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2)

真是再适合不过了,汤姆,回顾我们在捷克夏屋见面之后的岁月,我眼中所见只有美国,美国,她黄金般的海岸在地平线闪耀,宛如自由的愿景,在我们多灾多难的欧洲备受镇压之后,迎着我们辉煌成就的夏日喜悦跃向前来。还有超过二十五年的时间,皮姆要依据他来者不拒的最佳效忠准则,替他的两个家园服务。这个受过训练、已婚、任务加重、后青春期的年轻人仍待转变成男人,然而又有谁能破解遗传密码,得悉中产阶级英国青年的青春期何时结束,成年期何时来临?在这两个朋友与他们的目标之间,横亘着六七个危险的欧洲城市,从布拉格到柏林到斯德哥尔摩到他英格兰祖国被占领的首都。然而此刻在我看来,这些地方都不过是我们补给物资、重新整装、观察星象,为旅程作准备的驿站罢了。

不妨想想看,汤姆,这让人闻风丧胆的抉择:害怕失败的恐惧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袭击我们毫无防备的背脊。想想看,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一生以间谍为业却从未刺探过美国情报会是什么光景!

简单来说,免得在你心里留下任何疑虑,在夏屋之后皮姆已决定人生的道路。他重新立誓,以你杰克伯伯和我赖以维生的条件立誓,汤姆,没有退路。皮姆身不由己,动弹不得,誓约缠身。

结束。在奥地利的谷仓之后,嗯,没错,仍有自由的余裕,尽管从来也没有赎身的奢望。而且你也看见,虽然软弱无力,他是如何努力想摆脱情报世界,勇敢面对真实世界未知的危险。没有必胜的信念,真的。但他的确努力尝试,即使他知道他在那里会耗光,犹如沙滩上的鱼因氧气过多而丧命。但在夏屋之后,上帝给皮姆的信息就很清楚了:别再战栗,坚守你的岗位,坚守大自然指派给你的环境。皮姆不需要再三耳提面命。

“你就痛快承认吧!”我听见你哭喊,汤姆。

“快回伦敦,去找人事官,接受处罚,重新开始!”

是呀,皮姆也想过,他理所当然想过。在开车回维也纳的路上,在返家的飞机上,在希思罗开往伦敦的巴士上,皮姆一路精神奕奕地争辩,因为他的一生正像一卷生动的卡通影片在他头颅里转动。从哪里开始?他问自己,并非全无道理。从莉普西死去而意志消沉的他仍毅然决然坚持下去那天开始?从赛芬顿·鲍伊的缩写开始?从他逼疯了可怜的朵莉丝开始?从佩姬·文沃斯对着无疑是另一个受害者的他尖声怒骂开始?还是他第一次撬开瑞克的绿色档案柜或曼布瑞书桌的锁那一天开始?你到底希望他这一生有多少次对赞美他的人袒露出充满罪恶感的眼神?

“那就辞职啊!投奔穆古!接下韦罗学校的教职。”皮姆也想过。他想过不下六七个可以埋葬余生、掩藏罪恶魔力的黑暗洞穴。但没有一个能吸引他超过五分钟。

如果皮姆真的溜之大吉,艾塞尔的手下真的会揭发他吗?我怀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皮姆对“公司”的爱与对艾塞尔的爱一样频繁涌现。他很爱它对他草率、不假思索的信任,它对他的误用,它的斜纹软呢大熊拥抱、漏洞百出的浪漫精神以及荒诞不经的正直。每回他走进它的皇家使领馆和安全地点时就会对自己微笑,接受值班工友面无笑容的敬礼。对他来说,“公司”

是家,是学校,是宫廷,就连他在背叛它的时候也一样。他真的觉得自己可以给它许多,就如同他可以给艾塞尔许多一样。在他的想像里,他看见自己有一间堆满丝袜和黑市巧克力的阁楼,足供所有物资缺乏的地方使用——而情报这一行如果不是贩卖易腐坏物品的制度化黑市,又算是什么呢。而这一次皮姆自己就是神话的英雄。他和兄弟会之间没有另一个曼布瑞。

“假设说你独自开车回皮森的路上,马格纳斯阁下,停车下来让几个工人搭便车去上工,你做得到吗?”破晓时,艾塞尔在夏屋建议说。他准备送皮姆回去。

皮姆让步说他会。

“而假设,马格纳斯阁下,像普通人一样,你开车时他们向你抱怨说他们很害怕,因为处理放射性物质时没穿有足够防护力的衣服。你会竖起耳朵吗?”

皮姆笑起来,说他会。

“而身为内行人,也出于宽大为怀的天陛,马格纳斯阁下,你会写下他们的名字和地址,答应下次到他们这里来拜访的时候带一两磅上好的英国咖啡给他们吗?”

皮姆说他当然会这样做。

“而假设,”艾塞尔往下说,“你载这些家伙到他们工作的防护区外围时,你有勇气,有动力,有专业素养——你一定有——把车停在隐秘处,爬上山丘。”艾塞尔指着那张他刚好带来摊开在铁桌上的军用地图里的一座山丘,“从山顶,你拍下那座工厂,用莱姆树篱当现成的掩护,低矮的枝叶让你的照片有些不清楚?你的主子会赞赏你的成就?他们会为伟大的马格纳斯阁下喝彩?他们会命令他吸收那两个多嘴的工人,找出那家工厂生产和目的的进一步细节?”

“他们当然会。”皮姆精神奕奕地回答。

艾塞尔把那卷底片丢进皮姆等待着的手掌。

“公司”自己的产品。绿色包装,没有任何商标。

皮姆藏进他的打字机。皮姆交给他的主子。惊喜不止于此。当成品火速送到白厅的分析家手里,这家工厂便成为日前美国飞机从空中拍摄到的那个厂房!皮姆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供出那两名无辜且(到那时为止)虚构的线人的个人资料。名字被建文档,登录卡片,查核,处理,在资深官员圈内传阅。直到最后,拜官僚体系颠扑不破的定律之赐,他们成为一个特别委员会的主题。

而后来的事态证明他是对的,也当如此,不是吗,杰克?不畏困难,我们的英雄返回捷克,无视所有的风险,修补他们的门阶——有艾塞尔亲自领进门,一路护驾,他怎么可能失败呢?这一次,不会有帕维尔下土。一家忠心可靠、眼光犀利的演员储备公司诞生了,艾塞尔是公司的制作人,而这些人则是创始成员。辛苦且危险地,情报网建立起来了。靠着皮姆,一位我们所知最冷酷的情报员。皮姆,回廊最新诞生的英雄,把“海鳗”齐集一堂的家伙。

“公司”物竞天择的体系,随着杰克·布拉德福的擢升,已势不可挡。

“加入外交部?”贝琳达的父亲以沉重、做作的迷惑语气重复他的话,“外派到布拉格?

你怎么能从一家没什么前途的电机公司跳到那里去?噢,哇,我得这么说。”

“是约聘的工作。他们需要能讲捷克语的人。”皮姆说。

“他对英国的贸易很有贡献,爸爸。你不懂。

你只是证券经纪。”贝琳达说。

“噢,他们大概至少会给他一个合适的掩护身份,对吧?”贝琳达的父亲说,发出被激怒的笑声。

在“公司’位于布拉格最新也最隐秘的安全公寓里,皮姆和艾塞尔喝酒庆祝皮姆就任英国大使馆二等商务秘书兼签证官。艾塞尔胖了些,皮姆很欣喜地观察到。苦难的皱纹在他憔悴的容颜上已不复见。

“敬自由的土地,马格纳斯阁下。”

“敬美国。”皮姆说。

我最亲爱的父亲:我很高兴您已认可我的新职务。很遗憾,我还不够资格劝服尼赫鲁(Pandit Nehru(1889-1964),印度独立后的首任总理)准您觐见,以便呈现您的足球场计划,尽管我可以想见那个计划能为苦苦挣扎的印度经济带来多少生机。

那么,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线人存在?我听见你在问,汤姆,用失望的语气。他们全是假装的?

事实上是有真正的线人。从不畏惧!非常优秀,最顶尖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因皮姆日益精进的手法而受惠,他们尊敬皮姆,如同皮姆尊敬艾塞尔。

而皮姆与艾塞尔也尊敬真正的线人,以他们的方式,把他们当成对这场行动毫不知情的大使,测试行动的顺畅运作与整合。利用他们的职务来掩饰,来锻炼他们,指称他们处境的任何一个小小改进,都会增添情报网的荣光。他们也把这些人走私到奥地利,接受秘密训练,再复职。真正的线人是我们的吉祥物,汤姆。我们的明星。我们确信他们将永远别无他求,只要皮姆和艾塞尔把他们照顾好。就这样,事实俱在,踏上了不归路。

但待会儿再说吧。

真希望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杰克,真正被好好控管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出于嫉妒,出于意识形态,都不是。艾塞尔敏锐洞悉皮姆对英国的爱,一如引导他针对美国一样,他厉害的地方在于合作期间,他从头到尾都赞扬西方的自由,同时技巧地暗示皮姆,就算这不是他身为自由人的义务,也该把他唾手可得的这些自由带一些给东方。噢,你可能会大笑,杰克!你可能会甩着一头灰发,哀叹皮姆无知的程度!但你难道无法想像,皮姆会如何轻易地把一个弱小、衰蔽的国家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在他自己的国家如此得天独厚,如此成就辉煌、富足强盛,而且从他的观点看来又如此荒谬之时?像个富裕的保护者,爱这历尽风霜的穷捷克,为了艾塞尔的缘故?

为了原谅她先前的失足?责怪他英格兰祖国派来渗透对付她的那么多叛徒?难道你真的会觉得惊讶,皮姆刻意触犯禁忌,再一次逃出掌控?向来喜欢跨越不同边界的他,此时再次跨越另一个边界,有艾塞尔指引他该怎么走、怎么跨越?

“对不起,贝儿。”皮姆会对贝琳达说,他再次把她丢在布拉格使领区黑漆漆的公寓里玩涂鸦板。

“得到乡下去。可能要一两天。别这样,贝儿。亲亲。你不会想嫁个朝九晚五的老公,对吧?”

“我找不到《泰晤士报》。”她说,摇着头推开他。

“我想你又把报纸留在该死的大使馆里了。”

但无论皮姆抵达约定地点时神经如何烦扰,艾塞尔总能在会面时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他从不心急,也从不纠缠。他什么都不做,只尊重他的情报员的痛苦与多愁善感。并不是一边按兵不动,一边积极进逼,汤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艾塞尔的野心不但是为了皮姆,也为了自己。难道皮姆不是他的饭碗,他的财富,他通往党政特权与地位的通行证?噢,他如何深入解读皮姆!他如何巧言哄劝、驯服他!他多么一丝不苟,总是披上皮姆需要他穿的外衣——一会儿是皮姆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安稳睿智父亲的斗篷;一会儿是饱受沧桑的褴褛破衫,也是代表他权威的制服;一会儿是皮姆告解对象的法袍,也就是他的穆古。他必须了解皮姆的律法与借口。他必须迅速解读皮姆,比解读自己更快。他必须斥责他再谅解他,就像永远不会当他的面摔上门的父母亲一样,在皮姆忧郁的时候大笑,在皮姆消沉说我做不到,我又孤独又害怕时,让他信心的烈火生生不息。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让他的情报员面对“公司”似乎永无止尽的耐心时,一直保持机敏警觉,因为我们——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凭什么胆敢相信,亲爱的英国朽木不是某种内部精巧游戏的伪装?想像一下艾塞尔有多头痛,在皮姆生产出堆积如山的情报资料时,他还得说服他的主子,说他们不是某些资本主义大骗局的牺牲者!捷克人对你推崇备至,杰克。老一辈的人在战争期间就认识你了。他们知道你的技巧,而且非常敬重。

每一天,他们都了解低估足智多谋的对手的危险。

艾塞尔必须和他们奋力周旋,不只一次。他必须和刑拘过他的走狗据理力争,免得让他们把皮姆拉出情报战场,给他一点他们定期端给另一个人服用的药剂,期望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从他身上挤出一些真实的告白。

“是的,我是布拉德福的手下。”他们希望他尖声喊叫,“是的,我是来做反情报布线的。分散你们对反社会主义行动的注意力。是的,艾塞尔是我的共犯。逮捕我吧,吊死我吧,只要别再给我这个药!”但艾塞尔占上风。他恳求,威吓,拍桌子,而当更多整肃筹划清洗上一波整肃行动遗留的混乱时,他喝令敌人住嘴,威胁要揭发他们不够重视资本主义衰亡之历史宿命。而这一路上有皮姆帮他步步前进。

再次坐在他的病榻旁——即使只是比喻——给他营养品和勇气,鼓舞他的精神。仔细搜查情报站的档案。把“公司”在世界各地无能到令人发指的事例提供给他当武器。皮姆和艾塞尔为他们的相互共存而奋战,两人紧密相依,把自己国家的愚妄重担放在彼此腿上。

偶尔,当一场战役结束且获胜,或任何一方大有斩获时,艾塞尔会穿上放荡的游乐服装,安排半夜赶赴他简约版的圣莫里茨,也就是位于巨山上的一座白色小城堡,靠着他伺候那些他们认为重要的人打通关节。第一次他们到那里是为了庆祝周年,坐着一辆车窗遮暗的加长礼车去。皮姆在布拉格两年了。

“我决定给你介绍一位优秀的新情报员,马格纳斯阁下。”车子开上弯弯曲曲的碎石路时,艾塞尔宣布说,“守夜人情报网很可惜缺少工业情报。美国人保证我们的经济就要崩溃,但‘公司’找不任何证据证明他们的乐观。你何不从我们伟大的捷克斯洛伐克国家银行弄个中阶主管,搞清楚我们最严重的管理不善问题?”

“我从哪里找来这个人啊?”皮姆谨慎地反驳,因为这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决定,在获准接触可能的新情报来源之前,必须和总部有冗长的通信往返。

晚餐桌上准备了三个人的餐具,烛台已点亮。

两个人慢慢地在森林里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现正在火炉前喝着饭前酒,等待他们的客人。

“贝琳达还好吗?”艾塞尔说。

这不是他们常谈及的话题,因为艾塞尔对不美好的关系也缺少耐心。

“谢谢你,很好,还是一样。”

“我们的窃听器告诉我的可不是这么回事呦。他们说你们两个吵架吵得凶,没日没夜的,像两条狗似的。”

“跟他们说,我们会想办法改善关系。”皮姆很稀罕地因痛苦而脸红。

一辆汽车开上山丘。他们听见老仆人走过玄关的脚步声,还有门闩吱吱嘎嘎的声音。

“见见你的新情报员。”艾塞尔说。

门砰一下打开,萨宾娜昂首阔步走进来。臀部丰满了些,或许;下巴多了一两条官僚气息的刚毅皱纹,但秀色可餐的萨宾娜依然故我。她穿了件一丝不苟的白领黑洋装,一双她想必引以为傲的黑色宴会鞋,因为上面坠了绿色宝石与闪亮的仿麂皮。看见皮姆,她猛然止步,怀疑地皱起眉头。一晌,她的态度显得极度不以为然。接着,很令他高兴的是,她进发出她那斯拉夫式的狂笑,跑过来扑在他身上,就像她在格拉茨替他上第一堂难以启齿的捷克语课一样。

就是这样,杰克。萨宾娜爬呀爬,爬上守夜人情报网的首席情报员地位,还身兼她功成名就的英国项目官员的情人,虽然你只知道她是守夜人一号,或是刚勇无畏的奥嘉,可拉维斯基,也就是布拉格经济事务国际委员会的秘书。我们让她退休,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当时她怀着第三个孩子,是她第四任丈夫的。她最后一次到波茨坦参加“经济互助委员会”(Council for Mutual Economic Assistance,简称COMECON,为前苏联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成立的组织,用以协调它们的经济关系与政策)的银行官员会议,我们在西柏林特别替她安排了晚餐会。艾塞尔在决定要遵循你的模式之前,又多留了她一阵子。

“我被派到柏林了。”皮姆在不虞窃听的公园里对贝琳达说。他在布拉格的第二个任期行将结束。

“你干吗现在告诉我?”贝琳达说。

“我在想,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皮姆回答。贝琳达又开始咳嗽,她咳个不停,一定是因为气候的关系。

贝琳达回伦敦,在空中大学选读新闻系,因为没有暗杀课可以选。在走过三十七个年头之后,她终于踏上危险的道路,追求风行的自由理想。

她遇到过几个保罗,嫁给其中一个,生了个桀骜不驯的女儿,对她所做的任何事都看不顺眼,让她开始体会到自己父母的心情。皮姆和艾塞尔则跨出他们朝圣之旅的另一步。在柏林,更光明的未来等待着他们,以及更成熟的叛国行动。

致马格纳斯·理查德·皮姆阁下大不列颠高级代表团柏林副本:艾佛林·特雷曼上校,特种作战师先锋部队信箱9077米兰我最亲爱的儿子:希望这封信不会对步步高升的你造成不便,毕竟,除非最后轮到我们站在全能的天父面前,否则谁都不能企求感激。我自己是希望那个日子早点来临。这里的医学还在起步阶段,这个残酷的夏天很可能是本人的最后一个夏天,纵使已经放弃了酒精和其他享受。如果你要寄来医疗或丧葬费用,支票和信封都写给上校,因为皮姆这个名字不讨本地人喜欢,而且也可能活不长了。

祈求宽恕的瑞克·皮姆附注:美国佬说柏林的916黄金价格可能会下跌,想找机会私下赚钱的商官可以利用外交邮袋。伯斯·洛夫特还在老地址,可以帮忙,抽百分之十,但盯紧他。

柏林。好一座间谍要塞,汤姆!塞满毫无用处,转手可卖的秘密的柜子,每一个炼金术士、神迹使者、吹笛人都可以披上伪装,无视政治事实的游乐场!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伟大善良的美国心,以自由、民主、解放人民为名,勇敢奏出光荣辉煌的旋律。

在柏林,“公司”有发挥影响力的情报员,有搞离间、搞颠覆、搞破坏和搞反情报的情报员。

我们还有过一两个提供情报的人,可以说是乌合之众,留着他们只是因为传统的关系,而不是真的有任何专业价值。我们有挖地道的人和走私的人,有监听的人和伪造文件的人,有负责训练的人和招募的人、发掘人才的人,有信差和盯梢的人、勾引的人,有刺客、驾热气球的人、读唇语的人和乔装的艺术家。但无论英国人有什么样的人马,美国人一定有更多,而无论美国有多少人马,东德一定拥有其中五个,而苏联绝对拥有其中十个。皮姆面对这令人叹为观止的景物,犹如在糖果店里随心所欲的孩子,不知道该先抓哪一种。而任意用各种假护照进出这座城市的艾塞尔,则挽着篮子轻轻跟在他背后。在安全公寓和阴暗的餐馆,从来不用相同的地方两次,我们静静地用餐,交换食物,互相凝视,满足得难以言喻,仿佛站在峰顶的登山者。但即使在那一刻,我们也不曾忘记耸立在我们面前更加险峻的山峰,我们举起伏特加酒杯互敬,越过烛火低声说:“明年,在美国!”

还有委员会哪,汤姆!柏林太不安全,无法容纳它们。我们在伦敦组成委员会,在金碧辉煌的皇家套房里,恰恰适合参与世界赛局的人用。

而我们有一群醒目、包罗万象、创意十足的跨领域社会领袖,因为那几年正是英国崭新的年头,国家被埋没的天才挣脱硬壳与甲胄,为国效劳。

间谍们目瞪口呆!呼天抢地。太乱来了。为了柏林,我们必须对真实世界的教授、律师、记者们敞开大门。我们需要银行家、贸易联盟会员和工业家,那些把钱紧紧叼在嘴边、了解世界运作源头的家伙。我们也需要国会议员站上议会讲台,针对纳税人的钱发表掷地有声的演说。

这些贤人智士,汤姆,这些精明却无用的外行人、秘密战争的看门狗,后来都怎么了?他们勇往直前,连间谍不敢踏足的地方都冲锋陷阵。

因外在世界限制而长期累积的挫折,让这些才华出众、海阔天空的有志之士,在一夕之间就与任何你能想像得到的阴谋、骗局、捷径坠人爱河。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梦吗?”皮姆非常愤怒,在地毯上踱步。这问位于隆迪斯广场的出租公寓是艾塞尔在英美协会非正式活动期间租下来的。

“镇定一点,马格纳斯阁下。再喝一杯吧。”

“镇定一点?那些疯子真的打算突破苏联的地面管制,告诉米格机驾驶员说他侵入美国领空,把飞机打下来,如果飞行员大难不死,就给他一个机会,看他是要以间谍罪受审,还是在麦克风前公开宣布投诚。这是英国《卫报》国防编辑的点子,老天爷啊!他要开战哪。他是有这样的打算。让他自己有更多新闻可以报道。他有后台,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和BBC副总经理的侄子。”

但艾塞尔对英国的爱,并不因皮姆的不护短而有稍减。坐在从“公司”停车场开出的福特自动挡车里,他透过乘客席的车窗,凝望白金汉宫,看着皇家旗帜在弧光灯里飞扬,他轻轻鼓掌。

“回柏林吧,马格纳斯阁下。有一天那里挂的会是星条旗。”

他在柏林的公寓位于市中心,是一幢在轰炸期间奇迹般幸免于难的比德迈式(Biedermier,19世纪流行于德国的简朴建筑与家具风格)建筑的顶楼。

他的卧房在靠近花园这一侧,所以听不见他们停车的声音,但听得到他们乒乒乓乓上楼梯的脚步声,让他回想起瑞士警察爬上欧林格先生家木梯的情景,就在警察最爱的清晨,皮姆知道结局来了,他曾想过各种结局,还是没料到结局会是这样到来。外勤人员能感觉到这些事,而且学会信任感觉,皮姆已经是第二度担任外勤工作了。所以他知道结局来了,他很平静,既不惊讶,也不张皇失措。他下了床,迅速进入厨房,因为他把下次会面要交给艾塞尔的底片藏在厨房。

但这次他们按了门铃,皮姆抽出六卷底片曝光,把用油布裹着藏在厕所水箱里的易燃密码板销毁。

他冷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但心中还筹划着更戏剧化的手段,因为柏林不比伯尔尼,他在床边的柜子和玄关的抽屉里各摆了一把手枪。但他们的语气里竟有几分歉意:“皮姆先生,醒醒,拜托。”

通过投信孔鼓励着他,等他通过窥视孔向外看,警局督察多伦铎夫和蔼可亲的脸便映入眼帘,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巡佐,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倘若他真的采取非常手段,一定会吓坏他们。

所以他们款步徐来,皮姆开门时想:你先在房子四周布下狼孩子,接着再把好好先生放到门口。

多伦铎夫督察和大部分的柏林人一样,是杰克·布拉德福的客户,当间谍们在他辖区内那堵有利可图的围墙边追来赶去时,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赚点小外快。他是个安安稳稳的巴伐利亚人,巴伐利亚人的嗜好一样也不缺,呼吸永远有慕尼黑白腊肠的味道。

“原谅我,皮姆先生。很抱歉打扰你,这么晚了。”他开口说,笑得太露骨了。他穿着制服,枪还放在皮套里。

“我们柯曼丹先生想请你马上到总部去,有紧急的私人事件。”他解释说,仍然没碰他的枪。

多伦铎夫的声调很坚决,但也带着局促不安的味道,他的巡佐机警地在楼梯井上下张望。

“柯曼丹先生向我保证,所有的事都可以私下处理妥当,皮姆先生。在目前的阶段他希望谨慎处理。他没去找你的上级。”面对皮姆的迟疑,多伦铎夫毫不放松。

“柯曼丹很尊重你,皮姆先生。”

“我得穿衣服。”

“请快一点,行行好,皮姆先生。柯曼丹先生希望在移交给早班之前能处理好这件事。”

皮姆转身,小心翼翼地走回卧房。他等着听警察跟在背后,或一声拔地而起的命令,但他们却还是宁可留在玄关,看着“伦敦之泣”(Cries of London,18世纪英国画家Francis Weatley创作的版画,共十三张,描绘伦敦中下阶层民众生活,至今仍广为翻印)的版画,那是“公司”安置部门免费提供的。

“我可以借一下电话吗,皮姆先生?”

“请用。”

他敞着门着装,希望能听到他的对话。但他只听到:“一切都很好,柯曼丹先生。我们的人立刻会到。”

他们并肩走下宽阔的楼梯,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停在外面。车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深夜不归的人在街上游荡。真是典型的德国作风,逮捕他之前肃清整个地区。皮姆和多伦铎夫一起坐在前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