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1 / 2)

玛丽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料到眼前的状况。

她没料到来人的急迫步调与闯入的人数。她没料到杰克·布拉德福愤怒的程度与复杂情绪。她没料到他的慌张不知所措似乎比她还犹有过之。她没料到他的出现令她浑身不自在。

他一踏进玄关几乎没正眼看过她。

“你有任何蛛丝马迹吗?”

“如果我有,就会告诉你了。”她说,他们还没开口就有吵架的气氛。

“他来过电话吗?”

“没有。”

“有任何人打电话来吗?”

“没有。”

“有任何人带话来吗?没有改变?”

“没有。”

“给你带了两个客人来。”他用拇指指了他背后的两个身影。

“从伦敦来的亲戚,在这段时间安慰你。有更多事要追查。”说完就从她身边穿过,就像一只愤怒的巨鹰继续上路寻找下一个猎物,他那张满是皱纹坑疤的脸和斑白蓬松的额发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表情,就旋风似的踏进客厅。

“我是乔琪,总部来的。”站在门阶上的女孩说,“这是傅格斯。我们觉得很遗憾,玛丽。”

他们两人都提着行李,玛丽带他们到楼梯口。

他们似乎熟门熟路。乔琪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直发显得锋芒毕露。傅格斯比乔琪略逊一筹,现今总部的作业方式就是如此吧。

“很遗憾,玛丽。”傅格斯随乔琪走上楼梯时说,“不介意我们四处看看吧,是不是?”

客厅里,布拉德福已经扭开灯,扯开法式窗的窗帘。

“我需要钥匙来开这个东西。保险柜。

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

玛丽略显迟疑地走向炉架,摸索着用来放安全钥匙的银质玫瑰钵。

“他在哪里?”

“他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或者在世界以外的地方。他正利用着职业技巧。我们的。在爱丁堡他有什么认识的人?”

“一个也没有。”玫瑰钵里放满了她为汤姆做的熏香干燥花叶。但没有钥匙。

“他们自以为已经掌握他的行踪。”布拉德福说,“他们以为他在希思罗搭上五点钟的航班。

提着沉重公文包的高个子男人。换个角度想,如果像我们这么了解我们的马格纳斯,他可能根本就在廷巴克图(Timbuctoo,西非马里的一个地名,常用来指代非常遥远的地方)。”

寻找钥匙简直就像寻找马格纳斯。她不知道该从何着手。她抓起茶叶罐,用力摇晃。她有些晕眩欲吐。她拿起汤姆在学校赢来的优胜银杯,听见里头有些金属的撞击声。为了拿钥匙给他,她狠狠擦破了小腿上的皮肤,眼前一阵模糊。该死的钢琴凳。

“雷德勒来过电话吗?”

“没有,我告诉过你了。没人打电话来。我十一点才从机场回来。”

“锁孔在哪里?”她找出顶端锁孔的位置,引领他的手去开。

我应该自己来的,这样我就不必碰触他。她哀叹着开始寻找底下的锁孔。我简直是在亲他的脚。

“他以前是不是也消失过,而你没告诉我?”

她正忙着摸索,布拉德福追问道。

“没有。”

“我要你坦白。整个伦敦都和我作对。波心情忧郁,奈吉尔和大使去避静。皇家空军不愿意无条件地在晚上载我们出境。”

奈吉尔是波·卜拉梅尔的绞刑手,马格纳斯曾这么说。波对每个人都好言哄骗,奈吉尔就跟在他后面砍掉那些人的头。

“从来没有,我发誓。”她说。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他提过要去隐居的地方?”

“他有一次提到爱尔兰。他要买一个俯瞰大海的小农场来写作。”

“北部或南部?”

“我不知道。南部吧,我猜。因为靠海。然后突然又是巴哈马。这是最近的事。”

“他有认识的人在那里吗?”

“没有。就我所知没有。”

“他有没有提过要到另一边去?黑海的小别墅?”

“别傻了。”

“先是爱尔兰,然后是巴哈马。他提到巴哈马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提。他只是把《泰晤士报》上的房地产广告圈起来,然后留给我看。”

“就像个记号?”

“像是责备,像是劝诱,像是他要到其他地方去的前兆。马格纳斯有许多表达的方式。”

“他有没有提过他想自杀?他们会问你,玛丽。所以我得先问。”

“没,没有,他没说过。”

“你似乎并不确定。”

“我是不确定,我得想想。”

“他曾经做过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吗?”

“我无法马上回答,杰克!他是个复杂的人,我得想想!”她让自己镇定下来。

“原则上来说,没有。从来没有过。这次很让我震惊。”

“但你还是很快就从机场打电话。一发现他没下飞机,你就打了电话:‘杰克,杰克,马格纳斯在哪里?,你是对的,他消失了。”

“我看见他的行李箱在该死的行李输送带上绕来绕去,不是吗?他自己托运了行李!为什么他没上飞机?”

“他酒喝得多吗?”

“比以前少。”

“比在莱兹波斯少?”

“少得多。”

“他头痛的毛病呢?”

“没啦。”

“其他女人?”

“我不知道。我不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每次他说要外出过夜,就外出过夜了。可能是个女人,可能是个男人,可能是碧伊·雷德勒。她老是跟着他打转,去问她。”

“我想妻子总是可以分辨得出来。”布拉德福说。不行,对马格纳斯不行,她想,开始跟上他的步调。

“他还是带文件回来,在晚上工作?”布拉德福问,眼光飘向白雪覆盖的花园。

“偶尔。”

“现在有文件在家里吗?”

“我不知道。”

“美国人的报告?联络处的数据?”

“我又没看过内容,杰克,是不是?所以我不知道。”

“他把文件放在哪里?”

“他晚上带回来,早上又带出去。就像别人一样。”

“把文件放在哪里,玛丽?”

“放在床边。放在书桌上。放在他加班工作的任何地方。”

“雷德勒没打电话来?”

“我告诉过你了,没有。”

布拉德福后退一步。两个男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踉跄跌进屋里来。她认出兰斯登,大使的私人秘书。不久之前她才为了是否应该开维也纳风气之先在大使馆前院设酒瓶回收处,和他太太卡罗琳吵了一架。玛丽觉得非常有必要,卡罗琳觉得毫不相干,而且暴跳如雷地对外交官夫人联谊会核心小组挑明原因:玛丽根本不是真正的“夫人”,卡罗琳说。她是不容提及的人,而她之所以被纳入“夫人”之列,惟一的原因就只是为了保护她丈夫半遮半掩的身份。

他们一定是从学校走那一条骑马小径过来的。在深达半米的雪地中跋涉,为了不张扬马格纳斯的事。

“嗨,玛丽。”兰斯登用他那最佳童子军教练的声音爽朗地说。他是个天主教徒,但他一直都这样向她打招呼。他今晚也是。一切如常。

“晚宴那天,他有带任何文件回来吗?”布拉德福问,再次拉上窗帘。

“没有。”她点上灯。

“你知道他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吗?”

“他不是从家里提出门的,他一定是从大使馆收拾东西走的。他从家里带走的就只有现在还在施韦夏特(Schwechat,维也纳的国际机场)的那个行李箱。”

“现在不在了。”布拉德福说。

另一个男人很高,看起来一脸病容,戴着手套的双手各提了一只鼓鼓的袋子。来了个堕胎密医。飞机几乎客满了,她傻里傻气地想:总部一定有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常设变节小组。

“这是哈利。”布拉德福说,“他要在你的电话里装些聪明盒。照常使用。别担心我们。反对吗?”

“我怎么反对?”

“你不能反对,没错。我很有礼貌,为什么你就不能客气点呢?你们有两辆车。在哪里?”

“‘路虎’在外面,‘大都会’在机场停车场等他去开。”

“如果他有车停在机场,你为什么还要去接他?”

“我只是想他可能会喜欢我去接他,所以我搭了出租车去。”

“为什么不开‘路虎’去?”

“我想坐他的车一起回来,不是各开各的。”

似大都会,的钥匙呢?”

“应该在他口袋里。”

“有备用的吗?”

她翻寻她的提袋,找出钥匙。他丢进他的口袋里。

“我会让车失踪。”他说,“如果有人间,就说送修了。我不要车子在机场里移来移去。”

她听见楼上传来砰然巨响。

她看着哈利脱掉他的胶靴,整整齐齐地摆在法式窗旁的鞋垫上。

“他的父亲星期三死了。他上伦敦除了处理父亲的后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布拉德福继续问。

“我猜他会顺道探访总部。”

“他从来不会。他不打电话,也不现身。”

“也许他很忙。”

“他在伦敦有没有别的计划——他告诉过你什么吗?”

“他说他会去汤姆的学校看他。”

“嗯,他是去了。还有呢?朋友——约会——女人?”

她突然对他觉得非常厌烦。

“他去安葬他父亲,料理好一切,杰克。整件事就是一个漫长的约会。如果你有父亲,等他死了,你就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从伦敦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

“别急,玛丽。想一想。已经五天了。”

“没有,他没打。他当然没打。”

“他通常会打电话吗?”

“如果他可以用办公室电话的话,是的。”

“如果他不能呢?”

她为他而思索一番。她真的很努力。她想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有,”她承认,“他打过电话。

他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安好,一直都这样。他是个很会担心的人。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没出现我就会大惊小怪的原因。我想我早就在担心了。”

脚上只穿袜子的兰斯登在房里走来走去,假装欣赏玛丽的希腊水彩画。

“你真的,真的是非常有天分。”

他的脸靠近一幅波洛马里(Plomari,希腊爱琴海海边旅游城市)风景画,赞不绝口地说:“你上过美术学校,还是天生就能画?”

她没理他。布拉德福也一样。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系。惟一可敬的外交官是耳聋的特拉普会修士(Trappist,天主教之修会,1664年于法国创会,修士生活简朴,寡言好沉思),杰克总喜欢这么说。玛丽开始有同感。

“佣人呢?”布拉德福说。

“你叫我把她支开。在电话里。我打给你的时候。”

“她起疑心了?”

“我想没有。”

“这事不能泄露出去,玛丽。我们必须尽可能压住消息。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吗?”

“我想我知道。”

“我们得想想他的那些网民,想想所有的事。比你了解的还多得多。伦敦方面摸不着头绪,要求拖一些时间。你确定雷德勒没打电话来?”

“天哪。”她说。

他的目光转向哈利。哈利正在拆开“聪明盒”

的包装,盒子是灰绿色的,没有明显可见的控制器。

“你可以告诉佣人说这是变压器。”

“Umformer。”兰斯登从窗边大声地提供助力,“变压器是Umformer。‘Die kleinen Buchsen sind Umformer。(德语,“那些小东西都是变压器”之意)’”

再一次,没人理他。杰克的德文几乎和马格纳斯一样好,比兰斯登要好上三百倍。

“她预定什么时候回来?”布拉德福问。

“谁?”

“你的佣人,拜托。”

“明天的午餐时间。”

“你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她在外头多待几天。”

“在这个时间?”

“在任何该死的时间。去打电话吧!”

她走到厨房,打电话给鲍尔小姐在萨尔斯堡的母亲家。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很不礼貌,但因为有人过世了,事情就是这样,她说。皮姆先生得在伦敦多待几天,她说。你为什么不趁皮姆先生不在的机会好好休息几天?她说。她回到客厅时,就轮到兰斯登开始说他的部分。她马上就了解他的意思,于是根本不听他讲些什么。

“要把所有的疑点都合理化,玛丽……这样我们的说辞就能一致,玛丽……奈吉尔还和大使在密谈……万一,但愿不会,媒体在我们清理干净之前就知道这件事,玛丽……”兰斯登有一套适用于任何场合的陈腔滥调,也以心思敏捷著称。

“无论如何,大使希望我们都采取相同的做法。”他搬出一套新创的不知所云说辞来下结论,“别说,除非有必要,当然。但如果我们被问到。玛丽,他要向你致意。他会永远支持你。也支持马格纳斯,当然。极大的慰问之意,就这样。”

“别对雷德勒那些人透露。”布拉德福说,“别对任何人说,特别是别对雷德勒说。没有失踪,没有异常。他回伦敦处理他父亲的后事,留下来和总部晤谈。信息结束。”

“这也是我采取的做法。”玛丽对着布拉德福说,仿佛兰斯登并不存在。

“惟一的问题是,马格纳斯走之前并没有请丧假。”

“是啊,我想大使会希望我们不要把这部分说出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兰斯登冷酷地说,“我想我们不会说。”

布拉德福挺身与他对抗。玛丽是家人。没有人能在布拉德福面前糟蹋她,特别是外交部那些过度有教养的奴才。

“你已经做完你的工作了。”布拉德福说,“消失吧,可以吗?现在!”

兰斯登循着进来的路出去,但速度更快。

布拉德福背对玛丽。屋里只有他俩。他像老碉堡一般宽阔厚重,而如果他愿意时,也会像碉堡一般坚固。他斑白的额发垂落在前额。他把手放在她屁股上,就像以前一样,把她拉近身边。

“该死,玛丽。”他抱着她说,“马格纳斯是我最优秀的人。你们在搞什么鬼?”

她听见楼上传来家具脚轮的嘎吱声,和另一个重物落地的砰然巨响。是圆弧雕面的抽屉柜。

不是,是我们的床。乔琪和傅格斯正在查看。

书桌在紧临厨房的旧佣人房里。那是一间不规则、蜘蛛网似的半地窖,已四十年没佣人住过了。窗户边,和玛丽那些盆栽摆在一起的,是她的画架和水彩。靠墙放的是一架老旧的黑白电视机,与一张看电视用、坐起来极不舒服的沙发。

“在决定哪个节目值得一看时,”马格纳斯喜欢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什么比一点点小小的不舒服更完美的了。”管线通道下方的凹室里有一张乒乓球桌。玛丽在这里装裱书本,桌上放了她的皮革、粗布、胶水、钳子、丝线、大理石纹的首尾册页和电动刀,以及装着砖块的马格纳斯旧袜,她用来代替铅锤,还有她在跳蚤市场花几先令买来的破旧图书。在乒乓球桌旁,挨着坏掉的锅炉,就是书桌。这张庞大、夸张的哈布斯堡书桌是在格拉茨(Graz,奥地利东南部城市)的拍卖会上以极便宜的价格买到的,为了搬进门还先把它锯开,然后再由灵巧的马格纳斯亲手用胶粘回去。布拉德福拉着抽屉。

“钥匙呢?”

“马格纳斯一定带走了。”

布拉德福抬起头。

“哈利!”

哈利把他开锁的家伙串在链子上,就像一般人把钥匙挂在钥匙圈上一样。他一面钻探,一面屏息聆听。

“他都在这里工作,或者还有其他地方?”

“爸爸留给他一张旧牌桌,他有时用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在哪里?”

“楼上。”

“楼上哪里?”

“汤姆的房间。”

“他也把文件放在那里,对不对?——‘公司’的文件?”

“我想没有。我不知道在哪里。”

哈利低着头微笑走开。布拉德福拉开一个抽屉。

“这是他正在写的书。”他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夹时她说。马格纳斯把任何东西都装在另一个东西里。任何东西都必须藏匿伪装,才能证明是真的。

“是吗?”他戴上眼镜,一只耳朵霎时泛红。

他知道这部小说的存在,她想,观察着他。他甚至不假装惊讶。

“是的。”而且你可以把他这些该死的纸张放回你拿出来的地方,她想。她不喜欢他变得如此冷酷,如此强硬。

“他放弃素描了,是不是?我以为你们两个一起画画呢。”

“他不满意。他觉得他还是比较喜欢文字。”

“看起来也没写多少嘛。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莱兹波斯。度假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写,只是在准备。”

“噢。”他开始看另一页。

“他说这是个原型。”

“他这么想?”——仍然在读——“我得把这个拿给波看,他是个爱书人。”

“他退休以后——他打算——如果他提早退休的话,他可以写作,我画画,装裱书本。这是他的计划。”

布拉德福翻过一页。

“在多塞特?”

“在普拉煦(Plush,英格兰多塞特郡一城市)。没错。”

“嗯,他是提早退休没错。”他不太高兴地说,又继续读。

“他有一段时间也做雕塑吧?”

“没真的动手。”

“我想也是。”

“你自己鼓励我们的,杰克。‘公司’也是。

你总是说我们应该培养嗜好和休闲活动。”

“这本书讲什么?有什么特别的?”

“他还在构思。他不喜欢透露。”

“听听这段。‘当极度恐怖的忧郁笼罩家族,当爱德华自己陷入极度苦恼,却又竭力表现得优雅愉悦。’甚至没有主动词,我可写不出来。”

“这不是他写的。”

“这是他的笔迹,玛丽。”

“是他从书上抄下来的。他看书时会用铅笔划上重点。整本看完之后,再把他最喜欢的部分抄下来。”

她听见楼上传来尖锐的啪啦声,像是木材爆裂的声音,或是她在学习射击时的开枪声。

“那是汤姆的房间。”她说,“他们不必进去吧。”

“给我一个袋子,亲爱的。”布拉德福说,“最好是帆布袋。你可以找一个给我吗?”

她走进厨房。为什么我要让他这样对我?为什么我要让他大摇大摆走进我的房子,我的婚姻和我的心里,擅自拿走他根本不喜欢的东西?玛丽不常百依百顺。生意人别想骗她两次。在英文学校,在英国教会,在外交官夫人联谊会里,她都是个精明强悍的人物。然而,布拉德福那双淡色眼睛的一个严厉眼神,他那嘹亮粗鲁声音的一句咆哮,就足以让她听命行事。

因为他这么像爸爸,她下结论。因为他爱我们英国人,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因为我在柏林替杰克工作,那时我还是个脑袋空空、有点儿小天分的女学生。在我觉得自己需要个爱人时,杰克就是我的忘年情人。

因为当他心神不定地把我给马格纳斯,当做他所说的“饭后甜点”时,他是利用马格纳斯的离婚,为我来操控他。

因为他也爱马格纳斯。

布拉德福飞快地翻着她的案头行事历。

“谁是P?”他指着其中一页追问,“9月25日,6点30分,P。16日也有这个P,玛丽。

P不是皮姆,对不对,还是我又问了蠢话了?他见的P是谁?”

她开始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尖叫,杯子里没有威士忌可以抚平。在所有的记载中,几十上百个登记的事项中,他偏偏要挑这一个。

“我不知道。

某个人。我不知道。”

“你写的,不是吗?”

“马格纳斯要我写的。‘写上我和P有约。’他没有自己的行事历。他说那样不安全。”

“所以他要你帮他记。”

“他说,如果有人查看,他们会弄不清哪些是他的约会,哪些是我的。这是一种分享。”她感觉到布拉德福的凝视。他要我讲话,她想。他想听见我声音里的颤抖。

“分享什么?”

“他的工作。”

“说明。”

“他不能告诉我他正在做什么,但他可以让我看见他正在做,以及什么时候做。”

“他这样说?”

“我可以感觉得到。”

“你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他很自豪,他想要我知道!”

“知道什么?”

布拉德福快把她逼疯了,虽然她明知他有意如此。

“知道他有另一种生活!一种重要的生活。

他被重用。”

“被我们?”

“被你,杰克,被‘公司’!不然你以为是谁——美国人?”

“你为什么这样说:——美国人?他和他们有瓜葛吗?”

“他干吗要有?他在华盛顿服务过。”

“没阻止过他。甚至还可能鼓励他。你们在华盛顿时认识雷德勒吗?”

“当然认识。”

“但在这里来往比较密切,呃?听说她很苗条?”

他翻到尚待忍受的日子。明天和后天。周末,已在她面前裂开,像一个大洞,在她粉碎的世界里。

“介意我拿走吗?”他问。玛丽天杀的当然介意。她没有备用的行事历,也没有备用的生活。她一把抢回来,让他等着她把未来抄写在一张纸上:“与雷德勒小酌……与丁寇尔晚餐……汤姆学期结束……”她抄到“6点30分,P”,交出日志。

“这个抽屉为什么是空的?”他问。

“我不知道它是空的。”

“那么原来装了什么?”

“旧照片。纪念品。没什么。”

“抽屉空了多久?”

“我不知道,杰克,我不知道!别逼我,好不好?”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吗?”

“我又没看着他打包。”

“他打包的时候,你有听见他下来收拾吗?”

“有。”

电话响了。玛丽伸手要接,但布拉德福已抓住她的手腕。电话铃响个不停,他抓着她不放,靠向门边叫唤哈利。已经凌晨四点了。除了马格纳斯,谁会在凌晨四点打电话来?玛丽内心高声祈祷,她连布拉德福的吼叫声都几乎听不见。电话仍然召唤着她,她知道此刻除了马格纳斯和她的家庭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可能是汤姆!”她奋力挣扎,喊叫道,“放开我,该死!”

“也可能是雷德勒。”

哈利一定在楼上飞奔。她又多听了两次铃响,才看见他出现在门廊上。

“追踪这个电话。”布拉德福大声且缓慢地命令道。哈利消失了。布拉德福放开玛丽的手。

“讲长一点,很长很长。玛丽。尽量拉长时间。

你知道怎么玩这个把戏。去吧。”

她拿起听筒,说:“皮姆家。”

没人回答。布拉德福用他那双强而有力的手指挥她,催促她,要她讲话。她听见金属的敲击声,用手掩住话筒。

“可能是电话暗号。”她低声说。她举起手指数了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这是电话暗号。他们在柏林时也用这套伎俩:两声代表这个,三声代表那个。某人和基地之间事前秘密约定。她抬起眼问布拉德福说我该怎么做,他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