艺术效果,制造效果需要夸张,需要雪上加霜。
但是拿破仑说得对,乌尔莉克说。职业也是维特不幸的根源,这只能说明,单单作为不幸的恋人,他的不幸还没有达到非自杀不可的地步。他的形象因此显得更渺小、更平凡、更乏味。
但是更加真实可信,歌德说。更容易被认同。
真可惜,乌尔莉克说。只有通过爱情,他才会成为一个由不幸造就的骇人听闻的奇迹。
在这五十年里,他说,除了乌尔莉克·封·莱韦措和拿破仑一世,整个欧洲没有第三个人看到这点。
拿破仑是个追求绝对的人,她说。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为了显示自己对拿破仑如何重要,歌德说拿破仑还跟他预定了一部刻画布鲁图(12)的悲剧。也许他希望他彻底丑化弑君者。
没有布鲁图他不也去了圣赫勒拿岛,她说。
歌德禁不住又吹嘘说,拿破仑授予他一枚荣誉军团军官勋章,这让正直的德国人很生气。
乌尔莉克想知道他为什么从不佩戴勋章。
要我戴吗,他反问道。
不,她说。
他们总是通过默默无言的目光交流达成一致。他感到自己不可能跟世界上第二个人产生这种默契。这时恰好有一个白胡子老人走过,并且跟他们打招呼,歌德告诉乌尔莉克,此人在法国香槟省做过军需军官,乌尔莉克的眼光和额头都透出疑问,他又补充说: 1792年的远征。看她对这个消息毫无反应,他又补充说,远征法国期间一直在下雨。这话同样没效果。他又说: 他本人目前主要忙于写日记。有时候什么也写不出来。后来他又说了两句话,把自己描绘成命运的宠儿,但马上又觉得这话太夸张,他听见自己毫无过渡地来了一句: 我从来没有对手,反对者倒很多。当时的物理学家全都拒绝他的色彩理论,他们全是牛顿的应声虫。接着他不得不来一番讲解,说他的反对者们割裂眼睛和光线的联系,尽管实际上二者不可分离。他把光和眼睛当作其色彩理论的前提。他前一天在林荫大道上对乌尔莉克的眼睛大加赞赏,所以他认为可以争取她赞同他的观点。另一方面,当他听见自己抱怨色彩理论的遭遇时,他也知道,他给自己造成的最大伤害就是抱怨世人的不公。
幸好这时下起了雷阵雨,所以她从他这里得知,塞内加(13)说人遭雷击之后总是仰面倒地。乌尔莉克对他如此博学大为惊讶,他告诉她,有关雷电劈人的知识是从埃格尔(14)的治安顾问格吕纳那里听来的。他每年在往返于魏玛和波希米亚的途中都要去看他。他和他一道爬过这一地区几乎所有的山峰、丘陵、大山,去拍打过奇石。除了这位治安顾问,还有谁能告诉他路易十四曾禁止吹芦笛,因为芦笛唤起的乡愁会让瑞士人死去活来。每次踏进格吕纳的门槛,他的第一句话总是: 我的好朋友,您最新的收获是什么!格吕纳会说: 这里的一切都为阁下服务,我的一切收获都归功于阁下。啊,乌尔莉克,如果我们只跟对我们充满感激的人打交道该多好。
乌尔莉克: 这有什么好处?
歌德说,可以这么讲,谁要是感激我,我就会因为他感激我而对他如此感激,以致他对我无论多么感激都达不到我的感激程度。
您总想超越所有人,乌尔莉克说。
这只是因为我不想被超越,他说。
这只是因为您知道自己总是超越所有的人。
乌尔莉克,他说,现在我在这儿跟您说话,您跟我说话,您想想看,去年和前年,我们在位于陡峭山谷当中的卡尔斯巴德(15)可以这样对话吗?
马林巴德有点像美国,她说。
他一下子听不明白。
您看,在这广阔的椭圆形草场四周,在四周毗邻的原始森林的高坡上,宾馆一个接一个。三四个大宾馆矗立在这片绿色的蛮荒之地。四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绿色的蛮荒之地。她觉得这有点像美国。
克勒贝尔斯贝格宫就有些咄咄逼人,他说。三层楼上分布着一百个房间,正立面很气派,五十米宽。能做好吗?
阁下,必须做好的事情,就会做得很好,她说,带着严厉的教训口吻。这其实是他的口气。
歌德感到诧异。然后问,既然她用这种口气说话,现在对他说话的又是谁?
是我,她说。但正如您有关雷击和塞内加的知识来自埃格尔的治安顾问,我对马林巴德的了解也有赖于我未来的继父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和外祖父布勒西奇克男爵。我认为枢密顾问应该在哪天晚上去听听这两个人聊天。马林巴德是欧洲最绿的荒原,以前去卡尔斯巴德的欧洲首富们总是马不停蹄、匆匆驶过。现在富人们会在马林巴德驻足歇息。主要做奥地利财政大臣的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和我外公布勒西奇克都很精明。外公也在这里出资建房。顺便说一下,他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的教子。您得知道我们家老早就出了达官贵人。
啊,歌德说,从腓特烈大帝到具有美国风情的马林巴德,二者之间有一座美丽的桥梁。
她说她知道,如果歌德什么时候表示想看看她外公保存的教子接纳证书,她外公一定很高兴。
歌德说: 我真想看看。顺便说说,我曾经在一本小说的结尾描写捏着钱找投资对象的主人公面临去俄国还是去美国的选择,我替他做出了选择: 去美国。
阁下,她大声吆喝道,换个话题!
他: 为什么要换话题?
她说她本想借美国这一话题来炫耀一下,没想到在他这里美国不是什么新鲜话题,而是早就过时了。
但只是在小说里面,歌德说,说话语气无比忧伤。
乌尔莉克当然看出歌德和她一起散步很得意。她也明白,他们必须用最热烈的交谈、最投入的表情向马林巴德的公众表明他们不可打扰。乌尔莉克每天出门都换一件连衣裙,歌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仿佛乌尔莉克的衣服是他的发明。她的衣服可能全都直接来自维也纳,来自她母亲的男友,也就是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莱韦措家的女人比别的女人打扮得更活泼,其实更有内涵。她们身上的衣服没有哪件会把她们变成展示衣服的人。他儿媳奥蒂莉倒是可以得点启发。但是他现在就知道,如果他在魏玛描述莱韦措母女的衣着,不管讲的是丝绒还是丝绸,是羊毛还是真皮,奥蒂莉都会做出激烈反应,就是说,她会生病或者生气。或者又生病又生气。他刚刚接到奥蒂莉的妹妹乌尔莉克·封·伯格威施的信,知道目前魏玛是什么形势。她在信中写道,她听说歌德特别青睐一个与她同名的妹妹。这位妹妹叫乌尔莉克,她觉得这不好。如果他回到魏玛之后再听到这个名字,他就会想到人在远方的姑娘,那个漂亮的、可爱的姑娘。他在给儿子的信中用友好的字句提到莱韦措一家。反正他在奥蒂莉面前必须如履薄冰,仿佛她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他儿子奥古斯特的妻子。他很清楚,从汉堡到苏黎世,谁都知道他和这里的乌尔莉克是一对,他们已经成为流言蜚语的源泉,成为人们写信的谈资和日记的内容。他太了解这个社会了。这么一个温泉疗养地就是一口大锅,里面熬着谣言的高汤,熬好之后再分送到各地。他可以想象置身这个林荫大道世界的哪些女人会向身在别的地方的哪些女人写信议论他和乌尔莉克。外面那些女人阅信后继续给这些谣言添油加醋。贝蒂娜·封·阿尔尼姆会确保柏林不会出现知名人士收不到信的情况。歌德,七十四岁,一个叫封·莱韦措的姑娘,十九岁,她的母亲两次守寡,现在又在追求一个在维也纳政界飞黄腾达的富人,此人还会给自己来点钢琴伴唱。卡罗利妮·封·沃尔措根,她是席勒遗孀封·伦格费尔德的姐姐,她的手法会细腻一点点,但的确只是细腻一点点,她写过几本很吸引人的小说。她会致信与她同名的卡罗利妮·封·洪堡,也就是声名显赫的威廉·封·洪堡的夫人。她将以自己一以贯之的多义性风格告诉对方,一方面可以看出歌德的脑袋已经不太正常,另一方面,他的头脑还能活跃到产生恋情的地步,这的确令人赏心悦目。歌德想要的不是女人,他需要的是可以用他的想象来为其梳妆打扮的女人。至于莱韦措家那几个女人,这些散布闲言碎语的信会说她们找到了大出风头、大捞好处的窍门。然后会有这个或者那个女人别出心裁,在道德上标新立异,认为在歌德遭到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的攻击时充当其保护人更有创意。她会把保护歌德变成一种习惯。在法兰克福也许有某个女人把他视为没有性格的自然现象。这个或者那个卡罗利妮的回信会写得更加含蓄,但不会有根本的不同。
他没法跟人说自己在体会蔓延在他社交圈子里的那些可想而知的思绪时感觉多么舒服。无论是在德国的文化重镇,还是在这神奇而炎热的波希米亚盆地,他们都没有必要因为他而保持克制。他们应该高喊: 丑闻!低级趣味!可耻的老色鬼!一个伟大人物的可悲结局!一切和乌尔莉克有关的事情都让他精神抖擞。他感觉乌尔莉克是他的生命给养。已经有不止一个目击者直截了当地说他现在气色很好,说他光彩照人、精力充沛,甚至显得很帅。既然有这样的效果,他怎么可能不崇拜产生这些效果的原因!就是要崇拜!也有很多人干脆表示赞同,对此,他和乌尔莉克也同样干脆地加以接受。这是他们之间讨论过的那些效果。您看到那个胖女人没有,阁下,她让她的三个孩子朝我们这边看,还一直冲我们挥手,直到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挥手。甚至有人给他们鼓掌。就跟看剧一样。但其他人又觉得这么做太过分,愤然望向别处。马林巴德的林荫大道还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
如果他把乌尔莉克送回宾馆,他们就在克勒贝尔斯贝格宫的露台上小坐一会。露台簇拥着鲜花。对石头不感兴趣的乌尔莉克被鲜花深深地吸引,仿佛鲜花就是她失去的家园。她不得不顺着露台四周的鲜花跑来跑去,贪婪地吸着花香,然后又闭上眼睛说出花香来自什么花。这都是绽放的花中之王,她重新坐到他身边之后说。
我最喜欢的花中之王是鲁冰花,他说。
我最喜欢的是金车菊。
因为他坐在她的正对面,在她的注视之下,他就说,由于马林巴德有美国风情,所以他现在需要反其道而行之,需要再拿宫廷仪式做一场游戏。她点点头,他觉得她非常高兴。
他说: 女王陛下对臣下恩宠有加,令臣下感激涕零;臣下顿生奢望,恳请陛下关注这朵诞生于神秘的种子、再由臣下精心培育的娇嫩的小花。望陛下用关爱浇灌小花,使之茁壮成长。
乌尔莉克: 我喜欢盛开的鲜花,我也祝愿这朵花儿快乐地成长。我对一切获得生命的事物都怀有无尽的爱。最杰出的人应该能够得到我发自内心的关爱。
教堂敲响了六点的钟声。教堂建在半山腰,坡下是十字架水井大道,坡上是刚刚开始环绕成圈的巍峨宾馆。在这片孤寂的绿色当中,教堂依然显得过于雄伟。教堂敲钟的时候,露台上鸦雀无声。
他说话有些动情,至少他没能保持在这种时间和这种场合所应有的克制: 和您一道去埃格尔才是我最大的心愿,乌尔莉克。没有观众。和您一路往西,去哈斯劳,然后顺着山坡走。过了哈斯劳,就有一片人们称之为天国的森林来迎接我们,那里的公路边上有巨大的石英石,我专门坐在上面看风景。和您并排坐在那里,乌尔莉克!如果我有贪得无厌的倾向,就请您原谅。他突然起身离去,但又转身说了声: 晚上见,尊敬的姑娘。说完便略微欠身——意思多于动作。他走向金葡萄饭店。他迈着稳健的步伐。对于他,走路困难纯属道听途说。但是一想到乌尔莉克也许在他身后观看,他的脚下就开始发飘。所以他每走一步都要刻意强调自己的步伐是多么的稳健。但他的模样也可能因此显得滑稽。他迈进金葡萄饭店的大门时,几乎是偷偷地往后看了一眼。露台上没有人。乌尔莉克并没有站在原地目送他。这照样不合他的心意。
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写点东西。他感觉自己无比强大,可以在这一刻向最有敌意的世界展示乌尔莉克,所以他就给奥蒂莉写信。虽然乌尔莉克不能在信中出现,但是在这封字字句句都显示出他的强大的信里面,乌尔莉克的身影就晃动在字里行间。他感到自己无比强大,同时又渴望缔结和平。与奥蒂莉讲和!写一封信来消除流言蜚语所制造的战争气氛。
我这里一切都好,好得让我喜出望外,就像人们常说的,我的心灵、大脑、感官都同时得到满足。
这不是他的风格,但是根据他对奥蒂莉的了解,她本来就不会读写在纸上的东西,她只读他避而不谈的事情。他还没有真正体察到自己对乌尔莉克的感情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两年前,当他从烈日炎炎的波希米亚回到秋高气爽的魏玛的时候,奥蒂莉的脑子里就已经塞满了谣言。当时这的确只是谣言。她不敢当面告诉他这个或者那个卡罗利妮都跟她讲了什么,但是在一封汇报家务的信中,她完全用谈论家务的口气补充说,他千万别再去发展这种关系,他年事已高,发展这样的关系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结果。读到这番话,他不禁哈哈大笑。这是他当时的反应。
<h3>
四</h3>
雷布拜恩大夫走到刚刚建成的美味餐厅大厅中央,宣布他和卡蒂·封·格拉芬艾格的订婚庆典开始。他首先对卡尔·奥古斯特大公表示欢迎。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歌德。尊敬的阁下,尊敬的枢密顾问兼国务大臣封·歌德男爵。话音刚落,掌声四起,比送给大公的掌声还要响亮。歌德自然跟莱韦措母女同桌,正对着乌尔莉克。欢迎辞提到他的时候,他看着乌尔莉克。当她注意到人们给歌德的掌声超过了给大公的掌声之后,她才鼓掌。她为这掌声鼓掌。然后她也朝歌德这边看。大厅里面不是特别的亮,所以她的眼睛呈绿色。
雷布拜恩大夫脸上洋溢着真挚、感激、喜悦,因为他有幸请来了拿破仑的继子欧仁·德·博阿尔内,曾经的意大利第二国王,如今是洛伊希滕贝格大公,同时被封为艾希施泰特亲王;他还请来了拿破仑的弟弟,路易·波拿巴,曾经的荷兰国王,如今是圣勒伯爵。尤丽叶·封·霍亨索伦也肯赏光,我已说不出自己有多高兴。大家在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到马林巴德却搞起了历史大联欢。话音刚落,掌声如潮。雷布拜恩大夫请卡蒂·封·格拉芬艾格到他身边去。她走了过去。歌德头一次见到她。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孩。一头浅黄色头发奔流直下,搭在她裸露的双肩上。她的头发从未受过卷发筒和烫发钳的折磨。她身着黑色连衣裙,圆形领口上配有尖角装饰,诱惑人去想象她敞开衣襟之后一对丰满的乳房是什么模样。歌德驰骋自己的想象,但马上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有限。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全部用在了乌尔莉克身上。如果能够更加清楚地向她表明这点该多好。
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怎么说话,雷布拜恩大夫就怎么说话。他竟然把这个女孩子弄到了手!大家看看她,再看看我。我是歌德的中篇小说《五十岁的男人》里的人物形象,但卡蒂不是希拉丽亚。希拉丽亚先是投向那个五十岁的男人的怀抱,后来却坠入桀骜不驯的弗拉维奥的情网。卡蒂赶紧插话: 我这辈子只有一次坠入情网。她说话还带巴伐利亚口音。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她没有行屈膝礼,而是像演员那样鞠躬行礼。他们手拉手站在那里。真是绝配。他,一头鬈曲的黑发,她,满头金色的波浪。两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歌德观察乌尔莉克的表情。他看到的只是她的侧面,因为她转过身去看大厅中央。她总是给人正襟危坐的印象。总让人觉得她往上看比朝前看来得更轻松。她在想什么?他没料到这一对的年龄差别会成为订婚典礼上的话题。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那一对,他为他们把纯粹的幸福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而倾倒而感动。他不怕有人观察他。即便大厅的众人突然转过身来看他和乌尔莉克,那也可以理解。随他们便。他可以把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态称为超凡脱俗。乌尔莉克是否有点过于正襟危坐?唉,如果她现在迅速扭转一下身子该多好,他就可以让她看看他刀枪不入的超脱状态。就可以鼓励她跟他一样超凡脱俗。只要她还近在眼前,还看得见,他就刀枪不入。是的,有人老想伤害你。但是不可能在这里。马林巴德,这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马林巴德有冷杉覆盖的群山环绕,不会受到来自魏玛即外界的进犯。赶紧转过身来,乌尔莉克,让我看看你的表情,看看这场订婚大戏对你意味着什么。这是在上演一场以我们为原型的戏剧吗?他希望她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去观察大厅里发生的事情,因为这一丝笑意总是表明她不反对眼前的事情。您说是不是,乌尔莉克,过一会儿等大家去对面的克勒贝尔斯贝格宫通宵达旦继续热闹的时候,我们会仔仔细细地讨论我们在此共同经历的每一秒钟。我们会相互问: 您觉得如何?您呢,您是什么感觉?他在这里和乌尔莉克共同经历了一个公开的、用优美的方式强调其意义的活动,他从心底里感到高兴。跟她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聊天的时光是多么的美妙。最令人陶醉的,是他和她在林荫大道上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对话。但最终也得有一个让他们共同体验的活动!这场订婚仪式像是为他们安排或者由他们安排的活动。别把决定别人事情的数字跟你的数字混为一谈。如果乌尔莉克能够欣赏这个活动,她也能够……也能够……啊,乌尔莉克,转过身来,就一秒钟。
当雷布拜恩大夫结束他那轻松的、因为来自现场感受而显得真实可信的讲话时,大厅里再度响起热烈的掌声。没等他搂着卡蒂回到座位,两个扮成木匠的侍者抬着一个摇篮走进来。摇篮里堆放着琳琅满目、也许还充满暗示的礼品,公爵马上走过去祝贺这对新人,他指着塞得满满的摇篮,表示这是他赠送的礼物。接着,他把俩人的手叠放在一起,再把四只叠放在一起的手像战利品——歌德不得不联想起大公最喜欢的猎物是鸭子——一样高高举起,同时大声宣布,他的一大心愿就是让他的贴身医生找到一个好的伴侣。众人鼓掌。歌德跟着大家热烈鼓掌,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乌尔莉克转过身,面朝餐桌。歌德点点头,表示自己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非常满意。然后开始上菜。雷布拜恩大夫再次请求大家听他说两句。他说他的未婚妻吃素,所以没有荤菜,但是他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主厨沙尔科先生给大家准备了来自欧洲各地的美食佳肴,每一道菜都体现了他独一无二的烹调手艺,这些菜甚至有肉的味道,但就是没有肉。有几个人大胆叫好。乌尔莉克是其中的一个。
在歌德看来,卡蒂·封·格拉芬艾格有两个显著特征或者说魅力: 一是巴伐利亚口音,二是她吃素。他可以自视为通晓表达效果的专家。这个女孩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肉体的魅力,可是她偏偏吃素。他扭头对乌尔莉克说,他不知道她有素食倾向。她皱起眉头,高举双手,说: 我是一个有倾向的人,阁下。从这一刻起,她只称他为阁下。随后他们的确品尝了五花八门的素菜,荤菜为主的宴席不可能做出这么多花样。封·莱韦措夫人很高兴看到雷布拜恩大夫在讲话中如此风趣地提到《五十岁的男人》,便提议大家用来自法国卢瓦尔地区的白葡萄酒为《五十岁的男人》干杯。坐在近处的客人听到这话以后都诚心诚意地举起了酒杯。但乌尔莉克是个例外。歌德看着她,她摇摇头,无声地用嘴唇表示: 不喝葡萄酒。什么酒都不喝。他放下酒杯,说他感谢所有为他或者说为他的《五十岁的男人》干杯的人,他很乐意跟大家一起喝这杯酒,但既然他现在不做任何乌尔莉克·封·莱韦措不肯做的事情,既然她今天滴酒不沾,他只好拒绝葡萄酒。明天呢,一个看样子像是远道而来的年轻人问。歌德看他一眼,然后又看着乌尔莉克,说: 明天的事情只能由高贵的封·莱韦措小姐决定,先生。我很想为您明天的决定干杯,可以吗,乌尔莉克。她将双手往上一抛,对着他大声说道: 同意,我举双手赞成。歌德喝了一大口。
随后,众人移师克勒贝尔斯贝格宫。中午刚刚从维也纳赶到的主人在红色拱形门厅迎接大家。弗朗茨·封·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比雷布拜恩大夫还要英俊,他张开双臂欢迎歌德,用歌唱家才有的嗓音说: 虽然枢密顾问不再可能听谁说我已经四十九岁,我一月份就满五十了,我从您那本充满优美的细节描写的书中已经得知自己将面临什么问题。反正我想在生日来临之前丢下我的阿马莉·封·莱韦措,一人逃往北极,我希望北极把时光冻僵。他走到歌德跟前,垂下双臂,深深地鞠了一躬,只说了句: 致以最高的敬意,阁下。弗朗茨,眼观六路的乌尔莉克的母亲说,别过分。大家这才进入斜对着门厅的活动大厅。
一年前落成的活动大厅是一幢具有极端浪漫风格的建筑,别出心裁的装饰比比皆是。巨大的窗户上是波希米亚的能工巧匠们磨制的明暗不一的玻璃花朵图案。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两扇窗子之间都矗立着两根红色大理石柱,它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托起叶状装饰花纹柱头。整个大厅都充满嬉戏意味和深沉的梦幻气氛。初次来访的客人都对伯爵表示祝贺。疗养地乐队一开始奏乐,人们便宛若置身维也纳。在维也纳会议之后,想摩登的,想年轻、漂亮、幸福的欧洲人都跳华尔兹。封·莱韦措观察歌德对华尔兹的反应。枢密顾问先生,她说,这对于五十岁的男人来说不是问题。她说歌德从来不因为灵魂而委屈肉体,这是她在歌德的书中反复得到的启示。但是在《五十岁的男人》里面出现了登峰造极的描写,主人公得到一个能够妙手回春的佣人,一个美容顾问,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听起来是如此地就事论事,信心百倍。美容顾问,然后还有能够妙手回春的佣人,枢密顾问先生,为了感谢您的发明创造,我想给您一个吻。说着就从侧面给他来了个吻。他只看见乌尔莉克用严厉的目光观察母亲的一举一动。还皱起了又高又圆的额头。但是她母亲还有更多的情感要宣泄。您创造的最优美的词,她说,是驻颜术老师。用美丽的词语组成的花束!所以,粗浅如我辈就想直截了当地问问此处有多少自传成分……
妈妈,乌尔莉克的说话语气很严厉。够了。您过来,阁下,说着她站起身。很明显,她想跟歌德跳舞。他指着乌尔莉克,为自己突然告辞向她母亲表示歉意。对于他,现在走开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走向舞池的时候她紧贴着他,挽上他的胳膊,跟他挽着胳膊走,在马林巴德,不管他俩在什么地方出现,她都挽着他的胳膊。他几乎用力地将她往自己身上拽。她扭头看他,她的眼睛呈现绿色,她说: 请原谅。阿马莉·封·莱韦措夫人,parfois elle est un peu volubile(16)。
在过去的几年里,歌德避开了各种跳舞茶会和跳舞晚会。维也纳会议之后,三拍子成为一种表达信仰的方式。他当然也想知道人们表达什么信仰,想知道人们通过什么方式表达信仰。几年前他就请人来演示舞步。在宾馆的房间里。是一个舞蹈教师。以防万一。现在他就遇到这万分之一的情况。一个古老的许可保留下来。击掌换人。男的女的都可以通过击掌拆散舞伴。他过去一直喜欢跳舞。夜里玩得尽兴的时候,他常常松开舞伴,独自狂舞,他也的确疯狂。现在是跟乌尔莉克上场。她马上成为他的一部分。她身轻如燕,跟着他翩翩起舞,她在旋转中展翅欲飞,然后又跟他合而为一,他一点不担心会出点什么事儿。他们四目对接,他和她都没有出现头晕。但是他被人击掌换下。是一个年轻人,就是在下面的美味餐厅问明天喝不喝酒那个年轻人。本来歌德也可以通过击掌得到一个新的舞伴。但是他只能跟乌尔莉克跳舞。这个道理满世界的人都应该明白。等他回到座位之后,大家都对他的舞蹈艺术和身体素质赞叹不已。他觉得这么说话等于看不起他。他也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他问封·莱韦措夫人击掌将他换下来的是谁。
德·罗尔(17)先生。也许是希腊人,肯定不是土耳其人。通过东方贸易发的财。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富人。他只做高档买卖。不做香料,只做首饰。欧洲没有一个女王、也没有一个侯爵或者伯爵夫人的头上或者脖子上没有他亲手戴上的首饰。不管巴黎、伦敦还是维也纳,淑女们都跟他打得火热。他业余还做翻译。翻译诗。而且翻译好几种语言,主要是东方语言。据说他掌握十七种语言。
他问她从哪里听来的?
弗朗茨说的。今天就是弗朗茨把他请来的。他住在这里。他住的套房第二大。这句话的意思是,魏玛大公住在最大的套房。值得注意的是,他这人有姓无名。引来诸多猜测。
请允许我在您身边稍坐片刻,话音刚落,洛伊希滕贝格伯爵坐到乌尔莉克起身之后空出来的座位上。我们约好的,他说。
我知道,歌德说。
那就好,伯爵说,那么我从罗马坐马车赶到马林巴德就不算白跑。您还记得此事,枢密顾问先生,我有理由充满希望。我们的谈话刚好是一年前,就在这幢房子里面,当时我们还抱怨装修工人搞得叮叮当当,现在彻底完工了,一座童话般的宫殿出现在我们眼前。克勒贝尔斯贝格真棒。夫人,祝贺……既然您还记得我们的事情,枢密顾问先生,我们就继续做下去,修建连接莱茵河和多瑙河的运河!我是奥地利人,别急,我是巴伐利亚人的女婿。封·歌德先生,您和我共同负责孕育修建运河的思想,动手修建运河由其他人去做……
歌德打断这个健谈者的话头。他说,虽然这很不礼貌,但他没有办法,眼下他必须看看人们如何按照维也纳的指挥跳舞。因为魏玛人还在跳法国大革命之前的舞蹈。作为魏玛公国的退休国务大臣,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在这里做些考察工作。说话时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乌尔莉克和德·罗尔先生。洛伊希滕贝格伯爵只好开始对舞蹈感兴趣。歌德继续假装好为人师。他说,出于不值得承认的原因放弃学习机会,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看,您看看那边。
现在大家都朝那边看。德·罗尔不折不扣地拎着乌尔莉克飞转。有时候他只抓着她一只手。她另外一只手臂便在空中自由地飞翔。她的关节再度显示出神奇的独立性。就连长在她细长脖子上的脑袋似乎也循着一条特殊的轨道飞翔。德·罗尔先生就是那位让她飞上飞下、自己却相对稳如泰山的男士。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观看这一对跳舞。连在跳舞的一对对舞伴也纷纷停下脚步做观众。这时有一个应该说是矮墩墩的年轻人出来拆台,他拍拍巴掌。但是德·罗尔先生没有反应。矮个子青年伸出一条腿去阻挡德·罗尔先生,德·罗尔先生越过障碍,还非常神奇地揽着乌尔莉克轻松过关,以此避免了俩人摔倒。他的左手继续拉着乌尔莉克,右手却给捣乱者一记勾拳,将他打翻在地,捣乱者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乐队奏起轻快的、具有皇家庆典气派的进行曲,一对对舞伴踩着闲适的进行曲舞步回到座位,四个侍者已经把那个被打昏在地的青年人抬出大厅,雷布拜恩大夫紧随其后。
真可怜,乌尔莉克的母亲说。
是熟人吗,歌德问。
我丈夫今天才从维也纳把他带过来。是他提携的一个年轻作家。
作家,歌德说。
布劳恩·封·布劳恩塔尔,她说。
歌德弹跳起来,目光转向把年轻的作家抬出去的那道门。布劳恩·封·布劳恩塔尔,就是那个狂热崇拜他的年轻人,他今天刚刚把他那篇赞美诗一般的记叙文重新读了一遍。他想把乌尔莉克夺回来。为了我们。歌德坐下来,责备自己没有为这个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做任何事情。德·罗尔先生和乌尔莉克回来了。拿破仑的继子没有注意到他坐的是谁的座位,所以乌尔莉克就坐到德·罗尔先生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乌尔莉克说: 我觉得太遗憾了。
德·罗尔: 让你想击掌替换的人跳完正在进行的曲子,这个规则仍然有效。或者说这条规则已经废除。
大家都向他证实这个规则依然有效。
乌尔莉克又说她觉得事情很糟糕。
幸好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坐到钢琴边上,用几段老练的刮奏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和钢琴身上,他用悦耳的嗓音告诉大家,他想在这里演奏用我们大师最美的一首诗歌重新谱写的歌曲,他相信,其实他也很清楚这里还没有谁听过弗朗茨·舒伯特用歌德的《渴望》谱写的东西。没准儿我们的大师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让一个维也纳的天才产生了什么灵感。他开始自弹自唱:
体会过渴望的人,
方知我心头的苦难!
我独自一人,
又落落寡欢,
我仰望星空,
企盼我的恋人出现。
啊!我的爱人,我的知音,
岂料你远在天边!
我头晕目眩,
我焦躁不安。
体会过渴望的人,
才知我心头的苦难!
一开始鸦雀无声,随后就像是某个指挥给了启奏手势,全场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掌声送给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先给他。但随后又给了歌德。歌德站起来,欠了欠身,举起交叉的双手,以此感谢歌手。他无法抗拒这嗓音的魅力。他看见乌尔莉克的眼里闪着泪花,她的母亲也一样。他想到策尔特给这首诗谱的曲。舒伯特,他从那些从维也纳过来或者去过维也纳的人嘴里越来越频繁地听到这个名字。他对策尔特谱写的曲子非常满意。但他觉得没有必要给他的诗歌谱曲。现在他却陷入了困惑。用他的诗歌制造的艺术效果非同寻常。
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宣布自己要接着唱《魔王》。听这首歌又无动于衷的人,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博物馆里的金字塔石块展厅安睡。
众人大笑。演出开始,他唱了起来。歌德发现自己无法抗拒这歌声。他并不满意,因为音乐彻底征服了他的诗词,他的诗词只是诱发了这些强烈的、其实是疯狂的表现形式。音乐的表现形式。痛苦引发的疯狂。他又想起策尔特那种单纯的服务姿态。策尔特想突出诗词。这个舒伯特想让人灵魂出窍,诗词无非给他提供了一个由头。正中其下怀。
我再来一遍,克勒贝尔斯贝格大声喊道,这是回应几位女性听众的恳求,她们还从来没有听过: 渴望。
歌德觉得这是妙招。现在的效果比第一次强十倍。有几位女士相互搂着脖子哭成一团。歌德又一次举起交叉的双手,衷心地向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摇手致意。掌声经久不息。
现在效果如何,阁下?阿马莉·封·莱韦措问。
歌德点点头。他朝乌尔莉克那边指了指。她现在坐的位置比刚才离他还要远,但是她眼里噙的泪花清晰可见。但是他的嗓子可以跟在天堂里展翅奋飞的七窝蜜蜂发出的轰鸣声媲美,歌德又说,他想驱散这沉重的气氛。
听到这话我真高兴,她说。我会说给伯爵听,也许他会得意死了,也高兴死了。
霍亨索伦公主站在桌子边,把她那把金光闪闪、名声在外的日本扇子压在嘴边说,如果再来一个舞曲,就请他赏光,让她享受一下和他跳华尔兹的快乐。
他用他擅长的表情表示赞同。这是上个世纪的表情。
拿破仑的继子说他会跟枢密顾问先生形影不离,说着便起身离去。歌德本应做出反应但却未能做出反应。他太想知道桌子的那一头在说什么。乌尔莉克没有利用椅子空出来的机会重新坐到歌德对面。她依然面朝德·罗尔先生还有跟他辩论的那些人。就连紧挨着歌德坐的阿马莉·封·莱韦措也明显把注意力转向了德·罗尔和与他说话的人。再看乌尔莉克!她仿佛变成一朵向日葵,不仅把她的头部,而且将整个上身,甚至将其整个的存在都转向那初升的太阳。他从后面刚好还能看见她半个人。他听见他们在讨论文学。不管在维也纳还是马林巴德,只有两个名字还挂在人们嘴上: 拜伦和司各特。大家看法一致。拜伦和司各特是仅存的两个还拥有读者的作家。
阿马莉·封·莱韦措对着辩论者们喊道: 先生们,别忘了拜伦说过的话,他评论过我们的歌德,说他是无可争议的欧洲文学君王。
德·罗尔先生认为,这句恭维话是一把双刃剑。所谓君王,就是那些在拜伦奔赴希腊的时候在宝座上打瞌睡的人,拜伦去参加反抗土耳其人的解放战争,虽然——不对——恰恰因为堕落的英国政府在维罗纳会议上行使否决权,阻止了欧洲各国支持希腊人反抗奥斯曼帝国统治的解放战争。
拜伦恰恰还把他的《萨丹纳帕路斯(18)》献给了歌德,阿马莉·封·莱韦措勇敢地说。
这根本不成问题,阁下,您是古往今来主宰一个时代的最生动的丰碑。德·罗尔这句话赢得了众人的掌声。
歌德觉得有必要就人们的司各特崇拜发表一点看法。司各特的魔力,先生们,来自三个不列颠王国的辉煌,来自其多姿多彩的历史。从图林根的森林到梅克伦堡的沙滩,我们又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在德国,一本好的小说总是一个例外。我给《威廉·麦斯特》只找到可怜巴巴的素材,一个专门为乡村贵族演出的流动剧团。
他的话没人反驳,但是也没人接茬。歌德马上感到懊恼,因为他把司各特小说的名气和辉煌归因于不能算作司各特功劳的社会状况。同时他又非常可笑地试图抬高自己的小说: 你们看,我用德国提供给我的可怜巴巴的素材也写出了这样的作品。他根本就没有找到恰当的说话口气,别人不能像接皮球一样接他的话。
德·罗尔先生不用任何过渡就讲起他前天在维也纳看戏的经历,说主角走上舞台,慢慢悠悠地摘下令人赞叹的头盔,放到桌子上,扮演主角的演员已经上了年纪,可以看见他摘取头盔的手在颤抖,随后他却把双手高高举起,他的手当然还在颤抖,站在他左右两侧的情侣也把双手高高举起,这俩人的手在做什么,也在颤抖,别急,精彩的还在后头,主角的亲信从后面溜到前面,跟这三个人站成一排,把他的双手高高举起,这双手当然也在颤抖,现在就有八只手高举在空中颤抖。
满桌的人都哈哈大笑。德·罗尔先生一脸的无辜,仿佛谁也不能责怪他制造了笑声。从头型看,他像东方人,但又无法把他当成东方人。一张青春尚存的脸,首先是有汉子气质,大鼻子,嘴巴几乎不存在,短发紧贴头皮,一双黑眼睛,眼光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整个人显得很单纯,即便充满了力量。这个青春尚存的男人不会跟着别人的感觉走。他会保持自我。歌德在脑子里进行争辩。他无法抵挡这个想法。他马上就沉湎于这一感受。他必须走了。目光最说明问题,他还必须研究他的目光。但不是现在。现在赶紧走!!!
歌德凑在乌尔莉克母亲的耳边小声说道: 明天见。今天很愉快。谢谢。说完就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别动,别惊动他人。没等众人把那八只举在空中颤抖的手笑个够,他就走了出去。乌尔莉克也笑了,跟着别人一起笑,她可以说笑得天真无邪。难道他应该规定她什么可以笑什么不可以笑吗?是的,他心里头自动给出了答案。他想收回这答案。但是又觉得自己太虚伪。出门之前他还看到一幕: 德·罗尔先生把手臂搭在乌尔莉克坐的那张椅子的靠背上。因为他觉得现在有必要赶紧走,所以他没看清楚德·罗尔的手仅仅放在椅背上或者已经揽着她的背或者腰。但是他还听见德·罗尔旁若无人地大声对她说: Il y a quelque chose dans l'air entre nous(19)。说着就把脸伸过去,仿佛她是医生,必须给看看他的炎症严重不严重。她也真给他看,仿佛她是他的医生。他的伸脸哑剧有一种挡不住的魅力。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又出自德·罗尔先生之口: 最次的戏剧也总比最好的无所事事好。这又是维也纳人的想法。歌德走出门,马上走到对面,回到他的房间。
现在做什么?怎么办?去哪儿?不能留在这里吧。施塔德尔曼在睡觉。约翰在睡觉。自己动手装箱子?
明知自己该做什么却又迟迟不做,这就是灾难。
他在捕风捉影。这点他一直很清楚,但他从不承认。没影的事。绝对没影的事。第一年就败局已定。这丁点有等于无,又化为无,这丁点有作为无的时间越长,就变得越重要,就变成最重要和最最重要,直到它充实你的心灵、主宰你的头脑,让你飘飘欲仙,把你抛向九天,终究只是为了让你摔得更惨。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捶击自己的胸膛。他不得不推开一扇窗户,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活动一下胳膊,他感觉有些想法能让人窒息。他不能需要多少空气就吸进多少空气。他只能哈气,只能浅呼吸,只能用胸腔呼吸。他有一个早就得到验证的生活规律: 如果感觉自己站在斜坡,如果感觉自己站不稳、向着深渊摇摇欲坠——你就会不知所措,根深蒂固的恐惧就会涌上心头,你会恐惧自己坠入赤贫的深渊。没有什么比不幸的爱情更让人可怜。写下来。别人有苦说不出,我却神赐天赋,能够说出自己的痛苦语出(20)。这是什么好处: 你必须做到能够一枪打死自己。必须说出自己如何痛苦,这是遭受酷刑。绿蒂为你的维特取下挂在墙上的手枪,然后擦得干干净净,递给她的阿尔伯特,让阿尔伯特把枪递给维特,以便维特用那把让绿蒂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枪结束他肮脏的生命。痛苦很肮脏。痛苦使人肮脏。走投无路的时候,除了死亡,没有别的净化方式。你去写作中避难……你还从未有过痛苦,从未有过。贝勒普施夫人。她给你写一封封长达二十页的信。二十年了。她的信你已经好长时间读不下去了。一个可怜的、烦人的、让痛苦弄得肮脏不堪的女人。她来到人世,就是要爱你,就是等着你听她倾诉——哪怕就一秒钟,这是她的原话。怜悯与厌恶为邻。你现在可以给乌尔莉克·封·莱韦措写二十页的长信,你可以威胁她,说她会源源不断地收到长达二十页的信,因为你不会开枪自杀,你不得不拼命写作。那个无名青年说十七种语言。哪方面他都得俯视你。近卫军的身材。估计一米九一。瘦削,但一点不显干瘪。他的脸既不嫌窄,也不嫌宽,骨骼比肉明显。他的下巴很宽,但是,偏薄的嘴唇上方有一撇飞扬的小胡子,足以和这宽阔的下巴分庭抗礼。他的鼻子偏大,但没有因为出现弯曲而增添生气。充满嘲讽意味的高挑眉毛。紫罗兰色围巾上面有一颗钻石。也许是绿宝石。她眼睛的颜色。这样很搭配,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现这点,他们会为此庆祝,为此欢呼。今天您看着很帅,昨天他接她去林荫道散步的时候她这么对他说,她没有说: 您很帅。他保养得好。看着很帅。无数的报纸都说他看着很帅。他们对他的帅气大惊小怪,这明摆着是看不起他。夸他帅气的赞歌压不住一个声音: 看在你是老头子的份上,我们夸你帅。在你这种年龄,议论你的外貌的话都不是什么好话。不仅仅是议论外貌的时候你听不到好话。看看拜伦和司各特,他们才是风云人物。vieux jeu(21)。但这不是新鲜事,也不是坏事。也许是坏事,但并不致命。成为老人不是一件要命的事情。写下来。糟糕的是你不可以再恋爱。你可以去爱,只是你要习惯不再被人爱,永远不再被人爱。给贝勒普施夫人写信,她名叫伊索尔德,告诉她,现在你理解她,现在你知道你当初如何用置之不理、如何用转变为厌恶的怜悯折磨她。我爱别人,别人不爱我,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在此之前他还没有领教过命运之神如何粗制滥造。乌尔莉克来到人间,接受培养,就是为了让他有这么一次经历。这不是她生命的唯一意义。她会作为德·罗尔夫人名扬欧洲。成为德·罗尔夫人之前,她只是顺便行使了这一功能,让你体验许多人在你这里得到的体验,让你知道我爱的人不爱我是什么滋味。你曾毫无体验地写下这么一句话: 现在是人不爱我,我不爱人,只有死神站在角落等着我。只有当你爱上别人、别人却不理睬甚至拒斥你的爱的时候,无人爱你才成为命运之神的无耻安排。如果创世活动旨在让世界,让世界上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造物主通过摩西传给人类的指令中就缺了最重要的一条: 你不可去爱。这是第一诫。可能因为摩西爬上海拔两千两百四十四米的立法山的时候太累了,根本就没有听见主宣布的第一诫。这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永远无法弥补。如果摩西从西奈山带回这第一诫,除了悲剧,人类什么都不缺。任何悲剧的起源都逃不脱爱情。本来人类可以轻轻松松过上没有爱情的日子!人类的繁衍从来不需要爱情。既然如此,爱情何用?爱情让我们注意到我们不再生活在天堂。爱情让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痛苦。谁也无法逃脱。主有足够的智慧。我是一个有妒忌心的上帝,这是他说的话。
歌德不得不脱下他的衣服,一把扔得老远。他不得不把他今天在乌尔莉克面前穿的这身衣物全部烧掉。今天您看着很帅。三年里面就这一句话。他们每次见面他都会欣喜若狂地向她承认,她穿这件或者那件连衣裙多么漂亮。在1821年和1822年,他在着装上面花费的心思就已空前。他以恋爱中的人特有的细致,精心搭配自己的马甲、围巾、礼服、外套。她从来都视而不见。现在还说这句以不变应万变的话: 今天您看着很帅。对对对,她不仅说您看着很帅,她还说了今天您看着很帅。他根本就不可能相信自己看着很帅。更不可能相信自己长得帅。但七十四岁的人绝不可能帅气。如果他不帅气就没法活,如果没人觉得他帅气他就没法活,他就不应该去写作,就不应该去诉苦中寻求庇护,他就应当乖乖地一枪打死自己。
他站在衣帽间的落地穿衣镜前。镜子两边的六盏灯又送来最佳光线。镜子里面这个赤条条的男人不可能让他产生反感或者哪怕一点点厌恶。他无法阻挡自己对这个裸体男人产生温柔之情。勾起这股柔情的,不是这个人,纯粹是这个裸体。然而,随后他心里却产生一股风暴,一阵紧张,一种几乎让他浑身发抖、至少是要把他从镜子前撵走的急躁。他渴望乌尔莉克来到他身边。让蹦蹦跳跳的乌尔莉克跟这个裸体男人、跟这个被人——他想不起是谁说的——称为青春老头儿的男人并排在一起,哪有比这更荒唐的愿望。她和他走路时偶尔也哼点歌曲,她的动作随之跟上这种近似歌声的节奏。其实她一直都在跳舞。现在她躺在床上,那个有姓无名的近卫军躺在她身边或者压在她身上。他不相信她在第一天夜里就会献出自己的处女身子。虽然天晓得会怎样。这个东方人不必遵守本地习俗。他可以开导她,说他们俩生来就是要一起跳进东方式的爱欲之河,在里面欲仙欲死。既然他的箱子里面总带着各式珠宝,他们进入他的套间并关上房门之后,他肯定要拿出来比试,看哪一件适合她戴。乌尔莉克不戴首饰,修长的脖子没有佩戴任何东西,耀眼的耳垂同样如此,在这个有着东方人相貌的非东方人眼里,这是一个挑战。您需要点色彩,小姐。或者说火焰,也就是宝石。很明显,他不会跟乌尔莉克去她的房间,他会带她去他的套房,克勒贝尔斯贝格宫的第二大套房。他们已经接过吻。您真了不起。有一次他们站在柱廊底下的时候,她对他这么说。但这话有可能是指他的作家身份。现在她说这话可以带更多的感情。你真棒。第一个吻过去之后她就会这么说。对面大厅的窗户已经暗下来。个别窗户还透着光。不再有灯火通明的房间。只有若明若暗的光线在为各种行动提供方便。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寻常。
等他又能自然呼吸之后,他走过去,再次站到镜子前面。够滑稽的,他竟然跟镜子里面这个裸体男人如此亲密。他恨不得对镜中人抚摩一番。但他还是强忍住了。但是他那玩意儿呆在他腰部的松软部位,这家伙一辈子都雄心勃勃,想成为他生命的全部。他一辈子都被迫压制其称霸的野心。但并非每次都成功。有时候这种野心对他的控制远比他敢于承认的要严重。野心自然是被女人唤醒的。这时候他的愿望和行为完全听命于这玩意儿。直到今天依然如此。生命在语言中才回归自我,这玩意儿在语言中却不可以出现——除非是高雅的拉丁语或者粗俗的俚语,这真是耻辱。完全可以说是文化耻辱。你没有做任何有助于消除这耻辱的事情。你可以道歉,你可以吹嘘自己在解放语言方面有过怎样的壮举。如果这玩意儿依然在呆在穷乡僻壤,依然在胆怯的土牢里继续艰难地要求得到表达权,也就是它的生存权,那么这就是一大缺憾。他再次向他那玩意儿道歉。他熄了灯。他坐在幽暗之中。不能上床睡觉,这是一个可以察觉的愿望。现在哪儿都可以去,就是不能上床。去书房?不,去客厅。他坐到他接待客人时坐的沙发。有一次,乌尔莉克没等他示意就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上去。她如此不拘小节。如此随便。他把脸贴到绣着浅红色鸟儿图案的金黄色沙发靠垫上。这些鸟儿只能在童话里飞翔。她把手放到这靠背上。她的动作却令人赞叹。一个来势迅猛的软着陆。他想到《漫游年代》中的刘契多尔。当他为柳琴德悲哀的时候,他把脸贴到沙发靠垫上。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但柳琴德随后又出现在他跟前。他以为他失去了她。我只想和您一起生活,他说。她回答说: 刘契多尔,您是我的,我是您的。说着就拥抱他,同时也请他抱抱她。文学,文学,纯粹的文学!
他拿起靠垫,扔到最远的角落。以后只读、只写故事跟现实生活里一样残酷的书。他渴望一本充满绝望的小说。维特!不对,维特毕竟选择了自杀,得到了解脱。他却没法入睡,睡一个小时也不可能,连一个小时的解脱也无法得到!醒着就是酷刑。醒着就不得不想她。歌德是洛可可。谁说的?也许是他的宝贝儿子奥古斯特。他不成器的儿子。歌德是洛可可,他是十九世纪。他的宝贝儿子说的。啊,真是洛可可该多好!啊,如果洛可可从未终止那该多好!这莺歌燕舞的乐园,这条由玩笑和任性组成的警戒线,让世人奈何不得。因此世人要摧毁它。因为只有人们可以忍受的东西才能通过这条警戒线。然后就是这场愚蠢的革命,满嘴都是造福人类的空话,这些空话只给空话的制造者带来幸福,但是它们把人类送上了通向不幸的希望之路……
他不得不去回忆1821年和1822年在他记忆中留下的一个个瞬间。然后又想想和现在这个夏天留在记忆里的瞬间有什么不同。结论是: 如果今天的乌尔莉克还跟当初的乌尔莉克一个样,他现在就不会黑灯瞎火地坐在这里,把过去的瞬间像史前出土文物一样分门别类。乌尔莉克在去年和前年夏天赢得他的好感,是因为她天真活泼,敢想敢干,在两个妹妹面前扮演母亲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讥诮。如果她又说了一句感觉很得意的话,她常常都会带着近乎戏仿的表情把头转向他,因为她想听听他是否觉得她刚刚说的话很妙。这变成了一个令人着迷的习惯,她把脸转向他,向他提出一个纯粹的哑剧问题: 怎么样——您觉得如何?有时她也直接问话: 枢密顾问先生觉得如何?有时还带点刺儿: 如果枢密顾问先生刚才有专心听人讲话。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不管讨论什么事情,她都要制造机会表明在场的人当中他在她眼里最重要。他在哪儿都遇到这种情况,但是这个女孩不仅想对他表示敬意,她还有一种又可爱又好玩的心理需要,想跟他来点惊险接触。但这毕竟是一个女孩。她显然觉得必须保证他在她们家不能感受片刻的无聊。有一次她母亲告诉她,歌德希望有一个儿子,这样他就可以把乌尔莉克培养成他儿子的理想妻子。再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告诉歌德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枢密顾问不想把他儿子培养成她的理想丈夫,为什么枢密顾问只想把她培养成他儿子的理想妻子?您说呢,他问她。有两种可能,她回答说,要么枢密顾问先生相信自己的儿子对任何一个女人、任何一个家庭而言都是理想人选,要么……这时她看着歌德,张开双臂,用最快活的语调说: 要么是枢密顾问先生很乐意引导我这样一个不安分的女孩。歌德没有问答。他先朝母亲那边看,好像他没料到她马上就把他随口说的话讲给她女儿听。乌尔莉克利用这个间隙继续说: 大家都说您是一个狂热的教育家。谁不想成为您的培养对象?第三种可能: 枢密顾问先生认为,莱韦措家的姑娘要想配得上歌德的儿子,就必须接受特殊培训!众人大笑。然后歌德开始小声坦白,他也说是自己在坦白。我为什么不可以坦白呢,他说,我之所以想出给儿子培训媳妇的事情,无非是想给自己创造跟你长期相处的机会。他相信母亲和乌尔莉克听到他的坦白都非常感动。快嘴快舌的阿马莉妹妹立马跟上一句: 乌尔莉克的培训结束之后就该轮到我了。贝尔塔又问: 我呢?休假结束时大家相互告别。On s est promis de s écrire(22)。
共同经历的这些美好时光使他对夏天翘首以待。有点翘首以待的意思。随后却是这道闪电。乌尔莉克焕然一新。她的目光。她的举止。他确信能够从她的一言一行中感觉到她在继续做去年开启的事情。她表明自己在这么做。只不过她现在变成另外一个乌尔莉克来做同样的事情。和去年一样,她又在谈话中向他发话,要他下判断,要他做出反应。但是她仿佛在引述自己去年说的话。他忽略了什么?错看了什么?他怎么会产生乌尔莉克和他在相互接近的印象?他怎么可以不把数字当回事儿?他竟然不肯想想他和乌尔莉克一起抛头露面有可能成为丑闻。难道别人一直在限制他、拒绝他,他却毫无察觉吗?他不仅对这个或者那个细节的感觉出了问题,他肯定整个的感觉都出了问题。他们的生活南辕北辙。如果她和她母亲知道他产生了什么幻觉,她们会大惊失色。他不知道如何摆脱这幻觉。几十年来他一直如此,他的色彩理论如此,他的反牛顿主义立场也是如此。这个时代所有的物理学家都嘲笑他,或者对他的固执表示忧虑。但是他无法抛弃他那与其说建立在计算基础,不如说建立在感觉基础之上的色彩理论。但是他今天宁愿向牛顿投降,承认自己的理论是一种冥顽不化的幻觉,也不肯承认他有可能对乌尔莉克产生另外一种感觉。如果她不是他想象的样子,他就生活在幻觉之中,他对这幻觉无能为力。他称之为爱情。这可是被烧伤的感觉。或者像一声喊叫。或者就像一场灾难。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垮塌了,爆炸了,崩溃了,天塌下来了,谁也看不见谁。他站在那里,攥紧拳头,顶着自己的眼睛。他哭了。哭了一阵。好一阵。他听见自己在唱歌。他唱了起来。唱的是用他的词谱写的舒伯特歌曲。
体会过渴望的人,
方知我心头的苦难!
我独自一人,
又落落寡欢,
我仰望星空,
企盼我的恋人出现。
啊!我的爱人,我的知音,
岂料你远在天边!
我头晕目眩,
我焦躁不安。
体会过渴望的人,
才知我心头的苦难!
“我焦躁不安”他唱了两遍。他像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那样,把“方知我心头的苦难”扯到高音,高到不能再高的地步。他发现自己在模仿克勒贝尔斯贝格,而且在竭尽全力地模仿。
他走过去,穿上白色法兰绒晨服。他仍然无法上床,尽管睡一觉就可以让他摆脱挥之不去的念头。但是他没法想象自己现在躺下去等着入睡会怎样。躺在床上就等于给最可怕的想象敞开大门。他必须坐着。最好站着,最好来回走,倒背双手来回地走,这是他的标准姿势,凭借这个姿势,他克服了迄今为止的一切困难。他踏着沉重的步子来回地走。相对他的来回走动而言,这几个房间还太小。他在魏玛有六个连在一起的房间,必要时可以敞开房门,变出一条跑道。在这里,只能戴着镣铐踱步!请问他何曾如此软弱无力?他不得不受自己思想的摆布。他愈是坚决地抗拒这些思想,这些思想对他的控制就愈是彻底。所以,你别再死命抵抗了。这个道理你早就冒冒失失地写进了小说,譬如你曾写道: 出现任何妨碍我们刚刚萌发的激情的情况,都不会冲淡我们的激情,而只会火上浇油。果真在现实生活中遭遇这种事情的时候,你却无能为力,你只会哭泣。太惨了。
他必须调动全部的思想力量和意志力量才能下定决心不再朝对面看。但他突然间又站到窗前,打开窗户,他几乎把身子探了出去,为的是把对面发生的那些他看不见的事情看得更清楚。他直起身子,离开窗户,告诫自己别再招惹专门为他准备的失望体验。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强己所难是愚蠢之举。他练习如何拉长从一个窗户到另外一个窗户的时间距离。他希望以这种方式做到什么时候不必再走到窗户边。要求自己做自己感觉可以要求的东西,这只能怪他。下决心“永远不再”去窗户边上是错误的,是不自然的,这种决心就是谎言。这个“永远不再”把你变成了撒谎者。但是每一次都坐久一点,这是一套有望成功的训练方案。别忘了,迄今为止你可总想看清楚自己的境遇。也许儿子奥古斯特是对的。他是洛可可。现在突然之间成了洛可可的反面。像掐灭灯火那样掐灭自己的生命。如果这样就好了。自杀表演所要求的道具。手枪,毒药,绳索。像掐灭灯火一样掐灭自己的生命。人没了。你再也听不见众人的嘲笑。他终于成功地模仿了他的维特。你可以确信那些没有体验过的人会嘲笑你。逃脱了,躲进了树丛,躲到了鱼儿堆里,躲到不可企及的星球。最让他们恼火的,就是你到了高不可攀的境界。下雨吧,主,哪怕是熊熊天火。往我身上浇。
施塔德尔曼在敲门。那么现在就是五点。施塔德尔曼打来了新鲜矿泉水。他习惯把水送到主人床边。歌德大声吩咐他把玻璃杯放在门外。
如果她现在是个女人,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产生一种对女人的强烈猜疑,他的猜疑源于经验。你从那个有姓无名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犯的错误。其实你也知道女人需要被人征服。女人想被占有。对女人要随心所欲。女人以这种方式把自己交给你,并非对你俯首称臣,并非讨好你。这对她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女人的这种彻底奉献你体会过一次了。那是克里斯蒂安娜。她把自己彻底奉献给你。你由此变成了男人,而别人天生就是男人。你需要一个克里斯蒂安娜,不不不,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克里斯蒂安娜,而是这个克里斯蒂安娜,这个独一无二的克里斯蒂安娜。可是,当她和法国人跳舞,当她和法国人不止是跳舞的时候,你没有痛苦,你只是调动起那本来就等着被调动的忧郁情绪。
但是他不得不又一次走向窗户,现在他可以去窗边而不用责怪自己了。这时施塔德尔曼在门外禀报说早餐已备好。早点是从美味餐厅买来的。他几乎用生气的、反正大得毫无必要的声音对门外的施塔德尔曼说,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走。吃饭,喝水,做白天该做的事情——不,他必须坐在那里,努力排除一切念头,排除一切念头。他现在还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站在窗子边。他现在无法抗拒。所以他不想抗拒。他感觉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但是他不知道如何躲避危险。本来他将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面一动不动,两眼死死盯着克勒贝尔斯贝格宫看,直到他们把他运走,随便他们把他运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