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2 / 2)

“洁米娜姓什么?”你问,皮姆说姓赛芬顿·鲍伊,引来一声清晰可闻的满足叹息。真正的玛丽亚的确存在,而且也的确很美,但皮姆对她的仰慕只留在心里,因为他从来没和她说过话。

“宇宙?”你说,“我想我没听说过。你有吗,山迪?”

“我没有,老小子。这听起来很难相信。”

皮姆解释说,宇宙是一个外国人的政治论坛,玛丽亚是里面的干部,财务之类的。

“外貌有什么特征吗?”山迪问。

“嗯,她很黑。”皮姆坦白说,你和费莉西蒂和山迪笑了又笑,像小奥黛莉①,费莉西蒂评论说,这下可就很清楚马格纳斯的政治倾向啰。

①Little Audrey,是派拉蒙影业公司1947至1958年一系列著名的卡通片中的人物形象。

自此之后,每次见面总有人间到玛丽亚的容貌,然后每个人都会对这个无伤大雅的绝妙误解开怀大笑。夜幕降临,该是皮姆离开你家的时间了,你送给他一瓶免税的苏格兰威士忌当礼物,让他驱走寒意。当时是公司出的钱:我猜大约五先令。

你提议开车送他回家,但他说他喜欢走路,于是又得到额外的加分。他走路,如腾云驾雾。他轻快跳跃,开怀大笑,抱着他的酒瓶与自己;在他十七年的生涯里,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祝福满溢。在同一个圣诞节,上帝为他送上两个圣人。

一个正在逃亡,且走路都有困难,另一个是英俊的英国战争英雄,在圣诞节次日请喝雪莉酒,对他没有一丝怀疑。两个人都欣赏他,两个人都爱他的笑话和声音,两个人都嚣嚷着占据他心中空虚的领域。为了回报,他迎合两人的需要,给予他们各自想在他身上寻找的特质。他决定让两人互不知道彼此存在的决心从未动摇。让两人都像情妇,永不曝光,皮姆想。如果他真的想过的话。

“你从哪里偷来的,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用正统的英语问,好奇地看着标签。

“牧师,”皮姆无一丝迟疑地说,“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以前是军人。我没偷,他给我的,真的。固定去做礼拜的人一人一瓶,免费的。他们用外交价格买的,当然。他们不必付像店里那么高的价钱。”

“他应该没给你香烟吧,是不是?”艾塞尔说。

“他干吗给我?”

“一条巧克力给你的姐妹过一夜?”

“我又没有姐妹。”

“很好,那么来喝吧!”

你还记得我们的汽车旅行吗,杰克?我开始认为你记得。你是否曾经想过,我们的先驱在没有汽车的时代如何操控他们情报员?我们的第一趟旅程水到渠成。你在琉森有个约会。你需要三个小时。你没解释说你为什么需要在琉森逗留三小时,尽管你大可以随便给我一个掩护故事。依我的后见之明,我明白你精心安排是想让我参与你工作的秘密,但却不让我知悉工作的内容。这一次你什么也没问皮姆。你试图创造亲密感。你只给他约会和撤退,看他是否能应付。

“听着,我可能必须赴另一场拜会。如果三点钟我没出现在多拉饭店外面,那么你三点二十必须要到邮政总局的西侧。”皮姆搞不清楚东侧西侧,问了六个人之后,总算有个人给他正确的指引,他准三点二十完成撤退,即使他的心已差点跳出胸口。

你绕着广场,转第二圈时你让车子继续开着,推开车门,皮姆像空降师的士兵跳上车,让你知道他的能耐。

“我和山迪谈过。”一周之后我们开车去日内瓦时你说,“他想要你帮他做件事,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

“你对翻译在行吗?”

“哪一种?”

“你的口风紧吗?”

“我想是。”你给他今晚的第一个目标:“我们经常有些技术性的东西要处理。主要都是一些瑞士小公司,制造我们不太喜欢的东西。很难搞的东西。”你加上一个微笑,“并不算真的机密,但我们雇了几个当地人在大使馆里,所以不得不拿到外面去处理。最好是英国人。我们可以信任的人。你可以吗?”

“当然。”

“我们会付钱。不太多,但够你偶尔请玛丽亚吃顿饭。最近有洁米娜的消息吗?”

“她很好,谢谢你。”

皮姆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么恐惧过。你交给他信封,他放进口袋,你露出阴谋大师的表情说:“祝你好运,老家伙。”——没错,杰克,你就是这样做的!我们就是这样交谈的!——然后皮姆走路回家,一路不停地把信封从一个口袋换到另一个口袋,看起来简直像是跑路的赌马庄家。

里面装的是什么?别告诉我,我会告诉你:废物。

从过时的军备目录上影印下来的废物。你要的是皮姆的灵魂,而不是无聊的翻译。他也在他阁楼中把东西弄丢了六次。在床底,在床垫下,在镜子后,在烟囱上。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翻译内容,甚至艾塞尔也不知情。你付给皮姆二十法郎。技术字典花了二十五法郎,但他知道绅士不该提这类事,就算瑞克的支票真会寄来的话,无法兑现也是一样。

“最近还去宇宙俱乐部吗?”我们前往苏黎世的途中你轻松地问。你说你为了狗的事要到苏黎世见个人。皮姆坦承最近没去。有艾塞尔和杰克·布拉德福当他的宇宙,谁还需要其他的?“我听说那里有些人说话没遮没拦的。无关玛丽亚,别介意。那些团体总是涵括很广的光谱,这是民主的一部分。如果你仔细观察,可以说大同小异。”你说:“别太显眼。如果他们期待你是左派,就让他们以为你是。如果他们要的是中间偏右的英国人,就给他们一个。如果有必要,两个都给。但别太入迷。我们不希望你卷进这些瑞士人的麻烦里。那里有英国人吗,除了你之外?”

“有几个苏格兰的医学生,但他们告诉我说,他们是来找女生的。”

“给我几个名字可能会有帮助。”你说。

经过这次谈话,此刻回顾起来,皮姆已不再是皮姆。他是我们在“宇宙”的人,别用电话谈任何敏感的事。他是个象征性的情报员,归属半自觉之类,这是我们甜蜜的分类方法,指他对自己所做的事与为何这样做只有半知半觉。他十七岁,急需你时,他就打电话给费莉西蒂说他叔叔在城里。如果你需要他,就会从电话亭打电话到欧林格家,说你是从伯明翰路经此地的麦克。除此之外都是面对面,也就是说我们会在见面时约定下次的会晤。扬帆而去吧,马格纳斯,你说。

到那里去,展现你魅力四射的自我,马格纳斯。

张开你的耳朵与眼睛,找出症结,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我们卷进瑞土人的麻烦里。这是你下个月的生活费,马格纳斯。山迪向你致意。我告诉你,杰克:我们怎么栽就怎么收,即使庄稼耗费了三十五个寒暑才长成。

“宇宙”的秘书是个无趣的罗马尼亚忠贞分子,名叫安卡,经常在演讲时落泪。她长得高高瘦瘦,很狂野,走路时胳膊肘总往外摆。皮姆在走廊拦下她时,她那双红眼睛瞪着他,叫他走开,因为她头痛。但皮姆干间谍这行,不容拒绝。

“我想办一份《宇宙》通讯。”他宣称,“我想我们应该让每一个小团体都贡献心力。”

“宇宙’没有小团体。‘宇宙’不需要通讯。

你这个笨蛋。走开。”

皮姆劝安卡进她用来当窝的小办公室。

“我需要的只是一张会员名单。”他说,“如果我有会员名单,我就可以寄传单,找出有兴趣的人。”

“你干吗不去参加下次的会议,当面问他们?”安卡说。她坐下来,头埋在双手里,好像就要病了。

“又不是每个人都来参加会议。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收到。这样比较民主。”

“没什么是民主的。”安卡说,“都是幻觉。

他是个英国人。”她大声对自己解释,一边拉开抽屉,开始在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找。

“英国人怎么会懂幻觉呢?”她要的是自我的告白,“他疯了。”她交给他一张脏兮兮的姓名和地址。后来证明,名单上大部分的名字都拼错了。

亲爱的父亲——皮姆兴奋地写道——我虽然年轻,但已完成了一两件惊人的功绩,我猜瑞士人正考虑颁给我某种学术成就奖。

我爱你——他写给贝琳达——我从未对任何人写过这句话。

夜深了。是伯尔尼最黑暗的冬天。这个城市永远不会再见到白昼。棕色的浓雾滚落到海伦大街潮湿的鹅卵石上,善良的瑞士人尽责地快快穿过,宛如赶赴前线的后备军人。但皮姆和杰克·布拉德福舒适地坐在他们小餐馆的角落里,山迪致上他特别的爱,同时还有他最温暖的恭贺之意。

这是情报员与控管官第一次在他们的目标城市一起公开进餐。他们已为这次的会面编好了巧具匠心的掩护故事。杰克替自己冠上大使馆英瑞基督徒协会秘书的头衔,希望能吸引大学里的成员。

他会找上在英国教会认识的马格纳斯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为了进一步掩护,他还带了在档案处工作的可爱的温迪来。一头蜜色头发的温迪出身良好,上唇稍微有明显的突出,仿佛永远都正在吹熄颔下的蜡烛似的。温迪对两个男人的爱平分秋色;她是个天生自然的知心人,胸部扁平、毫无惊人之处。皮姆描述他如何完成大行动之后,温迪无法抗拒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说:“天哪,马格纳斯,太勇敢了。我的意思是真了不起。如果可以让洁米娜知道,她一定会觉得很骄傲。你不觉得吗,杰克?”但在一片静谧之中,温柔软语轻巧飘落,即使是最驽钝的马在放出围栏之前就能听闻。她秀发非常贴近杰克地对他说。

“你真他妈的完成了不得了的工作。”杰克露出军人本色的微笑说,“教会应该以你为荣。”

他直截了当地对他的情报员说。他们为皮姆替教会完成的工作而干杯。

这是咖啡时间,布拉德福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个信封,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副半月形的铁框眼镜,让他那张英国英雄的脸更添神秘的权威感。

这次没有生活费,因为生活费装在没有水印的自信封里,而不是这个鼠棕色的信封。他没递给皮姆,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打开,然后问温迪要一支铅笔,你那支华丽的金色铅笔,别告诉我你是怎么拿到手的。温迪说:“给你,亲爱的,什么都行。”把笔递给紧靠在她旁边的手。杰克在他面前摊开纸。

“只是有几个地址需要查对。”他说,“我们想先确定之后再寄出传单。好吗?”

“好吗”的意思是:你听得懂这聪明的双关语吗?

皮姆说当然好,温迪惹人怜爱的指尖滑过名单,停在一两个打上小记号和叉叉的幸运名字上。

“只是我们合唱团里有一两个成员似乎对自己的才华太过谦虚,简直是想把他们的光芒藏在篮子里。”布拉德福说。

“我没真的查对。”皮姆说。

布拉德福声音陡降:“你不必查对。那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到处找不着你可爱的玛丽亚。”温迪极度失望地说,“你把她给怎么了?”

“恐怕她已经回意大利去了。”皮姆说。

“没找替代人选,马格纳斯,是不是,亲爱的?”温迪说,众人纵声大笑,皮姆笑得最大声,尽管他愿意放弃生命里其他的一切,只求看一眼她的胸部。

布拉德福提到没有地址的名字。皮姆无能为力,他想不出他们的长相,无法形容他们的个性。

在其他情况下,他会很乐意自己编造,但布拉德福总有令人不快的本事,在提问题之前就已知道答案,皮姆已经学乖了。温迪重新斟满两个男人的酒杯,把剩下的留给自己。布拉德福跳到没有名字的地址。

“A.H。”他随意地说,“熟悉吗?啊—哈?①”

①A.H即英文中的感叹之声。

皮姆坦承对这个名字不熟。

“我没常去开会。”他充满歉意地说,“考试前我工作得很辛苦。”

布拉德福仍然微笑,仍然轻松自在。他知道皮姆没有考试吗?皮姆注意到温迪的铅笔几乎消失在他紧握的拳头里。尖的一端露出来,像一根小小的枪管。

“想一下。”布拉德福建议说。而且又说了一遍,像通关密语似的读出那两个字母:“A.H。”

“也许这个A.H是其他人。”皮姆说,“A.H.史密斯。史密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想办法问。一切都很开放的。”

温迪一动也不动,就像在派对游戏中音乐停止时一样的静止不动。她的笑容也与她一起冰结。

温迪深谙私人秘书的艺术,在不需要派上用场时可以随时隐没自己的个性,她知道此时不必派上用场。侍者正在清盘子。布拉德福的拳头盖在纸上,刚好让经过的人看不见上面的名字。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A.H——他,或是她——有个位于长巷子的地址,对你会有帮助吗?或者说他就住在那里。受欧林格照顾。那也是你住的地方,对不对?”

“噢,你指的是艾塞尔。”皮姆说。

某处有只公鸡啼叫,但皮姆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充满瀑布声,他的心激荡着正义的责任感。他在瑞克的更衣室里,想法子偷回他错给的爱。

他在教职员盥洗室,替全校最时髦的男生刻名字。

有艾塞尔狂乱不清、边喝水边溅湿双手时告诉他的故事。有他们去达沃斯造访托马斯,曼的疗养院时,艾塞尔告诉他的故事。还有他偶尔小心翼翼探查艾塞尔房间所拼凑出来的零碎信息。而布拉德福灵巧的一击,揭开了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已然知道的事。艾塞尔的父亲与塔尔曼①在西班牙并肩作战,他说。他是个老派的社会民主党,很幸运在纳粹逮捕他之前就死了。

①Thalmann Brigade,德国共产党领袖,志愿投入西班牙内战,反对佛朗哥的法西斯阵营,塔尔曼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纳粹逮捕送入集中营,终战之前被处死。

“所以他是左派啰?”

“他死了。”

“我是说儿子。”

“嗯,不算是,他自己不是这么说的。他只是受教育熏陶。他自己不承认。”

布拉德福皱紧眉头,用铅笔把“塔尔曼”加到合唱团名单里。艾塞尔的母亲是个天主教徒,但他父亲却是反天主教运动的成员,也就是路德教派,皮姆说。他的母亲丧失了告解的权利,因为她嫁给了新教徒。

“而且是社会主义者。”布拉德福一边写一边低声提醒皮姆。

在普通中学①时,艾塞尔的所有朋友都想开飞机对抗英国人,但艾塞尔被来访的招募团劝服志愿加入陆军。他被派往俄罗斯,被俘后逃脱,但盟军进攻法国时,他被转调到诺曼底作战,在那里伤了脊骨和臀部。

①Gymnasium,相当于五年级至十三年级。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逃离俄国人的?”布拉德福插嘴问。

“他说他步行。”

“就像他步行到瑞士一样。”布拉德福露出严厉的微笑,皮姆开始看出模式,在布拉德福提及之前他从未想过。

“他在那里多久?”

“我不知道。但一定久得够学俄语。他房间里有斯拉夫语的书。”

回到德国之后,他因伤卧病,但一痊愈就被派去和美国人作战。他再次受伤,被送回卡斯贝德,但母亲又因黄疽病卧床,所以他把她和她仅有的财物放上手推车,推她到德累斯登,一个刚经盟军轰炸夷为平地的美丽城市。他把母亲带到西伯利亚难民群集的地区,但他带她到那里不久,她就死了,所以他又孤单一人。此时,皮姆的头晕眩不已。布拉德福脑后墙上的颜色开始漫延滑动。那不是我。那是我。我在履行我对国家的义务。艾塞尔,帮我。

“没错——喔,现在到了和平时期。1945年,他做了什么?”

“离开苏联占领区。”

“为什么?”

“他怕俄国人会发现他,把他送回监狱。他不喜欢他们,他不喜欢监狱,他不喜欢共产党占领东德的方式。”

“很好的故事,到目前为止。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烧掉了他的补给证,买了一本新的。”

“跟谁买的?”

“他在卡斯贝德遇见的一个士兵。一个从慕尼黑来的人,和他长得很像。他说在1945的德国,反正每个人看起来和照片都不像。”

“这个乐于助人的士兵为什么不需要证件?”

“他想留在东边。”

“为什么?”

“艾塞尔不知道。”

“有点不可信,对不对?”

“我想是。”

“我们继续吧。”

“他搭上遣返火车到慕尼黑,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抵达另一边,美国人把他拉下火车,丢进监狱,狠狠修理他。”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他的证件。他买到了一个通缉犯的证件。他真是自己跳进陷阱里。”

“当然除非那是他原本的证件,他从来没向任何人买。”布拉德福提出意见,继续写着。

“抱歉,老小子。我不是有意要粉碎你的幻想。这世界就是这样,我想。他又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他又病了,他们送他进医院,他从医院逃走。”

“好一个逃走。我必须这么说。你说他步行到这里来?”

“嗯,步行,搭火车便车。他们必须锯短他的一条腿。德国人。在他从俄罗斯回来之后。所以他才会瘸腿。我应该早一点提的。所以我的意思是,就算有火车可搭,他走的路还是很不少。

从慕尼黑到奥地利,从奥地利趁夜越过边界到瑞士。然后再到欧斯特穆第根。”

“到哪里?”

“欧林格先生的工厂就在那里。”皮姆听见自己努力找借口,“他完全没有证件,你知道的。

他在卡斯贝德已经烧掉自己的证件了。美国人又拿走他买来的,他找不到任何人可以给他新的证件。同时他也在盟军的通缉名单上。他说美国人间的事他都要照实回答,除了他知道不该回答的部分。但他没这么做,所以他们继续揍他。”

“这以前就听过了。”布拉德福低声说,继续写。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马格纳斯?谁是他的同伙?”

太迟了,都太迟了,声音悄悄警告皮姆。

“他怕出门会被警察逮捕。如果进城去,就会借一顶大帽子来戴。而且不只是警察。如果一般瑞士民众知道他的事,一定也会找他麻烦。他说他们一定会这么做。这是全民运动。他说他们是因为嫉妒才这么做,却美其名曰公民意志。我告诉你,这只是家里的闲言闲语。”

“真可惜你没早点告诉我们。”

“这又不代表什么。没有你感兴趣的事。大部分是欧林格先生告诉我们的。他总爱嚼舌根。”

布拉德福的车在外面。一老一小坐进车里,但布拉德福没开动车子。温迪回家了。布拉德福问艾塞尔的政治取向。皮姆说艾塞尔蔑视所有既定的态度。布拉德福说:“描述一下。”他没再记下来,他的头静静地框在车窗里。皮姆说艾塞尔有一次说痛苦是民主的。

“阅读习惯?”布拉德福说。

“嗯,什么都读。所有他在战争期间错过的书。他常打字。多半在夜里。”

“他打什么?”

“他说是一本书。”

“他读什么?”

“嗯,什么都读。他生病的时候,我从图书馆帮他借书。”

“用你的名字?”

“对。”

“太不留心了。你借什么书?”

“什么都有。”

“描述一下。”

皮姆描述,不可避免地提到马克思和恩格斯和坏胚子,布拉德福全都写下来,进入情况之后他问杜林①是谁。

①Eugen Duhring,1833-1921,德国哲学家,恩格斯针对其学说而著有《反杜林论》。

布拉德福问到艾塞尔的习惯。皮姆说他喜欢雪茄和伏特加,有时也喝樱桃酒,但没提威士忌。

布拉德福问艾塞尔的性生活。皮姆抛开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极限,承认艾塞尔的私生活很紊乱。

“描述一下。”布拉德福又说。

皮姆竭尽所能,尽管他对艾塞尔的性能力比对自己的还不清楚,只是无论进行的方式为何,艾塞尔至少是有性生活的,不像皮姆自己。

“他有时会有女人。”皮姆轻描淡写地说,仿佛我们每个人偶尔都会有似的。

“通常是‘宇宙’的招牌美女,替他煮饭,打扫房间。他叫她们是他的‘马大’①。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殉道者’凹呢。”

①Martha,圣经人物,曾接耶稣到家里服侍,亦指照料家庭琐务的女人。旧Martyr,与马大字、音极近似。

最亲爱的父亲——那天夜里,皮姆独自在阁楼悲惨地写道——我好极了,我脑袋里塞满了研讨会和演讲,虽然我比以前更想你。

但还是有坏事发生,最近有个伙伴陷我于不义。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皮姆多么爱艾塞尔呀!只要有一天没接近他,真的,皮姆就会怨恨他。

皮姆什么事都恨,电热器另一侧的一动一静都恨。

他高高在上,施恩于我。他鄙视我的无知,不尊重我的力量。他是自大的德国人,最坏的那种,而杰克正监视他。皮姆恨他收到的邮件,欧林格转交艾塞尔先生。他比以前更恨那些像害羞的门徒,蹑手蹑脚走上楼梯到伟大思想家神圣密室门口,两个小时之后又走下楼梯的马大们。他放荡败德。他不近人情。他让她们志得意满,就像他也企图让我志得意满一样。他仔细地逐条记下这些,好在下次会面交给布拉德福。他也在三等餐厅耗许多时间,装出忧郁的表情给伊莉莎白看。

但这种隔离的演练并无法持久,连结艾塞尔的那条线一天比一天紧。他发现他能从打字的节奏精准推敲出他朋友的情绪:他是兴奋、愤怒或疲累。

他正在打我们的报告,他并不确信地告诉自己。

他正在出卖外国学生给他的德国金主。他是纳粹战犯,因为他左派父亲的形象而变成共产党间谍。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读?”在他们还很亲近的时候,皮姆曾羞怯地问。

“如果我能写完,而且出版社愿意出版的话。”

“我现在为什么不能读?”

“因为你会把精华拿走,只留残渣给我。”

“内容有关什么?”

“悬疑之类的东西,马格纳斯阁下,如果大声嚷嚷就无法写下来。”

他在写他的威廉·迈斯特传记,尽管皮姆愤愤不平。那是我的构想,不是他的。

他可以察觉艾塞尔睡不着,划亮火柴点雪茄。

他可以察觉他的身体快把他逼疯了。他可以从他动作节奏的改变,以及他执拗地边走边唱叩叩穿过木廊,留下凌乱的足迹到共享的盥洗室蹲上几个小时察觉出来。经过几夜之后,皮姆已能憎恶艾塞尔的无法自制。为什么他不能回医院去?“他唱德国进行曲。”他在笔记本中写给布拉德福。

“今晚他在盥洗室里唱了全本的《霍斯特·威索之歌》①”

①Horst Wessel,1907-1930,德国民族主义者,其所作之《霍斯特,威索之歌》成为纳粹党歌。

第三夜,皮姆早就沉睡许久。房门突然打开,裹着欧林格先生睡袍的艾塞尔站在门口。

“怎么,你原谅我了吗?”

“我要原谅你什么?”皮姆回答说,偷偷把他的秘密登记簿塞进床单下。

艾塞尔站在门口。晨袍穿在他身上大得可笑。

汗水濡湿他的小胡子,像黑色的尖牙。

“给我一些教士的威士忌。”他说。

之后皮姆无法让艾塞尔离开,直到从他脸上抹去怀疑的阴影。几个星期过去了,春天来临,皮姆知道什么事也没发生,他一开始就没背叛艾塞尔,因为倘若他真背叛了,他们老早之前就该动手了。偶尔布拉德福会问几个后续的问题,但只是例行公事。

有一次他问:“你能不能让我们知道他哪天晚上确定会出去?”但皮姆回答说艾塞尔的生活中没有确定的事。

“听着。你为什么不带他出去好好吃一顿,我们出钱?”布拉德福说。有一夜皮姆放手一试。他告诉艾塞尔说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如果乔装改扮像去拜访托马斯,曼时一样,岂不是很好玩吗?艾塞尔摇摇头,流露出皮姆不敢探究的睿智神情。之后,他用自己所知的每一种方法为艾塞尔殚精竭虑,忽而否认布拉德福在他心中的存在,忽而庆幸艾塞尔的继续幸存,这完全要归功于皮姆对无法抗拒的力量的精心操控。

他们在春天的某天凌晨进来,就在我们最恐惧的时刻:在我们想要长命百岁,最不愿死去的时刻。很快的,除非我让他们的旅程变得毫无必要,否则他们也会用相同的方法来对付我。倘若如此,我坚信我当看见正义伸张,享受生命循环不息的乐趣。他们拿到前门的钥匙,知道如何打开欧林格先生那些和杜柏小姐并不尽然不同的门锁。他们对屋里的状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他们已经监视了好几个月,拍下访客的照片,派他们伪装的抄表员与窗户清洁工进来,拦截邮件检查,更毫无疑问监听欧林格先生与债主、无能交易员绝望交谈的电话。皮姆知道他们有三个人,因为他可以从他们偷偷摸摸像圣诞老人溜过楼梯顶端吱嘎的脚步声数出来。他们先查看盥洗室,才在艾塞尔的门前就位。皮姆知道,因为他听见盥洗室的门咿咿呀呀地打开,没再关上。他也听见他们拆掉盥洗室门锁的声音,以防拼死一搏的罪犯把自己锁在里面。但皮姆自己无能为力,因为此时他躺在床上深陷梦境,梦见他童年所有恐怖的床。他梦见莉普西和她的哥哥亚宏,以及他和亚宏如何把她推下格林勃先生学校的屋顶。他梦见屋外有辆救护车在等候,就如同“林园”替朵莉丝叫来的那辆一样,而欧林格先生想阻挡来人走上楼梯,却被用暴怒的瑞士方言喝令退回自己的房间。他梦见听到有人大叫:“皮姆,你这个杂种,哪里去了?”从艾塞尔房间的方向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可怕短促的嘈杂巨响,是个长短脚的人对抗三个健壮入侵者的声音,还有巴斯托先生,艾塞尔曾给它冠上浮土德恶魔罪名的巴斯托先生,愤怒的抵抗声。但当皮姆从枕头上抬起头,倾听真实世界的动静时,周遭一片静寂,一切都好极了。

我一直对你有怨恨,杰克,我承认。多年来我在脑海里不断与你争辩,时而激奋,时而颓然,甚至在我加入“公司”许久之后依然如此。你为什么这样对他?他不是英国人,不是共产党员,更不是美国指控的战犯。他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仅有的罪行是他的贫穷,他不合法的身份,和他的瘸腿——加上他思想方式的一点儿自由,这在某些人眼中是最值得我们去保护的权利。但我的确心生怨恨,我很抱歉。因为现在我当然明白,你几乎没考虑到这些。艾塞尔是另一项交易品。

你举报他,他被存放在你的收件匣,在温迪完美无瑕的打字之下显得邪恶而可怕。你点亮你的烟斗,赞赏自己的手艺,并且想:哈啰,我敢打赌瑞士佬一定会喜欢尝点这个味道;我会吓他们一跳,给自己多添一分。你打了一个电话,或者两个,邀请某个瑞士情报组织的联络对象,在你最喜欢的餐厅吃一顿长长的午餐。喝咖啡和杜松子酒时,你偷偷递给他一个没具名的棕色信封。三思之后,你也偷偷给你的美国同事一份,因为你既然能赚个恩惠之名,何不顺便再赚第二个呢?

毕竟,是美国佬把他丢进大牢的,即使他们拿到的是他错误的记录。

你当时也还少不更事,对不对?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都一样。现在成熟了,我们都是。抱歉回忆个没完没了,但这件事让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忘记。我此刻能坦然面对了。行行好,给我一个情报圈外的朋友吧。

“坎特伯雷先生!坎特伯雷先生!有人找你!”

皮姆放下笔。他没朝门望去。几乎在他察觉之前,他就已抬起趿着拖鞋的脚,火速穿过房间冲到金属镶边的黑色公文包旁。公文包仍然上锁,靠在墙边。他蹲下,在第一个锁孔里插进复杂的钥匙,转动。接着是第二个锁孔:逆时针,否则就会烧毁。

“什么人,杜柏小姐?”他以最温柔、最令人放心的声音说,一手已放进盒子。

“送柜子的,坎特伯雷先生。”杜柏小姐透过锁孔失望地回答。

“你以前从来没要过柜子。

从来没要过任何东西。你也从来不锁门。这是怎么了?”

皮姆笑起来。

“没事。只是个柜子。我订的。

有几个?”

他拿着公文包,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背抵在墙上,从窗帘缝中小心翼翼地往外瞄。

“只有一个——不够吗?一个铁做的绿色柜子,又大又丑。如果你需要柜子,你干吗不告诉我?你可以用二号房那个图顿太太的柜子。”

“我是问有几个人?”

此时是白天。一辆黄色的出租货车停在屋前,司机在车上。他环顾广场四周。很迅速。查看一切。然后很缓慢。再查看一次。

“几个人有什么关系,坎特伯雷先生?只不过是个柜子,我们干吗要数有几个人?”

放松,皮姆把公文包放回原来的角落,重新上锁。顺时针,否则就会烧毁。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打开门。

“抱歉,杜柏小姐。我想我一定是打瞌睡了。”

她看着他走下楼梯,然后跟在他后面下楼,再次盯着他看。而他呢,先看看那两个人,才羞怯地瞧那只绿色柜子,轻轻抚摸斑驳的油漆,上上下下,逐一拉开每一个抽屉。

“这真是他妈的重,老爷,我跟你说。”第一个人说。

“谁躲在里面啊?”第二个人说。

她依旧看着他领那两个人上楼到他房间,柜子抬在中间,然后又指引他们放下。他从后口袋掏出现金,并额外给他们一人五镑时,她仍盯着他。

“很抱歉,杜柏小姐。”他们扬长而去时,他说,“有些我正在研究的部里的旧档案。这个。

这是给你的。”他交给她从楼上房间带下来的旅游小册子。大写字母颇有瑞克之风:“搭乘我们的豪华空调游览车,饱览突尼西亚风光。专营银发旅游。地中海东岸风光。足以令人心神向往。”但杜柏小姐不接受那本小册子。

“托比和我再也不去别的什么地方了,坎特伯雷先生。”她说,“麻烦你的事情不会跟着我们离开的,我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