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他用唇语说。
玛丽深吸一口气。
“哈啰?说话,拜托。”
她求助于德文,“这里是英国大使馆领事马格纳斯·皮姆的寓所。请问是谁?请说话,拜托?皮姆先生现在不在家。如果你想留话,可以由我转告。否则,请晚一点再打。哈啰?”
再多一些,布拉德福催促她。多给我一些。
她用德文念了一遍电话号码,又用英文念了一遍。
线路通畅,她可以听到像交通的噪音,和像用半速播放的音乐杂音,但没有金属敲击声了。她用英文再念了一遍电话号码。
“说话,拜托。这线路真该死。哈啰,你听得见吗?谁打来的,拜托?
请一说一话。”她无能为力了。她闭上眼睛,她大声尖叫:“马格纳斯,看在老天的分上,说你在哪里!”但布拉德福早已抢在她前面,遥遥领先。出于对爱人的了解,布拉德福感觉到她的情绪即将爆发,连忙用手压断电话。
“太短了,长官。”哈利在门廊哀叹说,“我至少还需要一分钟。”
“是国外打来的吗?”布拉德福说。
“可能是国外打来的,也可能是隔壁打的,长官。”
“真是淘气啊,玛丽。别再这样做了。这一次我们站在同一阵线,而且我是老板。”
“有人绑架他。”她说,“我知道!”
一切都冰凝冻结了:她自己,他淡色的眼睛,甚至门廊上的哈利。
“好啦,好啦。”最后布拉德福说,“那会让你觉得好过些,是不是?绑架?
你为什么这样说,亲爱的?还有什么比绑架更可怕的,我怀疑?”
为了迎向他的目光,玛丽经历了一阵剧烈的时光震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普拉煦。还给我山姆和爸爸牺牲捍卫的那片土地。她看见自己在最后一个学期从学校请假,坐在就业辅导老师面前。另一个女人坐在老师身旁,一个从伦敦来的强悍女子。
“这位女士替外交工作征募人才,亲爱的。”辅导老师说。
“很特殊的那种。”那位强悍女子说。
“她对你绘画的方式印象非常深刻,亲爱的。”辅导老师说,“她很赞赏你的绘图技巧,和我们一样。她在想,你愿不愿意带着你的画册到伦敦去一两天,让其他人也看看你的画。”
“这是为了国家,亲爱的。”强悍女子别有深意地说,对着英国爱国志士的女儿说。
她还记得东英格兰的训练学校,记得像她自己这样的女孩,我们这一班。她记得那些愉快的课程,描摹、雕刻、上色,用纸张、硬纸板、亚麻布和丝线,如何制作和改变水印,如何刻橡皮章,如何让纸看起来变旧或变新,她努力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明白上这些课的目的,是为了替英国间谍伪造证件。她看见自己站在杰克·布拉德福面前,就在他那间离柏林围墙不到一石之遥的破旧楼上办公室。军官杰克,白鼬杰克,凶狠杰克,或冠以其他名号的杰克。杰克当时负责柏林情报站,喜欢亲自接见新进人员,特别是新来的——如果是董蔻年华的漂亮女孩。她记得他那淡若无色的目光缓缓游移在她身上,揣测着她的体型和性感分量。她记起她从第一眼就恨他,如同她现在尝试想恨他一样,如同她此刻看着他从书桌里拉出一叠家书时一样。
“你知道这大半是汤姆从寄宿学校写回来的信,我想。”她说。
“他为什么同时写给你们两人?”
“他没同时写给我们两人,杰克。汤姆和我通信。马格纳斯和汤姆单独通信。”
“没有情感相互交流。”布拉德福用他在柏林教她的那种在商言商的口吻说。他点亮一根肥硕的黄色香烟,透过火焰,带着戏剧化的表情看着她。他们都爱装模作样,她想。马格纳斯和格兰特也一样。
“你真荒谬。”她愤怒不安地说。
“这是个荒谬的情况,奈吉尔随时会来让事情变得更加荒谬。是谁造成的?”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
“他父亲。如果这算是个情况的话。”
“这是谁的照相机?”
“汤姆的,但我们都用。”
“还有其他照相机吗?”
“没有。如果马格纳斯工作上需要,他就会从大使馆带一架回来。”
“现在家里有大使馆带回来的相机吗?”
“没有。”
“也许是他父亲造成的,也或许是其他事情。或许是我所不知道的婚姻口角造成的。”
他检查相机的配备,用那双大手翻转查看,仿佛他考虑买下似的。
“我们没吵架。”她说。
他抬起自以为无所不知的眼光看她。
“你们都怎么处理?”
“他不跟我吵,就是这样。”
“虽然你会吵。你一发飙就像个小恶魔,玛丽。”
“我现在不会了。”她说,怀疑着他的魅力。
“你从没见过他爸爸,对不对?”布拉德福一边卷着相机里的底片一边说:“有些关于他的数据,我好像记得。”
“他们很疏远。”
“哦?”
“没什么戏剧性。他们不亲。他们就是这种家庭。”
“哪一种,亲爱的?”
“四分五裂。生意人。他说他让他们介入他的第一次婚姻,但一次就受够了。我们很少谈这些。”
“汤姆也有同感?”
“汤姆还是个孩子。”
“汤姆是马格纳斯消失之前最后见到的人,玛丽。除了他俱乐部里的门房之外。”
“那就逮捕他呀。”玛丽无礼地说。布拉德福把底片丢进帆布袋,又拿起马格纳斯的小型晶体管收音机。
“这是新型的,可以听短波的那种?”
“我想是。”
“他度假时也带着,对不对?”
“对,没错。”
“常听吗?”
“自从他独立从这里负责捷克的业务,就像你有一次告诉我的,他不常听才怪。”
他打开收音机。一个男声用捷克文报新闻。
布拉德福眼光茫然地盯着墙壁,收音机响着,似乎过了好几小时。他关掉收音机,丢进袋子里。
他的目光移到没掩上窗帘的窗户,但沉默良久才开口。
“在清晨的这个时间,我们没开太多灯吧,是不是,玛丽?”他心神不宁地问,“我们没让邻居说闲话吧,是不是?”
“他们知道瑞克死了。他们知道这不是正常的情况。”
“你可以再说一遍。”
我恨他。我一直都恨。甚至在我受到他诱惑时——当他引领我体验极致的快感,我落泪谢谢他时——我仍然恨他。告诉我那晚的事吧,他说。
他指的是听到瑞克死讯的那晚。她详细地告诉他,一字不漏,如同她先前在心中预习的一样。
他找到衣帽间,站在那件陈旧的粗呢外套前。
外套就挂在汤姆的防水外衣与玛丽的羊皮大衣之间。他摸索着外套口袋。楼上传来单调的噪音。
他抽出一条脏手帕,和吃剩半条的马球薄荷糖。
“你在开我玩笑。”他说。
“没错,我是在开你玩笑。”
“穿着舞鞋在冻死人的雪地里待了两小时,玛丽?在半夜?奈吉尔兄弟会以为是我编的故事。他穿着那双鞋去干吗了?”
“走路。”
“走到哪里去,亲爱的?”
“他没告诉我。”
“问他?”
“没,我没问。”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坐出租车?”
“他身上没钱。他的皮夹和零钱放在楼上,和他的钥匙摆在一起。”布拉德福把手帕和薄荷糖摆回粗呢外套里。
“这儿没钱?”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对这些事很有条理的。”
“也许他用其他方式付钱?”
“不会。”
“也许有人载他?”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他喜欢走路,而且他很震惊。这就是原因。
他父亲死了,即使他并不特别喜欢他。这让他很难受,无论是紧张或怎么的。所以他走路。”而且他回来时我拥抱了他,她想。我感觉到他脸颊的冰冷,我透过外套感受到他胸膛的颤动和微热的汗湿,因为他走了好几个小时的路。只要他一走进门回来,我就会再次拥抱他。
“我告诉他:‘别走。今晚别走。来喝酒,我们一起大醉一场。’但他还是走了。他有他的那种神色。”她希望自己没这么说,但此时她对马格纳斯有—股怒气,就像她对布拉德福一样。
“什么神色,玛丽?‘有他的那种神色’。
我想我没弄懂你的意思。”
“空虚。就像个没有角色的演员。”
“角色?他父亲死了,马格纳斯就不再有角色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他要让我无所遁逃,而不是回答问题。
不用一分钟,我就会感觉到他安稳的双手放在我身上,我就会躺回去,放任一切发生,因为我再也想不出借口了。
“去问格兰特。”她说,存心伤害他。
“他是我们乏味的心理医师。他会知道的。”
他们移到客厅。他等待着。她也一样。等待着奈吉尔,等待着皮姆,等待着电话。等待着楼上的乔琪和傅格斯。
“你没喝太多吧,是不是?”布拉德福问,帮她再倒一杯威士忌。
“当然没有。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几乎不喝。”
“最好不要。这样会太放松。等奈吉尔兄弟来的时候,什么都别说。完全保密。好吗,玛丽?”
“好的,杰克。”你是个好色的教士,吃干抹净上帝的最后一丝恩典,她告诉他,看着他缓慢地倒满自己的杯子。首先是酒,现在是水。现在垂下眼睑,举起圣杯,对派遣你来的上帝说出一句伪装虔诚的祝祷。
“而他自由了。”他说,“‘我自由了。’瑞克死了,所以马格纳斯自由了。他属于你们所谓的弗洛伊德类型,不能叫‘父亲’的那种。”
“这在他那种年纪的人来说非常正常。只叫父亲的名字。特别是如果你们五十年没见面,那就更正常不过了。”
“我喜欢你替他辩护。”布拉德福说,“我赞赏你的忠诚。继续保持吧。你绝不会让我失望,我知道你不会。”
忠诚,她想。把我这张笨嘴闭紧,免得你老婆发现了。
“而你哭了。你这爱哭鬼,玛丽。我不知道。
玛丽哭了,马格纳斯安慰她。怪异,在外人看起来真是怪异,瑞克是他爹,又不是你爹。出乎意料的角色对调:你替他哀悼。你到底是为谁掉泪?
你想过吗?”
“他父亲过世了,杰克。我不能坐下说:‘我为瑞克而哭,我为马格纳斯而哭。’我就只是哭。”
“我想你可能是为自己而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没提到你自己。就这样。自我防卫:你给人的感觉是如此。”
“我才没有!”
她太大声了。她自己知道,布拉德福也知道,而且很感兴趣。
“而当马格纳斯安抚完玛丽,”他继续说,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着,“他披上他的外套,穿着舞鞋去散步。你想制止他——你求他,我实在很难想像那个画面,但我尽量——可是他不听,他要去。他离开之前有没有任何电话?”
“没有。”
“没打进来的,没打出去的?”
“我说没有!”
“直拨的电话,毕竟,失去父亲的人会想把这个坏消息通知其他家人吧。”
“他们不是那样的家庭,我告诉过你了。”
“或许从汤姆开始。他怎样啊?”
“那时已经太晚,不能打电话给汤姆了,而且马格纳斯觉得他最好当面告诉他。”
他看着书。
“又一段画线的金玉良言:‘如果我不代表我自己,谁代表我呢;我代表自己,但我又是谁呢?如果不是此时,又是何时呢?’嗯,很好,我真是豁然开朗。你呢?”
“一点也不。”
“我也是。他自由了。”他合上书,放回桌。
“他去散步时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有没有?像公文包之类的?”
“一份报纸。”
你就快聋了。承认吧。你担心助听器会毁了你的形象。说吧,你这天杀的!
她说了。她知道她说了。她等待了一整夜,就为了把它说出口,她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加以准备,加以练习,预演,遗忘,又再修正。此刻,当她狠狠灌下大口威土忌时,它就在她脑海中回荡不止,像一场爆炸。然而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仍在等待。
“一份报纸。”她又说一遍,“只是一份报纸。怎么样?”
“什么报纸?”
“《新闻报》。”
“是日报。”
“没错。《新闻报》是日报。”
“一份本地的报纸。马格纳斯带报纸出门。
在黑夜中读报。穿着他的跳舞鞋。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告诉你了,杰克。”
“没有,你没有。你必须告诉我,玛丽,因为等我们重炮出击,你就会恨不能得到所有的援助。”
她记得一清二楚。马格纳斯就站在门边,离布拉德福此时站的位置约一步之遥。他很苍白,遥不可及,那件粗呢外套垮垮地挂在肩上,他呆滞的眼光扫过四周:壁炉、妻子、时钟、书籍。
她听见自己对他说话,说的是她已告诉过布拉德福的话,但还要更多。看在老天的分上,马格纳斯,留下来。别生气,别沉浸在你的情绪里。留下来。做爱。酩酊大醉。如果你需要同伴,我会把格兰特和碧伊找回来,或我们到他们那里去。
她看见他露出一抹僵硬、明亮的微笑。她听见他那轻松自若得令人生畏的声音。他在莱兹波斯的声音。现在,她听见自己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布拉德福听。
“他说:‘玛儿,报纸在哪里,亲爱的?’我以为他说的是查询苏格兰房地产市场用的《泰晤士报》,于是我说:‘还在你从大使馆带回来以后放的地方。’”
“但他说的不是《泰晤土报》?”布拉德福说。
“他走到架子边——就在那边——”她看着架子,但没用手指,因为她怕太过强调这个手势的重要性。
“他自己动手。拿《新闻报》。从架子上,也就是放《新闻报》的地方。报纸通常会留一个礼拜。他希望我把过期的报纸也留下。然后他就出去了。”她说完了,让一切听起来都再平常不过,当然一切如常。
“他带报纸出去之前,有没有先看一下?”
“只看了日期,确定一下。”
“你猜他要报纸干吗?”
“也许有晚场电影。”马格纳斯这辈子都没去看过晚场电影。
“也许他想要在咖啡馆有东西可读。”他身上没钱,她想,但仍努力填补布拉德福默然无语的一片虚空。
“也许他只是想要分散注意力。就像我们所有的人一样。我们都会这样。失去父母亲的人都会这样做。”
“或者是自由。”布拉德福试探说。但他帮不了她。
“无论如何,他太沮丧了,所以拿错日期。”
她爽朗地说,斩钉截铁。
“你查过了,对不对,亲爱的?”
“我丢掉的时候看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
“他拿的是哪一天的报纸?”
“星期一的。是三天前的报纸。所以他显然受到很大的震惊。”
“很显然。”
“没错,他父亲不是他生命中的最爱。但他死了。发生这样的事,没有人能保持理智。就算是马格纳斯也不能。”
“接下来他怎么做?在他查看日期却又拿错之后?”
“他出去了。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样。去散步。
你没在听。你从来都不听。”
“他把报纸折起来吗?”
“真是的,杰克。带了一份报纸出去又有什么大不了?”
“仔细地想一想,然后回答。他到底怎么做?”
“把报纸卷起来。”
“然后呢?”
“没了。他带着报纸。握在手里。”
“他又带回来了吗?”
“带回家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没带回来?”
“我站在玄关等他。”
“而你注意到:没有报纸。没有卷着的报纸,你告诉你自己。”
“纯属偶然,是的。”
“没什么事是偶然的,玛丽。你放在心上,所以会特别去注意。你知道他带着报纸出去,而且你马上就注意到他没带报纸回来。这绝非偶然。
这是在监视他。”
“随你高兴怎么说。”
他勃然大怒。
“要让我们高兴的是你,玛丽。”他大声且缓慢地说,“从现在开始算起不到五分钟之内,你就要逗奈吉尔兄弟开心了。他们惊惶失措,玛丽。他们看见脚下的土地又一次裂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怒气转瞬消逝。杰克可以做得到。
“接着,你一逮到机会,就很偶然地搜他的口袋。
报纸不在那里。”
“我没搜。我只是注意到报纸不见了。没错,报纸没在口袋里。”
“他常带旧报纸出门吗?”
“当他需要了解时事的时候——为了工作——他是个很有自觉的公务员——他会带着报纸,”
“卷起来?”
“有时。”
“曾经带回来吗?”
“我记得没有。”
“他在上面做记号吗?”
“没有。”
“他给你的记号?”
“杰克,那是他的习惯。听着,我不想和你来场夫妻口角。”
“我们又没结婚。”
“他把报纸卷起来,然后带出门去。就像小孩拿根棍子或什么的一样。是一种安慰品之类的东西。就像他的马球薄荷糖。在那里。他口袋里有薄荷糖。同样的东西。”
“每次都拿错日期?”
“不是每次——别把所有事都小题大做!”
“每次都丢掉?”
“杰克,住口。住口,可以吗?”
“他有没有特定的时间或情况?满月?每个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三?或只有他父亲死的那一天?你注意到有任何固定模式吗?继续,玛丽,你一定注意到了。”
打我吧,她想。骂我吧。什么都比这冷若冰霜的眼神好。
“有时是他见P的时候。”她说,听起来像是在安抚被宠坏的孩子。
“杰克,看在老天的分上,他总要和某些人周旋,他过那样的生活,你自己训练他的!我不会问他玩什么把戏,也不会问他和谁干什么。我也受过训练!”
“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如何?”
“他好极了。平静,非常平静。他的散步把情绪都散掉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每一方面都好极了。”
“他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电话?”
“没有。”
“回来以后呢?”
“有一个。非常晚的时候。但我们没接。”
她很少看到杰克诧异。现在他几乎面露惊讶。
“你们没接?”
“我们为什么要接?”
“你们为什么不接?这是他的工作,你自己说的。他父亲刚死,你们为什么不接电话。”
“马格纳斯说不要接。”
“他为什么说不要接?”
“我们在做爱!”她觉得自己像有史以来最差劲的娼妇。
哈利再次现身门廊。他穿着蓝色的罩袍,因费力而脸色泛红。他手拿一把长长的螺丝起子,看起来快乐得令人不齿。
“介意上楼一下吗,布拉德福先生?”他说。
我们的卧房看起来像外交官夫人联谊会大甩卖前的景况,从衣柜拖出来的衣服铺得满床,她想。
“马格纳斯,亲爱的,你真的需要这三件旧的羊毛夹克吗?”衣服堆满椅子,堆满梳妆台,堆满毛巾架。我那件鲜艳的运动上衣,离开柏林后就没穿过。马格纳斯的晚宴外套挂在穿衣镜前,像一张晾干的兽皮。没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因为已经没有地板了。傅格斯和乔琪移走了地毯,和地毯下的大部分地板”像三明治一样叠在窗户下,只留下托梁和奇怪的支架让人行走。他们把床头灯拆成碎片,还有床头家具、电话和闹铃收音机。
浴室也一样,地板、嵌板,医药柜无一幸免,还有那道通往倾斜阁楼的倾斜小门,上个圣诞节玩谋杀游戏时,汤姆在里面足足躲了半个小时,差点因太过勇敢而吓死。在浴缸里,乔琪正努力处理玛丽的东西。她的面霜。她的避孕器。
“你的就是他的,对他们来说,亲爱的,反之亦然。”他们站在没有门的门廊往里看时,布拉德福说:“不是别人,对他们来说不是,不可能是。”
“也不是你的。”她说。
汤姆的卧房就在他们房间的对面,隔着走道。
他发光的超人俯卧在床上,和他的三十一个蓝色小精灵与三只跳跳虎一起。她父亲的牌桌折叠起来靠在墙边。玩具柜已拖到地板中央,露出后面的大理石壁炉。那是个很好的壁炉。工务部曾经想用木板钉死来减少漏水问题,但马格纳斯不肯让他们动手。他用这个旧柜子挡住炉口,露出上面的壁炉架,如此一来汤姆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维也纳思古风情。现在壁炉一览无遗,乔琪穿着她那件值五十几尼(guinea,英金币单位,1几尼等于21先令)的自由斗士上衣,毕恭毕敬地跪在炉前。在乔琪面前有一个盖上盒盖的白色鞋盒,里面装着一捆碎布,和几捆更小的东西。
“我们在炉子上方的架子里发现的,长官。”
傅格斯说,“就在连接排烟管的地方。”
“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乔琪说。
“一伸手就拿到了。”傅格斯说,“唾手可得。”
“你甚至不需要拖开柜子,只要技巧够熟练。”乔琪说。
“以前见过吗?”布拉德福问。
“显然是汤姆的东西。”玛丽说,“小孩总是喜欢东藏西藏的。”
“以前见过吗?”布拉德福又问一遍。
“没有。”
“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我没见过怎么会知道?”
“很简单。”
布拉德福没弯下腰,只伸出手。乔琪把盒子递给他,布拉德福拿到桌子上。汤姆就在这张桌子上用他的呼吸记录器,玩他的乐高,乐此不疲地画着德国飞机在普拉煦的落日余晖中被击落的景象,背景里有家人,每个人都在挥手,每个人都好极了。布拉德福先拿起最大的一捆,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来,随即改变心意。
“拿去,”他交给乔琪说,“女人的手指。”
她是他的一个情人,玛丽顿时明白了。她很不解,自己先前为什么从来没想到过。
乔琪优雅地站起身,一脚,另一脚,把直发拢在耳后,用她女人的手指把马格纳斯说要用来擦车的床单碎布打开,露出一部看起来很精巧的小型照相机,旁边还有精巧的铁制配备。接着是像望远镜的东西,有托架,如果完全拉开来,可以锁住照相机,面朝下,以固定的距离,在你岳父那张牌桌上拍摄文件。望远镜之后是一堆底片、镜头、滤光镜、金属环和她无法立即辨识出来的其他装备。在这些下面是一叠半透明布纸,最上面一张有一栏栏的数字,边缘涂上厚厚的橡胶,让人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一页。玛丽知道这种纸。她曾在柏林用过。你如果点根火柴靠近它,整张纸就会皱得像羊齿蕨。这叠纸用了一半。在更下面,是一小本年代久远的军用便签,硬纸板封底,标示着“W.D.财产”,也就是战争部(War Depanment)的缩写,印着行线没写字的纸,斑斑点点,是战争时期的质量。在便签簿里,布拉德福锲而不舍地搜索,找出两朵压干的红花,时日已甚久远,是罂粟花,但也可能是玫瑰花,她不完全确定,但无论如何,她忍不住大叫。
“这是为‘公司’做的!是他为你们而做的工作!”
“当然是啰。我会告诉奈吉尔。没问题。”
“他没告诉我,并不代表就是不对的!这是他万一带文件回家来用的,在周末!”接着,她突然明白了自己说的话,“是为了他的人——如果他们带文件来给他,你这个笨蛋!如果是格兰特,他就必须立刻带回来处理!你们干吗这么坏心眼地疑神疑鬼?”
傅格斯用手指拨弄着那叠用了一半的纸,翻来翻去,斜放在汤姆的可调式台灯灯光下。
“看起来比较像捷克制的,长官,坦白说。”
傅格斯斜斜地把纸靠近灯光说。
“也可能是俄国货,但我觉得比较可能是捷克,坦白说,没错。”
他愉快地说,眼光瞥见橡皮边缘一些无法解释的特征。
“是啰,是捷克货。注意,只有在那里才做得出来。谁带来的又是另一个问题。特别是现在。”
布拉德福对压干的花朵更感兴趣。他把花摊放在手掌上,凝视着,仿佛花能算出他的未来似的。
“我觉得你是个坏孩子,玛丽。”他深思熟虑地说,“我想你没把知道的事全告诉我们,还有很多没说。我不认为他在爱尔兰或该死的巴哈马。我想这只是烟幕。我觉得他是个坏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着他一起使坏。”
所有的自制力都离她远去。她放声尖叫:“去你的!”张开手掌打他,被他挡住了。他用手臂环住她,把她腾空抱起,好像她已没了双脚。他抱着她穿过走廊到鲍尔小姐的房间,这是到目前为止惟一还没被拆的房间。他把她丢到床上,扯掉她的鞋,就像在那间肮脏的安全公寓中一逞兽欲时一样。他用羽绒被裹住她,像给穿了束身衣。
然后躺在她身上,在乔琪和傅格斯的旁观之下,揪住她,让她就范。但不知为何,很奇妙的,经过这一连串滑稽、戏剧性的场面,布拉德福仍然紧紧地将那两朵压平的罂粟花握在左手掌里,一直握着,直到门铃再度响起,长长的一声,权威人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