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 / 2)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皮姆说,“但我不会打字。”

“每个人都会打一点。”皮姆的控管员说,“周末练习一下。”

皮姆飞到维也纳。回忆啊,回忆。皮姆雇了一辆车。皮姆毫无困难地越过边界,期待看见艾塞尔在另一边迎接他。

乡间充满奥地利风情,很美。无数的谷仓依偎在无数的湖泊旁。在比尔森(Plzen,捷克西部城市),皮姆由几个方脸男子陪同参观一家了无生气的工厂。

夜里,他安安稳稳待在旅馆,两名看守他的秘密警察各喝一杯咖啡,直等到他人睡。

他下一个拜访的地点在北方。在往乌兹提的途中,他看见军用卡车,并记住它们的标记。

乌兹提东方有座工厂,“公司”怀疑那是生产同位素容器的地方。皮姆并不清楚同位素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容器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画下主建筑的草图,藏进他的打字机里。

第二天他继续前往布拉格,依事前安排好的时间抵达窗户俯瞰卡夫卡旧居的著名的提恩教堂。观光客和官员面无笑容地闲逛。

“于是K开始缓缓移动。”皮姆坐在南面走道从祭坛算来第三排的座位上读道,“K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往前走,觉得孤零零与世隔绝,教士的目光凝视在他身上。”

皮姆需要休息,所以跪下来祷告。一个笨重的男子咕哝一声,喘着气挤进他身边坐下来。皮姆闻到大蒜的气味,想起帕维尔下士。透过手指的缝隙,他认出了辨识的记号:左手指甲有一抹白色颜料,左袖口溅上蓝色,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黑色的外套。我接头的对象是个艺术家,他突然明白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但皮姆没坐回座位,没把小包裹从口袋掏出来,准备留在他俩之间的座位上。他仍然跪着,很快就发现自己为何必须这么做。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沿通道向他走来。脚步声停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请跟我们来。”用的是捷克文。皮姆的邻居一声无奈叹息,有气无力地站起来,跟着他们出去。

“纯属巧合。”皮姆回到英国时,控管员向他保证,非常乐的样子。

“他早就知道我们的事。

他们把他抓去例行盘问一番。他每六个星期就出来一次。他们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在进行秘密接头。更别提是和你这种年纪的小家伙。”

“你不认为他会——嗯,告诉他们?”皮姆说。

“老基里尔?出卖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别担心。再过几个星期,我们会再帮你安排一次。”

瑞克知道皮姆为英国的出口业开疆辟土很不高兴,他有一次从爱尔兰秘密回国时如是说。他解决了和苏格兰场的某些误会之后,在爱尔兰搞了个避寒住宅区,这趟回来是打算在西区新兴的地产界挣得一席之地。

“当起旅行推销商啦——我自己的儿子?”

他大叫,引起邻桌的警觉。

“卖电动刮胡刀给外国共产党?我们做过啦,儿子。结束了。我花钱让你念书是干吗的?你的爱国心到哪里去了?”

“不是电动刮胡刀,爸爸。我卖的是交流发电机、发振器和火星塞。你的杯子呢?”

对皮姆来说,和瑞克作对,是新的大有乐趣的念头。他小心翼翼地发泄,但兴奋之情却越来越高涨。如果他们一起吃饭,他就坚持买单,喜欢让瑞克不以为然地看着自己儿子在只需耍个签名花招就可以摆平的地方花大把银子。

“你该不会和什么不法集团搞在一起吧,有没有?”瑞克说,“容忍是有限度的,即使对你也是一样。你到底在干吗?告诉我。”

皮姆手臂上的压力陡然加重了。他开了个玩笑,不以为意地笑笑。

“嗨,老爸,很疼啊!”

他说,假装有趣的样子。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瑞克的大拇指指甲掐进动脉里。

“别再这样了好不好,老爸?”他说,“这真的很不舒服。”瑞克却忙着抿紧嘴,摇着头。他说,一个父亲为了儿子放弃一切,却被当成“奸民”,真是他妈的可耻。

他要说的其实是“贱民”,但这个词他一向发不准确。皮姆把胳膊肘放在桌上,放松,想摆脱瑞克施加的压力——左甩一下,右甩一下。然后猛地伸直,完全照他所受的训练,抓住桌子边缘瑞克胖胖的指关节,让杯子都跳起来,刀叉都滑下去。瑞克抽回淤血的手,转头对周围用餐的人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敲着他那只蜂蜜酒酒杯,表示他需要亲切对待。就像他解开鞋带,让人知道该拿他的睡衣来。或者在冗长的宴会之后,平躺下来,张开膝盖,表示他有性欲。

是的,和以往一样,什么东西在皮姆身上都留不久,他继续进行秘密任务时,漠然平静很快就取代了原先的紧张。寂静无光的乡间,第一眼带给他莫大的威胁感,此时却变成可以容他躲藏的隐秘子宫。只需跨过边界,他英国牢狱的高墙就纷纷倒塌:没有贝琳达,没有瑞克,几乎也没有“公司”的存在。我是电机公司的巡回业务主管。我是马格纳斯阁下,自由自在漂泊漫游。他在没有人迹的乡镇度过孤寂的夜晚,最初一声狗吠就足以让他冷汗直冒地到窗边查看,而今却让他涌起一种受保护的感觉。整个国家无所不在的压抑气息,将他拥入神秘的氛围。就连公学校的狱墙也无法给他这样的安全感。搭汽车或火车穿过河谷,翻越耸立着波西米亚城堡的山丘,他徜徉在内心无比满足的疆域,城堡似乎是他的朋友。

我应该在此定居,他暗下决心。这是我真正的家园。我真蠢,竟然以为艾塞尔可以为了别的地方抛弃这一切!他开始享受和官员们的拘谨谈话。

偶尔从他们脸上引出一个微笑,就会让他的心雀跃不已。他对自己慢慢填满的指令簿感到很自豪,觉得对他的压迫者有一种身为人父的责任。而当他不把任务深埋在心底时,就连他的迂回作战也能栖身在他宽宏大量的大保护伞下:“我是中土之冠。”他用艾塞尔以前的话告诉自己,一边从墙上撬下一块松掉的砖,拿出一个小包裹,换进一个新的包裹。

“我对受伤的土地伸出援手。”

然而就算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皮姆也还要再进行六趟旅程,才能把艾塞尔诱出他危险生活的阴影。

“坎特伯雷先生!你还好吗?坎特伯雷先生?回答呀!”

“我当然很好,杜柏小姐。我一直都很好。

什么事?”

皮姆拉开门。杜柏小姐站在暗处,头发卷着纸,抱着托比当护卫。

“你乒乒乓乓的,坎特伯雷先生。你磨牙。

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哼哼啊啊的。我们担心你病了。”

“我们是谁?”皮姆尖声问。

“托比和我呀,你这个傻瓜。难道你以为我有情人啊?”

皮姆当着她的面关上门,很快走向窗边。一辆停着的厢型车,很可能是绿色的。一辆停着的轿车,白色或灰色,德文郡的车牌。一个他以前没见过的送奶工。他回到门边,贴着耳朵,凝神倾听。咔啦一声。拖鞋的脚步声。他打开门,杜柏小姐已经走到走廊中间。

“杜柏小姐?”

“呃,坎特伯雷先生?”

“有没有人向你问起我的事?”

“他们干吗要问,坎特伯雷先生?”

“我不知道,有时候就是有人间。有吗?”

“你该睡了,坎特伯雷先生。不管国家有多需要你,都可以等到第二天。”

斯特拉科尼斯(Strakonice,位于捷克南波希米亚)城制造摩托车和东方毡帽的名气比它的文化珍宝更闻名。皮姆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他在此地东北方十九公里处的皮赛克一个无音无讯的死信箱里塞进了东西,依据“公司”的谍报技巧,他不能在死信箱等待清理的目标城市登记住宿。所以他开车到斯特拉科尼斯,觉得无聊又乏味,这是他在完成“公司”业务之后惯有的感觉。

他在一家有着宏伟楼梯的古旧饭店登记入住,然后在城里到处游荡,努力欣赏广场南侧的旧屠夫铺子,以及根据他的旅游手册记载已改为巴洛克风格的文艺复兴式教堂,以及原来可能是歌特式建筑,在19世纪才变更为现貌的圣温塞劳斯教堂(温塞劳斯为公元10世纪波希米亚国王,笃信基督教,亲政爱民,后被刺杀,追谥为圣,被视为捷克守护神)。他看过这些景点之后筋疲力尽,因漫漫夏日的暑热而更觉虚弱。蹒跚爬上楼梯回房间时,他不禁想,如果楼梯是通往萨宾娜在格拉茨的公寓该有多好,一如当年他还是个对世界毫不在意的穷光蛋双面谍的时光。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但门根本没上锁。他并不诧异,因为这时仍旧是服务生回来铺床的傍晚时分,也是秘密警察作最后巡查的时间。皮姆走进房间,发现半藏在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光束里的艾塞尔身影,宛如老迈的守夜人,圆圆的头撑在椅背上,略倾斜一边,好让自己在光影交错里看清楚是谁走了进来。无论是在公司的徒手搏斗课、刀剑课或近距射击课,都没有人想到要教皮姆如何终结一位背对斜阳憔悴独坐的朋友的生命。

艾塞尔像囚犯般苍白,又瘦了十几磅。皮姆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很难想像他还有肉可瘦。但整肃、审问、守监的人还是找得到肉,毫不客气地狠狠压榨。他们从他的脸、他的腰、他的指关节和脚踝剥下肉来。他们把他脸颊的最后一滴血榨干。他们也夺走他的一颗牙齿,尽管皮姆一开始并没发现,因为艾塞尔紧紧闭着嘴,一根树枝般的手指放在嘴唇上警告,另一手挥向墙壁,表示有窃听器。他们也打伤了他的右眼睑,像顶宽边帽垂在眼球上,让他的外表更像海盗。尽管如此,但他的外套仍旧挂在肩上像毛瑟枪步兵的斗篷,小胡子欣欣向荣,还有不知从哪里继承来的一双好靴子,材质华贵,鞋底像老式汽车的脚踏板。

“马格纳斯·理查德·皮姆?”他用夸张粗鲁的口气问。

“是?”皮姆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你犯了间谍罪,侮辱人民、煽动、谋杀。

还有,替资本主义势力从事破坏行动。”

艾塞尔仍然无精打采地窝在椅子里,双手却以令人无法置信的力气相互一击,制造出拉扯阻挠的声音,回荡一室,无疑也让窃听的人留下深刻印象。之后,他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是肚子上挨了一拳的哀号。他掏着口袋,从内里拿出一把袖珍的自动手枪,手指再次捂在唇上,挥着枪,好让皮姆一览无遗。

“面对墙!”他咆哮道,很辛苦地摇晃着站起来。

“双手放在头上,你这个法西斯猪猡!前进!”

艾塞尔一手轻轻揽住皮姆肩头,领他走向门边。皮姆走在他前面,踏上阴暗的走廊。两个戴帽子的魁梧男子对他视而不见。

“搜他的房间!”艾塞尔命令他们,“尽量找,但别移动任何东西!特别注意打字机,他的鞋,还有公文包的内里。没接到我亲自下达的命令之前,别离开他的房间。慢慢走下楼梯。”他告诉皮姆,袖珍枪抵住他的背。

“这是迫害。”皮姆言不由衷地说,“我要求立刻见英国领事。”

接待柜台有个女接待员坐着打毛衣,活像断头台上的女巫。艾塞尔推着皮姆经过她面前,走向外面一辆等候的车。一只黄猫躲在车子底下。

艾塞尔拉开乘客座的门,颔首要皮姆坐进去。他把猫赶进水沟,随后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如果你完全合作,就不会受到伤害。”艾塞尔官腔官调地宣布,指着仪表板上一道补缀过的粗糙缝隙。

“如果你想逃,就会被枪杀。”

“这是荒谬可笑、恶意中伤的行为。”皮姆喃喃抱怨道,“我的政府会要求惩处负责人。”

但是,他的声调仍旧缺乏应有的信心,那种他和他的同僚在阿吉尔舒适的营区小屋里练习抵抗审问技巧时所拥有的自信心。

“你从抵达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受到监视。”

艾塞尔高声说,“人民保姆已经查知你所有的行动。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对你所有的罪名俯首认罪。”

“自由世界会认为你们这种不讲理的行为是捷克政权暴虐无道的最新证据。”皮姆声称,力度渐强。艾塞尔赞许地点点头。

街道空荡荡的,老旧的房合也是。他们开进一度贵气逼人的城郊,贵族宅邸尽收眼底。蔓延的树篱遮住较低的窗户。宽阔得足容马车进入的铸铁大门,攀爬着常春藤与倒刺铁丝。

“下车。”艾塞尔命令。

夜色犹新,很美。一轮满月洒下银白脱俗的亮光。看着艾塞尔锁上车门,皮姆闻到稻草的气味,听到喧闹的虫鸣。艾塞尔领他穿过两座花园之间的狭窄小径,来到右手边的紫杉树篱的一道缺口。他抓着皮姆的手腕,带头穿过去。他们站在曾经是宏伟花园的露台上。一幢有着许多尖塔的城堡在他们背后耸人云霄。前面,几乎隐没在玫瑰花丛里的是一间破旧的夏屋。艾塞尔用力推门,但推不开。

“替我踢它一脚吧,马格纳斯阁下。”他说,“这里是捷克斯洛伐克。”

皮姆举脚踢门板。门应声而开,他们走了进去。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放着熟悉的伏特加,和一条面包与酸黄瓜。灰色的填充物从柳条椅破破烂烂的垫面露出来。

“你实在是个很危险的朋友,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伸直细瘦的腿,审视脚上那双精美靴子抱怨说,“看在老天分上,你干吗不用化名啊?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天生就是要来当我的黑暗天使的。”

“他们说我最好用原来的身份。”皮姆蠢蠢地说,艾塞尔正拔开伏特加的瓶塞。

“他们说这叫自然掩护。”

一晌,艾塞尔似乎想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可说,而皮姆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份够格打断开瓶者的沉思。他们腿并腿、肩挨肩坐着,像海滩上退休了的老夫妇。在他们下方,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玉米田延伸到森林边。一大堆坏掉的汽车,数量比皮姆在捷克马路上见过的还多,弃置在花园较低的那一头。蝙蝠威仪堂堂地在月光中回旋。

“你知道这是我婶婶的房子吗?”艾塞尔说。

“噢,我不知道,真的。”皮姆说。

“嗯,以前是。我婶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有一次告诉我,她怎么向她父亲宣布要嫁给我叔叔的消息。‘但你为什么要嫁他?’她父亲说,‘他没有钱。他个子很小,你也很小。你们的小孩会很矮。他就像你每年都要我买给你的百科全书一样。看起来很美,但你一旦打开,看了内容,就不会再想看了。’他错了。他们的小孩很高,而且她很快乐。”他很罕见地略一停顿。

“他们要我勒索你,马格纳斯阁下。这是我惟一能给你的好消息。”

“是什么人?”皮姆说。

“我服务的权贵。他们觉得我应该让你看我们从奥地利的谷仓一起走出来的照片,放我们谈话的录音带给你听。他们说我应该提醒你‘我欠你’,我们从曼布瑞那里替你爸爸骗来的两百块美金,你签了借据的!”

“你怎么回答他们的?”皮姆说。

“我说我会办。他们不读托马斯·曼,这些家伙。他们很粗鲁。这是个粗鲁的国家,你在旅途上一定注意到了。”

“一点都不。”皮姆说,“我爱这里!”

艾塞尔喝了一口伏特加,凝望着山丘。

“你们的人也没让这里变得更好。你们可恶的部门严重干扰我们国家的运作。你算什么?美国的走狗?你在做什么?诬陷我们的官员,散播怀疑,引诱我们的知识分子?你干吗让其他人无缘无故地挨揍,不只是坐好几年黑牢?难道他们没教你事实吗?你什么事实都不知道吗,马格纳斯阁下?”

“我不知道‘公司’这样做。”皮姆说。

“怎样做?”

“干扰。害别人被刑拘。一定是别的单位做的。我们的单位只替一些小情报员做做邮递服务。”艾塞尔叹口气。

“或许他们没做。或许我是被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白痴宣传给洗脑了。或许我这样责备你是不公平的。干杯。”

“干杯。”皮姆说。

“那么,他们在你的房间里会找到什么东西?”艾塞尔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喷出好几口烟说。

“什么都找得到,我想。”

“什么是什么?”

“隐形墨水,底片。”

“你们情报员拍的底片?”

“没错。”

“冲洗过了?”

“我想没有。”

“从皮赛克的死信箱拿的?”

“没错。”

“我不会费事去冲洗。那只是不值钱的叫卖情报。钱呢?”

“有一点。没错。”

“多少?”

“五千元。”

“密码簿呢?”

“有几本。”

“我还漏了什么吗?没有原子弹?”

“有一架隐藏式照相机。”

“在爽身粉罐子里?”

“如果你撕开盖子上面的纸,就变成镜头了。”

“还有呢?”

“一张丝的逃生地图。在我的领结里。”艾塞尔再次拿出雪茄,他的思绪似乎已飘远。

突然,他在铁桌上伸出拳头。

“我们一定要让自己脱身,马格纳斯阁下!”他愤然大叫,“我们一定要脱身!我们一定要振作起来。我们要互相帮忙,一直到我们自己成了权贵,到我们可以一脚把其他混蛋踢开。”他望着益加深浓的夜色。

“你让我的处境很困难,你知道吗?坐在黑牢里,我一直怨你。你让你朋友的处境非常非常困难。”

“我不明白为什么。”

“噢,噢,他不明白为什么!胆大包天的马格纳斯·皮姆阁下申请商务签证的时候竟然不明白,连可怜的捷克人都知道要查他们的档案索引,发现有一个同名同姓的绅士是派驻奥地利的帝国主义军队间谍,还有一个疲于奔命的家伙,叫艾塞尔的,是他的同谋。”他的怒气让皮姆想起他在伯尔尼发高烧的那段日子。声音一样尖刻刺耳。

“难道你真的对你侦查的国家一无所知,不了解像我这样的人就算只和你这种人接触会有什么后果,更别提是和你在间谍游戏里共谋?你真的不了解在这个充满耳语和控罪的世界,我可能会因你而丧命?你读过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英国小说家,著作《动物农庄》《一九八四》以寓言手法反思极权政治对人性的危害)吧,对不对?有人甚至可以改写昨天的天气预报呢(典出《一九八四》中极权“老大哥”通过操控历史箝制人民思想)②!”

“我知道。”皮姆说。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很可能会像你撒钱交付任务的那些可怜的情报员和线人一样,永远背上致命的污名?难道你不知道你是在推他们上断头台,除非他们本来就是我们的人?你至少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我敢打包票,除非我让他们听见我说话,我那些主子,如果我们不能想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的话?他们会逮捕你,让你和你那些白痴情报员、同伙在全世界的媒体面前游街示众。他们打算再来一场审判表演,吊死几个人。等他们开始动手,只有瞎了眼才会不连我一起吊死。艾塞尔,帝国主义的走狗,在奥地利替你当间谍的人!艾塞尔,复仇心切的铁托主义托洛茨基国际共党打字员,你在伯尔尼的同谋!他们比较想要美国人的命,但在还没有找到真凭实据之前,他们可以借题发挥,先吊死一个英国人。’他跌坐回椅子,怒火已燃烧殆尽。

“我们一定要脱身,马格纳斯阁下。”他重复地说,“我们一定要奋起,奋起,奋起。我已经厌烦糟糕透顶的上级,糟糕透顶的食物,糟糕透顶的监狱,和糟糕透顶的刑拘。”他再次愤怒地抽出雪茄。

“该是我照顾你的事业,你照顾我的事业的时候了。

这次时机正好。没有临阵脱逃的资产阶级。这一次我们是专业人土,我们可以直捣黄龙,直取最大的钻石,最大的银行。我说了算。”

突然,艾塞尔把椅子转过来面向皮姆,然后再次落座,大笑起来。他俏皮地用手背敲敲皮姆的肩膀,要他打起精神来。

“你收到花了吧,马格纳斯阁下?”

“好棒的花。我们离开酒会的时候有人塞给我的。”

“贝琳达喜欢吗?”

“贝琳达不知道你的事。我从没告诉她。”

“你说花是谁送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要送给另一场婚礼的。”

“不赖。她怎么样?”

“棒极了。我们是青梅竹马。”

“我以为洁米娜和你才是青梅竹马。”

“嗯,贝琳达也是。”

“同时——她们两个?你的童年可真丰富啊。”艾塞尔又笑起来,斟满皮姆的杯子。

皮姆也挤出笑声,一起喝酒。

接着,艾塞尔和颜悦色,不再语带讥刺或痛苦。我此刻回想起来,他仿佛滔滔不绝地说了三十年,因为在我的耳朵里,他的每一句话都还像当年在皮姆耳中一样清晰响亮,尽管蝉鸣喧闹,蝙蝠吱叫。

“马格纳斯阁下,你以前背叛过我,但更重要的是,你背叛了你自己。就算你说实话的时候,也是在撒谎。你忠心耿耿,你满腔热血。但对什么事?又对什么人呢?我完全想不通。你伟大的父亲?还是你的贵族母亲?或许有一天你会告诉我。或许你偶尔把爱放错地方了。”他倾身向前,脸上涌起温柔真诚的情感,眼底是温暖而饱受折磨的微笑。

“然而你还有道德。你寻寻觅觅。我的意思是,马格纳斯阁下,完美姻缘天注定。你是个完美的间谍。你需要的只是动机。而我有。

我知道我们的革命还很青涩,有时候还让不适当的人来运作。为了追求和平,我们制造了太多的战争。为了追求自由,我们建造了太多的监狱。

但放眼长期,我不在乎。因为我很清楚。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所有破铜烂铁:特权、势利、伪善、教会,学校、父亲、阶级制度、历史谎言、乡村的小地主、大企业的小贵族,和因之而起的贪婪战争,我们会永远扫得一干二净。为了你的缘故。因为我们要创造一个永远不会产生像马格纳斯阁下这种可怜小家伙的社会。”他伸出手。

“就是这样。我说过了。你是个好人,我爱你。”

我永远记得那一次的碰触。只要看着手掌,我就能看见:干爽、庄重、谅解。还有那笑声:一如以往发自内心,他不再精于战术,他再次成为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