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佐紧张兮兮地坐在后座。下着雨,凌晨两点。
暗红的天空,乌云骚动。没有人再开口。
等在警局里的一定是杰克·皮姆想。或者是军警。或者是上帝。
柯曼丹站起来迎接皮姆。多伦铎夫和他的巡佐消失。柯曼丹自认是个聪明非凡的人。他很高,阴沉沉的,弓着背,瞪着眼睛,窄窄的嘴以仿佛自我毁灭的速度动个不停。他背靠在椅子上,指尖合在一起。他对着挂在皮姆头上那片墙的一幅蚀刻版画说话,声调平板得恼人。版画上画的是他的出生地:东普鲁士。据皮姆心中暗自估算,他大约说了六个小时之久,没停顿,也没喘口气,但这对柯曼丹来说,还只是进入正题之前的快速暖身而已。柯曼丹说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个爱家的男人,对所谓的“私密领域”很了解。皮姆说他很敬佩。柯曼丹说他不喜欢说教,也没有政治色彩,虽然他是基督教民主党员。他属于福音教派,但皮姆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他绝对不会和罗马天主教过不去。皮姆说他可以想见。柯曼丹说犯罪是一个光谱,从可宽恕的罪行到预谋的罪行都纳入其中。皮姆表示赞同,还听见走廊里有足球的声音。柯曼丹祈求皮姆牢记在心,外国人在陌生国度谋划一些犯罪勾当的时候常会感觉到一种错误的安全感。
“容我坦白说吗,皮姆先生?”
“请说。”皮姆说,他开始感觉到恐怖的恶兆,被逮捕的怕是艾塞尔,而不是他自己。
“他们把他带来见我的时候,我看着他。我听他说。我说:‘不,不可能。不会是皮姆先生。
这个人是骗子。’我说,‘他想攀亲带故。但是我继续听他说,却察觉到一种,嗯,请容我这样说吧,憧憬的感觉。有一股活力,一种睿智,或许也可以说是魅力。很可能,我想,这个人说的身份是真的。只有皮姆先生才能告诉我们,我想。’”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
“我可以让他见你吗,皮姆先生?”
一个老狱吏现身,蹒跚领头带他们走过充满石碳酸臭味的砖廊。他打开一道铁栅门的锁,等他们走进去之后又关上。他又打开另一道锁。这是我第一次在监狱里见到瑞克·汤姆,而我此刻也确信,那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皮姆寄给他食物、衣服、雪茄,在爱尔兰时还寄给他蜂蜜甜酒。皮姆为了他倾尽银行账户,而如果他是百万富翁,他宁可自己破产也不愿意再看见瑞克在牢里,就算是想像也不行。瑞克坐在角落里,皮姆立即知道他这样是为了让自己有较大的视野,因为我从来都知道,他需要的空间远大于上帝所赐予的。他坐着,硕大的头低垂着,蹙着眉,露出囚犯惯有的郁郁不乐,我发誓他一定陷入沉思,关掉耳朵,没听见我们进来。
“父亲,”皮姆说,“是我。”
瑞克走到铁栅边,手放在两边,头靠在中间。
他先瞪着皮姆,再看看柯曼丹和狱吏,不了解皮姆的立场。他的表情昏昏欲睡,脾气很坏的样子。
“他们也把你抓来啦,对不对啊,儿子?”
他说——不,我想,不太满意。
“我总觉得你会搞什么把戏。你应该听我的话,去读法律。”慢慢地,他开始看清事实。狱吏打开门,好心的柯曼丹说:“请,皮姆先生。”退到一旁,让皮姆进去。皮姆走向瑞克,张开手臂抱住他,但很小心的,免得万一他们揍过他,让他浑身伤痛。缓缓地,瑞克的魂又活过来了。
“老天在上,老儿子,他们干吗这样对我?
难道老实人就不能在这个国家做点儿小生意吗?你见过他们这里给的食物吗,那种德国香肠?我们缴税是干什么用的?我们打仗又是为了哪桩啊?如果不能叫这些德国坏蛋离老头远一点,有个儿子在外交部当大官又有什么好处?”
但此时皮姆紧紧拥住瑞克,拍着他的肩膀,说无论如何,见到他真是太棒了。所以瑞克也开始老泪纵横,柯曼丹识趣地走到另一个房间,让这对久别重逢的伙伴互相称颂对方是救星。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失望,汤姆,但我真的忘了,或许是有意的,瑞克在柏林搞的那桩勾当的细节。皮姆当时等待的是自己的报应,而不是瑞克的。我记得有一对姐妹,出身普鲁士贵族世家,住在夏洛特堡的一幢老房子里,因为皮姆去还钱给她们,偿还瑞克替她们拿去变卖却一如以往失踪的画、拿去清洗的钻石手镯,还有他一位伦敦顶级裁缝师朋友看在他面子上免费替她们重新翻制的毛皮大衣。我还记得那对姐妹有个驼背的侄子,蜷缩在一张摇椅里。我也依稀记得瑞克有架飞机要卖,你可以想像得到的最顶级、保养最佳的轰炸机,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而且就我所知,这架飞机是由终生的自由党人,布尔克里的巴尔翰家族负责烤漆,保证能载每个人飞上天堂。
也是在柏林,皮姆引诱了你的母亲,汤姆,把她从他的老板,也是她的老板,杰克·布拉德福身边带走。我不确定你或其他人是不是能真正了解他是怎么意外卷进来的,但我会竭尽可能帮你了解。皮姆的动机有恶意的成分,我无法否认。
他的爱,确实存在,但在后来才出现。
“杰克·布拉德福和我好像共有同一个女人。”有一天在从电话亭打到电话亭的对话中,皮姆调皮地对艾塞尔说。
艾塞尔立即要求知道她的身份。
“一个贵族。”皮姆说,仍然语带嘲弄。
“我们圈子里的。教会和间谍机构,如果对你来说有任何意义的话。她的家族和‘公司’的关系历史悠久,可以回溯到‘征服者威廉’(1066-1087年在位的英国国王)的时代。”
“她结婚了吗?”
“你知道我不和有夫之妇睡觉的,除非她们坚持要。”
“她有趣吗?”
“艾塞尔,我们谈的是一位淑女。”
“我的意思是,她擅长交际吗?”艾塞尔不耐烦地追问,“她是你说的那种外交艺妓吗?她是资产阶级?美国人会喜欢她吗?”
“她是个顶尖的马大,艾塞尔。我再告诉你。
她很漂亮,很有钱,彻头彻尾的英国风格。”
“那么,她就是我们进军华盛顿的入场券。”
艾塞尔说。他近来对皮姆生活中来来去去的女人数目忧形于色。
不久之后,皮姆也从你杰克伯伯那里得到相同的忠告。
“玛丽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马格纳斯。”
他把皮姆拉到一旁,十足的叔伯风范。
“而如果你求我,我就让你滚得更远,吃更多苦头。她是我们最好的一个女孩,也该是你好好洗刷名誉的时候了。”
既然两位恩师都推他往这个方向去,于是皮姆就带着你的母亲玛丽担当婚姻伙伴的角色,步向英美联盟的主桌。而且老实说,在他已放弃了这么多东西之后,这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牺牲。
握着他的手,杰克——皮姆写道——他是我拥有的最心爱的东西。
玛儿,原谅我——皮姆写道——亲爱亲爱的玛儿,原谅我。如果爱是我们仍可背叛的东西,请记住,我已经背叛你好一段时间了。
他动手写一张字条给凯特,又撕掉了。他草草写下“最亲爱的贝琳达”,停下笔,对周遭的一片静寂感到心惊。他猛地看表。五点钟。为什么钟没响?我耳朵聋了。我疯了。我在铺着软垫的密室u’。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第一声钟响。
一声。两声。我可以随时让钟声停止,他想。我可以让钟只响一声,只响两声,或只响三声。我可以夺走任何一个小时的任何一部分,让钟完全止息。我做不到的是让它在午夜一点敲响。那是上帝的诡计,不是我的。
惊心动魄的寂静笼罩皮姆,一片死寂,如死亡一般。他再次站在窗边,看着落叶飘过空荡荡的广场。充满恶兆的静止,在他所见的一事一物上都留下标记。没有一扇窗户里有人头,没有一扇开敞的门廊。没有川指精神病院的病房。半只狗,没有猫,没有松鼠,也没有半个咯咯叫的小孩。他们都被带到山上了。他们等着从海上来的突击队。但在他的脑海里,他却是站在契普塞街上破败办公区的一间地下室公寓里,看着两个年华老去的美人儿跪在地上扯开瑞克剩余的档案。
她们舔着蟹爪般的指尖,加速手里撒纸游戏的速度。随着她们徒劳无功的翻找和丢弃,纸片在她们周围逐渐堆高,如飞旋的花瓣般飘扬:鲜红字迹的银行报表、发票、暴跳如雷的律师来函、搜捕令、传票,还有满纸谴责的情书。皮姆看着她们,纸尘塞满鼻孔,铁抽屉叮Ⅱ当匡啷,就像他牢房的铁栅门,但美人儿一点也没注意到,她们是贪婪的寡妇,忙着搜括瑞克的记录。在这堆废墟中央,抽展与橱柜都已移位,瑞克最后一张官邸办公桌兀自矗立,蛇纹盘旋在凸起的桌脚,宛如镀金的袜带。墙上挂着伟大的TP身着市长大礼服的最后肖像。壁炉架上,就是在塞满假煤和瑞克残余烟蒂的壁炉上方,矗立着你的创办人与董事长本人的半身铜雕,焕发他最后一丝正直的微笑。皮姆背后敞开的门上,挂着瑞克最后十来家公司的纪念牌,但门铃旁边有个标示:“有事请按此铃”,因为瑞克在为国家经济前景贡献心力之余,还兼任街区的夜间门房。
“他什么时候死的?”皮姆说,随后记起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傍晚,小宝贝。酒吧刚开门。”一个美人儿抽着烟说,一边把整叠纸甩到废纸堆里。
“他已经在隔壁喝了不少。”另一个美人儿说,她和第一个一样,手里一刻也不得闲。
“什么隔壁?”皮姆说。
“卧房。”第一个美人儿说,把另一个没用的档案丢到一边。
“谁和他在—起?”皮姆问,“你和他在一起吗?谁和他在—起,请问?”
“我们两个都在,小宝贝。”第二个美人儿说,“我们挤在一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爹喜欢来一杯,会让他有浓情蜜意。我们那天吃得很早,因为他答应请吃一顿很棒的晚餐,洋葱牛排,他那天为了一张寄给电话公司的支票和总机吵架。他很沮丧,对不对,薇?”
第一位美人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暂时停止搜索。第二位也跟着停了下来。突然间,她们变成高尚的伦敦妇女,有和蔼可亲的面容和气喘吁吁、工作过度的躯体。
“压垮他了,小宝贝。”她说,胖胖的手拂开一绺头发。
“什么?”
“他说他如果没有电话,就会死掉。他说电话是他的生命线,如果他没有电话,就是报应,没有电话和干净的衬衫,他可怎么做生意呢?”
误以为皮姆的沉默是指责,另一个女人对他发起火来。
“别这样看我们,亲爱的。他老早以前就拿走我们所有的东西了。我们付煤气费,付电费,我们帮他做晚饭,不是吗,薇?”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薇说,“还给他安慰。”
“为了他,我们拉客拉得比平常多,对不对,薇?一天三个,有时候。”
“不止。”薇说。
“他能有你们,很幸运。”皮姆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们照顾他。”
这句话让她们很高兴,羞涩地绽开微笑。
“你那个大大的黑色公文包里不会有瓶好东西吧,我猜,小宝贝?”
“恐怕没有。”
薇走进卧室。透过敞开的门口,皮姆看见从切斯特街搬来的帝王大床,布套都因长期使用而破旧斑驳。瑞克的真丝睡衣摊在床单上。他闻到瑞克的身体乳液和发油的味道。薇带着一瓶蜂蜜甜酒回来。
“他谈到过我吗,最后那段日子里?”喝酒时皮姆问。
“他以你为荣,亲爱的。”薇的朋友说,“非常自豪。”但她似乎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想赶上你,记住。这几乎就是他的遗言,对不对,薇?”
“我们抱着他。”薇用力吸气说,“看得出来他快断气了。‘告诉他们,电话总机,说我原谅他们。’他说,‘告诉我儿子马格纳斯,说我们俩很快就会当上大使。’”
“之后呢?”皮姆说。
“再给我一杯拿破仑,薇。”薇的朋友说。
她也开始落泪。
“虽然那瓶不是拿破仑,是蜂蜜甜酒。然后他说,‘档案里的东西,女孩们,足够让你们过得舒舒服服,一直到你们来找我。’”
“他只是打盹,真的。”薇埋首进手帕里说,“他根本不可能死掉,如果不是心脏的缘故。”
门微微震响。敲了三声。薇打开一英寸,然后敞开,很不以为然地后退一步,让提着几桶冰块的欧利和古德劳夫先生进来。岁月让欧利变得神经过敏,他眼角的泪晕开了睫毛膏。但古德劳夫先生还是老样子,连脖子上打的司机黑领带都没变。古德劳夫先生把冰桶换到左边,非常男子气概地抓住皮姆右手。皮姆随他们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整排“天生输家”的照片。瑞克躺在浴缸里,腰部围着毛巾,僵硬如大理石的双脚交叠,宛如举行某种东方仪式。他双手弯曲,拱成杯状,准备对他的造物主发表长篇阔论。
“可是没有基金了,先生。”欧利倒冰块时,古德劳夫先生咕哝说,“一毛钱都没有,老实说,先生。我觉得那些女人太随便了。”
“你们为什么不合上他的眼睛?”皮姆说。
“我们合上了,先生,老实说,但是眼睛又张开了,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皮姆在父亲面前单膝跪下,写了一张两百镑的支票,差点还误写成美金。
皮姆开车到切斯特街。那幢房子几年前就转手了,但今晚矗立在黑夜中,仿佛再次等待财产扣押执行官。皮姆踌躇走近。在门阶上,一盏夜灯照耀雨中。夜灯旁边像一只已死动物般的是半服丧的浅紫色羽毛围巾,和许多年以前妮尔舅妈塞住林园厕所的那条一样。是朵莉丝的吗?
还是佩姬·文沃斯的?是某个孩子的游戏?是莉普西的鬼魂放在这里的?湿漉漉的羽毛里没附上卡片。没有查封人的通告。惟一的线索是一个字“是”,颤抖的粉笔笔迹爬在门上,像是目标城市里的安全记号。皮姆转身背对荒凉的广场,愤怒地走进浴室,打开他几年前为了讨杜柏小姐欢心而漆成绿色的天窗。透过细缝,他查看房子旁边的花园,得出结论,那里也很不寻常地空无一人。没看见史丹利,德国种狼狗,拴在八号的雨盆上。也没看见那个一天到晚侍弄玫瑰花的艾特肯太太,屠夫的妻子。砰一声关上天窗,皮姆俯身站在洗脸盆前,用水冲脸,然后凝视着自己的倒影,直到看见一个虚伪的灿烂微笑。瑞克的微笑,装出来揶揄他的微笑,如此开心,让人连眨眼都不忍。像个兴奋难耐的孩子拥抱你、贴近你的微笑。是皮姆最恨的那种微笑。
“烟花,老儿子。”皮姆模仿瑞克最最恶劣的声调说,“记得你有多爱烟花吗?记得盖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天主教徒,于1606年5月11日企图炸毁英国国会,被捕处死,每年此日英国各地均举行烟花节)之夜,写有你老爸名字缩写RIP的花式烟花,照亮了整个阿斯科特的夜空?真是棒极了。”
真是棒极了,皮姆的灵魂深处响起回音。
皮姆再次振笔疾书。满心欢喜。没有任何一支笔能忍受这样的折磨。脱缰野马般的字迹满纸飞扬。光的轨道,火箭的尾焰,星条斑斓,在他上方呼啸而过。上千台短波收音机的音乐在他身边播送,陌生人的灿烂笑容嘲笑着他,他也回敬他们。这天是7月4日。这夜是华盛顿的千夜之夜。
外交官皮姆夫妇一周之前抵达,接掌情报站副主任的职位。柏林之岛终于沉没。柏林之后他们待过布拉格、斯德哥尔摩、伦敦。到美国之路从来都不容易,但皮姆走过漫漫长路,皮姆做到了,看着水银灯、烟花和探照灯一次又一次划破暗红的夜空,留下一片苍白,他假装甚至几乎真的雀跃起来。周围万头攒动,他也是其中之一,世界上的自由人士接纳了他。这些已长大的孩子庆祝他们从未曾拥有过的独立,而皮姆就是其中一员。
海军乐队,布列肯普里吉男声唱团,首都区合唱联谊会轻而易举地博得他的欢心。一场接一场的宴会,皮姆与玛丽接受乔治敦情报圈大半权贵的欢迎,在烛光摇曳的红砖庭园吃旗鱼,在垂悬枝头的灯光下闲话家常,拥抱与被拥抱,握过无数双手,塞满一脑袋的人名、八卦与香槟。常听人提起你,马格纳斯——马格纳斯,欢迎登机!老天哪,这是你太太?真是罪过!直到玛丽——她担心汤姆,因为烟花会让他太过兴奋——决定回家,碧伊·雷德勒与她一起离开。
“我很快就回去,亲爱的。”皮姆在她离去时低声说,“我得应付一下华斯勒,否则他们会觉得我太伤他们感情了。”
我在哪里?在林荫广场?在国会山庄?皮姆毫无概念。美国年轻女子光裸的手臂大腿和无拘无束的胸脯安然自如地轻触着他。友善的手替他清出通道;笑声,大麻烟;喧闹声,蒸腾的暑夜。
“你叫什么名字,老兄?你这英国佬?过来,握个手,来喝一杯!”皮姆在他早就喝下的那一肚子酒里,再加进一口波旁。他爬上一段斜坡,不知道是草地还是柏油,他分不清。白宫在他脚下熠熠生辉。前面,笔直闪亮的,是白色针状的华盛顿纪念碑,亮晃晃的光迹直追遥不可及的星辰。
杰斐逊与林肯,各拥一方永垂不朽的志业,长眠在它左右两侧。皮姆爱他们两个。美国所有的元老与建国者都是我的。他爬到斜坡顶端。又咸又热,像他自己的汗水一样。河谷远处,其他烟花交织的无害战场,灿烂火光轰隆隆直奔天际。这里人群更多,但大家忙着对烟花欢呼,呼朋引伴,唱着爱国歌曲之余,仍然对他微笑,让路给他过。
一个漂亮的小妞揶揄他:“嗨,老兄,你干吗不跳舞?”
“嗯,谢谢你,我很乐意,但请容我先脱下外套。”皮姆回答说。他的回答太冗长了,她已经逗其他的伙伴去了。他放声大叫。刚开始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一走到比较安静的地方,他自己的声音就猛地爆发,惊人地突出于众声之上。
“波比!波比!你在哪里?”周围的善心人士全伸出援手,放声大喊:“快点过来,波比!你的朋友在这里!”
“快点,波比,你这个臭婊子,躲到哪儿去了?”在他背后和上方,火箭似永不止息的喷泉洒落在暗红色的涡卷云上。在他前面,一把金色的伞张开,拥抱整座白色的山头,照亮空荡荡的街道。指令在皮姆脑海深处隐隐响起。他查看着街道和门牌号码。他找到那扇门,最后的一股喜悦油然而生,感觉到熟悉的瘦骨嶙峋的手环住他的腰,熟悉的声音警告他。
“你的朋友波比今晚不能来了,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轻声说,“所以请别再大叫他的名字,好吗?”
肩挨着肩,两人坐在国会山庄前的阶梯上,俯瞰林荫广场,有成千上万的人当他们的掩护。
艾塞尔有个篮子,装着放在保温瓶里的冰凉伏特加,还有美国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酸黄瓜和黑面包。
“我们成功了,马格纳斯阁下。”他低声说,“我们终于到家了!”
我最亲爱的父亲:很高兴能让您知道我的新职务。您或许会认为文化参赞不太重要,但这个职位在此地的高官圈子里颇受敬重,我甚至能进出白宫。我也拥有“宇宙通行证”,顾名思义,没有任何一扇门能再拒我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